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好言相劝,“夏先生,此言差矣。夏至是位难得的好学生,勤学聪慧,一点即通。若是许她读书,难保将来不会大有作为。兴许有朝一日亦能入朝为官,不比困于后宅好?现时机大好,不若给她机会。”
“可是家中事实在无人打理...我又忙着生计,她那娘又短命早死,家中有一老母,需人时时在跟前伺候。”
夏至闻言激动起身大喊,“我不会影响家中事!早午饭我上学塾前会做好,其他的活等我下学归家后亦会做完,不会耽误半分。祖母身体康健,无需我时时侍奉身前。我读书祖母也是准的,当初便是祖母听闻此处私塾束脩低且收女学子,回去后同我说让我来此试试的!”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林玉看着夏勇,等他表态。李青禾也看着他,眼神不善,“谁说女子读书无用?你自己无用便说别人无用?你读过书吗?会写字吗?”
夏勇摇头,“未曾......”
“那你说甚?夏至小妹怕是已习得不少字,就读书一事来说,比你强上不知多少,你莫要口出狂言。且你没听见林夫子说吗?你女儿可聪慧,林夫子都如此说,那便是如此。有女天资如此,何故浪费?你可知多少人想读书却读不进去?多少人想求一良师却苦求不到?”
陈明婉也跟着帮腔,“就是,现朝廷女官已有几位,当年那位厉害的女状元已成一部尚书,你焉知你女儿未来不可成为她们中的某一位?夏至小妹已懂事至此,我倒觉得是你这个大人不懂事了。”
眼前这三位一位比一位有理,一位比一位咄咄逼人舌灿莲花,夏勇只觉得威压重重,额头冷汗涔涔。今日若是不同意此事,怕是难以走出这条巷子了,“我准许,我准许。只要她不耽误家中活计,读书一事随她。”
林玉神色稍松,轻点夏至肩膀,“进去吧,今日早课你已落下不少,需尽快补回。”
“是,夫子。”夏至一抹哭花的小脸,笑着就想往里冲,陈明婉忙拉住她,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脸才放她走,“好了,去吧。”
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能蹦蹦跳跳朝学堂跑去。
李青禾未放开夏勇,小声示意陈明婉带林玉先进去,“你们先进去,我同这位夏先生还有话说。”
陈明婉会意,“好。”提起书匣子走向林玉,“林夫子,我昨夜温书时遇到几处不懂之处,还请夫子指点。”
林玉温和道,“请入内。”
陈明婉行礼朝学堂走去,林玉看向拉着夏勇不动的李青禾,欲言又止。李青禾忙说道,“林夫子先行入内,我今日是来旁听的,稍晚进来,不会打扰夫子教学的。”
她言辞恳切,林玉倒不曾有这个意思,“那放他离去吧。”
李青禾忙堆上笑意,“我还有些话要嘱咐他,林夫子安心,说完我就来。”
林玉微妙地懂了她的意思,瞧着夏勇在她手下如小鸡崽一般,又看看她受伤的手,迟疑片刻点头朝里走去。李青禾脸色变化,嘴角下撇,回过身单手拉束带扯着夏勇朝一旁走去,接下来的话,让旁人听见却是不太好。
夏勇被拉扯着趔趔趄趄走到一旁僻静处,莫名察觉不太妙,嘴上不住求饶,“女侠饶过我吧?放我离去可好?我已准许小女读书,当无我事了。”
李青禾一扯束带松开他,随手将束带扔还于他,冷哼一声,“今后若再让我听闻或瞧见你来此处闹事、或在家殴打夏至,我必不让你好过。你若碰了林夫子和夏至一下,我必以同样手段百倍奉还。”
夏勇的小心思被看透,本想今日先蒙混过去,等回家后自己想怎么收拾夏至就怎么收拾,她一个外人难道还能守在他家不成,未曾想此刻接到这样的警告,心中那些小心思不得不按下去,“我...我晓得了。只要她做好事,我不会管她了。”
“那样最好,我会时不时来此探望,你好自为之。”
言尽于此,李青禾倒觉得若可以的话此生不用再见到此人最好不过。未再同他多言,拐进学塾,步入学堂,林玉正端坐讲席之上替坐在一旁的陈明婉解惑,其他学生注意到有陌生人进来,好奇偷偷打量,但却并没有离开席位,看过几眼后继续做自己的功课。除了虎子,虎子一看到李青禾忍不住同她招手,呲着一张大笑脸,小声唤道,“青禾姐姐?!你怎会来此?”
李青禾放轻动作走过去坐到虎子身旁,也小声回答,“讲席那位姐姐是我闺友,她遇到难题来请教林夫子,我正巧受伤歇息,就同她一道来看看。”
虎子早就注意到她的左臂,忙问,“青禾姐姐怎会受伤?”
“办差事时不小心,无大碍,就是瞧着有些唬人。”
“那便好,青禾姐姐可得多注意,小心保护自己。”
李青禾摸摸他的头,“晓得了,真乖。”
“肃静,不可闲聊。”讲席上林玉出声,打断越聊越大声的两人。
李青禾望过去,林玉正瞧着她俩,目光带着些许责备,陈明婉浅瞪她,她忙拿起虎子书桌上的书翻看。再瞄一眼身旁,虎子不知何时已端坐正经开始练字,其余学生亦是坐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两眼书便跑神打量起四周,学堂内布置的颇为简朴素雅,共有学子十二位,瞧穿衣打扮,衣衫洗旧,或见补丁,想来大多都是家中贫苦之流,其中虎子和夏至更是免了束脩,大抵也就林玉这儿愿意收他们了。
她眼神正乱转着,蓦地撞上林玉的眼神,林玉平静地看着她,李青禾不知怎地突然心虚,想起从前李青杰教自己读书时的光景,心有余悸,不敢再乱看,摸起桌上的纸笔,学着虎子的样子,也写起大字。
讲席上断断续续传来林玉同陈明婉讲学的声音,伴着四周唰唰习字练字的声音,甚是令人静心。李青禾融入其中,不多会便写了两张大字,虎子一言难尽地瞧着她的字,比自己这刚习字不久之人写的...好不了多少,她自己倒是颇为满意,自得地欣赏起来,颇想与人分享,右手撞撞虎子,“你瞧我写的如何?”
虎子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一句,“挺像个字儿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久未曾练大字,功力依旧。”
一只素白的手点点她写的大字,比她拿着纸的手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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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林玉毫不留情开口,“字迹不端,重写。”
李青禾吃惊地看着林玉,脸上发热,周围传来窃窃笑声,“林夫子,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
“落笔太过用力,行力不均,致书画不匀,上窄下宽、上宽下窄,何来挺好?”
“林夫子,我......”
“你既是来此处旁听,便当自己同是学子,好好练习。”
李青禾还欲垂死挣扎,陈明婉在台上轻咳嗽,不住瞪她,只得垂头丧气道,“我晓得了,多谢林夫子指教,我...重写就是了。”
虎子在旁捂着嘴笑个不停,李青禾羞愧难当,红着脸瞪他一眼,低头瞧着自己的字。林玉看着圆圆的头顶莫名带了几分失落,也没放过虎子,“你的亦是,字迹不端,重写。”
虎子的笑声嘎然而止,一张脸瞬间通红,闷闷回答,“是,夫子。”
两人红着脸安安静静练字,林玉满意离开,检查其余人的,偶有判重写的声音传来,听得李青禾又高兴又难受,如此煎熬了一上午。午休时她想遁逃,却被陈明婉拉住,“你自己说陪我来的,怎可半途而废。”
“你还未请教完呢?”
“未曾。如今方知林夫子不可不谓是良师,讲学内容一针见血,还指出我短缺之处,机会难得,我自当珍惜。且难得他今日似乎心情颇佳,讲的尤为好,当真是受益匪浅,下午自然要继续。”
“可我想回家了,忽然不知怎地有些思念娘亲,不知她一人在家是否无聊。我已出来半日,娘必然挂心,该回去陪陪她。”
陈明婉一脸明了看着她,“莫胡诌,我还不晓得你,你定是不想练字。我想你陪同我至放塾,我一人总待在这有些不合适,有你陪同安心许多。你就当陪陪我?下午我拿两本书给你看,你装作看书,不练字了。”
李青禾一脸惊恐,“那不行,你那些书难懂得很,我若是看着睡着可如何是好?再倘若林夫子突然来了兴致考校我又该如何是好?到时候什么都答不上岂不是更丢眼,我还不如练字写字。”
陈明婉抱住她右臂温声哄道,“那你陪陪我可好?嗯?可好?”
李青禾拿她最是没办法,“好好好,我便舍命陪美人。”
陈明婉笑出声,“哪有你说的如此可怕?”
“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会懂我的心酸,不提也罢。”
两人用过午饭之后在附近集市逛了逛便回了学塾,学生们都已安坐读书,倒是她俩回的最晚。下午林玉教了十数个新字,并解释其含义,引经据典颇为详细,倒让李青禾听着觉得有趣入神,这比李青杰教的好多了。
讲课过后又是练字,李青禾苦着一张脸随着一起练,陈明婉继续请教。好不容易熬到放塾,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前面提上陈明婉的书匣,“婉婉,放塾了,我们该走了。已经叨扰林夫子一天了,让他歇歇可好。”
陈明婉正巧已请教完,闻言白了她一眼,知她心焦,熬了一天已是不易,向林玉行礼辞行,“那林夫子我们便不叨扰了,下次若有疑问再来请您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