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那点微弱的光是往生阵最后的力量, 也是一道标记。
客栈里,李令曦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心跳得厉害, 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在梦里, 她看到了那口井, 井底深处有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之前那个现身的邪神, 而是更小更隐蔽, 但同样邪恶的东西。
它没有消失, 它还在,而且……被唤醒了。
李令曦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向阴婚楼旧址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罗盘在桌上轻轻震颤。
指针指向东南,正是井的方向。
“大人?”雪芽推门进来,显然一直在关注她的动静, “您怎么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轻声说:“收拾东西,我们该走了。”
“现在?天还没亮……”
“就现在。”李令曦语气坚决, “那东西……还没完。”
雪芽脸色一白, 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叫大家。”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李令曦的房间,听她说完预感, 众人反应各异。
李峰立刻着手收拾行装:“我跟你一起去。”
王老板犹犹豫豫, 最终点头:“我也去……欠的债, 总要还清。”
邹玉山握紧手中的笔:“我也去,真相必须完整。”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最烦做事做一半。”
赵大娘和叶兰芳对视一眼, 叶兰芳小声说:“我们……我们也想帮忙,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做点饭,照顾伤员……”
李令曦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九日前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恐惧。现在,却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这次可能比上次更危险。”她认真说,“那东西虽然虚弱,但更隐蔽更狡猾。而且我怀疑有人故意唤醒了它。”
“谁?”李峰问。
“不知道,但能感应到邪神残魄还能将其唤醒的……绝不是普通人。”
众人心头一沉,但没有人退缩。
“走。”李峰利落地背起行囊,“天亮前能赶到。”
一行人悄悄离开客栈,没有惊动掌柜。
心中有事,脚下生风。夜路虽难行,但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行人回到了阴婚楼旧址。
这里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宅院,只剩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李令曦手中的罗盘指针坚定地指向某个位置。
她走到那片荒草丛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看起来很正常,但她手指触到泥土时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阴冷。
“有人来过。”她捡起一根被踩断的草茎,“时间不长,就是昨晚的事。”
“能追踪吗?”李峰问。
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将草茎上的气息渡入纸鹤。
“去。”
纸鹤扑扇着翅膀,朝东南方向飞去。
“跟上。”
一行人跟随纸鹤,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穿行。纸鹤飞得很快,显然追踪的目标也在移动。
天色渐渐亮了,纸鹤最终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盘旋几圈,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在这里?”葛彪看向山神庙。
这庙门窗破烂,墙皮剥落,看起来荒废已久。
李令曦感觉到庙里有股邪气。“小心。”她低声提醒,率先推门而入。
庙内一片昏暗,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地上有新鲜的火堆痕迹,旁边还有几个空酒瓶。
墙角处摆着一个小小的法坛,法坛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贴着三道血符,符纸上的符文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陶罐正在微微震动。
李令曦盯着陶罐,眼神微凝:“就是那个罐子,邪神的残魄被封印在了里面。”
“谁做的?”邹玉山问。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声冷笑:“敢动老夫的东西……胆子不小啊。”
众人回头望去,一个干瘦的老道提着盏白灯笼,站在庙门口。正是乌老毒。
他眼中凶光闪烁,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令曦身上:“小女娃……有点道行,能追到这里……但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成为老夫‘千魂灯’的灯油。”
李令曦看着他手中的灯笼,脸色骤变:“千魂灯……你竟用生魂炼灯油?!”
“聪明。”乌老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可惜啊,聪明的人通常都死得早。”
他提起灯笼,口中念咒,灯笼中的幽绿光芒霎时变亮,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男女老少皆有,全都表情痛苦,嘴巴大张。
那些都是被炼化的生魂,永世困在灯中成为灯油,痛苦不堪。
“九九八十一个生魂,才能炼成一盏完整的千魂灯。”乌老毒狞笑,“还差几个,你们正好凑数。”
他猛地挥动灯笼,幽绿光芒飞一般涌向众人。
那光芒看似柔和,实则阴毒无比。一旦被照到,魂魄就会被吸引、撕扯,最终被吸入灯中,成为新的灯油。
“闭眼!不要看光!”李令曦厉喝,同时双手结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从她手中爆发,与幽绿光芒撞在一起。
“嗤嗤——”
两股力量相互侵蚀,发出刺耳的声响。
乌老毒的道行不浅,这千魂灯更是他用邪法祭炼多年的法器,威力惊人。
李令曦本就元气大伤,此刻抵挡得十分吃力。
她脸色越来越白,嘴角又渗出血来。
“大人!”雪芽上前,抽出袖中符纸想帮忙,但无奈她的道行还太浅,根本无济于事。
李峰见状,突然冲向法坛上的陶罐!
“你想干什么?!”乌老毒眼神一变,厉喝道,分神控制手中幽绿光芒卷向李峰。
葛彪和邹玉山同时上前,用身体挡住绿光。那光一接触到身体,两人立刻感到魂魄被撕扯的剧痛,好像有东西要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拽出去。
但他们没有退缩。
“快!”葛彪咬牙吼道,额头青筋暴起。
李峰已经冲到法坛前,伸手去抓陶罐,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罐身的瞬间,陶罐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
一股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山神庙的屋顶盘旋,然后猛地扑向离得最近的人——
叶兰芳!
“小心!”赵大娘想推开她,但已经晚了。黑气钻进了叶兰芳的七窍。
叶兰芳浑身一震,黑白分明的双眼瞬间变成一片如墨般的全黑。
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诡异的笑容。她张开嘴,声音也变了,变成了男女混杂的扭曲声线:
“血肉……新鲜的……血肉……”
“乌老毒……你想用千魂灯炼化我?可笑……”
“现在……这具身体……归我了……”
“叶兰芳”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不太适应新的身体。
乌老毒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我的封印……”
“你的封印?”邪物冷笑,“就你那点微末的道行,也想困住我?我不过是借你的手离开那口井罢了。”
它扭头看向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小道士,上次坏我好事,这次……”
话还没说完,它突然转身冲向庙外!速度极快,根本不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
“追!”李令曦强提一口气,拔腿追了出去。
雪芽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上。
庙外,“叶兰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只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在晨风中回荡。
乌老毒见状也想逃走,但被李峰和葛彪堵住。
“想跑?”葛彪狞笑,“老子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
乌老毒咬牙,提起千魂灯欲再施邪法,但刚才的变故让他心神大乱,灯笼的光芒忽明忽暗,明显效力不足。
最终,他被李峰用匕首抵住咽喉,按倒在地。
这时,李令曦和雪芽也从庙外回来了。
“说!”李峰眼中杀意凛然,“方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从叶姑娘身体里逼出来?!”
乌老毒脸色惨白,还死撑着嘴硬:“逼出来?做梦……那是邪神的残魄,一旦附体,就会逐渐吞噬宿主魂魄,最终完全占据身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它完全融合前,用至阳之物,配合强大法力,强行剥离……但宿主也会受重创,可能变成白痴,甚至直接死亡……”
众人心中一沉。
“至阳之物……哪里有?”邹玉山急问。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就……”乌老毒话没说完,突然眼睛瞪大,浑身抽搐。
很快,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血,他不停抽搐着,眼中满是惊恐,“那东西……在我身上留了标记……”
然后,他头一歪,就这样死了,死得猝然且诡异。
李峰蹲下仔细检查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心脏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只眼睛,正在缓缓闭合。
李令曦走过来,看到那印记,脸色更加难看,“这是追踪标记,那东西在他身上留了后手,一旦他被擒,标记就会发作,灭口……”
她扭头看向树林深处:“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我受了伤,根本追不上。”
“那叶兰芳……”赵大娘眼泪掉下来,“她怎么办……”
李令曦沉默片刻,说:“我会继续追的,必须在它和叶姑娘的身体完全融合前找到它。”
“至阳之物……”雪芽皱着眉琢磨着乌老毒提及的至阳之物,“大人,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城北五十里的阳炎山,山中有赤阳石,是至阳之物……”
李令曦眼睛一亮:“对,赤阳石!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但她随即又皱起眉:“但阳炎山险峻,赤阳石更是深埋山腹,要取到,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去。”赵大娘眼神坚决,“兰芳是个可怜的姑娘,我们不能放弃她。”
其他人也点头。
王老板说:“我可以出钱,雇最好的向导,买最好的装备……”
“没时间了。”李令曦摇头,“那东西融合的速度很快,最多三天,叶姑娘的魂魄就会被完全吞噬……”
她抬头看向远处阳炎山的方向:“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希望能赶得上。”
一行人带着乌老毒的尸体,匆匆离开山神庙。
临行前,李令曦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千魂灯。灯笼中的幽绿光芒已经黯淡,但那些痛苦的面孔还在挣扎。
她叹了口气,取出一张往生符,贴在灯笼上。
“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
灯笼燃起金色的火焰,那些面孔在火焰中露出解脱的表情,渐渐消散。
灯笼化为灰烬,而那些被困的生魂,终于得以轮回。
众人离开后,山神庙恢复了寂静。
只有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而在那些碎片中,有一片极不起眼的,上面沾着一滴乌老毒的血。
血滴缓缓渗入碎片,碎片发出微弱的黑光。
然后,一只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虫子,从碎片中爬了出来。
它振了振翅膀,朝着“叶兰芳”消失的方向飞去。
而在更远的地方,阳炎山的山腹深处,一块赤红色的石头静静躺在岩浆河旁。
石头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金光流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树林深处。
“叶兰芳”靠在一棵大树下,气喘吁吁。
这具身体太弱了,普通人类的躯壳根本无法承受它的力量。它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血肉滋补,需要更多怨气。
它闭上眼睛,感应着留在乌老毒身上的标记。
标记消失了,乌老毒死了。
“废物……”它低声咒骂。
但没关系,它已经自由了。而且它已感应到,阳炎山的方向有至阳之物的气息。
那是它的克星,但同时也是机会。
如果能夺取至阳之物,将其污染转化,那么它的力量将暴涨,甚至超越全盛时期……
它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慢慢的,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该出发了,去阳炎山,拿走属于它的礼物。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它的脸上。
一半是叶兰芳清秀的容颜,一半是邪物狰狞的阴影。
诡异而恐怖。
它迈开脚步,朝着阳炎山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稳,适应得越来越快。
——
阳炎山,名副其实。
山体赤红如血,岩石裸露,少有植被。越往山上走温度越高,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正午时分,阳光毫不吝啬地直射,整座山仿佛在燃烧。
李令曦一行人抵达山脚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昼夜兼程地急行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李令曦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咳嗽也更频繁了,但她始终走在最前面。
雪芽眉头一直未曾舒展,眼睛也有些红肿,除了担忧李令曦,也因为少了一个同伴。
赵大娘一路上沉默寡言,偶尔抬头看向山顶,眼中满是祈求。
“就是这里了。”李令曦在山脚下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高耸的山峰,“赤阳石在山腹深处,需要通过一个天然溶洞,但洞中很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王老板擦了把汗,他胖,最怕热,此刻已浑身湿透。
“阳炎山之所以至阳,是因为地下有岩浆暗流。赤阳石就在岩浆河旁。但极阳之地,往往也会吸引一些依赖阴气生存的东西,它们会盘踞在附近,吸取石头上偶尔外泄的阳气,维持自身不灭。”李令曦解释。
“也就是说……洞里可能有妖怪?”葛彪握紧短刀。
“不是妖怪,是‘阳煞’——被至阳之气灼烧却未死的阴物所化,半阴半阳,凶残异常。”
众人面色凝重,就地稍作歇息,很快又再次起身,准备向目的地进发。
“走吧。”李峰率先举步朝山上走去。
山路陡峭难行,岩石滚烫。众人不得不撕下衣襟裹住手脚,防止烫伤。
王老板体能不行,走到半路已累得快要支撑不住,邹玉山和葛彪轮流搀扶着他。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溶洞入口。
洞口很小,里面漆黑一片,有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里。”李令曦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把,燃料加了朱砂和雄黄,能驱邪避煞。
“我走前面。”李峰欲先进去。
“不,我来。”李令曦拦住他,“阳煞畏阳惧阴,我有道法护体,相对安全。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不要触碰洞壁,上面可能有阳煞的卵。”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进入洞穴。
雪芽紧随其后,然后是李峰、葛彪、邹玉山、王老板,赵大娘走在最后。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道路曲折,岔路极多。若非李令曦的罗盘能感应赤阳石的方位,早就迷失了。洞壁上不时能看到一些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绿的光,勉强带来一些光亮。
但那些光却让人十分不安,因为它们照出的影子会自己动。
“别盯着影子看。”李令曦低声警告,“阳煞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在影子或反光中,看久了魂魄会被吸走。”
众人连忙低头看脚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沸水翻滚。周围的温度也骤然升高,一呼一吸都感到灼痛。
“快到了。”李令曦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岩浆河,赤红的岩浆发出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热浪滚滚,空气都因此而扭曲。
而在岩浆河畔,一块半人高的赤红色石头静静矗立。
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散发出柔和的金红色光芒,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温暖的正气。
那就是赤阳石。
但就在赤阳石周围,盘踞着几十团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膨胀如球,时而又分裂成无数小块。它们在赤阳石的光芒中痛苦地扭动,却又贪婪地吸取着石头散发出的微弱阳气。
这就是阳煞。
察觉到有人进来,那些影子齐刷刷地“转”向洞口方向,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众人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血肉……新鲜的血肉……”
“冷……好冷……要阳气……要温暖……”
影子们发出嘶哑的低语,声音重叠,令人头皮发麻。
话音刚落,它们忽然齐齐动了,如黑色的潮水向涌李令曦她们涌来!
“退后!”李令曦厉喝,迅速从指尖甩出一张金色符纸。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阳炎为引,邪祟退散!”
血符燃烧,化作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影子。
但影子数量太多,它们前赴后继,不断冲击火墙,李令曦咬牙支撑,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苍白。
“大人!”雪芽着急得眼泛泪花,慌忙从从包袱中搜寻剩下的符纸,然而都是些寻常的辟邪符、清心符之类,帮不上太大的忙。
就在这时,李峰突然向至阳石冲去。
“你干什么?!”邹玉山惊呼。
“取石头!”李峰头也不回。
但赤阳石周围的影子最多,也最疯狂。他一靠近,那些影子立刻放弃冲击火墙,全部扑向他!
葛彪见状,也拔刀冲了上去:“老子来开路!”
两人背靠背,在影子的围攻中艰难前行。
影子没有实体,刀剑砍上去如同砍中空气。但它们触碰到人体时会带走体温和阳气,李峰和葛彪很快感到浑身冰冷,动作越来越慢。
“这样下去不行啊……”王老板焦急地跺着脚,突然一咬牙,“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清净玉,就是之前击退赵夫人的那枚玉佩。
“我奶奶传下来的这玉佩,她说关键时刻把玉摔碎,里面的力量会爆发……”
“可是那是你祖传的……”邹玉山说。
“人命更重要!”王老板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股纯净的白色光芒闪现,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被光芒照到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后退消散,就连赤阳石周围最密集的影子也被清空了一大片。
“快,趁现在!”王老板大喊。
李峰和葛彪抓住机会,冲到赤阳石旁。可石头很烫,根本无法用手直接触碰。李峰脱下外衣裹住手,用力去搬,但石头依然纹丝不动。
“太重了!”他咬牙。
“我来!”葛彪也帮忙,两人用尽全力,石头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咯咯咯……找到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那个声音……是叶兰芳!
不,是占据叶兰芳身体的邪物!
洞口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她的双眼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齿。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扭曲,像提线木偶。
“多亏你们……带路……”邪物咧嘴笑的很得意,“否则我还真找不到这里……”
它眼中满是贪婪地看着赤阳石:“至阳之物……只要吞了它……我就能……”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转眼间那邪物已迅疾如闪电般冲向了赤阳石!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拦住它!”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道血符甩出。
但邪物根本不在意,它直接撞碎血符,扑到赤阳石前,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帮帮我……”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邪物的口中发出,那是叶兰芳自己的声音。
邪物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闭嘴……你这蝼蚁……”邪物苍老嘶哑的声音压过来。
“不……这是我的身体……”叶兰芳的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你……休想……”
邪物和叶兰芳的魂魄在身体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叶兰芳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清醒。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赤阳石,石头表面被划出血痕。指尖的皮肉翻开,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快……”叶兰芳用最后的意志喊道,声音已细如蚊呐,只有离得最近的李令曦和赵大娘勉强能听见,“趁现在……快杀了我……”
“不行!”赵大娘哭喊着要扑上去,被王老板和邹玉山死死拉住。她整个人被架起来,双腿在空中乱蹬,“叶姑娘!你不能死!你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没过呢!你要撑住!”
“别让她过来!”李令曦厉喝道,王老板和邹玉山把赵大娘拖到更远的地方。
李令曦看着痛苦的叶兰芳,脑中飞速思考。
杀邪物,叶兰芳也会死。不杀,邪物一旦吞了赤阳石,拥有了至阳之力滋养魂魄,在场所有人都得死。
邪物之所以急着抢赤阳石,就是因为它现在只剩下魂魄,撑不了太久。赤阳石能帮它稳固魂魄,甚至重塑肉身。一旦让它得手,别说她现在元气大伤,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对付得了它。
可是叶兰芳才不到二十岁,从阴婚楼一路跟着她们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活到了阳炎山。让她死在这里,李令曦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雪芽,八卦方位,用朱砂,快!”
雪芽一怔。八卦方位?用朱砂?
虽然她跟着大人快两年学了不少阵法,可从未听说过这种。但她从来不怀疑大人的话,立刻反应过来,蹲下身子从包袱里掏出朱砂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把朱砂粉在掌心,然后趴在地上以手为笔,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个阵脚,每一个阵脚都需要三道朱砂线相连,线要直,朱砂要浓,不能中断。
雪芽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描画。
赵大娘已经哭累了,王老板看着她,邹玉山来到李令曦身边:“李道长,您让雪芽姑娘布的这是什么阵法?我能帮上忙吗?”
“剥离阵。”李令曦始终盯着邪物的一举一动,“可强行将附身的魂魄从活人体内剥离,但对施法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被附身者的魂魄也会被一起扯出来。”
闻言,雪芽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李令曦,昏暗的火光下她脸色苍白如纸,鬓角的银丝比早上又多了几根。
她想起大人从阴婚楼出来后的这些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天赶路,晚上画符、调息、推算赤阳石的方位。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大人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古籍和阵法图,一笔一笔地抄录、批注。
“大人,您现在的身体……”雪芽忧心不已。
“画你的阵,别分心,我没事。”李令曦的语气不容置疑。
雪芽咬着嘴唇,不再说话,手中动作加快。
朱砂线在地面上蜿蜒伸展,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邪物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争夺叶兰芳的身体,或者说叶兰芳的魂魄已虚弱到无力争夺了。
它转过头看向李令曦:“你在做什么?”
李令曦当然没有回答。
邪物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些朱砂线上,它不认识这个阵法——它存活了几百年,见过道门的镇妖阵、封印阵、诛邪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规则的东西。
但它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想把我从这身体里赶出去?”邪物声音变冷了,“做梦。我已经和她的魂魄缠在一起了,你敢动我,就是动她。”
它并非危言耸听,附身时间越长,外来魂魄和原主魂魄的纠缠就越深。等到彻底融合,寄居者就变成了主人,而主人则会变成养料。
李令曦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必须现在动手。
“那就试试看。”她走进阵法中央,面对邪物站定,双手结印。
左脚踩在乾位上,右脚踩在坤位上,身体微微下沉。朱砂线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线条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邪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认识这个起手式。
这是道门“离魂印”的起手式,会这门手艺的道士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上一个会的,是一百年前紫霄宫的老观主。老观主用它从一个千年老妖手里救下了几百个被附身的村民,自己也因为法力耗尽,三个月后就羽化了。
“你……你不是普通的游方道士。”邪物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忌惮,嚣张的气焰缩了不少。
李令曦双手不停变换手印,“离”“魂”“引”“归”四个手印依次完成后,阵法的力量开始运转。地上的朱砂线从微微发光变成了灼灼发亮,像一条条流淌着岩浆的沟渠。
雪芽画完最后一个阵脚,退到阵法边缘,双手按在地上,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法力注入阵纹中。她知道自己的法力对于这种级别的战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即便如此,她也要尽可能地助大人一臂之力。
在她法力的灌注下,朱砂线亮起一层淡淡红光,与李令曦指尖的金光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笼。
光笼将“叶兰芳”困在中央。
邪物终于慌了,操控着叶兰芳的身体在光笼里横冲直撞,一头撞向光壁,拳头砸上去被弹回来,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但邪物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它根本不在乎叶兰芳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损伤。
“叶姑娘!叶姑娘!”赵大娘被王老板死死拉着,嗓子已经哭哑了,“你看看我!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出去了要跟我回家,要给我做干女儿!”
“叶兰芳”的身体顿了一下,她头微微侧过来,朝向赵大娘的方向,满是血污的脸上,黑色的眼睛出现了一瞬的清明。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很快邪物的声音从她嘴里怒吼出来:“闭嘴!吵死了!”
林峰冲到光笼边,一拳砸在光壁上。他的拳头没有法力,光壁纹丝不动,但邪物被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叶兰芳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光笼内的金光趁机钻进了她的眉心。
邪物的魂魄被金光拽出了一寸,它挣扎着往回缩,两个力量僵持在那里,谁也压不过谁。
葛彪看明白了,他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对着光壁猛砸。
“咚!咚!咚!”邪物被噪音弄得心烦意乱,魂魄又往外挪了一寸。
邹玉山也找到一根木棍,用力敲着山壁,节奏越来越快,“咚咚咚咚”似擂鼓。
邪物的注意力被分散,它一方面要对抗李令曦的金光,一方面要压制叶兰芳魂魄的反抗,现在再加上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就像一个同时下三盘棋的人,手抓棋子却毫无头绪。
它在叶兰芳体内的魂魄开始摇摇欲坠。
李令曦抓住这个机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落在符纸上立时化作一道血色绳索,钻进光笼,缠住了叶兰芳的腰。
绳索一端系着叶兰芳的身体,另一端握在李令曦手里。
“出。”
她用力一拽。
绳索猛地收紧,一团黑色雾气从叶兰芳的七窍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她头顶上方凝聚成一个扭曲可怖的轮廓。
那是邪物的魂魄。
叶兰芳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赵大娘奋力挣脱王老板的手,扑过去抱住她。
李令曦无暇分心,邪物的魂魄虽然被拽出来了,但还没有被消灭,血色绳索只是暂时困住了它。
“雪芽,赤阳石!”她冲雪芽喊道。
雪芽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赤阳石旁边,用双手抱住石头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
可石头太重了,纹丝不动。
李峰。葛彪他们几个连忙过来帮忙,几个人齐齐咬紧牙关去推。
石头终于动了一下,众人精神一振,继续使出浑身的力量。赤阳石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黑雾看到赤阳石靠近,疯狂挣扎。它知道那块石头是它的克星,被石头镇压的后果,就是魂魄彻底消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赤阳石被推到了黑雾正下方。
金红色的光芒从下往上照耀,邪物魂魄被光灼得发出“嗤嗤”声响,白色蒸汽从黑雾表面冒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砸下去!”李令曦喝道。
几人松手,赤阳石轰然落下。
“不——!!!”
黑雾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金红色的光芒吞没了整团黑雾,轰的一下,整个山洞都被照亮。那些躲在角落里的阳煞也全在金光的照耀化为黑烟消散。
光芒持续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用手臂挡住脸,感觉到光和热从指缝间涌过来,像站在夏天的正午太阳底下。
光芒终于散去,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至阳石静静躺在地上,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
石头上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邪物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李令曦收回手,身子摇晃了一下。
雪芽扑过去扶住她,把自己的肩膀给大人当拐杖。李令曦没有拒绝,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雪芽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人,您没事吧?”雪芽眼眶泛红,硬撑着没哭出来。
“没事……”李令曦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地上昏迷的叶兰芳,嘴角微微上扬。
“都活着……都活下来了。”
雪芽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知道大人刚才冒了多大的风险,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强行施展剥离阵,稍有不慎,被拽出体外的就不是邪物,而是李令曦自己的魂魄。
她扶着李令曦慢慢坐下,从包袱里翻出水囊,拧开盖子,递到嘴边。李令曦喝了几口水,闭上眼睛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李峰等人也都或坐或躺或靠,恢复着体力。洞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众人的喘息和赵大娘的啜泣。
过了约摸半柱香,李令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天快亮了,我们该出去了。”
几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洞穴。
洞外,天色微明。晨风吹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清香。鸟鸣从远处树梢传来,声声清脆悦耳。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逐渐变宽变亮,将周围云朵染成了淡粉和橘黄。
——
三日后,小城客栈。
叶兰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赵大娘在一旁照顾她,喂她喝药。
“她魂魄受损,需要调养很久。”李令曦说,“但命保住了,神智也无碍,只是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忘了也好。”赵大娘抹泪,“那些痛苦的记忆……忘了更好。”
门外,李峰和王老板正在整理行装。
“这是账簿的副本,还有我标注的地图。”李峰将一叠纸交给王老板,“蝎子帮的其他据点都在上面。”
王老板接过,郑重收好:“放心,我会联合其他受害者的家人,一起报官。钱我出,关系我疏通。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邹玉山抱着一摞书稿走过来:“我的书快写完了,书坊老板说,这种揭露黑暗的书可能卖不好,但……还是要出。”
“我买一百本。”葛彪立刻响应,“虽然我不识字,但我可以买来送人啊。”
众人笑了。
眼见叶兰芳已无大碍,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继续前行。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遍收拾行李一边问。
“该回京了,这一路我们遇到的很多谜团,也时候解开最后的真相了。”李令曦望着远山,眸中氤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过在那之前要把赤阳石送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嗯。赤阳石是至阳之物,我们一路游历肯定带不走。我打算送到紫霄宫,正道宗门,有阵法能发挥它的最大效用——镇守一方,净化邪气,庇护百姓。”
雪芽点头:“好,我跟大人一起去。”
两日后,众人分别。
李令曦和雪芽带着赤阳石前往百里之外的紫霄宫,到达之时,已是五天后。
紫霄宫坐落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如同仙境。观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长,道号“静虚”。他看到李令曦二人运来的赤阳石时,激动得手不停颤抖:
“这……这是传说中的赤阳石……你们从何得来?”
李令曦简单说了阴婚楼的事。
静虚道长听完,长叹一声:“造孽啊……造孽……”
他看向李令曦,眼中满是赞赏:“小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和胸怀,实属难得。我观你气色,元气有损,就是在此次事件中损耗的吧?”
李令曦点头。
“老道这里有一枚‘九转还阳丹’,可固本培元,延寿十年。”静虚道长吩咐弟子从他房间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一个小玉瓶,“算是给小友的谢礼。”
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多谢道长。”
“该谢的是我,是这方百姓。”清虚道长说,“赤阳石置于观中,可净化方圆百里的邪气,庇护一方平安,这可是大功德。”
他留李令曦和雪芽在观中住了五日,每日论道讲经,受益匪浅。
离开那日,清虚道长送到山门:“小友,你之道,不在深山,而在人间。去吧,继续你的路。若有所需,紫霄宫随时欢迎。”
李令曦深深一揖,带着雪芽下山。
山路蜿蜒,云雾缭绕。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那些人,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李令曦笑了,摸了摸雪芽的头:“不后悔。”
“修道为何?修仙为何?”
“若只为长生,只顾自己,那修的是什么道?成的是什么仙?”
“我虽不是什么至圣之人,但宁可做一个短命而问心无愧的人,也不愿做一个长生却冷漠自私的仙。”
雪芽望着李令曦白皙瘦削的侧颜,用力点头:“大人,我懂了。以后,我也要像您一样。”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身影没入漫山云雾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2章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颠簸, 李令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磨得发亮的檀木珠子。
“大人, 您歇会儿吧。”雪芽端了一碗热茶递过来, 忧切地道, “从昨晚到现在, 您一直没合眼。”
李令曦睁开眼, 接过茶碗。她看着茶汤上漂浮的几片茶叶, 目光有些发怔。
“大人?”雪芽又唤了一声。
“没事。”李令曦扯出一个笑,低头抿了口茶,“就是心里头不太安生。”
“是不是快回京城了,紧张啊?”雪芽歪着头想了想,“也是,离开这么久,京城那边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了呢。”
李令曦没有作答, 她当然不是紧张,而是隐隐约约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她。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后背, 让她浑身不自在。从前天晚上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闪而过,她以为是赶路太累并未在意。可这两天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姑娘, 前头有个镇子, 要不要歇一歇?”车夫老赵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老赵四十来岁, 赶了二十年车,人老实嘴也严。跟了李令曦约摸半年的时间了,从一开始吓得腿软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帮忙搬行李了。
李令曦掀开车帘, 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镇子的轮廓影影绰绰,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忽闪忽灭。她眯着眼看了看那镇子的方位和地势,眉心渐蹙。
“这个镇子……”她喃喃道。
“怎么了?”雪芽凑过来。
“阴气太重。”李令曦放下车帘,“从外头看,这镇子的风水没有问题,但那层阴气浓得像是盖了一层黑布。不太对劲。”
“那咱们绕过去?”雪芽有些紧张。
李令曦略一沉吟,摇摇头:“绕不过去。前面就这一条官道,天黑赶山路更危险。进镇子找个客栈住下,今晚警醒些。”
老赵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拐进了镇子。
——
这个镇子叫昌河镇,规模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一条主街。
街上冷冷清清,铺子全都关了门,连个行人都没有。路边偶尔蹲着几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马车过去,喵呜一声窜进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这么安静?”雪芽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这才刚天黑啊。”
李令曦一直没说话,但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味道——死气。
并非寻常尸臭,而是一种更隐晦、更深层的腐朽气息。她修行这么多年,但凡闻到这股味儿,十有八九是碰上硬茬子了。
老赵把马车停在了镇上一家客栈门口。
“平安客栈。”雪芽念着招牌上的字,转头看了李令曦一眼,“大人,这名字……跟咱们以前刚出宫碰上那个客栈重名了。”
李令曦下了车,抬头打量这家客栈。
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挺深。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这就不对劲了,正经客栈挂红灯笼招客,挂白灯笼……那是丧事才用的。
灯笼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乍一看像是花纹,仔细看才发现是符文。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里头的烛火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门槛也比一般客栈高得多,足足有一尺半。李令曦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刻着的图案——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来往的人踩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来。
“镇……安……昌河……景和……”
“景和年间的东西。”李令曦直起身,“这家客栈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雪芽也跟着低头看,惊叹不已,“这么古老的客栈也是让咱们碰上了。”
李令曦推门进去。
大堂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灰布长衫,低着头噼里啪啦打算盘。那算盘打得极快,手指头翻飞得晃出了残影,但仔细听会发现,他拨出来的数字毫无规律,根本不是在算账,就是单纯的在制造声响。
“掌柜的,住店。”李令曦走过去。
老头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浑浊发黄的眼珠看了李令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几间?”
“两间。”
“后院天字两间,一晚六十文。”
老头儿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推过来。李令曦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片一片的黑斑,比一般的老年斑更深,面积也更大,像是尸斑。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接过钥匙,带着雪芽往后院走。
老赵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掌柜的看着……不太像活人啊。”
“言多必失,多听多看少说。”李令曦嘱咐老赵。
后院不大,三面是房间,中央一个小天井。
天井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槐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东西,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
老槐树、青石板、符文。
这三个东西凑在一起,李令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她蹲下来拨开石板上的青苔,下面果然刻着一圈符文。她辨认了出来,是道家镇压邪祟的“五雷镇煞符”。
“这石板下面压着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雪芽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能被五雷符压住的,都不是善茬。”李令曦转身往房间走,“今晚警醒些,门窗关好,把符贴在上面。”
李令曦住天字一号房,雪芽住隔壁的天字二号房,老赵睡在前堂旁边的下人房。
雪芽把被褥铺好,又把李令曦给的护身符挂在门框上,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外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不是错觉。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窗户。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她后脑勺上,呼出的冷气直往她脖子里钻。
雪芽猛地坐起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看向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纸上映着外头老槐树的影子。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是我太多心了吧。”她自言自语,正准备躺下,突然发现——
那影子的位置变了。
刚才还是槐树的枝条在晃动,现在那影子慢慢缩成了一团,从窗户的右上角移到了正中间。那团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谁?!”
雪芽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符纸,对着窗户方向。
人形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雪芽能看出它的大概轮廓——头、肩膀、两只手,就像有个人趴在窗外,脸贴着窗纸往里看。
但这是二楼,窗外是悬空的,怎么可能有人趴在窗外?
“大人——!”雪芽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隔壁房间的门应声而开,李令曦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几乎同时,窗外的人形影子似被惊到了,歘地一下散开,重新变回了槐树枝丫的影子。
待李令曦推门进来的瞬间,房间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
“刚才有东西在外面。”雪芽指着窗户,声音有些发紧,“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窗纸上往里看。但这是二楼啊大人,外面怎么站得住人?”
李令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空荡荡的后墙,墙面光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墙根下头是天井,老槐树的枝条伸到二楼窗户的高度,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看清楚了?”李令曦问。
“看得清清楚楚。”雪芽使劲点头,“那个人形影子先是在右上角,后来移到中间,还越来越黑。我一喊您它就散了。”
李令曦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窗纸。但她摸到了一片潮湿,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味。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尸油。”
“啊?”
“这东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李令曦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它不是从墙外面进来的,是从楼底下爬上来的。穿过了楼板、墙壁,最后贴在了这窗户上。”
雪芽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李令曦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四个墙角各贴了一张符。然后又走到床边,翻开雪芽的枕头看了看。
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头发,颜色灰白,又粗又硬——死人的头发。
“今晚去我屋里睡。”李令曦把那几根头发收进袖子里,“明早天一亮就走。”
后半夜,李令曦没有睡着。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神识缓缓向外扩散。
整座客栈像是一口棺材。
她能“看”到,这座客栈的地基下面埋着东西,一根根排列得极整齐。槐木做的桩子,一共九根,摆成了一个九宫格的形状。每根桩子上都刻满了符文,桩顶绑着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系在前堂柜台底下。
那个算盘。
李令曦睁开眼,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栈,而是一座“镇魂狱”。
九根槐木桩锁住了地下的煞气和邪祟,红绳把煞气引到柜台,再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拨出来,分散到整座客栈的各个角落。住进来的人不知不觉就被煞气侵蚀,轻则做噩梦、精神恍惚,重则——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听起来像是光着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间外。
门缝下面被塞了东西进来,李令曦低头一看——是一张黄色的纸条,折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点像某种符箓的折法。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救命。”墨迹还未干透。
李令曦盯着这字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
渐渐的,纸条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墨迹慢慢洇开,重新组合成了新的字:
“你们要是不救我,我就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话音未落, 门板猛地一震。
“砰!”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门。
雪芽顿时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大人,怎么了这事?”
“别出声。”李令曦按住她的手。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撞得越来越用力。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贴在上面的符纸开始发烫发红, 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动着。
李令曦丝毫不慌, 她听出了这撞门声的规律, 三下一停, 三下一停。
看来并不是真的要撞进来,而是以此逼她开门。
只要她一开门,就中了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你是下面的第几根桩子?”
撞门声立刻停下了,停了足足十几息的工夫,门外终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第三根。”
“谁把你放出来的?”
“没人放我出来。”那声音说,“是你们住进来, 压在我上头,我才能够得着。你们走了,我又得回去。来来回回一百年了, 我已经受够了。”
“你想让我帮你?”
“你……能帮我吗?”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 道。
“你的尸身埋在第三根桩子下面,红绳锁了你的琵琶骨,符文压了你的天灵盖。要放你出来, 得先把红绳剪断, 再把符文字序打乱。但红绳一断, 整座客栈的九根桩子都会失效,下面压着的其他八个东西也会一起出来。”
门外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那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狠的局。”李令曦说,“布这个局的人用的是南洋邪术, 不是本地的路数。你是被活活钉进去的,死的时候还是个童女。”
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李令曦听出了那声音里蕴藏的愤怒。
“你能帮我。”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必须帮我!你不帮我我就把整座客栈掀翻,你和你徒弟,还有那个车夫,一个都跑不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那声音软了下去,“我是求你,我在这里被困了一百年了,从没有人听见过。”
李令曦叹了口气:“天亮之前,我会来找你。但你要答应我,在我动手之前,不许惊动其他八个。”
“我答应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雪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大人,您真要放她出来?”
“不放她出来,这座客栈就是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李令曦转身,“其实从迈进大门那一刻起,咱们就已经入了局,不放倒九根桩子是出不去的。”
“那您打算怎么放了她?”
李令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拿出一把生满铜绿的小刀。
“先找到她的尸身,把红绳剪了,然后再跟她谈一谈。”
“谈什么?”雪芽不解。
“讨价还价。”
——
天快亮的时候,李令曦一个人去了前堂。
柜台后面的油灯还亮着,但老头儿不见了。算盘摆在柜台上,算盘珠子自己在那儿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甚是诡异。
李令曦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翻了翻,发现算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昌河镇义庄,景和三年立。”
义庄,停尸的地方。
她把算盘放下,弯腰查看柜台下面的抽屉。
抽屉一共有七个,每个都上了锁,她直接撬开了第一个。
里面是一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人名和日期,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入住”“离店”两个时间。但奇怪的是,入住和离店的时间间隔都不长,最长不过三天,最短的只有一个晚上。
这些人……
李令曦快速浏览,翻到账簿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每个名字后面都多了一行红色的批注——“尸身送至义庄,魂魄已收。”
“魂魄已收”?
收魂魄干什么?
她继续撬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叠黄纸符,符纸上的符文她认识,是南洋那边的东西,跟她去年秋天在金陵处理科场舞弊案时碰到的黑巫教所用符文一模一样。
黑巫教。
原来这客栈是他们设的局。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一捆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每捆头发上都系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生辰八字。李令曦翻了翻,发现全都是童女,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三岁。
第四个抽屉里有一小瓶黑油,散发着腥臭味,是尸油。
第五个抽屉有一面铜镜,镜面蒙着一层黑雾。李令曦拿起镜子看了一眼,然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张着嘴好似在喊什么。
第六个抽屉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刀口上还有干涸的黑褐色痕迹。
第七个抽屉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她拉开抽屉的瞬间,柜台上正疯狂的自己上下打个不停的算盘突然停下了,整座客栈陷入了绝对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阵笑声从地下传来。
“呵呵呵呵……”笑声沙哑苍老,似乎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李令曦感觉到脚下的砖地在微微震动。她低头一看,砖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
是血,浓稠的带着腥臭味的血。
血越渗越多,汇聚成一条条细流,向着后院的方向流去。
“第三根桩子。”李令曦轻声道,“你昨天答应过我的。”
血停止了流动,笑声也停了。
过了会儿,那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委屈:“我没想吓你,是那个柜子……你拉开那个柜子它就会自己动的,不关我的事。”
“那个柜子里放着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可以打开地底下的钥匙。每一根桩子都有一把锁,锁在桩子的最底下。你把锁打开,红绳就松了,红绳一松我就能出来了。”
李令曦把手伸进那个空抽屉里,摸了摸内壁。
内壁上刻着字,她用手指辨认了一会儿,拼凑出了一句话——“欲开此锁,先献一命。”
“献命?要献谁的命?”
那声音没有回答。
李令曦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低头看地上,那些黑色的血液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上面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献我的命。把我放出来,我就得死,我死了这客栈就破了。拿我一条命,换你们三个人的命,划算的。”
李令曦眉心微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这是在交易。
一个一百年前被人钉死在槐木桩下的童女,用自己最后的存在,跟她做一笔买卖。
“你叫什么名字?”李令曦轻声问。
地上又浮现出一行字:“阿蘅。”
“阿蘅,我答应你。”
地上的血猛地颤动了一下,似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哭腔:“一百年了,终于有人叫我名字了。”
——
天快亮时,李令曦回到了后院。
雪芽正坐在门槛上等她,看到她回来,蹭地站起来:“大人!”
“没事。”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亮之前办完事,天一亮就出发。”
“那客栈下面那个……”
“会解决的。”
李令曦走到天井中央的老槐树前,俯下身把手按在青石板上。
在石板下面第三根槐木桩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一团极冷极弱的气息,在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超度亡魂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念到第九十九句时,石板骤然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了一只手——惨白、瘦骨嶙峋,指甲长得像爪子,指缝里嵌着泥土和碎木屑。
那只手没有往前伸,就那么悬在裂缝上方。
李令曦拿出刀割破了自己的中指,把血滴在那只手上。
血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像红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洇开、扩散,顺着手指蔓延到整条胳膊。
那只手有了变化,惨白的皮肤变得红润,干枯的手指变得饱满,长长的指甲从根部开始脱落,新生的圆润指甲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正常女孩的手,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
手很快又缩回了裂缝里。
石板下的气息不再颤抖,变得平静、温暖,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亮了一下。
“谢谢你。”声音再次从地下传来,不再沙哑尖锐,而是清脆的,带着笑意,“你是个好人。”
气息彻底消失了。与此同时,整座客栈猛地一颤。
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地上的砖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老槐树的树干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流出黑色的脓水。
“大人!客栈要塌了!”雪芽拉起李令曦往外跑。
三个人刚跑出客栈大门,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平安客栈塌成了一片废墟。
然而废墟里没有尘土飞扬,而是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中扭动了几下后散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昌河镇还是那个昌河镇,但样貌与昨天完全不同,街上的店铺纷纷开门营业,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李令曦三人站在废墟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咦?这客栈怎么塌了?”一个卖菜的老汉凑过来。
“可能是年久失修吧。”另一个老婆婆眯着眼说。
“也是,这家客栈早就没人住了。”老汉摇摇头,“空了得有好几十年了,一直也没人管。塌了就塌了吧,反正也碍不着谁。”
雪芽瞪大了眼睛。
空了……几十年?
那她们昨晚住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4章
老赵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 脸色发青,沉默不语。他把行李搬上车,等李令曦和雪芽坐稳了, 甩了一个响鞭, 马车飞快地驶出了昌河镇。
走出三里地, 老赵才开口说话:“大人, 昨晚我住的那个下人房……半夜醒来, 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口棺材里。”
李令曦没说话, 雪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盖没盖上,我就躺在里头,身上还盖着白布。”老赵的声音还在发抖,“我爬出来一看,那间房里摆了一地的棺材,少说也有二三十口。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死人,穿着住店客人的衣裳。”
“你昨晚怎么不说?”
“我不敢说呀。”老赵挤出一个苦笑, “我怕说了,就走不掉了。”
李令曦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摩挲着腕间的珠子。
她在想到昨晚那个叫阿蘅的女孩, 她被钉在第三根桩子下面已经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她才十二岁。
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被人活活钉死在槐木桩下,用红绳锁住琵琶骨, 用符文压住天灵盖, 魂魄被困在一座假客栈里, 日日夜夜被煞气侵蚀,还要被当成工具去吓唬住店的客人。
她等了整整一百年,才等来一个解救她的人。
“大人。”雪芽小声问, “那个叫阿蘅的女孩……她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死了。”李令曦睁开眼,轻声道,“一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昨晚跟咱们说话的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魂魄。我超度了她,她也就彻底消失了。”
雪芽眼圈红了:“那她岂不是……”
“她用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换了咱们三个人的命。她本可以继续困在那里,虽然痛苦,但至少还‘存在’,可她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
李令曦垂下眼眸:“为了解脱。”
——
马车走了两天,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上没再出什么大事,只有几桩小鬼小妖的麻烦,李令曦随手就解决了。雪芽倒是挺高兴,这种“随手解决”的案子她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大半,不用事事都让大人出手。
“大人,您看我这符画得对不对?”雪芽趴在车厢里练符。
李令曦接过来看了看:“笔锋太软,符文的力道不在纸上,在你心里。你心里犹豫,笔就犹豫。笔犹豫,符文就活不了。”
雪芽噘了噘嘴,又低头重新画。
老赵在外头喊了一声:“大人,前头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脚?”
“歇一会儿吧。”
茶摊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头,摆了几张破桌破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招呼客人。虽是粗茶,但热腾腾的茶水灌下去,赶路的疲乏散了不少。
李令曦喝着茶,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茶摊旁边的一条岔路。
那条路往南拐,通向一片山岭。山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屏风挡在眼前,山上的树林郁郁葱葱,密得发黑。
“大娘,那条路是去哪儿的?”李令曦问。
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那条路啊……姑娘,您可别走那条路,那条路不通。”
“不通?”
“嗯,走进去就走不出来了。”老太太压低声音,“那山里头有东西,前些年有几个货郎进去卖货,再也没出来。后来镇上组织人去找,进到半山腰就闻着一股味儿……臭得简直没法形容。领头的老猎人说不对劲,赶紧撤。撤出来之后,就再没人敢进去了。”
雪芽好奇地探头问:“什么味儿啊?”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令曦放下茶碗,继续观察着那条岔路。山路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的字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笔画。
“老赵,咱们回京走哪条路?”
老赵挠了挠头:“走大路的话,往北绕,要多走三天。要是抄近路,就走那条……”
他指了指那条岔路。
李令曦看了看那条黑黢黢的山路,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太阳正当头,炽烈的光笼着大地。但那条山路里透出来的光却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模糊的纱。
“走大路。”李令曦说。
雪芽愣了一下:“大人,多走三天呢。”
“多走三天也比走进去出不来强。”李令曦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大娘,茶钱。”
老太太收了钱,犹犹豫豫地又开口了:“这位姑娘,您是懂行的人吧?”
“略知一二。”
“那老身多嘴一句——”老太太凑近了些,“这两天,那条路上夜里头老有动静,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还是头一回听见那种声音,都说是……是那山在哭。”
李令曦脚步一顿。
山在哭?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山路。
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一切看着挺正常。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见了从山岭的深处,传来一阵极低的声音。
是呻吟,大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压得山岭喘不过气来,这才发出了那种沉闷痛苦的呻吟。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
“走大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决了,“快走。”
老赵二话不说,甩鞭催马,马车飞快地驶上了北边的大路。
雪芽被李令曦的脸色吓了一跳:“大人,您听到什么了?”
李令曦坐在车厢里,脸色略显凝重。
那声呻吟,她之前曾在一处龙脉节点听到过,霞浦村,河底,蛟龙会炼制邪蛟,意欲污染龙脉,有所图谋。
而这一次,比那次更近,也更清晰。
——
马车在大路上走了两天,一路太平,太平得让李令曦心里更加不踏实。
按照她这些年的经验,越是表面太平,底下埋着的东西就越深不可测,如河底暗流涌动。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表面风平浪静的小村子,底下可能压着一座百人尸坑;看着和和气气的邻居,可能半夜起来挖你的心肝。
“大人,您又在发呆了。”雪芽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令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您还在想昌河镇那个女孩吗?”雪芽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李令曦摇摇头,“我在想,这一路上太平得不像话。”
雪芽愣了一下:“太平还不好嘛?”
“那要看什么时候的太平,眼下的太平,是暴风来临前的平静。”李令曦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天色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坠在山的上方,似乎随时会压下来。
“您觉得会有暴风雨?”
“不是我觉得,而是闻到了。”李令曦放下车帘。
她确实闻到了。从昌河镇出来之后,空气中就多了一股味道,阴冷、黏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一点点地靠近。
不是邪物,不是鬼怪。
是神。
一个已经堕落了的、心怀怨恨的、正在慢慢苏醒的——
“大人!”老赵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前头有人拦车!”
李令曦掀开车帘一看,大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短褐,腰间系着条黑布带,脚踩一双已经磨破了的布鞋。他站在路中间,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个红色的符印。
那符印李令曦认识——是钦天监的急信符。
“大人!是宫里来的信!”雪芽也认出来了。
老赵把车停在那人跟前。那人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出血,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李……李大国师……”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小的奉钦天监镜夕大人之命……给您送急信……”
李令曦跳下车,接过信。
信封上的红色符印还在微微发光,说明信的内容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过。钦天监的急信符是一种特殊的禁制,只有收信人才能打开,强行拆开会自动销毁。
她掐了一个手诀,符印“啪”地一声裂开,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信上写着几行清秀的字:
“师尊,见信速归。京城有变,颖王近日常出入宫中,陛下待之甚厚,许其参与朝政。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欲重用颖王。臣疑其不轨,暗中查访,发现颖王府中有南洋法器。另,宫中老太监万德海,近日举止怪异,常在夜间出没冷宫,不知何故。臣不敢轻举妄动,望师尊速归。——镜夕拜上。”
李令曦看完之后,将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颖王……”她低声喃喃。
雪芽凑过来:“大人,颖王怎么了?”
“雪芽,你之前在宫里待了几年,对颖王了解多少?”
雪芽想了想:“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我入宫的时候他已经出宫建府了,偶尔进宫请安,看着就是个……嗯,怎么说呢,就是个不太成器的闲散王爷。整日无非就是吃喝玩乐,还养了一院子歌姬舞姬,喜欢收集奇珍异宝。朝堂上的事他从来不掺和。”
“那你觉得,他是真闲散还是假闲散?”
雪芽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李令曦转头问送信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跑了几天的路?”
送信的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大国师,小的叫张顺,是钦天监的杂役。镜夕大人三天前的夜里把信交给我,让我务必尽快送到您手上。我骑马跑了一天一夜,马在半路上累死了,我又跑了一天一夜,才赶到这里。”
从京城到这里,正常情况骑马要五天。张顺不仅跑死了一匹马,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
“你先上车,歇一歇。”李令曦让老赵给张顺腾了个地方,又让雪芽给他拿了干粮和水。
马车重新上路。
李令曦坐在车厢里,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颖王、万德海、南洋法器。
这三个凑在一起……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先帝在世时,颖王就是个闲散王爷,整天斗鸡走狗、听曲赏花,从不参与朝政。先帝驾崩后,新帝萧昀从民间被寻回登基,颖王作为皇叔也表现得十分配合,不仅第一个上表称贺,还主动把手中兵权交了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如果,他只是装的呢?
如果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有所谋划,等着一个机会呢?
李令曦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离京游历这两年来,朝堂上的人事变动她虽然不太清楚,但有一个人她可一直没忘。
万德海。
宫里的老太监,伺候了三代皇帝,极有资历。先帝在时他就已经是太监总管了,新帝登基后他“主动”请求告老还乡,陛下念他年迈,给予允准。但后来他又写折子请求回宫,说是“老奴在跟前伺候陛下才安心”。
李令曦一直觉得这个万德海不对劲。
她曾经私下查过万德海的底细,查来查去,只查到他是从小入宫、一步步爬到总管位置的太监。身世清白,履历干净,并无任何不妥。
“大人。”雪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说,镜夕姐姐会不会太紧张了,颖王不就是个闲散王爷吗?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雪芽,你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动物是什么吗?”李令曦问。
“什么?”
“装死的。”
雪芽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令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想起两年前在宫里的一次宴会上,碰巧遇见了颖王。当时颖王正蹲在池塘边喂鱼,看到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大国师也来赏花啊?”
她当时随口回了句:“王爷倒是好雅兴。”
颖王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笑着说:“人不就是这样吗?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多累啊!”
然而当他转身离开时,脸上笑意很快消失,李令曦关注到了他刹那间眼神的细微变化。
那不是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眼神,那眼里没有笑意,没有慵懒,而是一种如覆寒霜的冰冷。
几乎是一瞬间,颖王似乎察觉到李令曦的目光,立即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大踏步走出了御花园。
李令曦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想来,并非多心,那是她修行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人,有问题。
——
马车又走了两天,这两天里,李令曦一路走一路在想。
她想到的不仅是颖王和万德海,还有过去两年里她遇到的那些案子。那些案子的背后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着各种各样的邪教、邪术、邪物。
“罗刹屠夫”何刃背后的血魔教,教主重伤遁逃,生死不明。此邪教专门用活人血祭炼制邪器,势力遍布大江南北,背后肯定有高人撑腰。
霞浦村“河神嫁妹”习俗背后牵扯出百年罪恶,以及一个叫蛟龙会的组织。他们炼制的邪蛟虽已消灭,但蛟龙会的首领却从未露面。龙脉是国家气运的根本,蛟龙会意图以此污染龙脉,动摇国本。敢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有极大的靠山。
风水局中案,真假白银的凶手王治,背后还有朝廷更高层的人。王治只是一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没出来。
羊角谷的阴兵与僵尸一事,买卖僵尸的富商单家,其真实目的至今不明。一个富商买僵尸干什么?单家的背后又是谁?
去岁金陵的秋闱惊变,科场舞弊案背后有南洋邪教黑巫教的操控。南洋黑巫教,势力渗透已到了科举考场,甚至是京城,这是要动摇朝廷的人才根基。
道观□□静玄,借道观的名义,将自己包装成远近闻名的得道高人,实则行采集年轻男女阳元和阴血炼邪法的腌臜事,他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京城里一定有人罩着他。
桃溪镇的那个货郎,实为“尸陀林”一脉的门徒假扮而成,他们四处寻找命格生辰特殊之人下手。尸陀林到底是什么目的?又是谁在供养他们?
宜原县那个卖假药的“高僧”,实则是个人贩子,他背后是做“采生折割”的大型人口贩卖组织“同福会”,副会长已经被她解决了,但最高首领还未露面。那些被拐走的人,到底被送去了哪里?买他们的富商权贵,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汝宁城的“食脑魔”何坤背后的操刀人张德胜临死前所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追随着一个无比强大的存在,究竟是谁?那张纸条上写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想必就是终极对手发来的挑衅了。
回京前的最后一桩案子——阴婚楼,把女子当做买卖,发展成了帮派。她在这一事件中首次对抗井底邪神,但那个邪神不过是所有真相背后的操控者的分体之一。
井底邪神的分体之一。
这件事让她心中一直隐隐不安,什么样的存在能有“分体”?说明它本身力量极为庞大,影响力已经分散到各地。它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怪物,而是一种力量、一种意志,甚至是一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
如果这些邪教、这些案子、这些诡异事件,全都是同一个东西在操控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5章
如果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尸陀林、同福会……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组织, 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呢?
如果那个源头,正在慢慢地、一步步地,朝她走来呢?
李令曦睁开眼,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大人, 您怎么了?”雪芽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没什么。”李令曦擦了擦汗, “想事情想得有点多。”
——
又走了一天。
傍晚时分, 马车到了一个叫柳泉镇的地方。这地方比昌河镇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 商铺林立。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烟火气十足。
“大人,今晚在这儿住吧?”老赵回头问。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镇子的风水。柳泉镇的地势北高南低,背后靠山,前面临水, 是典型的“背山面水”好格局。镇子里的气息也干净,没有死气煞气。
“住这儿吧。”李令曦点头。
老赵把车停在了镇上一家“和祥客栈”的门口,这家客栈比昌河镇那个“平安客栈”正常多了, 门口挂着红灯笼, 里头坐着三三两两吃饭喝酒的客人,小二跑前跑后地招呼着,一片祥和热闹。
李令曦要了两间上房, 又让小二给老赵和张顺安排了住处, 带着雪芽上了楼。
刚上楼, 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满是惊喜。
“大国师,您可算回来了!”
李令曦转头一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形中等中年人,穿着绯红官服,正快步朝她走来。
“魏大人?”李令曦愣了一下。
这人便是魏松,她之前在宫里的时候,跟魏松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算得上是个好官,清廉、正直、会办事,还有个特点——惧内。
当初魏松的夫人被黄鼠狼精附体,是李令曦帮忙解决的。从那以后,魏松便对李令曦无比感激。
“魏大人怎么在这儿?”李令曦问。
魏松带着笑意走过来,拱了拱手:“托国师大人的福,下官如今任户部侍郎,恰好来柳泉镇办些公事。这不,刚办完事,正准备明天回京。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您,真是缘分啊!”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李令曦注意到魏松神色有异,似有话要说。
李令曦打开房门,示意魏松进去。
雪芽倒了茶,退到一边。魏松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国师,不瞒您说,您离京这两年,朝堂上……变了。”
“怎么变了?”
“颖王。”魏松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他以前是个闲散王爷,这您知道的。但从去年开始,陛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对颖王十分信任。先是让颖王参与朝政,后来又让他分管兵部的事务。今年年初,陛下甚至想把京城防务交给他,是几位朝中大臣拼死反对才拦下来的。”
李令曦皱了皱眉:“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信任颖王?”
“下官也不知道。”魏松叹了口气,“但下官观察到一件事——每次颖王进宫,万总管都会陪在身边。两个人一唱一和的,陛下渐渐的就越发信任他们了。”
“万德海?”
“就是他。”魏松眉头微皱,“这个老太监您还记得吧?当初陛下登基时他主动请求告老还乡,陛下允准了。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又回来了,说是‘舍不得陛下’。陛下念他伺候了三代皇帝,心软,就让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之后呢?”
“留下来之后,他就开始……”魏松斟酌了一下措辞,“‘伺候’陛下,什么都伺候,吃饭、穿衣、批折子、见大臣,万德海都在旁边。陛下年轻,经验不足,被这个老太监伺候着伺候着,就有些离不开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意外,萧昀从民间被寻回登基,虽然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已成长了不少,但他毕竟不是在皇宫长大的,对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廷规矩、朝堂门道,肯定不如一个老太监懂得多。万德海伺候了三代皇帝,他太知道怎么“伺候”一个皇帝了。
“除了颖王和万德海,还有别的异常吗?”李令曦问。
魏松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下官觉得也不太对劲。”
“说。”
“今年春天,颖王在城外建了一座别院。可依下官看,那地方与其说是别院,倒不如说是一座……庙。”
“庙?”李令曦挑眉。
“没错。”魏松眉头皱得更厉害,“下官有一次路过,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别院的格局不像住人的,倒像是祭祀的。而且别院周围经常有奇怪的人出入,穿的衣裳五花八门的,有道士打扮的,有和尚打扮的,还有些人穿的衣裳下官压根儿没见过,花花绿绿的,颇有些异域风情,像是南洋的。”
异域,南洋。
李令曦心里咯噔了一下。
镜夕的信里说,颖王府中有南洋法器。现在魏松又说,颖王的别院里出入着南洋打扮的人。
这绝对不是巧合。
“魏大人,你说的那个别院,在城外什么地方?”
“在东边,离城二十里地,一个叫‘望月坡’的地方。”
李令曦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城周边的地形。望月坡,她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山包,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京城。
在那个地方建一座“庙”一样的东西,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皇城。
这不是修别院,是在修祭坛。
“魏大人,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李令曦站起身,“你回京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
魏松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大国师,有句话下官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下官在朝为官二十年,什么样的王爷都见过。有真有本事的,有假有本事的,有真没本事的,有假没本事的。但颖王这个人……”魏松顿了顿,“下官看不透。”
“能让你一个户部侍郎看不透的人,的确不简单。”
“所以下官才担心。”魏松叹了口气,“大国师,您快点回来吧。朝堂上那些正直的官员,都在盼着您回来。”
魏松走之后,李令曦坐在桌边,把镜夕信上的内容和魏松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颖王,万德海,南洋邪教,别院,祭坛。
这些线索丝丝缕缕,像一根根冒出来的线头,她试着把它们一一梳理。
线头拧到最后,是一个名字——颖王萧申。
但李令曦知道,他也只是表面上的东西罢了,就像平安客栈那个“阿蘅”只是表面上的鬼魂一样,真正的怪物在底下更深的地方。
颖王不是真正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激发了颖王欲望的存在。
“大人。”雪芽端着茶壶过来添茶,“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神。”
“什么神?”
李令曦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一个……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的神。”
——
翌日一早,李令曦就出发了。
马车继续向北,离京城越来越近。沿途经过的村镇越来越密集,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户,有背着书箱赶考的学子,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几辆马车,车上坐着的人穿着体面,像是哪家的家眷。
雪芽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突然“咦”了一声。
“大人,您看那个人。”
李令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路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旧的蓝布袍子,背上背着书箱,他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埋头苦读,全然不顾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
“是个赶考的学子。”李令曦说。
“不是,大人,您看仔细了。”雪芽又指了指那人的腰间。
李令曦定睛一看,那年轻人的腰带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符文。
那个符文她认得,是那时在秋闱考场里她救下那些被黑巫术害死的学子时,随手画的“护身咒”。她当时画了几十块木牌,分给那些死里逃生的学子,让他们戴在身上保平安。
这个年轻人也是当年被她救下的学子之一。
“停车。”李令曦说。
马车停下来。李令曦下了车,走到那个年轻人跟前。
年轻人正埋头看书,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头来。
他先是一愣,然后瞪大了眼睛,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大国师?!”
“你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年轻人激动得书都掉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国师,那年秋闱,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您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护身符,我一直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李令曦弯腰把他扶起来:“你现在在哪儿读书?”
“在京城国子监!”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那年秋闱我考中了,虽然名次不高,但也算有了功名。后来被选入国子监读书,明年准备再考一次,争取中个进士!”
“好。”李令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
“我一定会的!”年轻人使劲点头,“大国师,您这次来,是回京城吗?”
“嗯。”
“太好了!大国师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年轻人激动地跟倒豆子似的,“大国师,您不在的这两年,京城里怪事可多了。国子监里有好几个同窗莫名其妙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看到什么‘黑衣服的神’、‘会笑的菩萨’。学监找了好些道士和尚来做法,但都没用。”
李令曦心里一紧:“疯了几个?”
“五六个吧。”年轻人叹了口气,“还有一个直接失踪了,学监报了官,官府查了好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五六个学子,莫名其妙发疯、失踪。
李令曦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6章
“护身符你好生戴着。”她沉声嘱咐他, “不管谁来让你摘,都别摘下。若有人跟你说奇怪的话,也不要听。做什么事之前, 先摸摸护身符。”
年轻人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但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大国师放心, 我戴着呢, 睡觉都戴着。”
与年轻人告别后, 李令曦上了马车, 继续往京城赶。
雪芽注意到她上车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大人,您怎么了?”
“有人在动我的东西。”李令曦眸色浸着寒霜,语气冰冷,“我救过的人,我在乎的东西,它想毁掉。”
“是谁?是您说的那个神吗?”雪芽试探着猜道。
李令曦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冷冽肃然的目光看向车窗外的远方。
这天儿,恐怕是要变了。
——
又走了两天,这天傍晚, 马车终于到了京城外。
远远地就能看到京城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是密密匝匝的箭楼和角楼, 夕阳洒下,将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要经过盘查才能进去。李令曦让老赵把马车赶到城门外的一处僻静地方, 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
那是大国师的令牌, 持此令牌可不经盘查直接入宫。
她刚要把令牌递给老赵,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让开!都让开!”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刀, 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令”字,是军中的急报旗。
那人冲到城门口,大力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守城门的将领:“八百里加急!扬州急报!”
“扬州怎么了?”李令曦不禁走过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先是一愣,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国师!您可算回来了!”
“起来说话。扬州怎么了?”
那人站起来,脸色难看得紧:“扬州城外的河道里,一夜之间出现了上百具浮尸。男女老少都有,死状极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仵作验尸之后发现,这些人都是被活活剥了皮的。”
雪芽惊讶地捂住嘴。
李令曦的脸倏地沉了下去:“可查到是什么人干的?”
“暂时还不知道,但扬州知府在那些浮尸身上发现了一样的东西——”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木头碎片。木头上刻着一个扭曲诡异的图案,模样半人半兽,张着大嘴,露出一排尖牙。
李令曦接过那块木头碎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字。
“厌。”
既是厌恶,也是餍足。
“大人?”雪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李令曦把木头碎片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还是那座京城,城墙高大,城门巍峨,夕阳金光闪闪。
但在金光之下,她看到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雾。
那层雾,在两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是没有的。
“走。”李令曦上了马车,“进城。”
马车驶过城门,驶进了京城。
一切似乎都和两年前离开时没有不同,但李令曦闭上眼睛,隐隐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哭泣声、叹息声、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整座城都被污染了。
而且,她还感觉到了一双眼睛。
在城墙的东边很远的地方,望月坡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冰冷、阴沉,对万物都毫不在乎,如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令曦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夕阳的光线太强,她被晃得睁不开眼,但在那片刺眼的光里,她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张开双臂,似在拥抱,又像在献祭。
那个轮廓很快就被光线吞噬了。
但李令曦已经记住了它。
它的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好奇,而是一种打量猎物的意味,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闭上眼。“等着吧,浊厌,我来了。”
马车在大街上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京城的人海中。
而在城外二十里外的望月坡上,那座“别院”的最高处,一个身穿明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缓缓放下了双手。
他转身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幽暗的殿中。
殿里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立在正中央。
他走上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扭曲模糊、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面孔。
那张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颖王在那面镜子前跪下。
“开始吧。”镜子里传来一个带着混响的声音,“她回来了,是时候了。”
颖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座棺材盖上了盖子。
——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色已暗,街道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令曦掀开车帘,目光扫视了一番,眉头皱起——这看似热闹的空气里混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息,腥臊、阴冷,让人后脊梁发凉。
雪芽也闻到了,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这京城的气息有点不对劲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京城之大,人气之旺,什么阴邪之气都该被冲散了才对,可这股味道还在,可见散发味道的东西不是一般之物。
“走,先回钦天监,找到镜夕再说。”
马车终于在钦天监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的两个守卫看到马车过来,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刀。等看清车帘后面露出的那张脸,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刀都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大……大国师”,李令曦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门就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了。
镜夕站在门槛后面,一身青色官服上沾满了朱砂和黄纸碎屑,头发用木簪挽着却还是散下来了好几缕,手里还攥着一把符纸,上面的朱砂正在微微发光,说明她刚才正在做法或者在画符,听到门口的动静就冲了出来。
看到阔别两年多的李令曦,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大人”,随即便哽咽住了。
李令曦注意到这丫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也有些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看来是连日疲惫操劳,身子已快撑不住了。
“镜夕,你多久没睡了?”李令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脉,脉象又快又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没……没多久。”镜夕想把手缩回去,被李令曦一把攥住了,动弹不得。
“三天。”李令曦放下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整整三天都没有合眼,心率都乱成什么样了,你是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大人我没事的,您先进来,我有好多事要跟您说——”镜夕勉强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李令曦回头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让雪芽把行李搬进去,让老赵和张顺先去歇着,然后跟着镜夕走进了钦天监的大门。
钦天监的议事厅里点着好几盏灯,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墙上挂着星象图和风水堪舆图,桌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案卷和折子,有些折子的封皮上盖着红色的“急”字印章,印泥还没干透,说明是这两天刚送来的。
镜夕把李令曦领到主位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屁股还没坐稳就已经开始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了:一沓一沓的纸条、折子、信函,每一张上面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还画着关系图和路线图,像一个用了数年时间编织成的大网,此刻正一张张地在她面前铺开。
镜夕的嗓音有些沙哑疲惫,但她却丝毫顾不上,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完了:“大人,您走了这两年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情我在信里跟您提过,有些事情我不敢写在信里怕信被人截了,只能等您回来亲口告诉您。”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最上面的那本折子。
“颖王萧申,此人隐藏得极深。以往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废物王爷,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养歌姬舞姬伶人,还养了一院子稀奇古怪的畜生——白孔雀、金丝猴、五彩锦鸡,把王府弄得跟个杂耍园子似的。先帝在世的时候朝臣们提起他都摇头,说这位王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这两年他却变了。”
镜夕手中折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日期和事件。
“去年三月,颖王突然上书陛下,说要‘为君分忧’,主动请求参与朝政,陛下当时还有所犹豫,是大太监万德海在旁边,说颖王是先帝亲弟、陛下的亲皇叔、忠心可鉴日月,陛下便同意了。
“一开始颖王参与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修缮太庙、督造祭器等等,可慢慢地他的手就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去年六月,兵部有个侍郎出缺,按规矩该由兵部尚书推荐人选,可颖王直接向陛下递了条子推荐了他的一个门客,陛下居然批了。
“去年九月,户部清查各地粮仓,颖王又插手了,派了他的人跟着钦差大臣一起下去,结果好几个省的粮仓账目被改得乱七八糟,原本亏空的数字全被抹平了。今年年初颖王更是提出了一个‘整顿京营’的计划,说是要精简军队裁汰老弱,实际上把原本忠于陛下的将领一个个撤换掉换上了他的人。”
镜夕说得口干舌燥,李令曦贴心地让人上了茶水,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稍微歇了口气便继续汇报。
她把折子往李令曦面前推了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大人,您知道现在京城九门的三万守军有多少是颖王的人吗?将近一半。我暗中查访了很久,发现颖王的人已经渗透到了京营的各个层级,从将领到小校、从文书到粮草官,到处都有他的人。如果有一天颖王要造反,这些人定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
议事厅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闷响。
李令曦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放凉,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染开,她问:“陛下知不知道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7章
镜夕苦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陛下好像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陛下知道了也不相信。万德海这个老东西伺候了三代皇帝,最会的就是揣摩圣意, 他知道陛下年轻, 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配做皇帝’‘不如先帝’, 所以他每次跟陛下说话都是先夸陛下英明神武堪比尧舜, 然后再把颖王做的一切都包装成‘为国尽忠’‘为君分忧’。
“去年有人弹劾颖王安插私人, 万德海就跟陛下说, 颖王这是在替陛下‘筛选忠臣’‘剔除奸佞’,陛下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颖王是个能干之人。今年京营换将的事,万德海又说颖王这是在替陛下‘整顿军务’‘强兵富国’,陛下当场还夸了颖王。
“大人,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太信任颖王还是太信任万德海,或者说他已经被这两个人架空了, 自己还没意识到。”
李令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思了片刻,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萧昀时的样子——
那是在扬州街边的一家书肆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儒雅温和,清逸俊朗,博学多才, 孝敬双亲, 心怀悲悯, 品行端正,身上没有半点皇家的骄矜之气。
她把他从扬州带回京城一路护送,看着他从一个民间的年轻人变成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帝王的威仪和风范。可他毕竟自幼生长在民间,没有经历过皇室和宫廷生活,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如果没有足够的警觉和手腕,迟早会被身边的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除了颖王和万德海,还有什么异常?”李令曦睁开眼。
镜夕又翻出一本折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一件事比颖王和万德海更让我担心。大人您还记得您让我暗中留意各部的官员,看看谁跟颖王走得近吗?我查了两年发现一个很不寻常的现象——跟颖王走得近的官员,不是那些贪婪成性的贪官,也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而是……受过您恩惠的人。”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夕把折子翻开,上面画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根根笔划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像一张蜘蛛网。
“户部的魏松您救过他夫人的命,兵部的赵成安您帮他的独子驱过邪,刑部的刘长文当年他查的那个人口拐卖案是您帮他找到的关键线索,还有大理寺的孙鹤亭、都察院的张伯彦、翰林院的沈文昭……”
她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每个名字李令曦都熟悉,在她任大国师期间,这些人都曾找她帮过忙,跪在她面前磕过头流过泪,也都曾经说过“大国师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可现在这些人却都地出现在了颖王的关系图上,像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棋子,从她的人脉网里一颗一颗地挖了出来,摆到了棋盘的另一边。
“他们近来都和颖王走得近?”李令曦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走得近,”镜夕摇了摇头,“是颖王主动找上了他们,颖王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他们跟您的关系,然后派人一个一个地去接触、拉拢、收买。有些人的把柄被他捏住了,有些人是被许了高官厚禄,还有些人是被威胁的,颖王派人对他们的家人有所动作。
李令曦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她静静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她不怪那些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有家有口有软肋亦有恐惧,一个闲散王爷突然变成了能要他们命的恶魔,他们能怎么办?跟恶魔硬碰硬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她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这个账她记下了。
“还有一个人。”镜夕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折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大人,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安平长公主。”
李令曦微微一愣,安平长公主给她留下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是先帝的妹妹、当今陛下的姑姑,是个明艳张扬的性子。之前在前国师宋青阳用皇嗣魂魄炼邪术时,李令曦与之曾有过短暂接触。
因助其净化超度了早年夭折的女儿昭儿的亡魂,长公主碰面时对李令曦的态度稍显客气了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际。
她不禁问道:“安平长公主,她怎么了?”
“长公主最近经常去颖王府,说是颖王府的清幽阁里有一本古本佛经她想借来抄写。可问题是那本佛经长公主抄了半年了还没抄完,隔三差五就往颖王府跑,一去就是大半天。”镜夕的语速越来越快,倒豆子一样把憋了半年的话全倒出来。
“长公主这个人您也直到,备受尊崇,恃宠而骄,倨傲高贵,压根儿就不是吃斋念佛的主儿,这样一个人突然频繁出入一个王爷的府邸说是去‘抄经’,谁信?而且每次去都是一个人,不要人陪,连贴身侍女都不带。我暗中查过,颖王府的清幽阁根本不是什么藏书的地方,那栋楼是颖王刚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四面墙壁中间一个空荡荡的大厅,连张桌子都没有——没有桌子怎么抄经?
“我心知有异,想靠近看看,可清幽阁外面有颖王的人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试过两次都被挡回来了。那两次回来之后,我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醒了之后手脚冰凉,好半天才缓过来。”
镜夕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仍心有余悸。
李令曦注意到了镜夕的这个小动作,心中微沉——镜夕能在血魔教卧底多年,且坐到了“圣女”的位子,其心性和能力相当出众,这也是她当初看中并收其为徒的原因。这些年镜夕见过鬼,斗过邪,成长得更为强大,能让她做噩梦做到醒来后怕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来一股微凉,莹白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刀,她又问:“长公主最近的气色怎么样?”
“不太好。”镜夕回忆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上个月在宫里见到她一次,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发乌,走路的时候好像都没什么力气,需要宫女扶着。而且她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令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安平长公主是颖王的亲妹妹,一个做兄长的把自己的亲妹妹变成这样,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镜夕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注意到,每次长公主从颖王府回来,宫里就会出一些怪事。最近半年宫里失踪了十七个人,都是宫女和太监,身份低微失踪了也没人在意,内务府查过,说是私自逃宫。
“”可大人您知道宫里的规矩有多严,一个宫女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而且一逃就是十七个?我查了这十七个人的失踪日期,全都集中在长公主去过颖王府之后的三天之内。”
李令曦静静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冷如冰霜:“明天一早我要进宫见安平长公主,我要看看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镜夕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李令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一搭脉发现这丫头的脉象比刚才更差了,又细又弱,似乎随时都会断掉。
李令曦二话不说把她按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命令她今晚必须睡觉,不许再碰符纸和折子,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镜夕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眶泛起了红,喃喃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语气中透着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委屈。
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等镜夕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把那沓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颖王、万德海、安平长公主、望月坡、同福会、南洋邪教……还有那些被她救过帮过施过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颖王拉拢收买威胁。
每一步棋都走得很精准,踩在她的人脉和软肋上。且这盘棋不是从她离京游历的那一天才开始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从她在冷宫里醒来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像一声叹息从这座皇城的最深处涌上来。
李令曦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放好,吹灭了桌上的灯,黑暗瞬间涌进,裹住了整间屋子。院子里大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夜空中慢慢张开,五根手指缓缓收拢。
而在城外的望月坡上,那座别院的最高处,一个身穿明黄衣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露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夜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不知是期待还是焦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猎手终于听到了猎物踩中陷阱的声音。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像两团鬼火幽幽地烧着。
“她回来了。”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颖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京城的方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开始吧,是时候了。”
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殿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而在那座殿的最深处,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正对着门口,镜面上涌动着无数张扭曲的、无声尖叫的人脸,那些脸一层叠着一层,像在互相吞噬又像在共同拼凑出一张更大的面孔——一张没有五官、光滑得像蛋壳的面孔。
那张空白的面孔正对着殿门的方向,虽然什么都没有,却让人感觉它正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8章
李令曦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倒不是她不想睡, 钦天监的后院厢房被褥是新换的,枕头底下还压了一小包安神的干花,是镜夕特意放的。可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看着月亮由东至西, 始终睡不着。
她脑子里塞满了东西——颖王的脸、万德海的眼、镜夕说的那些话、折子上那些名字, 像一群没头苍蝇在她脑子里嗡嗡乱转, 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雪芽倒是睡得香, 这丫头也是累坏了, 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嘟囔两句梦话,什么“大人别抢我的鸡腿”之类的,翻完又沉沉睡过去。
李令曦侧过身,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分条缕析地捋了一遍——先进宫见长公主,探探她的底细, 然后去见陛下,看看他被颖王和万德海架成了什么样,再然后去找那些被颖王拉拢过的官员……
想着想着, 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李令曦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有点沉,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她下床洗了脸,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青色道袍外面罩了一件素色鹤氅,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
雪芽端了早饭进来,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热腾腾地摆在桌上。李令曦坐下开吃, 微微颔首,包子皮薄馅多,咸度适中,吃着口齿生香,雪芽做饭的手艺没话说。
“大人,今天我陪您进宫吗?”雪芽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令曦摇了摇头:“你先留在钦天监,帮镜夕整理案卷,这半年积了太多东西没处理,你们两个一起理会快一些。”
“哦。”雪芽嘴瘪了一下,明显不太乐意,但也没敢多说,低着头把那碟咸菜扒拉来扒拉去。
李令曦看她那副样子,又补了一句:“宫里现在不太平,我不确定会碰上什么,等我把情况摸清楚了,下次再带你。”雪芽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总算是好看了些。
吃完饭李令曦就出发了,钦天监离皇宫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她没坐马车,一个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清晨的京城已经开始热闹了,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卖布的掌柜在门口抖搂着新到的绸缎,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穿着短褐的伙计蹲在路边吸溜着豆腐脑,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女人走在街上,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李令曦走得不疾不徐,鹤氅下摆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远远看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认出了她的,当场就愣住了,嘴巴大张着半天合不拢。
皇宫大门在朱雀大街的尽头,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钉在晨光里闪着金光,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
李令曦走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大国师令牌晃了晃,守门的将领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的脸,脸色微变,随即恭恭敬敬地说了句“大国师请”,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令曦假装没看出那守卫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惊慌,心里叹了口气——连守宫门的都被颖王的人渗透了,这皇宫还是皇宫吗,怕不是一座被人从里面慢慢蛀空的大树,表面上看着枝繁叶茂,里头早就烂透了。
皇宫里面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脚底的触感有些奇怪,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缝里长出了不少青苔,与普通青苔不同,颜色发黑发紫,像眸中东西腐烂后渗出来的汁液。
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去闻,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直冲脑门。她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张净符贴在那片青苔上,符纸刚贴上去就烧成一团灰色的灰烬,随即被风吹散。青苔也跟着灰烬一起消失了,露出下面干干净净的石板缝,石板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令曦凑近了一看,瞳孔一缩——那是南洋邪教的“引魂符”,专门用来引鬼魂入地的,这东西出现在皇宫里,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这座皇宫的地下养鬼。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依旧平静淡然。现在还不是去找那个符文背后东西的时候,她得先见到长公主和陛下,把面上的事情理清,才能去挖底下的东西。
饭得一口一口吃,鬼得一个一个抓,不急。
约摸一刻半钟后,李令曦到了安平长公主居住的瑶华宫门前,守门的宫女看到她脸色顿时变白,像见了鬼一样,勉强挤出一句“大国师稍候,奴婢去禀报公主”。
那宫女转身,跑得慌里慌张。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宫女才跑回来,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太好看,声音又轻又抖:“大国师,公主请您进去。”
李令曦跟着她往里走,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宫灯,可那些灯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点着烛火,光线却暗得像是隔了一层纱。甬道尽头的门后面就是瑶华宫的正殿,殿门半敞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檀香味儿,香得发腻发苦。
李令曦推开殿门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殿里的光线更暗,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供桌上点着几盏长明灯。殿内陈设着佛像、香炉、蒲团、经幡,看着像是一间不太正常的佛堂。
说不正常,是因为那尊“佛像”不对劲。正常的佛像慈眉善目、端庄肃穆,可这尊“佛像”脸是平的,五官模糊不清,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光滑得反光。
李令曦把目光从佛像上移开,看向跪在蒲团上的那个女人。
安平长公主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拢住了上半身。她瘦了许多,脸色也很苍白。
此刻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念经。
“长公主。”李令曦喊了一声。
长公主的嘴唇停了,身体微顿,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李令曦。她的动作慢得有些不正常,脖子拧动时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
等到她的脸完全转过来对着李令曦的时候,李令曦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光华闪耀、美艳动人如明珠般的眼睛,现在却成了全黑,没有眼白,也没有任何反光和倒影,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珠子嵌在了眼眶里。
“李大国师。”长公主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回来了。”她嘴角慢慢往上弯了弯,黑色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李令曦。
李令曦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长公主对视,像两把刀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长公主瘦了很多,”她淡淡道,“最近胃口不好?”
“有劳大国师挂念,我最近在吃斋,吃得清淡些,瘦一点也正常。”长公主的语调十分平淡。
李令曦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指甲的颜色不对,泛着灰黑色。更不对劲的是她手背上还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手背上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袖子里头,不知还有多长。
“长公主最近还去颖王府抄经吗?”李令曦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长公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去的。那本佛经很深奥,抄了很多遍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王兄很有耐心,每次都给我讲解。”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些,“王兄是好人。”
李令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本佛经叫什么名字?我也想看看。”
长公主沉默了几息,殿里的檀香味变得更浓,让人喘不过气来。终于,她开口了:“那本佛经没有名字,王兄说它来自很远的地方,上面的字也不是汉字,我花了很多功夫才学会认那些字。”
“南洋的字?”
长公主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转瞬即逝,可李令曦捕捉到了——那是一瞬间的慌乱。
“大国师怎么知道是南洋的字?”
“猜的。”李令曦微微一笑,“长公主想抄便继续抄吧,抄完了能不能借我看看?”
长公主并未回答,她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尊五官模糊的“佛像”,合十双手闭上眼睛,嘴唇又开始翕动,念起了那听不清内容的经。
李令曦确认长公主不会再跟她说话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公主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烛火的光照在她身上,投在墙上的影子却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比她大了一倍,歪歪扭扭地贴在她身后,好像有东西从她身体里长了出来,正慢慢地张开。
走出瑶华宫大门,阳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李令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殿里一直是屏着呼吸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浓得发苦的檀香味儿全换了出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她在袖子里掐了一个探灵诀,那东西还在她指尖嗡嗡地震动,说明殿里的阴气已重到连探灵诀都快压不住的程度了。
长公主,已经不是长公主了。
在她灵魂的某个裂缝里有东西住了进去。那个东西藏得很深,已住进去许久,几乎将长公主整个人都吃干抹净,只剩外面这张皮囊。
李令曦走向台阶,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乾清宫而去。
御书房在皇宫的中轴线上,离乾清宫不远,是先帝在世时批折子见大臣的地方,萧昀登基后也一直用着这间屋子。
李令曦走到御书房门口,守卫的侍卫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喊了一声“大国师”。她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正要推门进去,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个老太监站在门槛后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9章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 头上戴着黑色的官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腰微微弯着。然而他那双略显浑浊发黄的眼睛里却藏着一团火一般的亮光, 似能灼烧人的皮肤。
这便是万德海。
三朝老太监, 伺候过先帝的父亲、先帝本人, 现在又在伺候萧昀。宫里的人提起他都是又敬又怕, 敬他资历老、手段高, 怕他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哎呦喂, 大国师来了!”万德海尖细的嗓音扬起,脸上堆出一个笑来,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老奴给大国师请安了,大国师这一路辛苦,瘦了不少啊。”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万总管客气了。”李令曦点了点头,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他身上的袍子是新做的, 面料是上好的妆花缎,袖口绣着暗纹的金线,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些东西对他的太监身份来说, 称得上是僭越了, 别说他一个告老还乡又被召回来的人,就算是他当总管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敢这么穿。
“陛下知道大国师回来了, 高兴得很, 一大早就念叨着, 说大国师怎么还不来。”万德海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国师请进, 陛下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李令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檀香和腐肉混在一起的难闻味道,跟她在长公主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且藏得更深。
御书房里的光线比瑶华宫亮堂许多,窗户大开,暖洋洋的阳光肆意地照进来,一片明亮。桌案上堆着几摞折子,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正坐在桌案后面,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周正,气质清逸儒雅带着威仪。
萧昀。
李令曦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两年前她离开时,他还是一个刚刚接受命运的年轻人,虽然处事算得上从容不迫,但总归是经验不足,颇为稚嫩。
现在的他,从身姿、仪态到眼神,看起来都沉稳了不少。
“大国师!”萧昀放下笔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像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朋友,“你终于回来了,朕盼你盼了好久!”他从桌案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李令曦跟前,面露喜悦和欣慰。
李令曦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陛下。”
萧昀连声说“不必多礼”。他重新坐回椅子,让万德海去倒茶,然后上下打量着李令曦,眼里全是关切:“大国师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朕听说你一路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做了好多大事,朕既高兴又担心高兴,怕你有个什么闪失。”
李令曦微微一笑:“多谢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陛下这两年看起来精神不错,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萧昀笑了笑,正要说话,万德海端着茶进来了,放好茶后便退到一旁站着,微弯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微笑,像尊蜡像似的杵在那里。
李令曦端起茶杯,注意到了万德海退的位置,他退到了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好在萧昀的视线盲区里,萧昀看不到他,可他能看到萧昀的一举一动。
这个老东西,他在控制着萧昀。
李令曦跟萧昀聊了大约半个时辰,聊她在民间的见闻,说了些奇奇怪怪的案子,还有她救过的人和超度过的鬼。
萧昀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偶尔大笑几声,气氛看起来极为融洽,像是一个远游归来的长辈跟晚辈唠家常。
可李令曦却发现,每次她的话题稍微往朝政上偏一点,万德海就会“不经意”地动一下,或是倒茶,或是咳嗽一声,或是挪一下脚步。动静不大,却刚好能把萧昀的注意力打断,等她再把话题拉回来的时候,萧昀就已经被万德海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老东西段位太高了,不动声色、不留痕迹,你明知道他在搞鬼,却抓不住他任何把柄。
午时,李令曦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回到钦天监,她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的人。那人看到李令曦走过来,怔愣片刻后迈开腿小跑着迎上来,跑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跟调色盘一样很是精彩——惊喜、愧疚、畏惧和希冀……
“大……大国师。”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魏松,见过大国师。”
李令曦低头看着他。
前几日还在客栈跟她通风报信提醒她小心的魏松,没想到他竟也成了颖王关系图上的一个名字。
“魏大人请起。”李令曦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你来找我,有事吗?”
魏松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眼眶有些红,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大国师,下官……下官对不起您。”
甫一说完,他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身后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穿着藕色衣裙的妇人探出头来,看到魏松在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下了车走过来,对着李令曦深深地福了一礼。
那是魏松的妻子,当年被邪祟缠身差点死掉,被李令曦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大国师。”魏夫人轻声道,“当家的他……他也是没办法,颖王的人找上门来,说如果他不听话,就要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全收了。我们不怕死,可我们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十岁……。”
魏松垂头站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不时拿袖子去擦眼泪。
李令曦看着这对夫妻,沉默了很长时间。魏松还以为她不会原谅他了,正要再次跪下的时候,她开口了:“魏大人,起来说话。我有事要问你,你如实回答就行。”
魏松连忙抬起头,还挂着泪的眼睛一下亮了几分:“哎哎!大国师请问,下官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令曦把他引到钦天监的一间偏厅里,关上门,让雪芽在外头守着,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颖王让你做过什么?一件一件说,不要遗漏。”
魏松深吸一口气,开始边回忆便说。
起初颖王让他做的都是一些小事,把修改户部的一些数据、在某个折子上签个字、把某个官员的考评写得差一些。他以为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便照做了。可慢慢地事情越来越大了,颖王开始让他挪用赈灾款、伪造粮仓账目,甚至是把一批来路不明的货物从户部的眼皮底下放过去。
他不想做,可不敢不做——颖王手里有他把柄,他就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颖王想让他什么时候叫他就得什么时候叫。
李令曦一直静静听着,随后问了一个让魏松浑身一震的问题:“颖王让你做的这些事,有没有哪一件跟‘望月坡’有关?”
魏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好的纸条,双手颤抖着递给李令曦。
“望月坡下,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看着这行字,李令曦手指慢慢地收紧了,把那张纸条攥成了团。
其实她早已经猜到了,从镜夕告诉她那些被拐卖的人最后被送去了望月坡、在长公主殿里闻到了那难闻诡异的臭味、在宫道上看到了石板缝里的引魂符时,她就隐隐猜到了。
望月坡下面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被送进那座“别院”的地下,变成了某个东西的食物、养分、祭品,变成了那面黑镜上涌动的一张张面孔,变成了那个没有五官的“神”的一部分。
那个神在吃人,吃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满足。它已经吃了颖王、万德海和长公主,现在它想还把整座京城都吞下去。
“我去过望月坡。”魏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去年秋天,颖王让我去送一批东西,从通州码头运到望月坡。那批东西有很多箱,全都用黑布蒙着,我偷偷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是人,活人,被塞在箱子里,嘴被堵着,身上全是伤。他们以为拼命地摇头呜呜叫,想让我放了他们。可我能怎么办?我自己的命都在颖王手里攥着,我拿什么救他们?”
魏松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些人的眼睛,大国师,您知道那种眼神吗……那眼神让我夜不能寐,让我觉得我不是人……”
李令曦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里听一个官员忏悔已然无用,她应该做的事情在城外望月坡,那座“别院”的下面。
快了。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得再去一趟皇宫,去后宫找一个人——皇后沈青宛。沈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沈皇后的祖父是当朝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李令曦跟沈青宛接触了几次,印象中这位皇后是个聪慧谨慎,心性坚定之人。在这座皇宫里,能在颖王和万德海的阴影底下保持清醒的,应该就是她了。
两刻钟后,坤宁宫前。李令曦一出现,守门的宫女远远地就认出了她,一脸惊喜地跑进去禀报,很快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皇后娘娘请大国师进去”。
坤宁宫里面的陈设跟两年前差不多,布置得清幽淡雅,令人心神愉悦。
沈青宛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常服,皮肤白净细腻,眉眼温柔端庄。可李令曦却看出她眼下也有青黑,虽用脂粉盖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大国师。”沈皇后站起身来迎接,来到李令曦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有些激动,“你终于回来了,本宫盼了你很久。”
李令曦还了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宫女端上茶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清甜甘醇,可她这会儿心思完全不在茶上,心中翻滚着许多想问的话。
沈青宛也是个痛快人,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大国师,你这次进宫,想必已经听说了不少事。颖王、万德海,还有长公主。”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本宫在宫里这两年,看得很清楚明白——这座皇宫已不是两年前的那座皇宫了,有些人已经不是在为陛下做事了,他们是在为自己做事,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做事。”
李令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皇后娘娘,臣想问您一件事,请您如实相告,陛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0章
沈青宛的目光从李令曦脸上移开, 望向窗外那棵开满了桂花的树。
“陛下他……很累。”她轻轻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不是身累, 是心累。颖王和万德海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边的人都是他们安排的, 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筛选的,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被人提前算计好了。可你知道吗, 大国师——陛下他都知道。”
李令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知道。”沈青宛转过头来看着李令曦, 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其实一直都知道,他从民间来,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之所以不动声色地忍耐配合,让颖王和万德海以为他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是因为他在等——等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令曦脑子里所有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想起今天在御书房见到的萧昀,他脸上的笑容,说话时的真诚, 还有看她时那种像见了亲人一样的眼神——那些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
可在那份真诚底下还有一层她当时没有捕捉到,现在回想起来却无比清晰的东西。他当时不仅是以皇帝看臣子的方式在看她,更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她, 是否还值得他信任。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也许这就是他生来拥有的天赋, 作为帝王的能力和智慧。
“皇后娘娘,陛下有没有跟您说过,他具体在等什么?”李令曦低声问。
沈青宛摇了摇头:“陛下很少跟我说这些朝堂上的事, 他不希望我牵扯进去。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也许要几年的时间来布局。他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架空被控制,已经没用了。”
她嘴角微微一弯,那是一个既骄傲又心疼的笑容,“可他不是傻子,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傻子不可能从民间走到龙椅上,不可能在所有人都想害他的时候活到现在,不可能在颖王和万德海两个人的围剿之下还能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么多年。”
李令曦靠在椅背上,把进宫后发生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
她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万德海站在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那样子就像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偷在偷东西的时候被主人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却浑然不觉。
那个老东西伺候了三代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把皇帝这种生物摸透吃定了,可他忘了一件事——萧昀不是先帝的父亲,也不是先帝。他从民间来,吃过苦受过罪,也见识过各色人心。这份心性,这份隐忍,这份谋略,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这样的皇帝,万德海不一定伺候得了。
一条在泥水里打过滚的鱼,比一辈子养在鱼缸里的鱼,要难抓得多得多。
——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晚,各处都亮起了宫灯。
她加快脚步往外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宫门外面,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束着墨绿色丝绦,脚踩一双黑色布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文雅又利落的气质。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跟她在路上遇到的那个赶考学子腰间挂着的一模一样,是她当年在秋闱考场里画的“护身咒”,每个死里逃生的学子都有一块。
“大国师。”年轻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温润,如山涧里的流水,“晚生许鹤青,给大国师请安。”
李令曦盯着他看了一眼,脑子里的记忆飞快地翻过——许鹤青,一年多前秋闱舞弊案中差点被黑巫术害死的学子之一,她亲手从考场里救出来的,后来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发现他的眼神跟之前相比,沉稳了许多。
“许鹤青,你怎么在这儿?”
“晚生是专程在此等大国师的。”许鹤青笑了笑,往旁边让了一步,“有人想见大国师,不方便在宫里见,也不方便在钦天监见,所以让晚生来给大国师带路。”
李令曦看了看他身后那顶轿子:“谁要见我?”
许鹤青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恭敬地递过来。
李令曦接过玉佩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字——“沈”。这是沈国公府的标志,沈国公是沈青宛的祖父,与萧昀的外祖父扬州大都督陆远钦交好。其子怀远大将军——即沈青宛的父亲,当年也是负责护送萧昀回京的功臣。其部下是京城驻军中为数不多的没有被颖王渗透的力量之一。
她没有再问,弯腰进了轿子。
轿子走了大约两刻钟停了下来,李令曦掀开轿帘一看,轿子停在了一条窄巷子的深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口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十分普通。
许鹤青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推开那扇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令曦走了进去,门后面是一个规模中等的院子,院中栽着几丛翠竹,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书房,窗户纸上映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从姿势来看,似乎正在谈事。
她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霎那间屋子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将军,穿着一身墨绿袍子,腰板笔直,身材魁梧,走路虎虎生风,一双鹰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这便是怀远大将军沈崇义,沈青宛的父亲。他大踏步走上前来,神情激动:“大国师,你可算回来了。”
第二个走上前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这是太傅张文仲,萧昀的老师,在萧昀即位后一直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他看到李令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大国师,陛下这两年太苦了,我们这些老臣看着心疼,可我们帮不了他,我们在明而那些人在暗,稍有动作他们就知道了,我们只能忍着等着,盼着你回来。”
随后,一对父女也站了出来,父亲便是李令曦的熟人——刑部侍郎沈钧,旁边的年轻女子是他的女儿沈青乔。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高竖起,看起来英姿飒爽。她从小跟着祖父学武艺,一身功夫不在男人之下,如今任骑都尉一职,这两年一直在暗中保护萧昀,好几次差点被颖王的人发现了,靠着机敏和武艺才脱了身。
她朝李令曦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大国师,我沈青乔不会说漂亮话,我就一句话——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都去。”
第四个是一个太监,但与阴恻恻的万德海不同,其面相慈眉善目、忠厚可靠。李令曦认出他来了,他是萧昀身边的太监富安,是萧昀生母陆妃当年的心腹,对萧昀忠心耿耿。他被万德海排挤得厉害,已经很久不能靠近萧昀了,只能在宫外头待着。可他一直没有放弃,暗中联络忠于萧昀的人,一点一点地织网。
“大国师。”富安声音有些沙哑哽咽,“老奴无能,没能保护好陛下,让那些狗东西把陛下围得水泄不通,老奴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了。可是大国师,老奴知道,陛下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一直在等您回来。您回来之后,他就可以做那件他准备了两年的事了。”
李令曦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眼底深处都闪压抑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光芒。她喉咙有些发紧,鼻子也有些酸,生生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说吧,陛下准备了两年的,到底是什么事?”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凝重,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抑。沈崇远把门关好,张文仲将窗户掩上,沈青乔站到了门口守着,富安把桌上的灯拨亮了几分,几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张京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
沈崇远用一根手指头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京城东郊,望月坡。
“大国师,这两年来陛下明面上被颖王和万德海架空,暗地里却在做一件事——他在挖颖王的根,一直挖到了望月坡。他让我们这些老臣一个个地渗透到颖王的势力里头去,被收买、被策反、故意留下把柄。他不让我们轻举妄动,暴露身份,只待您回来,我们就把这把火烧起来,把颖王这棵大树从根子上烧断。”
李令曦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望月坡到京城,从京城到运河,从运河到扬州,一条条地捋,一点点地连。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两年多来,不是萧昀被架空成了废人,而是他把自己的“弱”变成了一件武器,一件让颖王和万德海麻痹大意、放松警惕的武器。他们以为自己在喝他的血、啃他的骨头,却不知道他们啃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一只蛰伏已久的猛虎。这只猛虎正在慢慢地磨利爪,等着最后一击。
“陛下让我转告大国师一句话。”许鹤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李令曦接过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挺拔有力:
“大国师,朕候你已久。朕将于两日后在望月坡打猎,大国师来否?”
看着这行字,李令曦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她已做好了准备。
“告诉陛下,”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屋内众人,“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