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孟知白一巴掌狠狠拍在牙行柜台前,震得柜面上几粒灰扑扑的铜板都跳了跳。
“这一共三两四百文?!”
牙行掌柜正拨着算盘,被她这一下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高脚凳上栽下去。
掌柜坐定后,瞅了她一眼:“三两四百文,姑娘若诚心卖,我再给您添十文,凑个三两四百一十文,您看如何?”
孟知白侧身指着柜台旁堆着的那摞皮子,声音里压着火:“我这儿狐皮六张,狼皮三张,兔皮四张,分明是七两!你这掌柜是欺我不识数,还是欺我这身泥好糊弄?”
他见她不好惹,语气也正起来,“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打仗,米价一天涨三回,您说的七两,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
短短几个月未曾进城,皮货价格直接被腰斩,这战乱影响竟如此迅速。
孟知白不自觉捏了把手里的药方,她方才去医馆问过,原本一两就能抓到的药,如今也要三两银子。抓完药就剩四百文,也添不了什么东西,好不容易进趟城,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掌柜眼光通透,遍识良莠,我也不多要。”她连捧带吹,语气却不容商量,伸出四指,“四两,你若不收我换别家问去。”
她那七八件皮子也是这冬日才猎的,可都是上等的好货。其他牙行未必没有出价比他高的,他若不收她便出去再转两圈,总有爽利的人,也省得在这儿纠缠。
“我就是个跑腿看铺子的,哪儿能做加价的主。”掌柜眼光时不时地朝皮货看去,显然想要,却面露难色说道。
见掌柜不肯让步,孟知白揽了那些皮子就往外走。
掌柜眼见着到手的买卖要黄了,脸色一变,三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嘴里连声道:“四两!四两就四两!姑娘留步,咱们好商量!”
出了牙行,孟知白直奔城东的仁和堂,再出来时兜里只剩一两银子。
东问西问了一圈,如今这市价正如那掌柜所言涨得飞起。单单一件麻布冬褐成衣,都要二两银子,这哪里是做买卖,还不如直接从她兜里抢。
她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麻布短褐,又觉得补补还能再穿三年。
临山县如此,只怕陇西郡城内更是严重,这世道普通人可该怎么活下去。
孟知白嗅着空气中风雨飘摇的味道,过不了多久怕是要真的大乱了。
路过一家书肆时,她突然想起男人说要写书信,进去花四百文买了些粗麻纸,一方小墨锭,还有一根最便宜的兔毫笔。
再出来时,她兜里只剩四百文,铜板在粗布钱袋里叮叮当当地响,走起路来响着一股穷酸的声音。
她在大夏没有籍契,是趁着天没亮时钻城墙根狗洞爬进来的,自然也没法光明正大地从城门走,只能等太阳快落山,城门守卫松懈时,再从那个狗洞爬出去。
如今天色尚早,孟知白在靠近城墙的集市上散漫地逛着。这里是临山县最底层的所在,卖的是些城里人看不上眼的糙米、菜叶、破旧衣裳,来往的多是些社会底层的贩夫走卒、流民乞丐。
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混在其中,也不至于引人注意。
孟知白又买了些粟米、豆酱和一瓶清粟酒后,就提着这满满当当的货物,在城墙根的摊位边上闲逛。
一想到等回家,她和囤子也能好好吃顿像样的饭菜,心里也就将方才的忧虑放了下来。
到时候用酸菜炖鹿肉再加上一勺豆酱,配上粟米粥,光想想就觉得肉气扑鼻,唇齿生香。
正走着,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那手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得能拎起一层皮。
“小姑娘,买点菘菜吧。”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在锯树皮。
孟知白眉头一拧,正想抽手脱身,又听见那老婆婆说:“这菘菜外面看着坏,里头是新鲜的。我家孙子病了,买些回去吧。”
“我不要。”
她孙子病了,她家还有男人快死了呢。兜里剩两百文,总不能比谁更需要钱吧,哪儿顾得了那么多。
孟知白绷着脸,挣脱了老婆婆的手,埋着头就朝城墙根走。
“姑娘,你就买一点吧。”那苍老的声音追在她身后,无力地喊着,“卖不了这些菜,我孙儿活不过今晚。他才十岁,一丁点大,他死了我全家都没了指望。”
四周的人听见动静,都齐刷刷地朝她这边看。孟知白顶着那些目光停下脚步,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少文一颗。”她走了回去,指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菘菜问。
老婆婆见她回来,眼睛里瞬时涌上两汪浑浊的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文,两文一束。”
两文一束,竟然比正常市价下的菘菜还要便宜。这满满一摊子的菘菜,卖完也就五十文不到。
孟知白蹲下身,从兜里数出一百个铜板,整整齐齐地码在摊位上。
“都包起来。”
老婆婆一听,收好钱喜极而泣,忙不迭地捆着菜。
孟知白蹲在一旁等她包菜,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看,目光忽然落在摊位旁挂着的一个小物件上。
那是个用鹿皮做的小铃铛,约莫拇指大小,虽然简陋,针脚却还算齐整,缝成个圆鼓鼓的形状,里面不知塞了什么,轻轻一晃就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小巧可爱。
“我家大郎做的。”老婆婆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捆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原本是想着给小娃娃做个玩具,正巧他在张主簿家做帮工被瞧了去,说这东西上面喜欢得很。”
“上面?”孟知白挑了挑眉。
“听说是刘使相家女儿酷爱这鹿皮做的小玩意儿,上头一喜欢就一路流传到咱们临山县里,连县令家女儿也喜爱得紧。”老婆婆说着,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只是这东西也是个精细活儿,我家大郎手脚粗笨哪能入县令小姐的眼,也就是自己哄自己高兴。”
皮制工艺。
孟知白心中一动,皮具制作她在西极见过,为混饭吃还做过几日帮工,缝补、鞣制、塑形,无非就是费些功夫,若真像这老婆婆说的那么值钱,倒也是个生钱的法子。
家里不正有张刚剥的鹿皮。
“这能有人买?”她问。
“有,老值钱了。”老婆婆将捆好的菘菜递过来,用一根草绳串成一串,“一贯钱一个,做得精细的,能卖到三四两,听说张主簿还到处收罗呢。”
孟知白接过那串沉甸甸的菘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贯钱一个,抵得上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吃食。若真能卖,倒是个好生意,也不用说只指望着那十两黄金的空头支票。
“若我能做出来,你家大郎可能帮忙举荐举荐?卖出去了,我分你家三成。”孟知白看着老婆婆的眼睛,认真道。
老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姑娘水灵灵的,看不出还有这手艺。你若有,直来城北东巷找我便是,有颗大柳树的那户就是。”
孟知白道了谢,提着一大摞菘菜离开了摊位,这么大摞菘菜又没法全都带出狗洞,总不能随便扔了。
她边想边往集市深处逛了两圈,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些做皮具要用的针线和蜡线。那卖针线的货郎看她挑得仔细,还多送了一小截蜂蜡。
路过市集末尾时,她看见几个衣衫褴褛、饿得面黄肌瘦的乞丐挤在墙角。
孟知白看了看手里的菘菜,沉默地弯腰将那串菘菜放在他们面前,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城墙根狗洞的方向快步离去。
而身后那几个乞丐互相对了个眼色,眼神阴狠地尾随孟知白而来。
——
出了城,就是东林。朝这个方向走,便是朝着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去。山峦起伏如巨兽的脊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
这林中没有住户,碰到的人还没有山里的野兽多,行商、农人皆不过此地,只有些猎户偶尔出没。
太阳还没落山,林子里却已静得出奇。雪压弯了松枝,偶尔传来几声“簌簌”的雪块坠落声,远处有狐叫,一声接一声。
孟知白急着赶路回家,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也轻快了些,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地朝前延伸。
走到林深处时,她忽然停住了脚。身后那串“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从出了城开始就断断续续地跟着,她原以为是错觉,可此刻那声音明显不止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寂静的林子里一点声音就格外清晰。
孟知白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反手朝身后甩去。那雪团带着劲风,啪地打在了一个人脸上。
“嘈!你她娘的还有点本事。”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雪,眼神阴险,“不过可惜碰到了咱们哥几个。”
接着五个人从不同的树后缓缓显出身形。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有手臂粗的木棍,在暮色中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雪痕。
为首那个长脸窄耳,加上其余四人,五个都凶神恶煞,正是方才那几个乞丐。
“是你们。”孟知白脸色沉了下来,右手已不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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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地摸上了腰间别着的弩箭,“我qiao,你们反倒恩将仇报。”
“呸,烂菜叶子也配叫恩?”长脸男啐了一口,“不如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兴许咱们几个还能温柔点,让你少吃些苦头。”
“让哥几个等把你玩儿腻了,送那望春楼享福去。”矮瘦乞丐□□着附和。
孟知白脸色更沉,掏出弩箭,瞄准几人脚下的雪地,扣下扳机。
弩箭破空而出,擦着长脸男的鞋尖扎进雪里,尾羽嗡嗡震颤。她冷冷道:“你们现在走,我还能放过你们。”
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箭吓得朝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长脸男盯着那支还在颤动的弩箭,又看了看孟知白沉着冷静的脸色,只当她是装腔作势,咬牙道:“有点武器以为就能拿住我们?大家一起上,谁抢到归谁的!”
话音未落,几个人抡着木棍就朝她冲了过来。孟知白迅速上箭,一箭射在最前面一人的大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可其他人却不退反进,像发了疯的野兽朝她扑来。
她侧身躲了几棍,下一秒腰间一个粗布袋子被一下子挑飞出去。她瞳孔陡然收缩,那里面装着的正是粮种!原本的一大袋如今只剩下家中房梁和她身上这两袋,若是这袋再没了……
[滴,检测到有部分粮种处于危险境地。]
[请宿主重视任务!请宿主重视任务!]
孟知白本能地扑飞想要去接住袋子,到手的一瞬间躲闪不及,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棍,木棍砸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瞬间炸开。
她闷哼一声,一把抓住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木棍,反手一夺。
打架这事她还没怕过谁,何况几个乞丐。
她旋身而起,木棍横扫,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长脸男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大开大合几棍下去,五个乞丐全被打趴在地上嗷嗷叫唤。几个人抱着肚子满地打滚,捂着断了的腿脚哭爹喊娘,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
孟知白走到那个长脸男面前,一脚踩在他还完好的膝盖上。
“有手有脚的,要做这打劫掳虐的行当。”孟知白本就憎恨这种只求不劳而获的人,再加之方才粮种之事,眼下声音平静得可怕,“若今日碰到的不是我,岂不是命都要交代你们手里。”
“别别!姑娘!啊不我亲娘!亲姑奶奶!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长脸男涕泪横流,连声讨饶。
孟知白不为所动,脚下用力,一声惨叫响彻林中,惊得一群飞鸟扑腾而起。
处理完这几个乞丐,孟知白收起弩箭,摸了摸左肩上的伤,已经肿起来一大片,热辣辣地疼。
她来不及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雪沫,收紧了背后的行李,继续朝大山深处走去。
——
云溪村坐落在大山最深处,与世隔绝,每次出山都得走上两日。村里人在沿途建了两个简陋的小木屋歇脚,这样一来,既便捷又安全。
孟知白受了伤,脚程慢了许多,紧赶慢赶走了三日,才远远望见云溪村的轮廓。
此时正是晌午,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点着炊烟,青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冬日里凝成一片薄薄的纱。
鸡鸣犬吠之声隐隐传来,混着人间烟火气。进村只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路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肩。
两边房屋小院挤挤挨挨,墙挨着墙,瓦连着瓦,这个点大伙都在院里等着吃午饭,几个妇人倚着竹篱笆在闲聊。
远远看见孟知白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话题一下就从东家长李家短转到了她的身上。
“孟丫头,这是给你家藏的那野男人抓药回来啦。”赵大娘最先开口寒暄,她身量福态,圆脸盘上堆着笑,眼睛却在孟知白那身泥泞的衣裳和脸上来回打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孟知白意识到不对,撑着身子,问:“什么野男人?”
远处,两个人影从河边火急火燎地往村里跑,正是王叔和王大娘。
两个面色焦急,瞅见孟知白回来,连忙急声道:“孟丫头!快些回去!”
“那赵二往你家去,只怕要出事!”
孟知白脸色微变:“赵二?”
坏了!
这赵二对她包藏祸心,又向来执拗蛮横,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家里只有囤子和昏迷不醒的男人,只怕是要出什么闪失。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肩上的伤和满身的疲惫,拔腿就往自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