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和王大娘跟孟知白絮絮叨叨,嘱咐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离开。
大到询问她若真有收男人的打算,何时成亲。
小到顾回药什么时辰煎服,忌口发物,若发起热来该如何处置。
事无巨细。
反正都是没有的事。
孟知白嗯嗯啊啊地一个劲儿点头,终于是等到老两口走了,这才卸了气。
抬眼望去,院子狼藉一片。
除了院内熬皮子的铁锅烂成两半,晾皮子的木架爷也断了横梁,歪歪斜斜插在地里。
走前薄雪覆着洁白如新的地面被踩得脏乱不堪,脚印杂乱交错,木屑也插得遍地都是。
她站在院内看了片刻,呵出一口白气,弯腰拾起地上铁皮翻卷的烂锅,随手搁在墙根下。
揉皮子用的锅和架子是用不了了,要想做皮制玩具,还得另想办法,赶明再说吧。
她将地上的行头提进了堂屋。
屋里暖和,灶膛的余热透进来,一掀帘子就感觉伤处的疼痛没那么刺骨,精神紧绷了这么久一松懈,饥饿感随之而来。
现在此刻,她感觉自己能生啃一头牛!
竹杖被搁置在门边,顾回坐在桌前,人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反正眼下是死不了。
囤子把没来得及吃的晌午饭端出来,依旧是野菜根炖鹿肉。
“阿姐,他们不会再来了吧?”囤子把鹿肉汤放在二人桌前,抬头看她,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悸。
孟知白闻着热腾腾地肉香,啃了五天的肉干,终于让她见了回热饭,坐到桌前,三下五除二地啃起鹿骨头来。
“管那么多。”孟知白说,“吃饭。”
那赵二等到开春都不见得能下床,有这次教训后,想必能消停一段时间。
她边啃边对顾回说:“王叔说,你能撑着口气醒来已是奇迹,可不能再像今日这样了。”
“待吃完饭,再给你重新包扎。这些日里你安心养着,喝了药想来再无大碍。”
顾回看着这碗色泽灰暗、滋味寡淡、闻着浓腥微苦,只洒了薄盐的肉汤,面有菜色,脑中又一直在想那竹杖的事一时分神。
听见她说要给他包扎,这才抬起头,说道:“让囤子来吧,姑娘家地传出去…。”
刚说名声不好,顾回就觉得不对,她都对外承认了是她男人,哪儿来什么名声不好之谈。
转而改口道:“尚未成亲,怕是不妥。”
顾回:……
好像也不太对。
他说了这么多,落在孟知白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让囤子来”。
囤子来就囤子来,扯那么多干什么。
孟知白转头对囤子说道,“那你身上让我瞅瞅,那赵二下手没个轻重的,也不知有没有伤,别落下什么病根。”
囤子大口炫完肉,正喝着汤,一听要给他看伤,脸一下红到耳根,连忙摆手,磕磕巴巴地说:“阿姐,不…不用,我就挨了一巴掌,没伤着。”
孟知白:……
好得很。
这一个二个的,都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爱看不看,懒得管。
孟知白咕噜咕噜喝完最后一口汤,重重放下碗,带上竹杖就出了门。
顾回余光中见她拿走了竹杖,这才回头看囤子,问:“你阿姐拿的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囤子一脸懵地从碗里抬头,看了眼孟知白拿着竹杖离去的身影,说:“不知道,就是个裹布拐杖。”
说完,见他碗里一口未懂,问:“顾大哥怎么不吃?”
顾回看着这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解地问:“这肉汤,很好吃吗?”
“很难吃吗?”囤子同样不解地回问,“比这难吃的我都吃过,草根拌树皮,麸糠观音土,吃得肚子滚圆,屎都拉不出来。这可是鹿肉,肉还能不好吃?”
囤子问:“怎么,顾大哥不爱吃肉?”
囤子见识了顾回的身手,又护了他两回,早就将此前对他的忌惮忘了个干净。
要是可以,他巴不得蹲下来抱拳叫一声大哥,受小弟一拜。
顾回:……
囤子说:“不爱吃也没事,我瞅那行头里,阿姐卖了黍米回来,还有豆酱。赶明吃顿好的,我做!”
说完,囤子拍了拍胸脯保证。
顾回:……
吃黍米也算吃顿好的?
——
上了楼,孟知白坐在床边这才将竹杖上的裹布层层摊开,露出里面的旌节真身来。
主体是打磨烘干的长竹竿,竹竿上包嵌着四片鎏金铜叶,顶部三层圆盘,上面的彩绘早已褪色,圆盘下垂掉的红麻丝也掉了个干净,只在凹槽里卡着几根残存的麻线头。
鎏金的部分因氧化褪了光泽,铜叶尖上失了一角。
她记得是她那时贪玩拿旌节做剑与人比拼时留下的,那日父亲抱着它枯坐了一夜,天亮了才用布条细细包上,出了茅屋。
聚落牧场,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绿浪翻滚着涌向初升白阳。
孟望归持着旌节,佝偻的身影被草场淹没,远远看去草海中只能见着旌节上的红麻丝随风而动。
孤默,寂寥。
“爹爹。”孟知白彼时因着失忆,童智初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
总是这样,他摸着幼小知白的脑袋,苍老和蔼地笑,“小童合该顽皮,爹爹不怪你。”
这是他们从西海上岸的第一个年头,孟望归已年过六旬,满脸褶皱,胡须也是花白,身上因着痛风,手脚关节处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硬块。
连年赶路的奔劳,让他枯得像根冬日垂柳,却仍旧一路护着她,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活得肆意无惧,自在欢乐。
幼年孟知白拽着小拳头,神色郑重地向孟望归保证:“爹爹,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拿它玩闹了,我一定会像爹爹护着我一样好好护着它!”
顾望归闻言怅然大笑起来,蹲下身将旌节也递到她的小手里,“好好!我们父女两一同护着它!”
孟知白细致入微地摸了一遍旌节,确认没有磕碰后,顺着布沉默地裹着。
万幸。
走前她将旌节放在床铺里面,应是赵二进屋乱翻时,顾回情急之下才拿来做了武器,这次得放个隐秘的位置才行。
她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同样放粮种的房梁上。
木屋建的时候本就没打算长住,屋内格局仅有简单的床和几件必要的桌柜,间隔挤凑。
两根房梁也离得近,架在上面,应是妥当。
想罢。
孟知白搭了个凳子,正要放上,一举手,肩膀处便一震钝痛,旌节显些脱手。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进来。”
孟知白站在凳子上,毫不避讳地拿着旌节。
她包得严实,一路随身带在身上也不曾让人看出端倪,若是太过小心反而刻意,让人起疑。
顾回一进门,就看见孟知白脸色沉沉地站在高处。
“把它放上去。”孟知白毫不客气地吩咐。
顾回闻言上前,孟知白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看着他上凳轻巧就将旌节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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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感慨。
个子高确实是个好处,在凳子上不过微抬手就放上去了,平日里她无伤时都得垫着脚才能够到。
这也不怪她,人家家业在那儿,从未吃的那是山珍海味营养均衡的不长个儿才怪。
她除了跟着爹爹那段时光是窜个儿的,一个人以后,只顾赶路鲜少有吃顿饱饭的时候,再后来她碰上了囤子,才慢了下来,但常吃的也都是野菜根馍馍,是进了大夏才开始猎物吃肉的。
她应是没指望了,囤子想来可以,还得赚些钱财,让囤子日日都能吃上好饭菜才行。
顾回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此前不知,只当是寻常拐杖便拿去使了,没想到你竟如此珍惜。”
孟知白吐了口气,振作精神地挥翅坐下,没想到一挥挥到翅根上了。
不常受伤,总是忘记自己挨了一闷棍。
“你说这啊。”她捏了捏自己的肩头,说:“那是我爹的遗物,留着做个念想,这不怪你,你原本也不知情。”
顾回:……
顾回瞥眼到她的动作,柔软地发丝遮挡住她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手指在肩上捏着,纤细分明,除了有些剥茧,很难将它与在院内手撕赵二的场景联系起来。
右肩坠力,看上去受了些伤。
“你方才敲门有事?”孟知白这才想起来问。
顾回闻言,收了目光,说道:“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孟知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很明显地告诉他,她要赶人。
“没事便好。”
还真是,用完就丢。
顾回刚敛了神色转身,还没踏出门,孟知白地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堂屋行头里,有我带回的纸笔,你若伤重不便,待我下山找个行商替你带去。”
顾回回头道了声多谢踏出门。
——
孟知白等到顾回出了门,这才满脸痛苦起来,关了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竹罐子。
里头是王叔熬的上药,因她常年上山打猎,给她备着的以方万一的,没想到放到现在上面干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扣了半天才扣开。
这几个月里,野兽倒是没伤到她半豪,反倒被人所伤。
真是人心难测。
孟知白卸了半边领口,衣衫滑到手肘,露出的肩骨,秀气有力,肩头上成片的青紫肿胀,与旁边白皙的肤色格格不入,湿布刚放上去肩骨就痛得不行。
这是伤到了骨头。
她忍着痛,擦尽上面成块状的黑血痂。
没有铜镜,只能自己估摸着后背上的伤处,胡乱涂抹了些药膏。
收拾完伤处,她端着水盆一开门,与一个结实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水盆撞回她肋骨,水花溅了二人满身。孟知白被撞得后退一步,后背磕在门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你干什么?!”孟知白退后一步,怒道。
随随便便跟个鬼一样站在别人房间门口很吓人的!
好吗!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见你右肩无力,应是有伤。”顾回摊开手,手上是王叔同款伤药小竹罐,眼神晦暗不明,说道,“这药药效不大,但胜在温和。”
“不需要!”孟知白刚上过药,真是瞎操心。
说完,孟知白侧开身子,将水盆里余下的水从楼上泼了出去。
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砰的一声!
关上了门。
顾回的发丝被关门的风吹起来,手紧紧捏着药罐。
这村姑不仅粗鲁,还很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