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来者除了庄捕头, 果然还有那个杏裙女子。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头发依旧松散地挽着,脸色苍白, 低眉顺眼不敢看人, 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道长, ”庄捕头拱手, 脸色有些凝重, “静玄刚才断气了, 死状颇为诡异,身体迅速干瘪腐败,恐非正常。另外,在其静室暗格中搜出一些东西,请您过目。”他递上一个油布包裹。

    李令曦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纸张陈旧, 字迹歪斜潦草,记录着一些诡异的功法片段和药方,其中多次提到“采补”、“阴元”、“阳精”、“延寿”等词。

    几封书信的落款模糊, 内容隐晦提及“供奉”、“药材”、“京城贵人”。

    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女子的贴身饰物,其中一支做工精致的银簪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映”字。

    看到那银簪,杏裙女子浑身一颤, 头垂得更低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令曦看向她, 语气温和。

    女子瑟缩了一下, 声如蚊蚋:“我……我叫芊娘。”

    “芊娘,你在观中多久了?静玄如何待你?不用怕,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若是被迫,说出实情方能减轻罪责,这也是是对其他受害者的交代。”

    芊娘被李令曦平静温和的语气安抚了些,又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沉默良久终于断断续续开口:“我……我是两年前被家人送来的,家里说我得了癔症。开始只是做功课、干活……后来,静玄他……他看中了我……我不敢不从……他强迫给我吃药,让我听话,去伺候他,也……也帮他看管一些新来的、不听话的……像映雪姐姐,她性子烈,反抗得厉害,就被关到最里面去了……还有那个少年……”

    她看了一眼甄悦,慌忙移开目光,“也是静玄特别交代要看好的……”

    她陆陆续续说了不少:静玄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采补”,对象多是年轻“病患”,也有个别容貌清秀的小道士。

    清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负责物色人选和善后处理。观里知道内情的道士不多,但都得了好处,他们都很惧怕静玄的手段。

    后山藏经阁地下另有乾坤,除了囚室,还有静玄真正的炼丹房和修炼密室。

    静玄似乎和某个来自京城的“贵人”有联系,定期会送出一些“药材”。

    说到这里,芊娘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恶心的表情。

    听着这些叙述,庄捕头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哪里是道观,分明是魔窟!

    “你说的‘药材’,是什么?”李令曦追问。

    婉娘颤抖着:“是……是他用邪法炼出的……人丹……还有……一些年轻男女的……天癸阴血……”

    “畜生!”秦珍忍不住怒骂出声,甄悦也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腾。

    李令曦眼中的寒意更深了一层:“那些‘药材’送往何处?如何接头?”

    “我……我不知道具体……都是清云经手,好像每次都有不同的人来取,很神秘。静玄很重视,说那是……是大人的‘供奉’……”芊娘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令曦与庄捕头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背后,果然还有黑手。

    “庄捕头,废墟清理需加快,务必找到其他受害者遗骸,以及可能残留的邪法器物、书信证据。芊娘所言需与其他道士口供印证。此外,立刻发函邻近州县,核对近年上报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年轻男女,看是否与玄心观有关。”

    李令曦条理清晰地安排,“此案牵连甚广,需谨慎处理,避免打草惊蛇,尤其是涉及所谓‘京城贵人’。”

    庄捕头肃然应命:“道长思虑周全,庄某这就去办!只是……”他面露难色,“这等邪祟之事,非寻常刑案,后续诸多事宜,恐怕还需仰仗道长……”

    “分内之事。”李令曦应承下来,“邪法害人,遗毒不浅。彻底清理首尾,超度亡魂,亦是功德。”

    庄捕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芊娘被带下去暂时看管。

    秦珍满眼崇敬地看着李令曦,忍不住问:“道长,那个‘京城贵人’,会是什么人?难道静玄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李令曦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修炼此等伤天害理邪法之人,所求无非权势、长生。能让他如此重视供奉的‘贵人’,所求恐怕也是一样。要么是权倾朝野,畏惧衰老的王公贵族,要么是同样走了邪路的术士之流。”

    她放下茶杯,“此事不急,静玄已死,线索未断,徐徐图之即可。眼下首要是安定此地,解救可能尚存的无辜,告慰已逝亡魂。”

    她的目光落在甄悦和秦珍身上:“你们二人,作何打算?”

    秦珍看着床上熟睡的哥哥,坚定道:“我要等哥哥伤好,然后……或许会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玄心观的真相必须大白天下,我和哥哥会作证。”

    甄悦紧紧握着弟弟的手:“道长,我想跟着您,小安需要道长救治。道长救命之恩,甄悦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侍奉道长!”

    李令曦看着甄悦眼中的执拗与恳求,略一沉吟:“我师徒二人云游四方,漂泊不定,并非安稳之所。”

    “我不怕苦!”甄悦急道,“只要能救弟弟,我什么都能做!求道长收留!”说着就要跪下。

    雪芽在一旁悄悄拉李另溪的袖子,小声道:“大人,甄悦姐姐好可怜,她弟弟也怪惨的……咱们不是缺个帮忙打理杂事的人嘛?而且她好像挺机灵的……”

    李令曦瞥了雪芽一眼,雪芽吐吐舌头,缩了回去。

    “也罢。”李令曦终是点了点头,“你姐弟二人可暂时随我同行,待小安痊愈便可回归正常。不过,我门下不兴为奴为婢,你随雪芽做些杂事,闲暇时可听我讲些粗浅道理,平心静气,于你自身亦有裨益。”

    甄悦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秦珍也为他们高兴,同时心中也有些怅然。大仇虽未彻底得报,但静玄已伏诛,玄心观被揭穿,哥哥也获救,她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未来何去何从,她还需要时间想想。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玄心观的钟声再也没有响起。山下的镇子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沸腾,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李令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玄心观的案子或许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那供奉“人丹”与“阴血”的京城贵人,那可能与静玄同源的邪法传承……这些隐秘的黑暗,似盘踞在繁华盛景下的毒瘤,还需拔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修行之路,注定漫长而崎岖。

    “大人,”雪芽凑过来,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咱们接下来去哪?就在这儿帮庄捕头他们处理后续吗?”

    “嗯,”李令曦收回目光,“此地怨魂需超度,邪气需净化,首尾需了结。且等小安情况稍稳,秦枫伤势无碍,便着手处理。之后再西边走一走吧。”

    雪芽眼睛一亮,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紧张:“西边啊……听说可大了!肯定有很多好玩……呃,很多需要咱们‘路见不平’的事儿吧?”

    李令曦唇角微弯,转身看向屋内。甄悦正小心翼翼地为小安擦拭额头,秦珍靠在哥哥床边闭目养神,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长夜已过,但新的旅途,或许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玄心观所在的县城,表面波澜渐息,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庄捕头带着衙役日夜忙碌。

    藏经阁的废墟清理了好几日,果然又掘出几具骸骨,有新有旧,皆被小心收敛。

    观中其余道士逐一过堂审讯,起初还有人试图狡辩,但当李令曦将静玄暗格中搜出的部分账册、以及芊娘和其他几个被胁迫者的证词摆出来时,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便崩溃了。

    正如秦珍所料,真正核心的知情者不过五六人,除了已死的静玄和埋在废墟下生死不明的清云,还有清明等三名静玄的亲传弟子。

    他们不仅协助物色“药引”,处理善后,还或多或少参与了邪法的某些环节,分润了部分好处,或是金银,或是静玄赏赐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劣质丹药。

    审讯是在县衙的一处偏堂进行的,李令曦应邀在场,她通常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发问,但每每开口总能直击要害,让试图蒙混的道士冷汗涔涔。

    轮到清明时,这个平日里颇有些傲气的道士此刻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却还在强自辩解:“……弟子……弟子只是遵从师命,师父道法高深,所言所为,弟子不敢不从……那些事,师父说是为助人解脱病痛,早登极乐,弟子愚钝,未能识破……”

    “哦?”李令曦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淡淡的语气带着寒意。

    “《道德经》有云:‘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静玄所为,是以邪法榨取活人生机,以无辜性命换取一己私欲,此乃魔道,何来‘助人解脱’?你身为出家之人,诵经多年,‘不敢不从’四字,便可抵销助纣为虐之罪?那些惨死之人,被囚禁折磨之人的哀嚎,你可曾‘不敢不听’?”

    清明被她的目光扫过,只觉得如被冰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说你愚钝,我看你倒是精明得很。静玄赏下的金银,你不是收得很安心吗?观中分派‘药引’的差事,你不是跑得很勤快吗?西厢那边稍有异动,你报与清云知晓,及时得很啊!你这愚钝,怕是用错了地方,是对人间惨剧的愚钝,对不义之财的精明罢!”

    一席话,字字如刀,剖开清明虚伪的辩解,露出其卑劣的实质。

    旁边的书吏笔走龙蛇,记录得飞快,庄捕头也是连连点头,看李令曦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这位道长不仅手段高强,心思亦是敏锐通透,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清明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辩白之词。

    另一名参与较深的道士,在供出曾协助清云处理过一具“失足”身亡的少女尸体后,竟还试图为自己开脱,喃喃道:“那也是她自己命薄,福缘浅,才遭此劫数……”

    一直静坐的李令曦闻言抬起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已出离了愤怒,变成了深深的冰冷。

    “命薄?福浅?”她眸色渐寒,“尔等修行之人,口中常念‘我命在我不在天’,行的却是夺他人之命、续己身之私的无耻勾当!如今事败,倒将罪责推给受害者‘命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修的是什么道?尊的是什么法?三清祖师像前,你叩首礼拜时,可有一丝一毫想起过那些被你等戕害的、所谓的‘命薄福浅’之人?!”

    那道士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羞惭满面,只能伏地叩头,连称“罪该万死”。

    连续几日审讯,李令曦虽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必切中肯綮,将那些道士粉饰的借口、推脱的责任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这些恶人不堪的真面目。

    她的态度始终冷静,甚至有些淡漠,但正是这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清晰认知上的淡漠,更让那些作恶者感到无所遁形和发自心底的寒意。

    她对于同为道士身份的静玄一党没有丝毫同道的情面可讲,反而因其玷污道门清誉、戕害百姓而愈发憎恶,言辞也更为犀利彻底。

    庄捕头私下对雪芽感叹:“李道长真是……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有她在,这些贼道的花花肠子根本无处藏。”

    雪芽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家大人最是分明!对好人如春风,对恶人嘛……哼,比寒冬还冷!”

    这边审讯梳理案情,另一边,救治和安抚也在进行。

    小安在李令曦每日行针、用药、辅以安神符咒的调理下,终于在三日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眼神依旧涣散,充满了恐惧,直到看清守在床边,双眼通红却强颜欢笑的甄悦,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姐……姐姐……”他嘶哑地唤道,声音细弱如蚊。

    “哎!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小安,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得救了……”甄悦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李令曦走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息,对甄悦道:“醒来便好,元神受损,记忆心绪或有混乱惊悸,需慢慢调养,勿要急切追问过往,静养为上。”

    她又看向小安,声音放缓了些,“你已脱险,此处安全,好生休养,余事不必多想。”

    小安看着李令曦,从她平静的眼神中获得了一丝安定,微弱地点了点头,又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这次,抓着甄悦的手不再那么僵硬了。

    秦枫有武功底子,外伤恢复得不错,已能下床缓慢走动。

    除了照顾哥哥,秦珍也常去帮忙安抚那些从西厢解救出来的真正患有心疾,或被人遗弃在此的病患。这些人大多精神萎靡,对外界的变故茫然无知,需要极大的耐心去沟通安置。

    秦珍经历过生死,又曾混迹其中,更能体会他们的惊恐无助,处理起来颇为得法。

    县衙发出了告示,让近期有家人在玄心观“疗养”或“病故”的家属前来认领或协助调查。

    开始几日,门庭冷落,许多人似乎还在观望,或者是家丑不愿外扬。直到官府公布了初步查实的部分受害者名单,并承诺严惩罪犯、妥善安置无辜者后,才陆续有人敢上门。

    来的家属,有的悲愤欲绝,哭天抢地,痛骂静玄妖道。有的神情麻木,仿佛早已接受亲人疯癫或“意外”去世的事实,只是来领回遗物或确认消息。

    还有个别,眼神闪躲,问及细节支支吾吾,似乎送亲人来此本就别有内情。

    人间百态,在此刻显露无疑。

    李令曦冷眼看着这一切,对于那些真心悲痛的,她会稍加劝慰。对于那些麻木或另有隐情的,她并不多言,只让庄捕头依律处理。

    有一次,一个穿着不俗,自称是某“病故”富商小妾兄长的男子,在确认妹妹已死后,嘴里竟嘟囔着“早知这观不干净,就不该送她来浪费银钱”,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令曦淡淡开口。

    那男子回头,见是个年轻道姑,虽气度不凡,但并未放在心上:“道长有何指教?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要回去料理后事。”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清冷如冰:“一条人命,在你口中只值‘浪费银钱’四字?你将亲妹妹送入此等虎狼之地,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她惨死魔窟,你无半分悲戚,只计较银钱得失?良心何在?”

    男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又有些恼怒:“你……你一个出家人,知道什么!那丫头自己心性不稳,得了癔症,送她来治病也是为她好!谁知道这道观藏污纳垢……”

    “为她好?”李令曦打断他,嘴角掠过一丝嘲讽,“若真为她好,便该寻访良医,悉心照料,而非将人往这深山道观一送了之,图个眼不见为净!静玄老贼是魔,但你这等凉薄亲眷,又何尝不是推她入火坑的帮凶?如今倒将罪责推给死者心性不稳?真是可笑,可叹!”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那男子被斥得哑口无言,最后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旁边的庄捕头和雪芽看得暗自解气。

    雪芽更是小声道:“大人说得对!这种人,与静玄那种明着来的恶相比,同样可气!虚伪!”

    李令曦并未再多言,只是望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淡淡的悲悯与厌恶。

    乱世人心,鬼蜮伎俩,有时比妖邪更令人心寒。

    七日后,藏经阁废墟基本清理完毕,共起出遗骸八具,新旧不一,皆妥善编号记录,等待家属辨认或择地安葬。

    静玄的炼丹密室中也搜出不少邪门器物,未炼成的丹药残渣以及更多书信账册。

    其中一本加密的往来账目经过李令曦协助破译,隐约指向了京城某个与宫廷采买有关的机构,但具体人物依旧模糊。

    静玄的尸体在死后第二日便开始急速腐败,流出黑水,恶臭难当。

    李令曦检查后,断定是其邪功反噬,以及体内积聚的阴毒秽气爆发所致,寻常棺木难以收敛,久置恐生疫病或污染地气。

    她让赵捕头准备大量石灰和朱砂,又亲自画了几道“焚邪化秽符”。

    准备妥当后,又命人在县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挖了深坑,先将石灰铺底,放入静玄已不成形的尸身,然后覆盖朱砂,贴上符纸,最后填土掩埋。

    填平后,李令曦又于其上步罡踏斗,诵念经文,以自身法力引动纯阳正气,涤荡残留的邪秽之气。

    “大人,这老魔头死有余辜,咱们干嘛还费力气给他净化?”雪芽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让这污秽之地留着警示后人更好。

    李令曦解释道:“我不是为这老贼净化,而是这邪秽之气久聚不散会污染地脉,影响一方水土,甚至可能滋生新的阴邪之物,引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除恶务尽,清污必净,这是为了避免遗祸后来者。”

    她看着那处新土,“至于静玄这魔头,魂飞魄散,永堕幽冥,便是他该有的结局。此地净化后,三年内草木难生,便是天道对其罪孽的显化。”

    雪芽恍然,对李令曦的思虑周详更为佩服。

    那些被害者的遗骸,李令曦选择了县城附近一处风景清幽的向阳山坡,建议官府划为义冢,妥善安葬。她择吉日开坛设法,为这些无辜横死的亡魂超度,愿他们消解怨愤,早登彼岸。

    法事那日,天色放晴,山坡上新坟排列,白幡轻扬。一些受害者家属,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纷纷前来祭奠。

    甄悦扶着身体还虚弱的小安,秦珍陪着哥哥秦枫,都默默站在人群中。

    李令曦身着庄严法衣,手持桃木剑,步踏星斗,口诵真经。

    清风拂过,经文回荡,山坡上弥漫着安宁肃穆的气氛。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是对这场劫难终于过去的释然。

    当最后一道往生符燃尽,青烟袅袅升入晴空,李令曦收剑而立,望向那些新坟,轻声自语,又似对在场所有人言说:

    “尘归尘,土归土,孽债已偿,怨念当消。愿逝者安息,生者警醒。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一场笼罩在玄心观上空多年的血色阴云,似乎随着这场庄重的超度法事,渐渐开始消散。

    然而,李令曦知道,此事还未真正了结。静玄背后的“京城贵人”,那本指向宫廷采买衙门的账册,还有那些可能流落出去的“药材”……这些线索,尚未显露全貌。

    她回到客栈,雪芽正在收拾行装,甄悦在给小安喂药,秦珍兄妹也在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秦枫挣扎着起身,郑重地向李令曦道谢:“李道长,此番救命之恩,揭露真相之德,秦枫没齿难忘!我与舍妹商议,待我伤再好些便护送舍妹回家乡安顿,之后我打算投身军旅,或寻访名师,精进武艺。此番遭遇让我深知,若无力量,连至亲都难保护,更遑论惩奸除恶!”

    秦珍也点头:“我也要回去,将一切告知父母族人,玄心观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幕后之人,总要有个交代。”

    李令曦颔首:“二位保重,江湖路远,望多珍重。若有缘,他日或可再见。”

    甄悦则带着小安,再次恳切表示要追随李另溪。

    李令曦看着眼神渐渐恢复些许光彩的小安但,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甄悦,最终道:“可,明日我们便启程。雪芽,你帮甄悦收拾一下。小安需要静养,我们行程需放缓,先去邻近州府寻一清净处落脚,待他情况稳定了你们姐弟再做打算。”

    “是,大人!”雪芽欢快地应道,拉着甄悦去准备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新的旅程,新的迷雾,已在远方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深夜, 万籁俱寂。

    鱼泽镇西街,钱家大宅。

    早在戌时,房中的烛火就已熄灭, 偌大的宅院浸在一片黑暗里。

    自从“那件事”过后, 钱师爷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他甚至不敢闭眼, 一闭上就仿佛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珠子碰撞的脆响。

    书房里, 钱师爷裹着厚厚的被子, 蜷在铺了软垫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间角落那个紫檀木算盘。

    那是他的心爱之物,跟随他二十多年,帮他盘算过无数进项,已被用得油光水滑。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红木托盘里,窗外一轮朗月高悬,清辉透进窗户, 算盘珠子泛着幽冷的光泽。

    “幻觉……这都是幻觉……”钱师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他的右手下意识蜷缩起来, 那两根平时拨弄算盘最灵巧的食指和中指, 此刻隐隐残留着一种幻痛。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般死寂。

    他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清晰且有节奏的“噼啪”声惊醒。

    那声音……太熟悉了!正是算盘珠子被快速拨动时发出的脆响, 声音来自书房!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仆人, 厉声喝问却无人应答。那声音却越来越急, 越来越响,仿佛有十几只手在同时疯狂地拨打算盘。

    他惊怒交加,点亮烛台, 抄起门闩冲进书房——

    烛火照亮书房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算盘好端端地摆在原处,珠串整齐排列,纹丝不动。书房里空无一人,窗户紧闭。

    可他分明看见,那算盘的梁柱上似乎闪过一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可当他再凑近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他再也没能合眼。

    第二天,他便以“修缮老宅”为名,重金请了工匠,在书房的门窗上又加了一道厚重的铁皮里衬,门闩也换成了精钢的。还特意从城外道观请了好多符纸,据说是大师开了光的,密密麻麻贴在门窗和算盘上。

    即便如此,钱师爷内心的恐惧并未因此消散,他不敢再独自睡在卧房,而是搬到了书房。

    他让人在椅子周围洒上香灰和糯米,怀里还时刻揣着一把从小贩那里买来据说可以辟邪的古旧匕首。

    今夜,又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钱师爷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酸涩,惊惧的情绪达到了极致,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终于,意识模糊了过去……

    “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声,像一颗珠子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钱师爷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瞪大眼睛,看向角落。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了些,正好落在那紫檀算盘上。

    算盘,动了。

    最右边那根柱子上代表“个位”的一颗下珠,正缓缓地向上移动了一格。

    这这这……这绝不是幻觉!

    钱师爷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涌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嗒。”

    又一声,旁边另一颗下珠也动了。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有条不紊地拨动着算盘。

    珠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能分辨出单个的“嗒嗒”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密集而疯狂的“噼里啪啦”声。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这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更加暴烈,更加急促,简直不像是在计算,倒像是在控诉,在发泄!

    几张贴在算盘上的黄色符纸突然飘动起来,“歘”一声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很快便烧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钱师爷的瞳孔急剧缩小,他想逃,双腿却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但眼皮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大睁着惊恐的双眼,被迫盯着那“活”了的算盘。

    算盘珠子疯狂跳动,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整个算盘框架都在轻微地震动,与桌面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谁……是谁?!出来!我不怕你!我有护身符!我有……”钱师爷崩溃了,大声嘶喊,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的匕首和脖子上挂的玉观音。

    就在这时,狂乱的算盘声猛地停止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钱师爷的动作一下僵住,内心的恐惧达到顶点,他死死盯着算盘。

    最上排那两颗代表“五”的上珠,其中一颗竟然自己缓缓地往下滑落,中途悬在半空,然后,“嗒”一声,轻轻归位。

    紧接着,旁边另一颗上珠,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颗上珠,并排归位。

    在算盘术语里,这通常代表着“清零”,或者是“了结”……

    钱师爷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这个念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突然从右手传来。

    “啊——!!!”他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以极快的速度缩回手。

    借着月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关节处齐刷刷地断了!

    伤口没有流血,断口处平滑齐整,整个断截面是青白色,格外诡异。

    仿佛这两根手指早就死透了,只是现在才脱落下来。

    他甚至还能看见断口处森白的骨头茬子。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钱师爷发狂似的用左手去抓那两根掉落在锦被上的断指,拿到手里却已冰凉僵硬。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剧痛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太师椅坚硬的扶手上。

    在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一声轻轻的女子叹息声,夹杂着一声幽远的男子戏腔哼唱,模糊地飘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账……清……”

    次日清晨,钱家仆役发现老爷迟迟未唤人伺候,便壮着胆子去书房敲门,久久无人应答。

    他心下疑惑,推门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伴着深秋的寒意,钱师爷的死讯迅速席卷了整个鱼泽镇。

    “听说了吗?钱算盘死了!死在书房太师椅上!”

    “怎么死的?”

    “被吓死的!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哎哟,最吓人的是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没了,齐根断的!床上就落着那两根干硬的手指头,一点血都没有!”

    “天爷啊!这……这真是厉鬼索命啊!”

    “报应!绝对是报应!谁不知道他那手指头按了多少黑心钱的手印?活该!”

    “嘘……小声点,当心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和猎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因为这死者的确非良善之辈。

    但很快,人们心中这股快意就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下一个,会是谁呢?

    镇上的大户人家,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钱师爷走得近或自己也有些“算计”在心的,开始人人自危。

    家家门户紧闭,入夜后更是早早熄灯,门后顶上了粗重的门杠。桃符、钟馗像、据说能驱邪的狗血、朱砂……但凡能想到的辟邪物事,都被翻找了出来,布置在宅院各处。

    鱼泽镇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然而,该来的,似乎总也躲不掉。

    仅仅才过了三天,东市口附近又出现一出惨剧,并且是以更加诡异的方式上演。

    东市口往里数第三条巷子,住着讼棍“铁嘴张”。此人四十来岁,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是闪着精明算计的光。

    他识得几个字,专靠替人写状纸、散播流言、构陷中伤为生。一张利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白的说成黑的,不知多少人吃过他的亏,恨他入骨,却又害怕他那张无孔不入、搬弄是非的嘴。

    铁嘴张自然也听说了钱师爷的死,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浓痰,对来他这里探口风顺便想求张辟邪符的邻居不屑道,“定是那钱算盘亏心事做得太多,自己吓自己,发了癔症,说不定是梦游时自己弄断了手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真有鬼,就凭老子这张嘴,也能把鬼说得去投胎!”

    他虽嘴上硬气,心里却也有些发毛。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总觉得书房窗外似乎有影子晃动,耳朵里也似乎能听见轻微的嘈杂声,像许多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但他强撑着不肯露怯,而且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就着油灯,奋笔疾书。

    他正在赶写一份状子,内容是诬告镇南一个不肯将祖产低价卖给他的老秀才“诽谤官府,图谋不轨”。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泼脏水,再以“帮忙疏通”为名勒索钱财。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铁嘴张写到关键处,文思泉涌,笔下生风。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舌头根有点发僵发木。

    他皱了皱眉,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可茶水入了喉,非但没有缓解那股干燥,反而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他放下茶杯,咳了几声清嗓子,想继续写,却觉得舌头越来越不听使唤,好像变得肿大抵着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他又试着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却嘶哑浑浊,含糊不清。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一句,揉了揉腮帮子。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忽地一跳,随即开始不稳定地摇曳起来。

    然后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其中一张写了一半的状纸被风卷起,飘飘悠悠,竟直接扑飞到了他的脸上。

    “唔!”铁嘴张恼怒地扯下状纸,觉得脸上被贴过的地方一片冰凉滑腻。他用手背蹭了蹭,借着昏暗晃动的灯光一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那冰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心里开始真正发毛了,书房里明明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他想起身去检查窗户,刚一站起来,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该死!”他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撑了一下,触手却是一片湿滑粘腻。

    他抬起手,凑到眼前。

    借着油灯透过桌脚缝隙投下的微弱光芒,他看见自己手掌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是血?!

    哪里来的血?!

    铁嘴张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咚咚狂跳。他惊慌地四下张望,地上、桌上、墙上……明明干干净净,只有他手掌上有这片刺目的红。

    “谁?!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劈了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空洞无助。

    无人应答。

    油灯灯焰跳动得更加诡异,颜色也渐渐从昏黄转为一种瘆人的幽绿色。

    铁嘴张挣扎着爬起来想跑,双腿却抖得厉害。他想喊人,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完全僵住了!不仅无法灵活转动,甚至开始传来一阵阵麻痹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呃……呃……”他徒劳地张合着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抽气声。恐惧像一只大手捏紧了他的心脏,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一个窈窕纤细,穿着似乎是红色的裙裾。另一个高挑些,身姿挺拔,穿的像是戏服。

    然而这些影像是模糊扭曲的,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

    铁嘴张睁大双眼想看清楚,眼睛却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隐约看到,那个红色身影缓缓抬起了手,手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而那个高挑的戏服身影,极为熟练地甩了一下衣袖,好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唔……唔唔唔!!”铁嘴张想尖叫,想求饶,想质问,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濒死的呜咽。

    他的舌头痛到了极点。

    然后,他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舌根,向外狠狠一扯!

    “噗——!”

    剧烈的疼痛感猛地炸开,又瞬间被一种空虚的麻木取代。他感到嘴里充满了浓烈的铁锈味,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嘴,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温热的液体。

    他的舌头,没了。

    恐惧和疼痛淹没了他,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滚到了书桌底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涣散的目光看到桌面上那摊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正缓缓地自行蠕动汇聚,形成了两个刺眼醒目的血字——

    妄言。

    第二日清晨,是每天准时来收夜壶的老苍头第一个发现铁嘴张尸体的。

    老头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几声没人应,走到书房窗外,透过窗纸破洞往里一瞥——

    “啊——!死人啦——!!”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鱼泽镇清晨的宁静。

    铁嘴张死了,僵硬的身体蜷缩在书桌下,满脸满都是已呈褐色的干涸血污,嘴巴大张着,里面空空荡荡,舌头不翼而飞。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书桌桌面上用已然发黑的血,清晰地写着“妄言”二字,笔画狰狞,力透纸背。

    消息再次轰然炸开。

    这一次,恐惧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化为了席卷全镇的惊涛骇浪。

    “手指……舌头……这、这绝对不是巧合!”

    “太骇人了!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老天爷啊,这到底是哪路的凶神?好像专挑……专挑那些亏心的人下手?”

    “快去请高人!请和尚请道士!多少钱都行!再这样下去,谁也别想安生!”

    很快,镇上唯一的明真观门槛都快被人们踏破了。观主是个老道士,本事仅限于念几本寻常经卷,画几张平安符。

    此刻这老道士也是焦头烂额,面对接二连三的诡异命案,他知道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只能硬着头皮做几场法事,发些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符水,聊作安慰。

    而更多的人,则在恐惧之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曾经与钱师爷、铁嘴张有过密切往来,且自身也“不清白”的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镇上有名的豪绅,赵扒皮。

    赵家的大宅子坐落在鱼泽镇最阔气的东大街尽头,朱门高墙,石狮坐镇,气派非凡。

    主人赵扒皮本名赵世仁,但镇上没几个人记得他这“仁义”的名字,只叫他“笑面虎”赵扒皮。

    此人五十来岁,富态圆润,见人三分笑,眼睛眯成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比尖刀子还利。

    镇上大半的当铺、米行、绸缎庄都有他的股,田产更是无数,手段嘛……巧取豪夺,高利盘剥,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官司背地里可没少打。

    钱师爷和铁嘴张接连暴毙,死法诡谲,指向明确。赵扒皮表面上镇定,心里早就敲起了鼓。

    他比那两人更惜命,也更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早在钱师爷死的第二天,他就重金从邻县请来了一队据说颇有法力的“茅山道士”,在赵府里里外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法阵,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连茅房门口都没放过。

    他自己更是搬到了府中最核心的银库旁的厢房居住,这间屋子的墙壁最厚,且只开了一扇小窗。

    房间里点着长明灯,日夜不熄,桌上供奉着开了光的金佛和玉观音,床头挂着桃木剑,枕下压着雷击木,怀里还揣着好几张保命符。一日三餐必有银针试毒,入口前还得让心腹管家先尝。

    夜里赵扒皮不敢深睡,总让两个身强力壮胆子大的护院守在房门口,要求他们必须睁着眼睛到天亮,不得懈怠。

    如此戒备,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甚至还有心思盘算着等这阵“邪风”过去,该如何趁机低价收购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小户人家抛售的田产铺面。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浓云蔽空,星子全无。入夜后风也渐渐停了,整个周府死寂一片,只有巡更护院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更夫那拖得长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还带着点颤音,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

    三更的梆子刚响过不久。

    守在周赵扒皮房门口的两个护院正努力挤动脸上的肌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忽听得一阵轻微又异常清晰的“叮铃……叮铃……”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像是铜钱或者小银锭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

    两人对视一眼,汗毛瞬间根根倒竖。赵府的银库就在旁边,但这声音绝非来自库内!库门三道重锁,且有符纸封条,银钱怎么会自己发出声响?

    “谁?!”一个护院壮着胆子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

    无人应答。

    “叮铃……叮铃铃……”

    声音更清晰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路滚过来。

    两个护院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怪兽的嘴。

    声音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门洞的阴影边缘,一点微弱的黄澄澄的光泽,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枚东西从黑暗里“骨碌碌”滚了出来,停在了甬道中央。此时时云层散开了一线,漏下些许微弱月光。

    两人弯着腰仔细去看,发现那响动的东西好像是一枚金锭。

    金锭不大,约莫一两重,在月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护院们愣住了。

    金锭?哪来的?天上掉馅饼……不,掉金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第二枚,第三枚……更多的金锭,接二连三地从月亮门洞里滚了出来, “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碰撞声。

    很快, 甬道上就散落了十几枚黄澄澄的金锭,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条通往幽冥的奢华的路径。

    但这一幕非但不能让人产生丝毫喜悦, 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深更半夜,无人之地,凭空出现这么多金子?这哪里是财,分明是催命符啊!

    “鬼……鬼啊!”一个护院终于被吓得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扔掉棍棒,屁滚尿流地朝反方向逃去。

    另一个护院胆子稍大些, 但也吓得腿软,他不敢去碰那些金子,只是死死盯着月亮门洞, 颤声大喊道:“老爷!老爷!外头……外头有情况!”

    房内, 本就浅眠的赵扒皮被喊声惊动,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浸出打湿了丝绸寝衣。

    “怎么回事?!”他着急地问, 手忙脚乱地摸向枕下的雷击木和怀里的符纸。

    “是金……金子!有好多金子从后花园滚出来了!”门外的护院语无伦次。

    金子?赵扒皮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滑过背心。他一向爱财如命, 但此刻听到“金子”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哆哆嗦嗦地点亮了床头的长明灯,犹豫着到底是躲在这里,还是出去看看?

    就在这时, 那“叮铃”声忽然停了。

    院子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紧接着,一阵幽远缥缈的女子吟唱声,飘飘忽忽地钻进了房间。那调子哀婉凄厉,词句模糊不清,隐约能辨出“黄金屋……白骨枯……贪心不足……蛇吞象……”之类的字眼。

    与这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一阵铿锵急促的戏腔念白,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地:“叹世人,忙忙碌碌,只为这黄白之物!可知晓,贪得无厌,终有报应临头——!”

    男女两种声音,一柔一刚,一哀一厉,交织盘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直往人耳朵里、骨头缝里钻!

    赵扒皮吓得魂都要离体了,手里的雷击木“哐当”掉在地上。他想起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开了一条缝。

    屋外没有风。

    门外,那个还勉强站着的护院,此刻正背对着房门,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阿……阿福?”赵扒皮觉得有些不对劲,迟疑地唤那护院的名字。

    护院像没听到似的,也没有回头。

    然后,赵扒皮惊恐地看到,护院脚下那些散落的金锭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齐齐跳动了一下,然后纷纷立起,滚动着朝房门方向“流”了过来!

    它们滚过门槛,滚进房间,在周扒皮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枚接一枚,首尾相连,竟在地面上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指向他床榻的“金线”!

    “不……不要过来!拿走!把这些鬼东西都给我拿走!”赵扒皮崩溃地挥舞着手臂,想把金子扫开,手指触碰到金锭就被刺得缩了回来,感觉那金子冷得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最后几枚金锭滚到他床前,停了下来。吟唱声和念白声也不知不觉地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赵扒皮粗重如吼的喘息和那十几枚在昏暗灯光下闪烁妖异光泽的金锭。

    忽然,床前那几枚金锭大力向上跳起!

    那种力道既不是滚,也不是弹,而是违背常理地直挺挺向上蹦起半尺高,然后竟然悬停在了空中!

    赵扒皮的瞳孔急剧收缩,映满了惊恐。

    悬停的金锭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金锭表面的光泽流动着,仿佛化作了液态的黄金。

    “啊——!!!”赵扒皮扯开嗓门发出绝望的嘶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慌不择路地翻下床榻,想要朝门口爬去。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无比,每挪动一寸都艰难万分。而那条由金锭铺成的“路”仿佛带着某种粘稠的吸力,将他一点点往回拖,拖向那几枚悬空旋转的金锭。

    他挣扎着,爬行着,昂贵的丝绸寝衣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手掌和膝盖磨出了血,却依旧无法逃离。

    终于,他拼命爬到了门口附近,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门槛外的青石板。

    就在这时,那几枚旋转的金锭,猛地停下!

    然后,其中一枚如被强弓劲弩射出,“嗖”地一声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向周扒皮因恐惧而大张着的嘴巴。

    “唔——!!!”

    金锭精准地射入他的口腔,强大的冲击力撞碎了他的门牙,直冲咽喉深处!

    赵扒皮的眼睛瞬间暴凸,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高高仰起,双手死死去掐自己的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毕露。

    他想把金锭吐出来,但那金锭仿佛有生命般死死卡在喉管深处,并且还在往里蛄蛹。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悬空的金锭一枚接一枚,如服从命令的士兵,依次化作金色流光,接连不断地射入赵扒皮的口中。

    “噗!噗!噗!”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接连响起,令闻者心惊肉跳。

    赵扒皮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剧烈地抽搐、弹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越来越圆,越来越大,撑得寝衣的扣子都崩飞了。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一块块坚硬凸起的轮廓。

    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里面充满了痛苦、恐惧和对黄金的贪婪,最终都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表情。

    当最后一枚金锭没入他口中时,他的挣扎停止了。

    他像一只被填满了金沙的破口袋,软软地泄在地上,鼓胀如球的腹部沉甸甸坠在地面上,嘴角歪斜,一丝混着血沫和金色碎屑的涎水缓缓自嘴角流出。

    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死气,正好对着散落一地的金锭。

    房间里,那诡异的吟唱与念白声似乎又幽幽地回荡了起来,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黄金……入喉……穿肠过……贪心债……今日偿……”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长明灯的灯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第二天清晨,赵府的管家先是发现门口护院阿福如同雕像般僵立昏厥,然后意识到不对开始砰砰砰地拍门,久叩不应后终是大着胆子带人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其他家丁仆役更是直接吓得屁滚尿流,尖叫连连。

    赵扒皮也死了,其死状之惨之诡异,远超之前的钱师爷和铁嘴张。

    他仰面倒在门口,嘴巴大张,里面塞满了黄澄澄的金锭,一直堵到喉咙深处,以至于整张脸都扭曲变形。腹部高高隆起,坚硬如铁,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下面一块块硌手的凸起。脸上凝固着极端痛苦和诡异的表情,仿佛还在垂涎黄金。

    而在他的尸体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金锭,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消息如同一记惊天霹雳瞬间引爆了整个鱼泽镇,并迅速向周边扩散。

    如果说钱师爷和铁嘴张的死还带着点“冤魂索命”、“因果报应”的玄奇色彩,那么赵扒皮这“金锭穿喉”、“贪财撑死”的死法,则充满了赤裸裸的、令人胆寒的仪式感和嘲讽意味。

    “手指……舌头……金子……这、这绝不是普通的厉鬼!”

    “这是讨债的!是来讨孽债的!专找那些黑了心肝的人!”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县衙的刘捕头?当年应大侠的案子,他可是……”

    “嘘!你不要命了!敢提那名字!”

    “快逃吧!这镇子不能待了!谁知道那索命的下一个盯上谁?”

    恐慌已经笼罩了鱼泽镇,镇上稍微有点家底,自觉“亏心”的人家,开始连夜收拾细软,举家外逃。商铺大半关门,集市冷清得如同鬼市。连县衙门口都冷清了许多,衙役们巡逻时都聚在一起,不敢落单,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明真观的老道士自知能力有限,早早就称病闭门谢客了。这潭水太深,也太邪,就他这点道行,连边儿都不敢沾。

    鱼泽镇,这座往日还算富庶安宁的水乡小镇,此刻彻底被一种无形而巨大的恐怖阴影笼罩。人人自危,流言四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铜臭气。

    ——

    此刻镇东头那家干净冷清的客栈里,李令曦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街巷,指尖一枚古旧的铜钱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发出轻轻的嗡鸣。

    雪芽站在她身后,小脸紧绷,既有些害怕又充满好奇:“大人,铜钱转得这么急……是不是,那‘东西’还在附近?而且好像越来越凶了?”

    甄悦搂着身体微微发抖的甄安,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因体质特殊,甄安似乎对那种无形的阴冷气息格外敏感,自赵扒皮死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李令曦收回铜钱,握入掌心,那嗡鸣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平静如水的目光地扫过屋内众人。

    “这是人祸,也是天理。怨气凝煞,借法成形,执念深重,不死不休。”

    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鱼泽镇的简图,指尖在钱家、张家、赵府的位置上依次点过。

    “你们看,这三处看似分散,实则隐隐呼应,成三角之势。怨气源头不在死者家中,而在……”她的指尖移向镇子中央偏西,一处标记着“旧校场”的空地,又划向城西方向,“以及更远些的地方,杀戮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这些诡异血案的背后,是沉冤,是血债。”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你是说……真的是他们说的那个应大侠的冤魂回来报仇了?可……可这手法,不像是寻常鬼魂啊……”

    “寻常鬼魂,惑人心智,制造幻觉,吸人阳气,已是不易。”李令曦淡淡道,“这三起复仇案件,带有强烈象征意味和仪式感的复仇,非执念深重且有特殊助力不可为。冤魂或许有,但真正动手的恐怕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甄悦忍不住低声惊呼,“谁……谁会做这样的事?又怎么能做到……”她想起钱师爷那没流血的手指,铁嘴张凭空消失的舌头,还有赵扒皮口中那些仿佛自己飞进去的金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令曦走到甄安身边,手指轻轻搭在他腕脉上。少年体内那股因玄心观遭遇而残留的阴寒邪气,似乎被镇子上空越来越浓的怨煞之气隐隐牵动,有些不安。

    “莫怕,”李令曦温声道,一丝柔和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渡入甄安经脉,抚平那份躁动,“邪不胜正,秽不染清,你只需静心休养即可。”

    安抚了甄安,她才重新看向雪芽和甄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无论是人是鬼,是冤是债,既然撞见了,便不能不管。”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况且,如此浓重的怨煞之气,若放任不管任其发酵,恐会波及更多无辜,甚至影响一地之气运。鱼泽镇地处水路要冲,若此地气运长期被污,上下游皆会受其牵连。”

    雪芽精神一振:“大人,我们要去抓鬼……呃,去查明真相吗?怎么查?”

    李令曦沉吟片刻:“先不急着去现场,煞气最重之处往往残留的痕迹也最混乱。我们先从‘因’入手。”

    “因?”甄悦不解。

    “应平波。”李令曦吐出这个名字,“钱、张、周三人之死,皆指向当年构陷应平波之事。那么,这位应大侠,究竟是何许人?他因何被构陷?当年之事,还有哪些牵扯?这些,才是解开眼前连环凶案的关键。”

    她看向雪芽:“雪芽,你机灵,去镇上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听听那些老人口中的闲话,尤其是关于三年前那桩旧案的,不拘真假,先收集起来。记住,只打听众人口中的应大侠是何形象,莫要轻易表露我们的意图。”

    “是,大人!”雪芽领命,眼睛亮晶晶的,对这种“打听消息”的任务很是热衷。

    “甄悦,”李令曦又转向旁边的女子,“你留在客栈照看好甄安,若有陌生人靠近,或觉任何异样,立刻激发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

    “是,道长。”甄悦郑重应下。

    李令曦缓步走出房间,来到客栈一楼。掌柜的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算珠声有气无力。见到李令曦下楼,他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姑……您这是要出去?外头……外头如今不太平,您可要小心啊。”

    李令曦微微颔首:“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人。三年前那位被处斩的应平波应大侠,死后葬在何处?可有人为他立碑扫墓?”

    掌柜的一听“应平波”二字,脸色立马变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急道:“哎哟我的仙姑诶,您可别提这个名字,晦气!眼下这档子事,大家都猜跟他有关呢!您还问葬在哪儿?谁敢给他立碑啊?当时尸首……我记得好像是被衙门扔到城西乱葬岗了,估计早被野狗给……唉,作孽啊!”

    城西乱葬岗……李令曦记下,又问了句:“这位应大侠,生前在镇上可有什么亲近之人?或者是,受过他恩惠的?”

    掌柜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我哪知道啊!应大侠是外乡人,在镇上时间不长,虽然帮过些人,但都是萍水相逢。他出事以后,谁还敢跟他扯上关系?躲都来不及呢!”

    李令曦不再多问,谢过掌柜,缓步走出了客栈。

    如今的街道一派清冷萧瑟,她抬眸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怨气与煞气交织盘旋,浓重如墨。而在那墨色深处似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屈的刚烈和一抹深沉的哀婉。

    “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风尘出侠士……”她低声自语,眸中神色复杂。或许,这复仇之火的点燃并非只是因冤魂不散。

    她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城西的街巷拐角。秋风卷起落叶,飘向西边,哗啦哗啦似窃窃私语。

    城西乱葬岗,名副其实。

    一片低矮荒芜的土坡,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无名的坟冢东倒西歪,有些连个土包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压着草席,经年风吹雨打,早已破败不堪。乌鸦在枯树枝头“呱呱”叫着,声音嘶哑难听,更添几分凄凉。就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味道,与远处鱼泽镇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李令曦站在岗子边缘,神色平静,她并未感受到特别强烈的、属于某个特定亡魂的怨念。应平波的尸骨大概早已与这无名荒丘融为了一体,或是被野狗拖拽,不知所踪。

    真正的怨气与执念,并不在此处盘桓。

    她的目光扫过荒岗,突然,在一处较为背风的凹陷处,她的视线停住了。那里没有坟茔,但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早已干瘪发黑的野果,一小堆燃烧过的纸钱灰烬,灰烬中似乎还埋着半截未燃尽的线香。灰烬周围,一圈碎石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刻意围出的一个简陋祭坛。

    祭品很粗陋,但摆放得极为认真。灰烬的痕迹很新,最多不过三五日。在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乱葬岗,有谁会来祭拜一个被定为“匪类”、处斩已三年的应平波?

    李令曦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纸灰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寻常黄纸和劣质香料的味道,并无特殊。她又仔细观察那圈碎石,石头上干干净净,连青苔都很少,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摆放。

    “看来是有心人。”她低声自语,站起身回望鱼泽镇方向。

    线索不在死地,而在活人之中,祭拜者,或许就是那点燃复仇之火的人之一。

    她并未在乱葬岗久留,转身离开。回到镇上时,天色尚早,但街道上行人寥寥,店铺大多半掩着门,透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萧瑟。

    她信步走着,看似随意,实则灵觉全开,感知着镇子上空那愈发浓重的怨煞之气流动。

    这怨煞之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有明确的源头和流向。除了已死的钱、张、赵三家宅邸上空残留着浓烈的怨念与血腥外,另有几处地方的气息格外不同。

    一处在镇子的东南角,那里除了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更多的是一种脂粉香气混着某种压抑的悲伤与决绝,如同月夜下静静燃烧的冷火。

    另一处在镇北靠近码头的地方,那里人气驳杂,但也有一种孤高如寒铁般的锐气与悲愤,隐隐与东南角的“冷火”遥相呼应,却又各自独立。

    李令曦心中渐渐有了轮廓。她并未直接前往这两处,而是转向了镇中较为热闹的茶馆。

    雪芽早已完成任务,正坐在茶馆角落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碟瓜子,竖着耳朵听旁边几桌客人小声的议论。见到李令曦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大人,这边!”

    李令曦走过去坐下,雪芽立刻凑过来,语速极快地将打听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大人,那应大侠在老人们嘴里,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雪芽眼睛亮晶晶的,“都说他是北边来的江湖客,功夫好,性子豪爽,看到不平事就要管。在鱼泽镇上那半年多,他帮人追回过被地痞抢走的货款,接济过遭了火灾的孤儿寡母,还曾在码头上赤手空拳打跑过一伙收‘保护费’的水匪……名声好得很!”

    “不过,”雪芽语气一转,带了点气愤,“都说他坏就坏在太爱管闲事,性情也太过耿直。三年前,他好像撞破了当时县令和本地几个大户合伙倒卖朝廷赈济运河民夫的粮饷!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应大侠手里好像还拿到了什么账本之类的证据,说要上告。”

    “然后呢?”李令曦静静听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然后?”雪芽撇撇嘴,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成了‘通匪劫粮’的同伙了。至于证据,那钱师爷弄出来的假证词和假物证一套一套的。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硬是把萧大侠说成了勾结城外黑风寨, 劫夺粮饷的匪首!”

    “还有那个刘捕头, 就是现在县衙的捕头, 他当时带人去搜查, 愣是从应大侠租住的小院里搜出了赃银和匪徒的信物。赵扒皮那时候跳得可高了, 联合了好几个乡绅, 一起上书说应大侠包藏祸心,扰乱地方!”

    “应大侠百口莫辩,据说在公堂上气得都吐血了。没过多久案子就定了,斩立决,行刑那天……”

    雪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好多老百姓偷偷抹眼泪, 但没人敢站出来。再后来,新县令来了,旧县令升迁走了, 这事儿就慢慢的没人提了。”

    “应大侠在镇上可有至交好友?或者, 特别亲近的人?”李令曦问。

    雪芽想了想,摇摇头:“都说应大侠是独行侠,好像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两个说法, 不知真假。一个是说, 应大侠出事前曾帮倚红楼的头牌萦风姑娘解过一次大围,好像是有个外地来的豪客要强行赎她做妾,闹得很凶, 是应大侠出面摆平的。萦风姑娘为此很感激他。”

    “倚红楼?”李令曦眸光微动。

    “嗯,就是镇东南角最大的那家青楼。”雪芽点头,“还有一个说法,是说应大侠有次在城隍庙看戏,正好碰上庆喜班的台柱子谷寄春被以前的仇家找上门寻衅,差点被打断腿,是应大侠出手打跑了那帮人,还出钱请大夫给谷寄春治伤。谷寄春是唱武生的,据说性子很傲,但从此对应大侠十分敬重。”

    “庆喜班……谷寄春……”李令曦记下了这个名字。

    倚红楼的萦风,庆喜班的谷寄春,一个青楼女子,一个戏子,都是身处下九流。

    但二人有个共同点——都曾受过应平波的大恩。

    “还有,”雪芽又补充道,“镇上的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还有此刻正怕得要死的刘捕头,就是当年构陷应大侠最卖力的几个人!如今已经死了三个,就剩刘捕头了!镇上的人都说,下一个肯定是他!”

    李令曦若有所思。萦风,谷寄春。怨气源头在东南和镇北,与这两人所在之处隐隐吻合。还有乱葬岗那简陋却用心的祭品,连环凶案那带有强烈个人情感色彩和仪式感的复仇手段……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去倚红楼还是庆喜班?”雪芽摩拳擦掌。

    “不急。”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今晚,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城西旧校场。”

    旧校场在城西边缘,紧挨着乱葬岗,早年是驻军操练之地,后来军队调防,此地便荒废了,只剩下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和一个破败不堪的木头戏台。

    据说当年应平波就是在这戏台前的空地上被公开处决的。

    入夜,乌云遮月,四野漆黑。

    李令曦只带了雪芽,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旧校场边缘。荒草过膝,夜风呜咽,如鬼哭狼嚎。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飘荡着几点幽绿的磷火,更添阴森。

    雪芽紧了紧衣领,虽然跟着李令曦见过不少世面,但这地方的气氛实在有点瘆人。

    “大人,我们来这儿干嘛?看鬼吗?”

    “看戏。”李令曦淡淡道,目光投向那座黑洞洞的破败戏台。

    “看……看戏?”雪芽一愣,这鬼地方哪来的戏?

    李令曦没有解释,只是示意雪芽收敛气息,隐身在荒草丛中。

    她手掐印诀,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隔绝气息的障眼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至。

    突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校场另一端传来。

    雪芽立刻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望去。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荒草,朝着破戏台走来。走得近了,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能勉强看清来人的轮廓。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她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跟在后面的是个男子,身材挺拔,穿着深色的劲装,步伐沉稳,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裹。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戴着一张面具,在黑暗中显得颇为诡异。

    两人走到戏台下,女子将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香烛、纸钱、几样简单的果品,默默摆好。男子则解下背上的包裹打开,里面竟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戏服和几件简单的刀枪把子。

    女子点燃香烛,袅袅烟雾升起。她静静地站着,望着漆黑空旷的校场,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却有一股深沉的悲哀与刻骨的恨意,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男子则走到戏台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了那套戏服,那是一套黑色带有银色纹路的箭衣,像是武生或武士的打扮。他拿起一杆白蜡木的长枪,戴上面具,静静地立在戏台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像。

    女子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哀婉凄凉的调子低声吟唱起来。听曲调像是民间小调,歌词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怨愤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伴着她哀伤的吟唱,戏台上的男子动了。

    男子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挽出一个凌厉的枪花,随即身形大开大合,竟在狭窄破败的戏台上舞起了一套杀气腾腾、充满悲壮意味的枪法。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刚猛有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刺挑,都带着一股不惜此身,誓要荡尽仇寇的决绝。黑色的戏服与银色的纹路随着动作翻飞,宛如暗夜中复仇的幽灵。

    女子的低吟渐渐转为压抑的哽咽,哽咽中又透出无比的坚硬。男子的枪舞越来越急,越来越狠,枪尖刺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嗖嗖”声响,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与冤屈都刺穿搅碎!

    荒草丛中,雪芽看得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景太诡异了!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破戏台上。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舞着杀气腾腾的枪,一个红衣女子哀声低吟祭奠……

    这分明不是唱戏,而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说是排练。

    李令曦的目光异常冷静 她看到的不只是表象。在她的灵觉中,随着女子的低吟和男子的枪舞,两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女子身上有一股精纯偏阴柔的灵力在流转,与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隐隐共鸣引导。

    男子身上则是旺盛的血气与一种经过残酷锤炼的锐气,这锐气中包裹着深沉的悲伤与愤怒,引动了冥冥中那无主的冤魂煞气,并与之结合,产生了某种质变。

    “借怨炼煞,以情御气……”李令曦心中了然。

    这女子怕是身负某种偏门传承,能以自身情绪和灵力,引导并驾驭无主的怨煞之气。

    而这男子,凭借一身过硬功夫和强烈的复仇执念,将自己的“势”与这被引导的煞气结合,化作了复仇的利刃。

    两人配合,方能完成那看似鬼斧神工,实则控制精妙的复仇手段。

    只是,此法凶险,极易反噬自身,且杀戮过重,必损阴德。

    台上的枪舞和低吟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止息。

    男子收枪而立,气息微乱,似乎消耗不小。女子停止了吟唱,静静地看着香烛燃尽。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男子换回常服,重新背好包裹,女子提起竹篮。

    临走之前,女子忽然抬起头,朝着李令曦和雪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兜帽的遮挡下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李令曦能感觉到,那一瞥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然后,这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荒草深处。

    校场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戏台的呜咽。

    “大……大人,”雪芽这才敢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就是……”

    “嗯。”李令曦站起身,撤去障眼法,“倚红轩萦风,庆喜班谷寄春。”

    “那……那刘捕头他,岂不是死定了?”雪芽问。

    李令曦回头望向镇子方向,刘捕头宅邸的上空的怨煞之气已然凝聚成形,蠢蠢欲动。

    “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刘捕头。也该会一会,这两位‘义士’了。”

    刘捕头,本名刘魁,人送外号“鬼见愁”。倒不是说他长得多凶神恶煞,相反,他方脸阔口,身材高大,穿上一身皂隶公服,颇有几分官家威严。

    这外号,是说他办案手段狠辣,特别是对上头交代下来的“要紧”案子,或是整治那些没背景的刺儿头,那真是鬼见了都发愁。

    可这几天,“鬼见愁”自己倒是先愁上了,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三个当年一起做局扳倒应平波的“老伙计”,接连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惨死,下一个轮到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刘捕头整日里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直冒凉气,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他比赵扒皮更信邪,也更怕死。

    赵扒皮死了,但家产还在,他刘魁要是死了,剩下孤儿寡母,在这世道可怎么活?

    他把自己关在县衙后院的班房里,门窗紧闭,点着好几盏油灯,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腰刀,面前摊着一本临时抱佛脚的《金刚经》,是从庙里和尚那儿硬讨来的。

    可经书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总是产生幻听,一会儿像是算盘珠子响,一会儿像是铁嘴张那破锣嗓子在喊冤,一会儿又仿佛是赵扒皮被金子噎住喉咙的“嗬嗬”声。

    “他大爷的!是人是鬼,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刘捕头烦躁地把经书扫到地上,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应平波,应大侠……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压下来的铁案,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小小捕头,还能翻了天去?!”

    他对着空气低吼,也不知是试图说服看不见的仇敌,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砰、砰、砰。”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刘捕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猛地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衙役战战兢兢的声音:“头儿……外头,外头有位道士求见,说是能解您眼前之困。”

    道士?刘捕头心里一紧,第一个念头是明真观那老道士,这老家伙又来骗钱了?

    可转念一想,明真观的老道前几天就称病不出门了。他狐疑地问:“什么样的道士?多大年纪?叫什么?”

    “是个女道士,看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特别好,像画儿里的神仙似的,旁边还带着个挺清秀的姑娘。她说她姓李,从外地云游来的。”衙役回道。

    姓李?年轻的女道士?

    刘捕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但“能解眼前之困”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哪怕一根茅草也想抓住。

    “请……请她到前头花厅稍候,我这就来。”刘捕头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平日里的官威,只是眼神里的惊惶怎么也藏不住。

    县衙花厅,李令曦端坐椅上,雪芽和青黛站在她身后。青黛本不愿来衙门这种地方,但李令曦说白安服了药正在熟睡,让她跟来见见世面,她便默默跟来了,只是低着头,不太敢看那些穿着公服的人。

    刘捕头大步走进花厅,目光先在李令曦脸上扫过,心中不禁暗惊。这女道士果然气度不凡,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丽脱俗,眼神平静无波,看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既无巴结,也无惧色。

    左边那年轻道童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儿,右边那姑娘则垂首敛目,很是恭顺。

    “这位便是……李道长?”刘捕头抱了抱拳,在主位坐下,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不知仙驾光临,有何指教?衙役说,道长能解刘某之困?”他开门见山,实在是没心思绕弯子。

    李令曦抬眼看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看到他心底的恐惧。

    “刘捕头近日,可是寝食难安,惊惧缠身?”

    刘捕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刘某吃得好睡得香……”

    “是吗?”李令曦语气淡淡的,“那为何捕头印堂发黑,双目晦暗,气息虚浮,似有阴秽缠身?且这花厅之中,虽点燃檀香,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淡淡的血腥与铜锈混杂之气,正与钱师爷、赵府惨案现场残留的气息,隐隐相合。”

    刘捕头脸色“唰”地白了,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气息!本官听不懂!”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雪芽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钱算盘丢了按黑手印的手指头,铁嘴张没了搬弄是非的舌头,赵扒皮被自己最喜欢的金子撑死!下一个,谁知道会轮到哪个‘亏心’的?这鱼泽镇上空的怨气都快凝结成乌云了,难道刘捕头您就一点感觉不到?”

    “你住口!”刘捕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色厉内荏,“哪里来的小道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信不信本官把你们当妖人抓起来!”

    李令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刘捕头,掩耳盗铃,并不能让索命的无常转身离去。贫道此来,并非为了恐吓,也非为了替谁申冤。”

    “只是见此地怨气冲天,煞结已成,若再不化解恐有更多无辜牵连,乃至一方气运受损。故而来问捕头一句:三年前,应平波大侠之案,当真铁证如山,毫无冤屈?”

    “应平波”三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刘捕头的心窝。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陈年旧案早已了结……朝廷定论……岂容置疑!”

    “朝廷定论,或许不假。”李令曦缓缓道,“但人心公道,自有衡量。捕头可知,为何那复仇之火独独烧向钱、张、赵,以及……您?”

    刘捕头冷汗涔涔而下,官威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回椅中,声音沙哑:“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李令曦看着他,“只知当年搜查应大侠住处,找到‘赃银’与‘匪信’的,是刘捕头你;在公堂上作证,咬死应大侠与匪类有来往的,也有你一份;行刑之时,监刑的,还是你。”

    “刘捕头,你说,那含冤而死之人若有灵,最恨的会是谁呢?”

    “我……我那也是奉命行事!”刘捕头嘶吼道,“是钱师爷拿了假证物给我,让我去搜出来。是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是赵扒皮他们联名施压!县令大人……县令大人也点了头的!我一个捕头,能违抗上命吗?!”

    李令曦目光如炬:“所以,你便明知有冤,依旧做了那把刀?做了那最后推应大侠上断头台的其中一只手?”

    刘捕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他当时难道真的毫无怀疑吗?钱师爷那闪烁的眼神,铁嘴张过于流畅的证词,赵扒皮等人急不可耐的态度……

    可他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不得罪上官和地方豪绅。

    “我……我……”他抱住了头,痛苦地低吼,“我能怎么办?!我不做,自然有别人做!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这世道……这世道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花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捕头粗重的喘息声。

    雪芽和青黛听着,心情复杂。雪芽是又是气愤又有点不是滋味,气这捕头助纣为虐,可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

    青黛则想起了玄心观里那些麻木或助纣为虐的道士,默默垂下了眼帘。

    良久,李令曦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世道如此,便可随波逐流,泯灭良心吗?刘捕头,你手上的血,洗不干净。那索命的因,也早已种下。”

    刘捕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和恐惧:“道长,李道长!您是高人!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娘,有老婆孩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愿意赎罪,我愿意把当年知道的内情全都说出来!我愿意去应大侠的坟前磕头认罪!只求您……只求您保我一条性命!”

    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下来,就要给李令曦跪下。

    李令曦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赎罪,并非只是磕头认错。”李令曦看着他,“真正的赎罪,是弥补过错,是让真相大白,是让冤屈得以昭雪,是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而不是仅仅为了保住自己性命,才做出的权宜之计。”

    刘捕头愣住了:“道长的意思是……”

    “将你知道的,关于当年如何构陷应平波的所有细节,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乃至已经升迁离任的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们之间如何勾结,证据如何伪造……一五一十,写成供状。”

    李令曦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会设法让你见到该见的人。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也不在应平波的亡魂手里,而在你自己手里。”

    刘捕头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我写,我这就写!可是道长……那……那报仇的……他们会放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他们找的是当年直接参与构陷、双手沾血之人。”李令曦道, “你若真心悔过,并愿以行动弥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但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你需有心理准备。”

    刘捕头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 喃喃道:“我明白……我明白……总比……总比像他们三个那样强……”

    李令曦不再多言, 起身道:“给你一日时间将供状写实写细, 明日此时我再来。记住, 莫要耍花样,更莫要试图想逃跑。你身上的怨气标记,跑到天涯海角也无用。”说完,她带着雪芽和青黛,转身离开了花厅。

    走出县衙,外面天色依旧阴沉。雪芽忍不住问:“大人,你真要帮他?他可是害死应大侠的帮凶!”

    李令曦步履平稳:“我不是帮他, 而是借他之口,揭开真相,了结因果。应平波之冤需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而非仅仅依靠私刑复仇。

    “况且, 萦风与谷寄春二人执念已深,杀戮过重,若再添一条人命, 恐彻底堕入魔道, 再难回头。给他们一个交代, 也给刘魁一个赎罪的机会,或许能化解部分怨煞,避免更糟糕的结局。”

    “那……我们现在去找萦风和谷寄春?”雪芽问。

    “不急, ”李令曦摇头,“先回客栈,刘魁写供状还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需要更多准备,见他们,总不能空手而去。”

    是夜,鱼泽镇上空阴云密布,闷雷隐隐。

    刘捕头将自己关在班房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写供状,他的手一直在抖,冷汗浸湿了纸张。

    每写下一个名字,一段往事,他都仿佛能听到当年应平波在公堂上愤怒的辩白和绝望的叹息。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却清晰无比,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这份供状一旦交出,他这辈子就算完了。官身肯定不保,说不定还要下狱。

    但比起钱师爷他们几个的死法……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笔尖重重落下。

    ——

    镇东倚红轩,后院一间清雅僻静的绣房内。

    萦风对镜独坐,身上依旧是白日那身素白裙裳,卸去了浓妆的脸庞清丽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与疲惫。铜镜旁,放着一支做工粗糙、却擦拭得锃亮的旧银簪。

    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庆喜班的谷老板来了,在后角门等着。”

    萦风眼神微微一动,起身,拿起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披上遮住身形,悄然从后门溜了出去。

    谷寄春已等在后巷的僻静处。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深蓝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眼神依旧锐利,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刘魁那边,有动静了。”谷寄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唱戏留下的一点腔调,“白日有个外来的女道士进了县衙,与他密谈许久。刘魁随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萦风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轻声问:“那女道士……什么来历?会不会碍事?”

    “不清楚,看着很年轻,但气度不像一般人。”谷寄春皱眉,“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姑娘。我打听过,她们住在东头的悦来客栈。”

    萦风沉默片刻,幽幽道:“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我们,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应大哥的仇,一定要报完。”

    谷寄春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低声道:“萦风,你的引怨诀……近日反噬是否更厉害了?昨夜祭舞之后,我看你气息很不稳。”

    萦风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淡淡道:“无妨,还能撑得住。等料理了刘魁,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之后呢?”谷寄春问,“你可有想过?”

    萦风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身如浮萍,还能有什么之后?能为应大哥报仇,心愿已了。倒是你谷老板,你还有戏班子,还有一身本事……”

    “戏班子?”谷寄春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苍凉,“自打应大哥死后,我这戏还能唱给谁听?唱给那些满口仁义实则心黑如炭的看客吗?报仇之后,这身本事,也不知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两人相对无言,夜风呜呜穿过小巷。

    良久,萦风道:“按计划,明晚子时旧校场,送刘魁……上路。”

    谷寄春重重点头,眼中杀意凛然:“好,我会准时到。”

    萦风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两人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分开,消失在各自的来路。

    他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座更高的屋脊阴影里,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夜风吹动她的道袍衣角,猎猎作响。

    李令曦望着萦风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谷寄春消失的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如刀,伤人亦伤己。明日,但愿还来得及。”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大团灰色云层铺满半个天空,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来。空气闷热粘稠,一丝风都没有,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了,整个鱼泽镇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悦来客栈二楼,李令曦临窗而立,手中那枚古旧铜钱再次缓缓旋转,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

    雪芽在一旁整理着黄符、朱砂线等物,甄悦则有些心神不宁地频频望向门外,小安今早醒来后又有些低烧惊悸,她喂了药刚哄睡下。

    “大人,铜钱响得这么急,是不是快到时候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停下铜钱,握入掌心。“怨煞之气正在向城西旧校场方向急速汇聚,比昨夜更盛。刘魁的恐惧与悔意,萦风与谷寄春的杀意与决绝,还有那沉淀了三年的冤屈与不甘,都在向那里集中。今夜子时,必见分晓。”

    “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雪芽既跃跃欲试,又有些紧张。

    “不急。”李令曦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取朱砂,“先做些准备,此行非为斗法厮杀,而是为了化解仇怨,理清因果。需有万全之策,既要阻止无谓杀戮,也要给冤屈一个交代,给生者一条出路。”

    她笔走龙蛇,在黄纸上勾勒符文,每一笔都凝神贯注,笔尖隐隐有微光流转。画完一张,又取一张。

    雪芽在一旁看着,认出其中有清心宁神的“安神符”,有隔绝阴煞的“辟邪符”,还有一种她没太见过的,线条格外圆融中正的“化怨符”。

    “大人,这化怨符……能化解萦风姐姐她们那么深的仇恨吗?”雪芽忍不住问。

    李令曦笔下动作不停:“符箓之力终是外物,真正的化解在于人心。此符只能暂时安抚躁动的怨煞之气,创造一个可以对话的契机。至于能否解开死结,还要看他们自己,以及刘魁的诚意。”

    画完符,她又取出一小截颜色暗紫,香气清冽的线香,正是上次为白安用过的安魂香。

    “此香能安魂定魄,涤净心神,对受怨煞侵扰或心神激荡之人颇有裨益。”

    准备停当,已近傍晚。李令曦将符箓分给雪芽和甄悦一些,教了她们简单的激发法诀,又嘱咐甄悦留在客栈照看小安,并布下一个小型防护阵法。

    “道长,您和雪芽妹妹一定要小心。”甄悦眼中满是担忧。她见识过玄心观静玄的邪门,对萦风和谷寄春这种“人为”的诡异手段,也同样心存敬畏。

    “放心。”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坚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雪芽开门一看,是客栈掌柜,一脸惶恐,手里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仙姑……刚、刚才有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把这个放在柜台,指名要交给您,说完就走了,拦都拦不住。”掌柜的把东西递过来,像捧着块儿烫手山芋。

    李令曦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外面的黑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木盒。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最上面一张是刘魁歪歪扭扭的签名和血红的手印。

    正是刘魁承诺的供状。

    李令曦快速浏览了几页,内容详实,将当年如何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构陷应平波的过程,以及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乃至已离任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彼此间的利益勾连,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文笔粗陋,但细节触目惊心。

    “他还算守信。”李令曦合上木盒,“掌柜的,麻烦你一件事,将此盒立刻送往县衙,交给今日当值的任何一位典史或书办,只说是一位故人送来,关乎三年前旧案真相即可。不必提及我们。”

    掌柜的连连点头,捧着木盒像得了特赦令,快步下楼去了。他巴不得赶紧把这要命的东西送走。

    “大人,把供状送到官府?那刘捕头岂不是……”雪芽惊讶。

    “这是他赎罪必须付出的代价。”李令曦道,“况且,只有让真相进入官府视野,应平波的冤屈才有被正式平反的可能。私仇了结,公义也需伸张。”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子时将近,城西旧校场。

    夜间无风,荒草静立不动。破败的戏台像一个大墓碑,矗立在黑暗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萦风依旧一身素白,外罩暗红斗篷,静静站立在戏台下。她面前的地上插着三柱颜色暗红的线香,正散发着奇异的冷香。她手中紧握着那支旧银簪。

    谷寄春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外,已换上了那套黑色箭衣戏服,脸上戴着面具。他手中拿着的不是那夜的长枪,而是一把寒气森森的腰刀,与刘捕头平日所佩的制式腰刀一模一样。刀身映着星光,流淌着冰冷的杀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气息与周围弥漫的怨煞之气交融,化作了这黑暗的一部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校场边缘的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呜咽。

    刘捕头出现了。

    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刀,但此刻握刀的手却抖个不停。

    他自是不想来的,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牵引,一步一步将他拖到了这里。

    当看到戏台下的萦风和谷寄春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你们……是你们……”他嘶哑着嗓子,语无伦次,“萦风姑娘?谷老板?是……是你们为应大侠报仇?”

    萦风缓缓抬起头,兜帽下一双清冷如寒星又燃烧着炽烈恨意的眸子,直视着刘魁。

    “刘捕头,三年了,你可曾有一日安心睡过?”

    刘魁浑身一颤,手中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写了供状,我把当年的事情都写出来了!我愿意认罪,我愿意去应大侠坟前以死谢罪!只求……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鬼见愁”的威风。

    “以死谢罪?”谷寄春开口了,面具下的声音冰冷讥诮,“刘捕头,应大哥当年,可曾有机会说一句‘我错了’?可曾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以死谢罪’?你们构陷他时,可曾想过他家中有谁?他行刑那日,你在台下监斩,可曾见他最后的眼神?”

    句句质问,如一记重锤砸在刘魁心头。他跪下来,捂住脸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萦风向前走了一步,手中银簪在暗红香火的映照下 划过一道冷光。“刘魁,你可知应大哥当年如何救我?我萦风虽身陷风尘,却也知恩义二字。他因仗义直言遭你们构陷惨死,此仇不共戴天!钱算盘的手,铁嘴张的舌,赵扒皮的金,都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今夜,轮到你了!”

    她声音陡然转厉,“你当年就是用这把刀为虎作伥,今日,便让你也尝尝,被‘公正’的刀锋审判的滋味!”

    随着她的话语,那三柱暗红线香燃烧速度陡然加快,烟雾更浓。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疯狂涌动,向谷寄春手中的腰刀汇聚而去。刀身上浮出淡淡的血色纹路,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刀中呐喊!

    谷寄春举起了刀,刀尖直指向刘魁,浓浓杀意笼罩过去。

    刘魁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认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清越有力的女声陡然在校场上空响起。

    萦风和谷寄春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校场边缘静静地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人,素袍道髻,面容清丽,正是白日拜访过刘捕头的李令曦。

    在她旁边,站着一脸紧张又带着兴奋的雪芽。

    “是你?!”萦风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银簪横在胸前,她身上那股阴柔的灵力剧烈波动起来。

    她认出来了,这就是白日进入县衙的女道士。

    谷寄春虽戴着面具,但持刀的手也明显紧了一下,身体微微侧转,呈现戒备姿态。他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道士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正是他们这种借怨炼煞之法的天然克星。

    “李道长?”瘫在地上的刘魁如见天降救星,跪着往李令曦那边挪动,“救我!道长救我!她们要杀我!”

    “闭嘴!”雪芽喝道,“你还有脸求救?!”

    李令曦没有看刘魁,她的目光落在萦风和谷寄春身上,澄澈的眼神澄澈中有着一丝悲悯。

    “萦风姑娘,谷寄春老板,贫道李令曦,途经此地。今夜冒昧打扰,并非为了阻止二位复仇,更非为了包庇罪人。”

    萦风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为阻止?那为何而来?看戏吗?还是像那些官老爷一样,来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大道理?!”

    李令曦语气平和:“我来,是想问二位几句话,也是想给二位,以及应大侠的冤屈,指一条或许更好的路。”

    “更好的路?”谷寄春面具下的声音充满嘲讽,“什么路?去衙门击鼓鸣冤?让那些官官相护的昏官贪官来主持‘公道’?”

    “李道长,你可知应大哥当年是如何被他们一点点构陷至死的?公堂之上,黑白颠倒!若真有公道,应大哥何至于惨死街市?!我们等了三年,忍了三年!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记得他的冤屈?!”

    他语气充满激愤,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周围的怨煞之气随之鼓荡。

    李令曦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正因我知衙门未必有公道,正因我知应大侠之冤屈深入骨髓,正因我知二位为此忍辱负重,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修炼凶险之法,贫道才更要说——此路,已是绝路。”

    她向前缓缓走了几步,距离萦风和谷寄春更近了些。雪芽紧张地跟上,手捏着符箓。

    “萦风姑娘,你以引怨诀牵引无主怨煞,虽得一时之利,然此法阴损,最易反噬己身。你如今气血两亏,眉心隐现青黑,魂魄已受怨气侵蚀,再行杀戮,恐煞气入心,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便是你要的结局?让应大侠在九泉之下,见你为了他堕入万劫不复?”李令曦目光如炬,直视萦风。

    萦风身体猛地一颤,兜帽下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她咬紧牙关,倔强道:“那又如何?我这条命,本就是应大哥救的!若能为他报仇,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

    “谷老板,”李令曦又转向谷寄春,“你一身硬功,血勇过人,以自身悲愤之意融合煞气,化作复仇之刃,看似刚猛,实则如饮鸩止渴。”

    “煞气侵体,早已损伤经脉肺腑,你近日是否常感胸痛气短,夜半惊悸?长此以往,不必等官府拿你,你自己便先油尽灯枯。这便是你报答应大侠救命之恩的方式?让他昔年所救的那个傲骨铮铮的梨园英杰,变成只知杀戮、最后凄惨死去的怪物?”

    谷寄春面具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持刀的手微微下垂了一寸。李令曦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恐惧。近日来,他确实感到身体大不如前,每次动用那股力量后,都如同大病一场。

    “更何况,”李令曦提高声音,句句振聋发聩,“你们的目的是要为应大侠昭雪,可杀了刘魁应大侠的冤屈就昭雪了?他的名誉就恢复了?不!那只会让他的故事永远停留在‘通匪被诛,同党复仇’的污名里!只会让后人提起他时,想到的是血腥的杀戮和诡异的传说,而不是他的侠义,他的正直,他蒙受的不白之冤!”

    这番话,狠狠砸在萦风和谷寄春的心上。他们复仇的执念太深,深到只想着让仇人血债血偿,却从未想过,这是否真的是应平波愿意看到的?是否真的能还他一个清白?

    萦风眼神闪烁,最终浮现出了动摇和迷茫,手中的银簪缓缓垂下。

    谷寄春也沉默了,面具后的眼睛也垂了下来,望向地面。

    李令曦知道,火候到了。她取出刘魁那份供状的抄录本,还有那支安魂香。

    “刘魁已将当年构陷应大侠的所有内情写成供状,贫道已命人送往县衙。即便不能立刻扳倒所有幕后之人,至少,真相的种子已经埋下。应大侠的清白,也有了第一缕曙光。”

    她将供状抄本轻轻放在地上,“而刘魁的命,杀与不杀,于应大侠的冤屈而言,已非关键。他自有国法等着他,他的余生也将在悔恨与恐惧中煎熬,这或许比一刀杀了他,更是惩罚。”

    她又点燃了那支安魂香,清冽宁静的香气随风飘散,慢慢中和了空气中狂躁的怨煞之气。

    萦风和谷寄春感到心头那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缕清泉,虽然并未熄灭,却不再那么灼热得令人失去理智。

    “至于二位,贫道由衷地钦佩。”李令曦看着他们,眼神真诚,“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风尘出侠士。应大侠当年侠义心肠,所救所助,皆是有情有义之人。他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你们为他沾染满手血腥,赔上自己的一生和魂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复仇, 是情义。但放下屠刀,让真相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大白于天下,让罪恶受到律法与公义的审判, 才是对应大侠侠义精神最好的告慰, 才是真正能让他含笑九泉的结局。”

    校场上一片寂静, 安魂香的烟雾缓缓升起。

    萦风手中的银簪“叮”一声, 掉落在泥土里。她抬起手, 缓缓掀开了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清丽,布满泪痕的脸。

    她的目光从李令曦身上移向地上那份供状,最后又仰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仿佛在问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英灵:应大哥,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谷寄春也慢慢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坚毅却写满疲惫与风霜的脸。他手中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渐渐淡去,嗡鸣声也停止了。

    他看着瘫软如一滩烂泥的刘魁, 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哐当。”

    腰刀,也脱手落地。

    李令曦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如何收拾残局, 如何让这份用鲜血和仇恨换来的“公道”, 真正落到实处。

    夜还很长,但最浓的黑暗,似乎正在缓缓褪去。

    萦风怔怔地站在原地, 兜帽滑落, 脸上泪痕未干。李令曦最后那番话, 像一把钥匙撬动了她心底被仇恨层层包裹的某些东西。

    为应大哥报仇,是她三年来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从未想过“之后”, 也不敢想。此刻被李令曦点破,她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正常生活的隐秘渴望。

    谷寄春默默捡起地上的面具和腰刀,他抚摸着刀锋,上面残留的煞气让他指尖微麻。李道长说得对,这力量是毒药,每次动用,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复仇的火焰固然痛快,可烧尽之后呢?应大哥当年救他,教他做人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难道就是为了看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走到萦风身边,将腰刀扔在刘魁脚边,表明自己将不再用它行刑。刘魁吓得又是一哆嗦。

    “萦风,”谷寄春声音沙哑,带着丝疲惫,“李道长的话……有道理。”

    萦风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谷大哥,那我们……我们这三年,算什么?应大哥的仇,难道就不报了?”

    “仇,已经报了。”谷寄春瞥了眼魂不守舍的刘魁,眼神复杂,“钱算盘、铁嘴张、赵扒皮,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至于刘魁……他的供状已经送出,他的余生不会好过。”

    “更重要的是,应大哥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仇人的血,而是他的清白,是他的名字能重新被人堂堂正正地提起,是他做的那些好事,不会被永远埋没在‘匪类’的污名下。”

    李令曦适时开口:“萦风姑娘,谷老板,我知道要你们忘却仇恨,那太不近人情。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将这份深重的情义,转化为更有力量、更能告慰应大侠在天之灵的方式。”

    “杀戮只能带来短暂的快意和更深的业障,而让真相大白,让正义以堂堂正正的方式得以伸张,让后人记得曾有这样一位侠士,虽蒙冤而死,却有风尘知己愿为他奔走呼号、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才是真正能穿透时间的‘报仇’,也是你们对应大侠恩情最好的偿还。”

    雪芽在一旁忍不住用力点头,小声道:“萦风姐姐,谷老板,我家大人说得对!你们要是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应大侠知道了,肯定比什么都难过!”

    萦风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愤,而是多了释然、委屈、还有一丝解脱。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支旧银簪握在手心,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李令曦:“李道长,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刘魁的供状,真的能扳倒那些幕后之人吗?应大哥的名誉,真的能恢复吗?”

    李令曦走到她面前,认真道:“供状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但门后的路,还需有人去走。刘魁是当年具体执行者之一,他的证词至关重要,但想彻底扳倒已升迁的旧县令和可能仍在位的庇护者,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坚定,“有了这份供状,至少可以让现任县令无法再装聋作哑,必须重启调查。应大侠的案子,有了沉冤得雪的可能,而你们二位……”

    她目光在萦风和谷寄春之间快速一扫:“需要暂时离开鱼泽镇。”

    “离开?”两人都是一愣。

    “不错。”李令曦点头,“你们的手段毕竟惊世骇俗,虽事出有因,但难容于世俗律法。刘魁之事一旦开始调查,难保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你们身上。”

    “届时,即便你们情有可原,恐怕也难逃牢狱甚至杀身之祸。应大侠的冤屈需要昭雪,但不需要你们再为他牺牲。”

    “可是我们走了,谁来推动这件事?万一官府又把供状压下去……”萦风急道。

    “还有我呢。”李令曦微微一笑,“我既已插手,便会管到底。我会在鱼泽镇再停留一段时日,确保此事被立案,并利用一些方外之人的便利,向合适的人递话施压。况且,刘魁为了保命,此刻比谁都希望案子翻过来,他会成为最积极的证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离开并非逃避,而是保存力量,以图将来。萦风姑娘,你身负引怨诀的传承,此法虽险,若运用得当,亦可济世救人,前提是你能化解自身怨气,导引正气。”

    “谷老板,你一身血性,功夫过硬,更不该埋没于此地。江湖广阔,何处不能行侠仗义?待应大侠之事尘埃落定,你们大可换个身份,换种方式,继续行应大侠未竟之志,岂不比在此地玉石俱焚更好?”

    这番话为萦风和谷寄春描绘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前路,不再是黑暗中的血腥复仇,而是阳光下有希望的新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还有一丝微光。

    “李道长……”萦风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萦风……明白了。”

    谷寄春抱拳,深深一揖:“谷某……受教了,多谢道长点醒,免我二人堕入万劫不复。”

    李令曦扶起他:“不必多礼,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风尘出侠士。二位之情义,贫道亦深感敬佩。只是情义需以智慧驾驭,方能长久,方能真正成全彼此。”

    她取出两枚画好的“化怨符”和两小截安魂香,分别递给萦风和谷寄春:“此符可助你们暂时压制体内残留煞气,平复心神。安魂香于日常静坐时点燃,可固本培元,涤净魂魄。切记,未来时日,多行善事,广积阴德,以正气化解戾气,方是根本。”

    两人郑重接过,再次道谢。

    “至于刘捕头,”李令曦看向地上那个面如死灰的昔日“鬼见愁”,“你的罪,自有国法裁决,而那份供状则是你唯一的生机。回去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刘魁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心思,连连磕头:“清楚清楚!小的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只求……只求道长和二位义士,饶我狗命!”

    “你的命,不在我们手里。”李令曦淡淡道,“在律法手里,在你自己手里,好自为之。”

    她转身对萦风和谷寄春道:“二位速回住处,收拾必要之物,天亮之前务必离开鱼泽镇。此后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或待应大侠之事有了明确结果,再设法联系。”

    萦风和谷寄春点头,再次深深看了李令曦一眼,似要将这位在绝境中点化他们的道士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们转身,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令曦目送他们离开,这才对雪芽道:“我们也回去吧,今夜之事,暂且了结。”

    雪芽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大人,刚才真怕他们不听劝,非要动手……不过大人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他们说动了!”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情义无价,但行差踏错,亦是人间悲剧。我们能做的,便是在悲剧彻底酿成前,尽力拉一把。”

    二人离开阴森的旧校场,返回客栈。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接下来的日子,鱼泽镇并未立刻恢复平静,但笼罩在镇子上空那令人窒息的恐怖阴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刘捕头主动向新任县令呈上了自己悔悟后写下的详细供状,并检举了已死的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以及已升迁离任的前任县令在构陷应平波一案中的罪行。

    新任县令本就对本地豪绅与前官遗留的污糟事有所耳闻,正想找机会立威整顿,接到这份涉及人命、贪腐、构陷的惊天供状,又惊又喜,立刻下令彻查,并火速行文上报州府。

    李令曦也没闲着,她以“方外之人,见证冤情”的名义,亲自去县衙拜会了那位新县令。

    她没有展示什么法术,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应平波生前的侠义事迹,以及自己“偶然”得知的当年冤案内情,并暗示此事若处理得当,乃是牧民一方、彰显青天的大好机会。

    新县令见她气度不凡,谈吐有物,且所言与刘魁供状及民间隐晦流传的说法相合,心中更信了几分,态度也愈发客气。

    同时,李令曦又让机灵的雪芽将应平波蒙冤,萦风谷寄春暗中祭奠,以及钱张周三人“遭天谴”式暴毙的传闻,用一种偏向“冤魂显灵”、“善恶有报”的方式,在茶馆酒肆间悄然散播开来。

    民间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很快,“应大侠实乃被贪官污吏陷害的侠士”、“钱算盘他们是遭了报应”的说法便占据了上风,要求为应平波平反的呼声隐隐形成。

    官面调查与民间舆论相互推动,案子进展得出奇顺利。虽然涉及到已升迁的官员,彻底翻案或许还需时日和更高层的介入,但为应平波初步洗刷“通匪”污名、认定其被构陷的事实,在新任县令的推动和上报的文书里,已经成了定论。

    官府出了告示,含糊地说明了三年前旧案有“疑点”,正在重新核查,并承诺“必还无辜者清白”。

    同时,刘魁被革去捕头之职,收押待审;已死的钱、张、赵三家,也被清查出不法家产,充公部分,赔偿苦主。

    至于萦风和谷寄春,两人那夜之后便如人间蒸发。

    倚红轩的老鸨发现头牌萦风留书一封,只说自己“赎身从良,远走他乡”,房中细软皆未带走,只少了那支旧银簪和几件寻常衣物。

    庆喜班的班主则发现台柱谷寄春不辞而别,留下一笔足以补偿戏班的银钱和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心病难医,欲寻清净地了此残生”。

    两人走得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时间久了,关于“青楼女子与戏子为侠士复仇”的传言,也渐渐变成了众多离奇故事中的一个,真假难辨。

    只有李令曦知道,他们或许正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努力地化解体内戾气,尝试着开始新的生活。她赠予的安魂香和化怨符,应当能护他们一段时间。

    半个月后,应平波坟前出现了新鲜的祭品,没有留名。李令曦远远看见,知道是他们回来过,心中稍感宽慰。

    鱼泽镇的天终于彻底放晴,笼罩镇子多日的阴霾散去,市集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百姓们谈论起那位“应大侠”时,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敬佩。

    那几起连环索命的诡异事件,成了茶余饭后令人唏嘘又略带敬畏的谈资,警示着世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

    悦来客栈里,李令曦师徒也准备再次上路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边麻利地打包行囊一边问。经过此事,她对大人处理这种复杂情仇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令曦站在窗前,望着恢复生机的街巷:“去该去的地方。鱼泽镇事了,但修行之路,积攒功德之路,还长得很。”

    她想起静玄背后那未完全浮出水面的“京城贵人”,又想起应平波案中可能仍未完全伏法的幕后黑手,心中明了,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平,如同野草,烧了一茬,还会再长。

    青黛细心地为白安整理着衣物和药包,白安的气色比刚离开玄心观时好了太多,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已恢复了大半儿,眼神也有了少年人的清亮,不再总是惊惧不安。

    他小声对姐姐说:“姐,李道长和雪芽姐姐都是好人,我们能遇见她们,真好。”

    青黛摸了摸弟弟的头,眼中充满感激与坚定:“嗯,李道长是我们的恩人。”

    她走到李令曦身边,恭敬地问,“李道长,您和雪芽妹妹今日便要走吗?不再歇一日?”

    李令曦转过身,看了看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便走吧,前方路远,早些启程。白安的身子已无大碍,我留下的药丸让他按时吃完,假以时日,定可恢复如初。”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内,暖洋洋的。窗外传来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李令曦背上简单的行囊,雪芽跟在身旁,二人走出客栈,汇入街上往来的人流。

    离开鱼泽镇时,经过城门口,那里张贴着官府关于“重查旧案,彰善除恶”的新告示,有不少百姓围看议论。

    走出城门,踏上官道,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雪芽有些牵挂两位风尘侠士,问道:“大人,你说萦风姐姐和谷老板,她们现在过得好吗?”

    李令曦脚步未停,望向前方:“仗义者,未必都在庙堂之高;风尘中,亦多肝胆相照。只要她们不忘应大侠侠义之心,不行差踏错,未来如何,端看二人自己的选择了。”

    她抬头,望向官道延伸向的、辽阔而未知的远方。

    声音渐远,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秋日明亮的光影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桃溪镇, 因穿镇而过的桃花溪得名,是个不算繁华却也安逸的水乡小镇。秋日的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大地上, 溪水潺湲, 岸边柳枝轻拂, 宁静祥和。

    不多时, 这份宁静被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拨浪鼓”声打破了。

    “叮咚——叮咚——叮咚——”

    鼓声由远及近, 伴着一个略带沙哑, 刻意拖长了调子的吆喝:“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小孩玩意儿——南北杂货嘞——”

    镇口的老银杏树下,几个正晒太阳唠嗑的老头老太太停下了话头,伸长脖子朝声音来处张望。

    只见从镇外官道岔路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人,个头不高,略显精瘦,穿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腰系黑色汗巾, 头上扣着顶遮阳的旧草帽。

    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全脸,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和两片薄嘴唇。

    他肩上挑着一副货担, 担子两头是漆成枣红色的木箱, 箱子擦得锃亮,箱盖上各插着一面小小的、画着招财进宝图案的拨浪鼓,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 发出“叮咚”声响。

    这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在桃溪镇不算稀奇, 常有外乡货郎来兜售些邻里间需要的零碎玩意。可这货郎, 看着却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步子不快不慢,显得很是沉稳,肩膀上的货担几乎不见晃悠, 稳得不像挑着几十斤的东西。那吆喝声也过于平淡,没什么热络气儿,倒像是在念经。

    货郎走到银杏树下,停下了脚步,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白偏多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几个老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各位老丈、阿婆,歇脚呢?小可初到贵宝地,带了些新鲜玩意儿,有扬州的绒花,苏州的丝线,还有小孩喜欢的拨浪鼓、泥叫叫,价钱公道,可要看看?”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在当地人听来,那语调总有些别扭。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接话,倒不是镇上人不热情,而是最近镇上实在是有点不太平。

    货郎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放下货担,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针线、顶针、纽扣、胭脂盒、小镜子、劣质珠花,还有几个颜色鲜艳的布老虎和泥娃娃。东西虽不多,但种类杂,看着倒也齐全。

    “阿婆,这丝线颜色正,给您孙女绣个帕子顶好。”货郎拿起一绺桃红色的丝线,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陈阿婆下意识接过,拿到手后只觉得那丝线冰凉滑腻,不像寻常丝线。她皱了皱眉,刚想说话,货郎已经转向旁边抽着旱烟的老头:“老丈,这烟嘴是黄铜的,结实耐用,配上您的烟杆正合适。”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没吭声。

    货郎又拿起一个泥塑的,涂着大红大绿颜色的“叫叫”,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发出尖细又带着点儿颤音的声响。

    “这个给小娃娃玩,吹起来可响亮了。”

    但不知怎的,那东西发出的声音钻进耳朵,却让树下几人都觉得有点不舒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货郎像没察觉到似的,依旧挂着那僵硬的笑容,慢吞吞地展示着其他货品。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从巷子后钻了出来,好奇地凑到货担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泥娃娃和布老虎看。

    货郎立刻拿起一个笑容可掬的布老虎,递到男孩面前:“小弟弟,喜欢这个吗?你试试,很好玩的。”

    男孩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却被旁边的陈阿婆一把拉住。

    “狗娃!别乱拿外人东西!”陈阿婆声音有些严厉,将男孩拽到身后,然后对货郎勉强笑了笑,“对不住啊,货郎哥,孩子不懂事,我们……再看看,再看看。”

    货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细长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慢慢收回布老虎,放回箱子里:“无妨,小孩子嘛。”

    他又在树下待了一会儿,见确实无人问津,便慢悠悠地收拾起货担,重新挑起,朝着镇子里走去,拨浪鼓声再次响起:“叮咚——叮咚——”,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树下的老人们才松了口气似的。

    “这货郎……看着有点邪性。”抽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锅,低声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小老头接口,“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还有那泥叫叫吹的声儿,听着别提多难受了。”

    陈阿婆摩挲着手里的桃红丝线,越摸越觉得凉飕飕的,赶紧扔回货郎刚才站的地方。

    “这线也不对劲,滑得跟蛇皮似的。我说,他该不会是……”她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担忧。

    “别自己吓自己!”抽旱烟的老头打断她,“就是个外乡人,说话做事别扭点罢了。咱桃溪镇有土地爷保佑,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几个老人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段时间邻近几个村镇传来的零星传闻,好像也有货郎去过之后,就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怪事。只是消息传来传去难免走了样,也不知其中真假。

    货郎进了桃溪镇,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拨浪鼓声在安静的午后街巷四处游荡。他并不像寻常货郎那样高声叫卖,只是偶尔在有人家的门口停留片刻,若有人出来看,他便打开箱子让人挑选,若无人,他便继续前行。

    他的生意似乎不太好,一下午也没卖出几样东西。但他脸上的微笑始终挂着,不急不躁。

    傍晚时分,货郎在镇东头一家“福顺客栈”住下了,这家店虽有些偏僻,但胜在价格便宜。他要了间靠角落的房间,预付了三天的房钱。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接过钱时顺口问了句:“客官打算在咱们镇待几天啊?我们这儿逢五逢十有集市,热闹。”

    货郎垂着头,声音从草帽下传来:“就待两三天,四处走走,卖点存货就走。”

    掌柜的也没多问,吩咐伙计带他去房间。

    货郎住下后,就再没出过房门,晚饭是让伙计送到房间里的。

    伙计送饭时,瞥见货郎正就着油灯慢悠悠地擦拭着那些货品,动作很是轻柔,好像那不是寻常的货物,而是他收藏的珍品。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在阴影里,竟让伙计无端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放下饭菜就赶紧退了出来。

    夜里,万籁俱寂。

    福顺客栈那间角落的客房,窗户紧闭,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的陈阿婆家里,却出了点小事。

    白天那个想拿布老虎的男娃狗娃,半夜突然惊醒,哇哇大哭,说是做了噩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长相的人一直对着他笑,还拿那个布老虎在他眼前晃,布老虎的眼睛红彤彤的像滴血一样。陈阿婆哄了孙子半宿才睡下,心里直犯嘀咕。

    镇子西边,一个白天从货郎那里买了一小盒胭脂的年轻媳妇,早上起来对镜梳妆时,总觉得新买的胭脂颜色过于艳红,涂在脸上隐隐发痒,对着镜子看久了,恍然间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扭曲。她吓得赶紧洗掉,把那胭脂盒扔得远远的。

    这些,都还只是一些细微的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小事,镇上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货郎的到来。

    第二天,货郎依旧早早出门,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穿行在桃溪镇的大街小巷。他的脚步似乎比昨日更慢了些,在每条巷子口都会停留片刻,细长的眼睛透过草帽檐,静静地扫视着巷子深处的人家,好像在寻找什么。

    下午,他走到了镇南比较偏僻的一片区域,这里住的大多是些贫苦人家或者外来租户。在一户门前有棵枣树的人家门外,货郎停下了脚步。

    这户人家只有一位寡居的婆婆,姓吴,眼睛不大好,靠替人缝补浆洗为生。货郎在门外摇了一会儿拨浪鼓,吴婆婆摸索着打开门。

    “是货郎啊?”吴婆婆耳朵还行,听出了拨浪鼓声。

    “婆婆,是我。”货郎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有些便宜的针线顶针,还有治眼花的眼药膏,您可需要?”

    吴婆婆让他进了小院。货郎打开箱子,耐心地给吴婆婆介绍了几样东西。吴婆婆眼睛看不清,用手摸索着,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针和一小盒据说能明目的“清凉膏”。

    货郎接过几枚铜钱,手指不经意地在吴婆婆布满老茧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吴婆婆只觉得手腕一凉,像是被冰片贴了一下,但也没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货郎离开时, 特意对吴婆婆嘱咐道:“婆婆,这眼药膏记得晚上睡前用,效果最好。”说完, 便挑着担子走了。

    吴婆婆关上门, 心里还觉得这货郎虽然说话强调有点怪, 倒还挺热心肠的。

    当天夜里, 吴婆婆按照货郎说的, 睡觉前抹了那“清凉膏”。膏体透心凉, 抹上去确实舒服不少。可睡到半夜,吴婆婆忽然被一阵极轻的“沙沙”声给惊醒了。那声音近在咫尺,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纸张,又像指甲在轻轻刮挠木板。

    吴婆婆年纪大了,觉轻,心脏突突地跳起来。她睁着模糊的眼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从窗户那传来的。

    半轮月亮透过破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吴婆婆依稀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那影子头上戴了顶宽檐帽子, 一动不动,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外。

    吴婆婆吓得七魂飞了五魄,想喊,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想动, 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听着那“沙沙”的刮挠声,时断时续,清晰入耳。

    不知过了多久, 那影子才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吴婆婆浑身被冷汗浸透,脱力地瘫在床上,直到天色微明才缓过气来,吓得大病了一场,逢人便说晚上窗外有鬼影子。可别人只当她年纪大眼睛花了,做噩梦,或是被野猫野狗惊了,没太当真。

    第三天,货郎依旧在镇上活动。他似乎对镇北一带新搬来的几户外地匠人很感兴趣,在他们聚居的巷子附近徘徊了许久。

    下午,他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回客栈,而是来到了桃林溪上游一座废弃的的水磨坊附近,独自待了很长时间。

    而就在这天傍晚,镇上开始流传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住在镇南的吴婆婆昨晚“撞邪”了,吓得不轻。有人隐约提起,白天似乎见到那个外来的货郎在那一带转悠。

    联系到前几天陈阿婆孙子做噩梦,西头媳妇觉得胭脂不对的事情,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部分镇民心中滋生。但这货郎明天就走,也许……也许只是巧合?

    第三天夜里,福顺客栈。

    伙计照例去给角落房间的货郎送晚饭。他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货郎的声音:“放着吧。”

    伙计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正要离开,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正是从货郎那门缝里飘出来。那香味说不出的古怪,甜中带着腥气,闻多了竟让人有点头晕。伙计皱了皱眉,没敢多待,快步走了。

    子时前后,客栈里一片寂静。

    货郎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道精瘦的身影闪了出来,依旧戴着那顶旧草帽,肩上却没有挑货担。

    他像一道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客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去的方向,似乎是镇北,那几户新来匠人居住的地方。

    此时通往桃溪镇的官道上,两道人影正披星戴月,缓缓行来。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素色道袍,面容清丽沉静,正是李令曦。跟在她身边的是雪芽。

    “大人,前面好像有个镇子,咱们要不要进去歇歇脚?走了一天,腿都酸啦!”雪芽指着远处隐约的灯火,揉了揉小腿。

    李令曦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镇子上空。此时夜深,寻常人看来只有漆黑天幕,但在她眼中,那镇子方向却隐隐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汁,正在缓缓晕开。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也好,就在前面镇子歇息吧,不过……”李令曦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今晚,或许不会太安宁。”

    雪芽立刻警觉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人,你看到什么了?有脏东西?”

    “不是寻常阴邪。”李令曦迈步向镇子走去,夜风吹动她的道袍下摆,“是活人的恶念,混杂着一些邪门外道的污秽之气。走,去看看。”

    李令曦师徒二人踏着月色,来到桃溪镇东头的镇口牌坊下时,已是亥时将尽。高大的牌坊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镇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口还透出微弱的光,大多人家早已熄灯安歇。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发出“呼呼”的轻响,更衬得四下寂静得有些过分。

    雪芽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大人,这镇子咋这么安静?连声狗叫都没有。”

    她跟着李令曦走南闯北,去过不少村镇,哪怕夜里再静,总也有些巡更的梆子声或猫狗的动静,或是哪家小儿夜啼。可这桃溪镇却静得像一口深井,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李令曦没说话,静静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灵觉如无形水波向镇子深处蔓延开去。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镇子并非没有声音,是有些声音被盖住了。”她轻声道,目光投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走吧,咱们先寻个住处落脚。前边有个福顺客栈,听着还算顺耳。”

    师徒俩沿着主街往里走,路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

    经过一户人家时,雪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好像有人被捂住嘴在哭。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大人。

    李令曦也听到了,她侧耳倾听片刻,摇摇头:“不是鬼祟作怪,是惊悸过度,心神失守。走吧,天亮再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福顺客栈门前。客栈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胖掌柜正支着下巴打盹,听到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门口。

    “哎哟,两位……道长?这么晚了……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见了两人的打扮,语气还算客气,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惊惶。

    “住店,要两间清净的上房。”李令曦声音平和。

    “上房……”掌柜的有些为难地揉了揉手,“不瞒二位仙姑,上房倒是还有两间,只是……其中一间隔壁,住了位行踪有点怪的客官。这人是个外乡货郎,三天前来的,明天一早就走。他倒是挺安静的,从不大声说话也不闹腾,可就是……”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向楼上角落方向,“就是给人一种心里头不踏实的感觉,要不二位看看别的房间?就是没那么宽敞。”

    “无妨,我们就要那两间上房。”李令曦似乎对那“不踏实”的货郎更感兴趣,“只要清净就好。”

    掌柜的见状也不再多说,登记了姓名,收了银钱,亲自领着两人上楼。

    上房在二楼东头,还算整洁。经过西头最角落那间房时,掌柜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些,眼神也不敢往那边瞟。那房门紧闭,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一片寂静。

    “就是那间。”掌柜的用气音指了指,然后赶紧打开相邻的两间房门,“二位早些歇息,有事拉铃。”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小跑下楼去了。

    雪芽进了房间,放下小包袱,立刻凑到李令曦这边悄声问:“大人,那货郎果然有问题,掌柜的好像很怕他。”

    李令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那掌柜的不是怕货郎,是怕‘不对劲’。掌柜的身上也沾了一丝与镇子上空那污秽之气同源的味道,虽然很淡,我猜他应是接触过源头。他之所以心神不宁,不止是因为货郎的古怪,更因为他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危险,却说不清道不明。”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去会会那货郎?”雪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令曦关上窗:“不急,他若真有所图,今夜必有动作。我们静观其变,你且休息,养足精神。”

    雪芽知道大人自有安排,便乖乖回自己房间去了。但她哪里睡得着,警觉地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手里还捏着一张大人给的“静心符”。

    李令曦则在榻上盘膝坐下,手掐子午诀,气息渐渐沉静下来,灵觉如张开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客栈,尤其是西头角落那间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过了,丑时将至。

    客栈里静得出奇,连胖掌柜和伙计的鼾声都听不见,他们大概也睡得不安稳。

    忽然,李令曦紧闭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西头角落那间房的门被人缓慢地轻轻拉开了,但并未听见寻常开门的“吱呀”声,仿佛门轴被上了油,或者被某种力量托着。

    一个精瘦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那货郎。他依旧穿着靛蓝短褂,戴着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他肩上空空,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袱。

    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仔细倾听。过了几息,才迈开步子。

    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简直如同鬼魅幽灵一般。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客栈大门,融入外面的黑暗里。整个过程快而流畅,若非李令曦灵觉锁定,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李令曦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她指尖一弹,一点肉眼难辨的灵光附着在门框上。然后她又重新闭上眼,灵觉如影随形,遥遥追随着那货郎的动向。

    货郎出了客栈并未走远,而是拐进了客栈后面一条堆放杂物的狭窄小巷。他在巷子深处停下,左右看看,确定无人,然后蹲下身打开了那个黑布包袱。

    月光勉强照进巷子,李令曦的灵觉“看”到,包袱里有几样东西:几个小小的的暗色陶罐,一把造型奇特、弯曲如蛇的短匕,还有一束用红绳捆扎的、东西,干枯蜷曲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散发着先前送饭伙计闻到的那种甜腥气息。

    货郎拿起一个陶罐,打开封口,用手指从里面挖出一点暗红色的膏状物体,仔细地涂抹在那把蛇形匕首的刃口上。接着,他又拿起那束干枯的根须,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很是陶醉的古怪表情。

    做完这些,他将东西重新包好,背在身上,然后起身朝着镇北方向快速行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正是镇北那几户新搬来的外地匠人聚居的巷子。

    李令曦心中微沉。她可以“看”到,那货郎身上散发出的污秽之气此刻正蠢蠢欲动,与其怀中那包东西隐隐呼应。而镇北方向,那几户匠人居住之处,人气虽然比别处旺些,但在她的灵觉感知中,已有几处气息显得格外虚弱浑浊,看样子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

    “雪芽。”李令曦传音入密。

    隔壁房间,本就警醒的雪芽立刻弹坐起来:“大人有何吩咐!”

    “镇北匠人巷,速去。隐匿身形,莫要打草惊蛇。若见那货郎欲对凡人不利,可激发金光符阻他一阻,但不必硬拼,等我前来。”

    “是!”雪芽精神一振,利落地翻窗而出,小小身影如同狸猫,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夜色,朝着镇北方向疾奔而去。她跟随李令曦日日修炼,轻身功夫和基础符法已得真传,追踪个把邪祟不在话下。

    李令曦起身缓步走出房间,来到西头货郎那间房外。门上贴着的灵光微微闪烁,显示屋内无人。她站在门外,手指凌空虚画了几下,一道寻常人看不见的符文印在了门板上。

    然后,她也下了楼,不紧不慢地朝着镇北方向走去。

    镇北,匠人巷。

    这里原本是镇上一些穷苦人家的聚居地,是以房子都很低矮破旧。近月来,陆续搬来几户外地匠人,有铁匠、木匠、泥瓦匠,都是拖家带口,在此赁屋暂住,接些零活谋生。他们人生地不熟,平日里除了埋头干活,与镇上原住民来往不多。

    此刻已是深夜,巷子里黑灯瞎火,只有尽头那家铁匠铺里,还隐约传出“呼噜呼噜”的风箱声和有节奏的敲击声。王铁匠是个勤快人,正在趁夜赶制一批农具。

    货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子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阴影里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几户人家,最后定格在最里面靠近溪边的一户。

    那家住的是一对从南边逃荒来的年轻夫妻,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男人是个木匠,女人在家做些缝补,日子过得紧巴巴。

    白天货郎曾在这家门外停留过,那年轻妇人出来看过货,犹豫再三,用三个鸡蛋换了一小包据说能“安神助眠”的香草,想给夜里总是啼哭的孩子试试。

    货郎回想起一个细节,那妇人接过香草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而他的掌心当时正藏着一个用特殊药膏画出的印记。

    此刻,那户人家的窗户漆黑,里面的人好像已经睡了。

    货郎嘴角微勾,他迈步走进巷子,脚步无声如同滑行,径直朝着那户木匠家走去。

    经过铁匠铺时,里面正挥汗如雨的王铁匠好像有有所察觉,停下手中锤子,侧耳听了听,然而只听到外面的风声和水声。他摇摇头以为是错觉,继续埋头干起了活。

    货郎来到了木匠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外,院门是用几块旧木板钉的,里面闩着。

    但这难不倒他,他伸出手指沿着门板上的缝隙缝轻轻抹过,指尖上涂着方才抹在蛇形匕首上的那种暗红色药膏。

    药膏触及木头,竟然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留下一条肉眼难辨的暗红色纹路。同时,一股淡淡的怪异香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丝丝缕缕钻入院内。

    货郎做完这些,便退后几步,隐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宽大草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院内,那间住着夫妻和孩子的小屋里,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变得紊乱起来。先是小孩子发出几声含糊的不舒服的哼唧,随即是年轻妇人不安的翻身和低语:“孩子他爹……你闻到什么味儿没有?怪香的……”

    男人睡得死沉,含混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哼唧变成了轻微的呜咽,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年轻妇人似是想起来点灯,但窸窸窣窣了一阵却没有光亮亮起,反而传来她有些惊慌的声音:“灯……灯怎么点不着了?火折子也受潮了?”

    屋内的气息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而那股从门缝渗入的异香更浓了些。

    阴影里的货郎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把涂抹了药膏的蛇形匕首,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刃口的暗红色膏体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他向前走了一步,准备推开那扇被他“处理”过的院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一刹那——

    “叮——!”

    清脆悦耳如金玉交击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

    与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炽烈的金色光芒,在货郎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柴垛顶上亮起。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那股甜腥异香,更带着一股堂堂正正,涤荡污秽的力量,直冲货郎后背。

    货郎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霍然转身。

    柴垛顶上,雪芽叉腰而立,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正在燃烧的金光四射的符箓,睥睨着那货郎:“呔!哪儿来的妖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想干什么坏事?!”

    她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刁钻,金光符的力量更是货郎身上污秽之气的克星。那金光一照,货郎身上那股无形无质却令人不适的气息顿时一滞,草帽下的脸似乎也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手中蛇形匕首猛地朝雪芽方向虚划一下,一道淡淡的带着腥气的红芒一闪即逝。同时,他整个人急速后退,竟是不管不顾放弃了原本的目标,朝着巷子另一头飞掠而去!速度之快,与之前总是慢条斯理的货郎形象判若两人!

    “妖人休跑!”雪芽见他逃跑,想也不想就要跳下柴垛去追。

    “雪芽,穷寇莫追。”

    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李令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中间,正好拦在货郎逃跑的路径上。

    货郎急退的身形骤然止住,草帽猛地抬起,头一回完全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蜡黄干瘦的中年男人面孔,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骇阴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似乎想不通,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道姑是什么来头,为何能看破他的行藏,还有那克制他邪术的金光!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手中的蛇形匕首和身上残留的异香,眉头微蹙:

    “西域的‘迷魂引’‘血蛭膏’,还有‘尸陀林’的鬼脸藤?阁下不是中土人士吧?扮作货郎,用这些阴毒之物祸害百姓,意欲何为啊?”

    她平静而又蕴含威严的几句话,将那几样邪门物事的来历一一道破。

    货郎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说什么,却又被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堵住。

    他眸光一闪,猛地将手中蛇形匕首朝李令曦掷去,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刃口的红色光芒变得更刺眼,还带着刺鼻的腥风。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

    李令曦不慌不忙,微微侧身,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

    一股外柔里刚的力量涌出,来势汹汹的蛇形匕首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叮”一声被弹飞出去,斜插在旁边的土墙上。刃身颤抖不已,上面的暗红色膏体嗤嗤作响,冒出几缕青烟,腥臭扑鼻。

    货郎掏东西的动作僵住了——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裹入了粘稠的胶水,丝毫动弹不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珠子还能惊恐地转动。

    李令曦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颈侧轻轻一拂。

    “嗤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嗤啦——”

    一声轻微的声音响起。

    货郎脸上那张蜡黄干瘦的“脸皮”, 竟然被整张揭了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

    那张被揭下的“脸皮”,薄如蝉翼, 入手冰凉滑腻, 带着一种陈年油脂和劣质香料的味道, 令人作呕。

    借着月光, 能看到假脸皮上细细描绘的毛孔、皱纹甚至细微的汗毛, 惟妙惟肖, 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这是一张假面。

    而那张被假面覆盖的真正面孔,暴露在清冷的月光和尚未散尽的金光符余晖下,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令曦,眉头也不由得蹙得更紧。刚从柴垛上跳下来的雪芽更是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

    那不是一张常见的脸,确切地说, 绝不是中土汉人的脸。

    肤色是常年日照形成的深棕色,鼻梁高耸,眼窝深陷, 眉毛浓黑, 嘴唇偏厚。

    除了这些面部特征外,关键是这张脸上还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狰狞伤疤。有的像是陈年旧伤,皮肉扭曲纠结。有的甚至还泛着新鲜的肉粉色, 似乎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整张脸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被人用刀斧胡乱劈砍过, 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只有那双深陷在伤疤中的眼睛,此刻正充满怨毒惊骇地死盯着李令曦。

    在这张疤痕脸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诡异图案, 约摸拇指大小,颜色深紫,像是一朵盛放于骸骨之上的曼陀罗花,又像某种抽象的符文,正隐隐散发着与那蛇形匕首和异香同源的污秽气息。

    “西……西域人?!”雪芽捂住嘴,好不容易把惊叫压回去,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伤成这样?大人,他这脸……是被人毁容的?还是练什么邪功练的?”

    李令曦指尖拈着那张人皮面具,用灵力分析着面具上残留的些许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易容术,是用特殊药水浸泡真人面皮,再辅以邪法炮制而成的‘画皮’。看这成色和工艺,绝非中原手段。至于他的脸……”

    她目光落在那西域人的额头上,“毁容倒是真毁容了,但恐怕也掺杂了某种献祭或诅咒的仪式。那额间的印记,是‘尸陀林’邪修一脉的标记。”

    “尸陀林?”雪芽挠头,这名字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西域苦寒之地,有一处传说中的埋骨之所,被称为尸陀林。有些心术不正的修行者认为,在那里与死亡腐朽为伴,能汲取某种邪异力量,修习的也都是操控尸体、炼制毒物、迷惑心智的阴毒法门。”

    李令曦简单解释了几句,目光重新回到那被禁锢的西域人身上,“阁下不远万里,扮作货郎潜入中原小镇,用迷魂引标记猎物,以血蛭膏增强邪器锋锐,再借鬼脸藤香气惑人心智,令其自行打开门户……所图恐怕不止是劫掠财物或害人性命那么简单吧?”

    随着李令曦的句句揭露,那西域人充满疤痕的脸上肌肉不停地抽搐,眼神中的惊骇更深。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偏远小镇,竟然有人能如此准确地叫破他所有手段的根脚!

    “呃……呃……”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声响,似乎想说话,却因为李令曦的禁锢之力而异常艰难。他努力转动眼珠往旁边木匠家依旧紧闭的院门看,眼中除了怨毒竟还流露出一丝急切和贪婪。

    李令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木匠家,灵觉微动,感应到屋内那对年轻夫妻和孩子的气息虽然紊乱惊恐,但还算平稳,并未受到实质伤害,只是被那异香熏得有些头晕乏力。

    她心下稍安,随手弹出一道安神清气,悄然无声地送入屋内,助他们平复心神。

    然后,她才解开了对西域人喉咙的部分禁锢,但其身体的其他部分依旧动弹不得。

    “说,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这桃溪镇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值得你用上画皮潜伏三日,精心挑选目标?”李令曦面色微冷地盯着他。

    西域人大口喘息了几下,疤痕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声音嘶哑,腔调古怪:“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坏我好事?!”

    “我们?”雪芽跳到他面前,仰起头抢着回答,“我们就是专门收拾你这种不干好事、装神弄鬼的家伙的人!我家大人可是大名鼎鼎的李令曦,人称李仙师!”

    西域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听过李令曦的名号,因她一路游历,行事本就低调。

    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年轻的道姑深不可测,远非他能抗衡。他眼珠乱转,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寻找脱身之机。

    “我……我只是个逃难的……脸毁了活不下去……才用这法子……弄点钱财……”他结结巴巴地开始编造,眼神躲闪。

    “逃难的?”李令曦嗤笑一声,手指轻轻一点,那把插在土墙上的蛇形匕首“嗡”地一声自动飞起,悬停在西域人面前,刃口残留的血蛭膏还在微微蠕动。

    “你一个逃难的,会用上尸陀林秘制的蝮吻刃?会用上需要以活人精血培育的鬼脸藤?阁下这难民当的,还真是奢华啊。”

    西域人语塞,额头渗出的冷汗流经满脸伤疤,更显得油腻恶心。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李令曦语气转冷,指尖灵光微闪,作势要朝他那额间的诡异印记点去,“尸陀林的腐心印,以痛苦和怨念为食粮。不知贫道用纯阳真气稍稍刺激一下,阁下是否会畅所欲言?”

    “不!不要!”西域人终于慌了,疤痕脸因恐惧而扭曲,显得更加骇人。他显然深知那腐心印被外力刺激的可怕后果。

    “我说!我说!”

    他喘了几口粗气,下定了决心,嘶声道:“是……是尊者派我来的,不止我一个,我们分散在中原各地,寻找合适的种子……”

    “种子?”李令曦眸光一凝,“什么种子?用来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具体的……”西域人眼神闪烁,“尊者只告诉我们,要找生辰八字特殊,最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心思纯净或怨念深重之人,取其心头精血或生魂,说是有大用……”

    “这桃溪镇……我们查到,有三户人家符合条件,那木匠家的孩子就是阴年阴月阴日生,只差一个‘时’,但也是难得的次品……”

    取心头精血?生魂?李令曦心中一震,这手段极其恶毒阴损,绝非寻常邪修所需。

    联想到静玄背后可能的“京城贵人”以及其修炼的采补邪法,还有应平波案中隐约涉及的“药材”,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难道这西域邪修与中原某些权贵或邪道有所勾结,在暗中进行某种更庞大、更骇人听闻的勾当?

    “那另外两户符合条件的人家呢?”李令曦追问。

    “一户是镇南的吴寡妇,她命格孤煞,怨气深重,前晚我已用鬼脸藤香试探标记……另一户……”

    西域人犹豫了一下,“是镇东头棺材铺的柳老头,他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全占的纯阴之体,但此人似乎有点门道,我靠近他家时总觉得不自在……还没敢轻易下手……”

    棺材铺的柳老头?李令曦想起进镇时隐约感知到的几处特殊气息,其中一处的确在镇东,气息晦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原来是个懂些门道的棺材匠。至于吴寡妇,应该就是昨晚“撞邪”的那位吴婆婆了。

    “你们取得‘种子’后,如何交给那位尊者?在何处交接?”李令曦继续问。

    “每月的十五子时,在镇外十里,桃林溪上游的废弃水磨坊,会有人来接应……”西域人不敢隐瞒,“这次是我第一次单独行动……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

    “没想到碰上了我们,对吧?”雪芽哼了一声,又好奇地问,“大人,那个水磨坊,他白天好像就在那边转悠过,是不是去踩点?”

    李令曦点头,这西域人行事倒是周密。她想了想,又问道:“你这‘画皮’之术,从何学来?制作如此精良,绝非普通的尸陀林弟子能掌握。”

    西域人脸上疤痕抽动,露出复杂的表情:“是……是尊者赐下的,尊者神通广大,不仅能赐予‘画皮’,还能……还能缓解我们脸上的‘腐心印’发作时的痛苦……”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想摸额头的印记,却因为身体被禁锢而无法做到,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痛苦和依赖。

    看来这所谓的“尊者”不仅掌控着这些西域邪修的行动,还用“腐心印”和“缓解痛苦”的法子牢牢控制着他们。一手拿大棒,一手给甜枣,手段不可谓不狠辣。

    问到这里,基本脉络已经清晰。这西域货郎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邪道组织派出来搜集“特殊材料”的爪牙,利用易容、毒物、迷香等手段,在偏远小镇悄然作案。

    桃溪镇不幸被盯上,若非李令曦师徒恰好路过,那木匠家的孩子、吴婆婆甚至柳老头,恐怕都要遭殃。

    “大人,现在怎么办?把他捆了送官?”雪芽问。虽然这家伙可恶,但送官的话,那些诡异的西域邪术和尊者的事情恐怕说不清楚,官府也未必处理得了,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李令曦沉吟片刻,送官不妥,放虎归山更不行。这西域人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而且留着他,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尊者和其背后的网络。

    她抬眼看西域人,对方眼中流露出满满的求生欲。

    “你作恶未遂,但邪念已生,手段阴毒,本应严惩。但念你亦是受人控制,身不由己,贫道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西域人眼中立刻燃起希望:“道长请说!只要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明日便是十五。”李令曦目光深邃,“你依旧按照原计划,去水磨坊‘交货’。”

    “啊?”西域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道长是要……引蛇出洞?”

    “不错。”李令曦点头,“你需像往常一样,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届时,贫道自会暗中跟随,见机行事。若能协助擒住接应之人,或找到更多关于尊者的线索,或可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西域人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出卖组织和尊者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那绝对比死更难受。

    但很明显眼前的道姑也不是好相与的,若不答应,恐怕立刻就要遭殃。

    他额头的“腐心印”似乎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两边的恐怖。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眼前道姑莫测手段的忌惮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但我需要一些‘种子’的气息做掩饰,不然接应的人会起疑……”

    李令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所言非虚。她走到木匠家院门前,手指在门板上那暗红色的纹路处轻轻一抹,将那残留的“迷魂引”药力和一丝属于屋内孩子的微弱气息抽取出来,凝聚成一小团灰气。

    “此气息足以掩人耳目。”她将灰气弹入西域人怀中一个空的小陶罐内,“记住,莫耍花样,你体内的禁制并未完全解除,若敢有异动或试图传递消息,顷刻间便会经脉逆乱,痛苦而死。”

    西域人感觉到体内确实残留着一道冰冷的气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不敢!绝不敢!”

    李令曦这才挥手解除了对他的大部分禁锢,只留下几处关键的灵力封锁。西域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仍惊魂未定。

    “先回客栈。”李令曦吩咐,“明日你一切如常,莫要引起怀疑。雪芽,你看着他。”

    “是,大人!”雪芽立刻上前,像押解犯人一样盯着西域人。西域人垂头丧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种诡异阴邪的模样。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匠人巷,返回福顺客栈。

    回到客栈,西域人老老实实回了自己房间。雪芽则兴奋地睡不着,在李令曦房里嘀嘀咕咕:“大人,明天真要去水磨坊抓坏人?会不会很危险?那个尊者会不会很厉害?”

    李令曦正在闭目调息,闻言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危险自是有的,但邪魔外道,祸害百姓,既叫我遇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至于那尊者……若他敢以真身前来,倒省了我寻他的功夫。怕只怕,来的又是些小喽啰。”

    她看向窗外,天际已微微泛白。

    “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怕是有场硬仗。”

    雪芽点点头,乖乖回房去了。躺在床上,她忍不住想象明天水磨坊的情景,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在她睡着后,李令曦悄然起身,在客栈周围和那西域人房间外,又布下了几重隐秘的警戒和隔绝阵法。

    对手是精通诡异手段的西域邪修,背后可能还有更庞大的黑手,容不得半点大意。

    晨光渐亮,桃溪镇在秋日的薄雾中缓缓苏醒。镇民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生活,对于昨夜发生在镇北匠人巷的短暂交锋和那货郎皮下隐藏的骇人秘密,一无所知。

    只有福顺客栈的胖掌柜,早上起来总觉得眼皮直跳,他来到柜台前,看到那位李道人和她的徒弟面色如常地下楼用早饭,而西头角落那位“古怪”货郎也按时出现,默默地吃了一碗素面,然后又挑着货担出了门,拨浪鼓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一切似乎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但胖掌柜却总觉得,心里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他摸了摸胸口,总觉得那里跳得有些快。

    天光彻底大亮时,货郎已经和前几日一样,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出现在桃溪镇的街巷中。

    只是今日,他那原本刻意维持的僵硬步伐里似乎多了几分沉重和迟疑,吆喝声也更显干涩平板,眼神透过草帽檐,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福顺客栈方向瞟。

    他怀里揣着的那个装着“伪种子”气息的小陶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李令曦留在他体内的禁制盘踞在经脉要害,时刻提醒着他稍有不慎的下场。而额头那“腐心印”,也因他心绪不宁而隐隐作痛,仿佛在警告他背叛尊者的可怕后果。

    前路是深渊,后路是悬崖。

    西域人疤痕下的脸皮不时抽搐着,心里把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李令曦师徒骂了千百遍,却又不得不按照她们的计划行事。

    而他腹诽的对象——李令曦和雪芽,则远远地缀在后面。

    雪芽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像个跟着长辈出来买菜的半大丫头。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晃动的货郎担子,嘴里小声嘀咕着:“大人,你看他,脚步发飘,眼神乱瞟,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演技也太差了,还不如镇上戏班子里跑龙套的呢!”

    李令曦一身常服,气度依旧沉静,闻言淡淡道:“他心神已乱,能勉强维持表象已是不容易了。你莫要离得太近,当心被他察觉,或引起旁人注意。”

    “知道啦大人。”雪芽吐吐舌头,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大人,你说晚上来接应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也是西域人吗?会不会更丑?或者……干脆不是人?”她不禁脑补出一个青面獠牙、口吐黑烟的怪物形象,既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现在不好说,届时去了便知。”李令曦目光悠远,望向镇外桃林溪上游的方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能降服。”

    师徒二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货郎,看着他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笔小生意,在晌午时分回到客栈,下午又出来晃荡了一圈,最后在日落前,再次挑着担子回到了福顺客栈,仿佛这又是寻常的一天。

    只是他进客栈前在门口略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直到客栈二楼某扇窗户后一道平静的目光扫过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像是得了指令,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那是李令曦在确认他没有异常举动。

    夜色再次笼罩了桃溪镇。今夜的云层比昨晚更厚,星月无光,四下皆黑。夜里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溪边柳树呼呼作响,尤为凄清。

    亥时刚过,福顺客栈西头角落的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西域人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靛蓝短褂,旧草帽,只是没挑货担,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紧张地左右张望,直到见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才松了口气。

    李令曦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雪芽则换了便于行动的紧身短打,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袱,里面塞满了符箓和零碎物件。

    “走。”李令曦言简意赅,当先下楼,脚步轻盈无声,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西域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雪芽殿后,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如同三道影子迅速离开了客栈,出了镇子,沿着桃林溪边的土路向上游走去。

    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夜里哗啦啦如急促的耳语。路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淹没了小路。夜风穿过草丛和远处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似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雪芽虽然胆子大了些,此刻也不由得紧了紧衣领,小声问:“大人,这地方……阴气是不是有点重啊?”

    李令曦“嗯”了一声:“桃林溪上游山势回环,水汽凝聚,本就是容易聚阴之地。那废弃水磨坊选址于此,当年恐怕也非偶然。”

    她灵觉展开,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股更加明显的阴寒污秽之气,如同黑夜中一盏微弱的、散发着恶臭的油灯。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溪流拐弯处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依水而建的两层木石结构磨坊,看起来荒废已久。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建筑底层面向溪水的水轮早已腐朽断裂,半截残骸歪斜地浸泡在溪水中,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静夜之中,荒郊野外,这地方还真有点儿渗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就……就是这里, ”西域人声音发颤,指了指磨坊,“每月十五子时, 在里面一楼等。”

    李令曦停下脚步, 目光扫视过磨坊及其周围环境, 指尖微动, 几枚铜钱落入掌心, 布下一个小小的预警阵法。

    “你先进去, 按平常的样子做,我和雪芽在外接应。”她看向西域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压力,“记住我说的话。”

    西域人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迈步朝着那黑洞洞的磨坊门口走去。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忍不住小声道:“大人,他会不会进去就反水?给里面的人报信?”

    “他体内的禁制与我的灵觉相连。”李令曦道,“若有异动, 我第一时间便能知晓。况且, 比起里面的人,他此刻更怕我们。”

    她说着,带着雪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磨坊侧面一处废弃的石碾后面, 这里视野隐蔽, 又能观察到磨坊正面和侧面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近。

    磨坊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西域人进去后, 仿佛石沉大海。

    溪水哗哗流淌,夜风吹拂草木,腐朽水轮不时发出的“嘎吱”,交织成一首令人心头发毛的夜曲。

    雪芽蹲在石碾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磨坊大门和几扇破窗。她手里捏着一张“金光符”,另一只手则悄悄握住了腰间的一把桃木小剑——这是李令曦前阵子特意给她做的,对付阴邪之物颇有奇效。

    李令曦闭目凝神,灵觉探出,细细密密地覆盖着整个磨坊及其周边数十丈范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磨坊一楼深处,西域人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灰布包袱,气息混乱而惊恐。

    磨坊内积年的阴秽之气很重,但这并非邪修刻意布置,而是荒废之地自然积聚。暂时没有感应到其他活物的气息。

    难道接应的人还没来?或者,察觉到了异常?

    子时正刻,远处镇上隐约传来梆子声的余韵,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哗啦——!”

    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仿佛重物破水而出,在静夜里格外让人胆战心惊。

    雪芽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被李令曦轻轻按住肩膀。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对岸一处芦苇茂密的水湾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缓缓从水中往岸上爬。

    月光从云缝中透出,照出了那东西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人,但行动姿势极其古怪,四肢着地,关节反拧,爬行时身体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速度却快得惊人。

    这东西身上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着水,但那些水滴落在地上竟然不是清澈的溪水,而是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股如死鱼混合淤泥的恶臭!

    它爬过的地方,拖出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泛着诡异的磷光。

    “水……水鬼?!”雪芽头皮发麻,牙齿都开始打架了,这形象可比她脑补的青面獠牙吓人多了!

    李令曦眸光一凝,低声道:“不是水鬼,是尸傀,用邪法炮制尸体炼的傀儡。看来,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只见那尸傀爬上岸后没有直立行走,而是继续以那种诡异的姿势,迅速爬过岸边的乱石滩,朝着磨坊方向而来。

    它的目标很明确,正是磨坊那扇破门!

    “它要进去了!”雪芽急道,“大人,那西域人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

    “再等等。”李令曦按住她,目光紧紧锁定那具尸傀,“看看他们如何交接,这尸傀背后必有操控之人,可能就在附近。”

    尸傀很快便爬到了磨坊门口,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那半扇破门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磨坊内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

    随即,一阵听来令人极度不适的“咯咯”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像骨骼摩擦声,又像是牙齿在啃咬什么坚硬的东西。同时,那股尸臭混合着水的腥气从磨坊里飘散了出来。

    雪芽屏住呼吸,脸色有些发白。李令曦则神情不变,灵觉牢牢锁定磨坊内部。

    她感知到,那尸傀进入后径直爬到了西域人所在的角落。西域人显然吓坏了,身体抖个不停,紧紧缩成一团。

    尸傀停在了他面前,抬起那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头颅,浑身湿漉漉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盯着西域人怀里的包袱。

    接着,尸傀伸出一只长着漆黑指甲的手,指向包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西域人颤抖着将灰布包袱递了过去。

    尸傀接过后,用那只手笨拙地打开包袱,里面那个小陶罐露了出来。它将陶罐凑到“脸”前,似乎是在嗅闻。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什么,将陶罐塞进自己胸前的一个凹陷里,然后,又伸出手递给了西域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骨白色的哨子,小小的,形状像是一截手指骨。

    尸傀将那骨哨塞进西域人手里,又“嗬嗬”两声,似乎在示意他吹响,或者是在交代什么。

    西域人握着那冰凉的骨哨,吓得脸上的疤痕都扭曲了,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知道,一旦吹响这哨子或者按照尸傀的示意做什么,很可能就是某种信号,或者会触发更糟糕的事情。

    李令曦的禁制和眼前的恐怖尸傀,让他进退维谷。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磨坊外,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屈指一弹,指甲凝聚的纯阳灵力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入磨坊,精准地打在那尸傀胸口藏匿陶罐的凹陷处!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那陶罐瞬间炸裂开。

    里面那由李令曦伪造的,混合了“迷魂引”气息和一丝孩子生气的气息猛地爆发出来,然后在她灵力的催动下,化作一股带着强烈干扰性的气流,瞬间冲入了尸傀的躯干。

    “嗷——!!!”

    尸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整个身体如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剧烈地抽搐扭动起来。

    暗绿色的黏液从它胸前那凹陷处狂喷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它似乎失去了控制,或者说被那混乱气息干扰了体内的邪法平衡,开始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在原地打转,漆黑的指甲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好几次都差点扫到缩在墙角的西域人。

    西域人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向后缩,手里的骨哨都掉了。

    “雪芽!”李令曦低喝一声。

    “明白!”雪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声立刻从石碾后窜出,手中金光符猛地朝磨坊门口掷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符箓在空中化作一道炽烈夺目的金光,照亮了磨坊门口和内部一角。一遇到金光,那浓重的阴秽之气和尸臭便迅速开始消融。

    正在发狂的尸傀被金光一照,动作猛地一滞,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嚎,身上“嗤嗤”地冒出白烟。

    就在尸傀受制,西域人惊恐万状的这一刹那——

    “何方道友,敢坏我尸奴,扰我清静?”

    一个阴柔飘忽的男子声音,幽幽地飘荡在磨坊上空,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和说不出的诡异。

    李令曦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磨坊二楼一处破损的窗口。

    只见那里,正立着一个人影,连李令曦都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身影立在二楼破窗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出是个高瘦的男子轮廓。

    金光符的光芒渐渐黯淡,磨坊内重新陷入昏暗。

    李令曦从石碾后缓步走出,素色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色平静似水。

    雪芽也赶紧站到她身侧,手里又扣上了一张符箓,紧盯着二楼窗口。

    缩在墙角的西域人听到那声音,更是吓得浑身一僵,喃喃道:“尊……尊者……是尊者的声音……”

    他之前说尊者可能不会亲自来,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是以这种神出鬼没的方式。

    “装神弄鬼。”李令曦清朗的声音冲淡了那阴柔声音带来的不适感,“驱使尸傀,行此鬼蜮伎俩,便是阁下所谓的清静?未免辱没了‘清静’二字。”

    窗影里的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位道友,好利的嘴,好纯的正阳灵力。不过,你伤我尸奴,又胁迫我手下,这笔账,该如何算?”

    他说话间,楼下那具还在冒烟的尸傀突然停止了抽搐。它僵硬地转过头,两个眼窝望向李令曦和雪芽的方向。虽然看不清眼神,但一股更浓烈的恶意和死气扑面而来。它胸前处不再流液体,整个躯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内部的骨骼在重新排列组合。

    雪芽不由得后退了小半步,抓紧了李令曦的衣袖。

    李令曦的目光依旧锁着二楼窗口:“账?阁下派手下伪装货郎,以邪药标记无辜,图谋戕害百姓,取其精血生魂。这笔孽债,你又该如何算?”

    “哦?”窗影里的尊者似乎来了点兴趣,“你知道的倒不少,看来我这不成器的手下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墙角的西域人抖得更厉害了。

    “不止他知道。”李令曦向前走了两步,离磨坊门口更近了些,“迷魂引、血蛭膏、鬼脸藤,还有这尸傀炼形术……阁下出身西域尸陀林一脉,却跑到中原来兴风作浪,搜集阴时生人精魂,所图非小吧?”

    当“尸陀林”三字出口时,那身影周围的黑气明显波动了一下。

    “你究竟是谁?”尊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审视,“中原道门,能一眼看破我尸陀林秘术根底的,可不多见。”

    “贫道李令曦,一无名散人罢了。”李令曦淡淡道,“不过专爱管些不平事,尤其是尔等这种以邪术害人的勾当。”

    “李令曦……”尊者低声重复了一遍,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对方的难缠。

    “无名散人?道友过谦了。能轻易破我‘惑心引’,又以纯阳灵力伤我尸奴根基,这份修为,放在中原名门大派,也堪为长老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阴柔莫测:“不过,道友既然知道尸陀林,也该知道,有些事碰了就是沾了因果,结了仇怨。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与我尸陀林为敌,值得吗?”

    “不如这样,你将我那不成器的手下和方才毁去的东西交还,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之后道友自可离去,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番话听起来是商量,实则暗含威胁。点明了“尸陀林”的招牌,暗示背后势力不小,又给出“井水不犯河水”的台阶,软硬兼施。

    若是寻常怕事或不想惹麻烦的修士,或许就顺坡下驴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李令曦。

    “交出胁从,放过元凶,任你继续戕害百姓?”李令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阁下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贫道既然管了,便要管到底。”

    “那就是没得谈了?”尊者的声音冷了下来,二楼窗口的黑气开始缓缓翻涌。

    “本就不该谈。”李令曦话音未落,手中已然掐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清越的咒言在寂静的磨坊前响起,如玉珠落盘般带着震慑邪魔的力量,这正是道门八大神咒之一的《净天地神咒》。

    李令曦周身散发出柔和清光,如水波荡漾开来,笼罩了磨坊前方圆数丈之地。

    清光之下,空气中弥漫的阴秽之气迅速消散。

    “净天地神咒?!”二楼窗口的尊者终于失声惊呼,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惊怒和一丝忌惮。

    这咒法对一切阴邪秽气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正是他们尸陀林一脉最讨厌碰到的几种正统道法之一。

    且对方念咒施法,一气呵成,灵力精纯浩大,显然浸淫此道极深。这更令他心惊不已。

    “好!好一个多管闲事的道士!”尊者厉喝一声,也不再隐藏,“既然你找死,本座便成全你!尸奴,给我撕了她!”

    一声令下,楼下那具刚刚稳定下来的尸傀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四肢着地,如同猎犬般朝李令曦猛扑过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漆黑的指甲划破空气,直抓李令曦面门!

    与此同时,二楼窗口黑影一闪,那尊者竟然直接从窗口一跃而下。确切地说,更像是飘落,落地无声。

    他身形高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紫色长袍,上面绣着银色花纹,脸上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玉质面具,只露出两只深邃黝黑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奇特的短杖,杖头雕刻成了一个狰狞的骷髅,骷髅眼窝中闪烁着两点幽幽的绿光。

    “雪芽,退后,护住自身!”李令曦对雪芽低喝一声,面对扑来的尸傀不闪不避,左手依旧维持咒诀,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清光凝聚,对着尸傀抓来的利爪迅速点去。

    “噗!”

    清光与漆黑的尸爪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尸傀如遭雷击,整条手臂猛地向后弹开,爪尖冒出更多的白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但它似乎毫无痛觉,另一只爪子又紧随其后抓来,张开腐烂的大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

    李令曦身形微晃如风中柳絮,轻松避开毒雾,指尖清光连点,精准地落在尸傀关节、胸腹等要害处。

    无奈这尸傀炼制得颇为结实,又彪悍不怕死,一时间竟也纠缠住了李令曦。

    另一边,那尊者落地后并未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将手中骷髅短杖指向缩在墙角已经吓傻了的西域人。

    “废物!还不把那骨哨吹响!”尊者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自带一股威严和能蛊惑人心的力量。

    西域人浑身一颤,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心神,眼神变得迷茫起来,哆哆嗦嗦地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那枚掉落的骨白色哨子。

    “不好!他要控制那西域人!”雪芽一直盯着那边,见状大急。她不知道骨哨吹响会怎样,但肯定没好事!

    她一咬牙,也顾不上害怕了,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看也不看就朝尊者那边扔了过去。

    “看符!天火符!地陷符!狂风符!都给我去吧!”

    数十张张黄符飘飘悠悠飞过去,声势倒是不小。

    尊者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骷髅短杖轻轻一挥,一股黑气涌出,轻易就将那几张符箓卷住。

    符纸瞬间变得焦黑,失去了灵光,软软落地。

    “雕虫小技。”尊者冷哼一声,注意力依旧在西域人身上。

    雪芽见符箓无效,急得直跺脚。眼看西域人已经把骨哨凑到了嘴边,就要吹响——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西域人耳边响起。

    是李令曦,她在应对尸傀猛攻的间隙,屈指弹出了一道破邪清音。

    这声音直透魂魄,瞬间将尊者施加在西域人身上的蛊惑之力震散了。

    西域人浑身猛地一震,眼神恢复了正常,他看着手里的骨哨,像握着烧红的烙铁,“啊”地一声尖叫,再次把骨哨扔了出去。然后连滚带爬地朝磨坊更深的黑暗里躲去,嘴里胡乱喊着:“不!不要控制我!我不想变尸傀!道长救我!”

    尊者见状,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他不再理会西域人,骷髅短杖调转方向,对准了正在与尸傀缠斗的李令曦,口中念念有词,杖头骷髅眼中的绿光变得更亮。

    “幽冥鬼火,听我号令!去!”

    两点惨绿色的火焰从骷髅眼窝中射出,如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绕过正面战场,从侧后方袭向李令曦。

    这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阴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快要冻结。这正是专门污损法器,侵蚀修行者护身灵光的阴毒火焰。

    李令曦虽在与尸傀交手,但灵觉始终笼罩全场。察觉到背后的阴寒袭击,她并未慌乱,一直维持净天地神咒的左手忽然向身后一拂。

    那荡漾的柔和清光在她身后凝聚,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清光盾牌。

    “嗤——!”

    两点幽冥鬼火撞在清光盾上发出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绿光与清光相互侵蚀抵消,冒出大股大股腥臭的黑烟。盾牌的光芒急剧暗淡,但那两点鬼火也未能突破,最终同时湮灭。

    “好精妙的灵力操控!”尊者面具后的眼中终于露出震惊。对方以一敌二,竟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分心二用,这份修为和掌控力远超他预料!

    他知道,单靠尸傀和自己远程骚扰,恐怕拿不下这道姑,必须动用更厉害的手段。

    他猛地将骷髅短杖往地上一顿。

    “咔啦啦——”

    磨坊腐朽的地板下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仿佛有无数骨骼在摩擦碰撞,

    李令曦脸色微变,灵觉向地下探去,心中一惊。这磨坊地下竟然埋藏着不止一具尸骨,而且,在尊者邪法的催动下,它们正在苏醒!

    “雪芽!快退出磨坊!”李令曦急喝,同时一掌拍在尸傀胸口,将其震退数步,自己也借力向后飘退,想要先脱离这即将变成尸傀巢穴的险地。

    “想走?晚了!”尊者狞笑一声,骷髅短杖再次一杵,“尸骨遍地,皆为吾兵!起!”

    “轰隆!”

    磨坊一楼那本就腐朽不堪的地板豁然破开好几个大洞,五六只仅剩森森白骨或还挂着几缕烂肉的手臂,猛地从破洞中伸出,胡乱疯狂抓挠!

    紧接着,一具具残缺不全,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骷髅或半腐尸骸,挣扎着从地下爬了出来。它们眼窝中跳动着微弱的绿火,动作僵硬但攻击性却很强,没多久就将李令曦和雪芽的退路堵住。

    再加上最开始那具还在嘶吼的尸傀,足足有上十具不死的怪物,将师徒二人围在了磨坊中央。

    雪芽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握着桃木剑的手忍不住发抖,这么多……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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