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桐坪村, 位于连绵的青山之间,村中有溪水潺潺流过,林间树木葱郁。虽低处偏僻, 但民风淳朴, 安宁祥和。
这日黄昏, 几个村民吃完晚饭, 正在村口的大树下闲话家常, 忽见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沿着颠簸的山路向村子驶来, 停在了村口。
车上下来两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粗犷,锐利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掩藏着的戾气。他身上的衣服虽样式普通,但料子却是不俗。
他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眼神四处打探,看着像是随从。
精瘦男人踮起脚跟前边的汉子说了几句, 两人的目光看向村民们。
那汉子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朝大树底下走来。
“老乡,跟你们打听个事。”他嗓音洪亮, 带点外地口音, “咱们这村子里,谁家地界儿有那种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好地方?最好是清静些,少人打扰的。”
村民王大壮嗑着南瓜子, 打量来人:“好地方啊, 咱这山沟沟里, 好山好水可多了去嘞。不知道你是要干什么嘞?”
汉子叹了一口气,面露悲戚之色:“在下名为刘横,祖籍在邻省。家父前些日子过世了, 他老人家临终的遗愿,就是想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息之地。”
“我四处寻访,打听到咱们桐坪村的后山有一处‘玉带环腰’的宝穴,风水极佳,因此特来相求。若能成全,刘某定不会于银钱上亏待,还望老乡帮忙指个方向。”
“后山……玉带环腰……”王大壮吐出瓜子壳,琢磨着,“那地方……好像在王忠他们家新盖的房子那一片吧?”
众人的目光投向斜后方,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栋新盖的青砖瓦房。
那是王忠王老汉家,他儿子王顺和儿媳妇陈秀兰常年在城中务工,省吃俭用,前年才攒够一笔钱,在自家老宅基地上起了这栋新房子。
王忠平日里独自一人守在家里,在房前屋后种点菜,养点鸡,过得倒也自在。
“王老汉家啊……”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那地方确实是好风水,背靠青山,前临小溪,视野开阔。
刘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换上一副恳切的表情:“原来是王老伯家。不知老乡们可否带刘某引见一下?在下谨遵父愿,有劳了。”
王大壮是个热心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豪爽迈开步伐:“小事儿,你们跟我来吧。”
王忠正在院中喂鸡,见王大壮带了两个生面孔走进自家,有些诧异。听刘横说明来意后,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这房子是俺儿子儿媳妇的血汗钱盖的,俺还指望着这屋养老送终嘞,咋能卖呢?再说了,你这……这埋人的事情,不吉利……不吉利!”
刘横早有准备,他使了个眼色,精瘦男子张韬立马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锭白花花的银元宝。
刘横言辞恳切:“王老伯,刘某知道此事确实有些唐突。然为人子者,孝道为大。这是定金五十两银子,若您肯割爱,事成之后另有一百五十两银子奉上,足足市价的五倍!”
二百两银子!
对于桐坪村的村民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笔天文数字。桐坪村这小山村,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最多也不过三五两。
这笔钱,够他们全家用几十年了。
周围跟来看热闹的人顿时议论起来,眼里全是羡慕和震惊。
王忠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银元宝,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儿子儿媳在城里做工,辛苦一年只能攒下五六两,这钱……不光是村里,已经够他们家在城里买个小宅子,安稳度日了。
见王忠明显犹豫了,刘横趁热打铁:“老伯,您想想看,您儿子儿媳在外奔波劳累,您独自守在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一家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何苦呢?”
“拿了这笔钱,去城里和儿孙团聚,享享清福,岂不美哉?”
王忠内心左右摇摆,剧烈挣扎。
卖祖宅,尤其是新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这笔巨款,的的确确能改变一家人的生活……
他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这……这事太大,我得等儿子他们回来再商量商量。”
刘横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面上依旧维持和气:“应当的,应当的。刘某这些天就在村中暂住,若是您有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他留下定金,告辞离去。
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人人都在议论,说王忠家走了大运。
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
几天后,王顺和陈秀兰收到父亲让人稍的口信,匆匆从城里赶了回来。听完父亲的叙述,又看到那沉甸甸的银子,两人也是又惊又喜。
陈秀兰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眼珠一转,拉着王顺到里屋,悄声商量道:“当家的,那外乡人出手这么阔绰,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说明了啥?”
王顺憨憨地抓了一下脑袋:“说明啥?”
陈秀兰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你傻呀,说明咱这块地对他特别重要!”
“二百两银子?我看呐,咱们得多找他要点,就要这个数!”
她伸出四个手指头,得意的晃了晃。
“四、四百两?”王顺吓了一大跳。
“四百?想得美嘞!”陈秀兰压低声音,又伸出另只手。“翻个番,八百两!少一个子儿,咱都不卖!”
“你想啊,咱这可是新房,这宅基,这地段,这风水,就值这个价!他要是真孝顺,就不会舍不得这钱!”
王顺虽觉得有些狮子大开口,犹豫不决,但架不住媳妇的一顿忽悠,加上对金钱的渴望,最终也同意了。
次日,刘横听说王顺夫妇回来,又登门拜访,王顺和陈秀兰出来接待。
秀兰巧舌如簧,先是哭诉一家人攒钱盖房的不易,又说老人念旧,不愿离乡,最后才吞吞吐吐开出价码。
“刘老板,您是贵人,您看……八百两如何?这真是我们的底线了……”
“八百两?”刘横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不耐,但很快又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很是为难的样子:“王兄弟,王娘子,这……这价钱实在是太高了。赵某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为了父亲遗愿才……可眼下虽有心尽孝,却是囊中羞涩,要不,再商量商量?”
陈秀兰却咬死不肯松口。
刘横阴沉着脸离开了王家院子。
回到暂住的村东头废弃院落,刘横屏退旁人,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脸色沉如黑铁,眼中暴戾与杀意涌现。
“八百两……贪得无厌的蠢货!”
他咬着牙低声咒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孝子。
刘横是化名,他原名刘横天,诨号“霸横天”,曾是横行一时的马匪头子。
三年前,他带领手下劫杀了一队押送朝廷救济银的官员,将劫来的十万两雪花银埋藏于一处偏僻山村的山脚下。
为躲避风头,他们逃到了千里之外。
如今眼见风声渐渐平息,刘横带领心腹手下张韬偷偷回到村庄,却发现当年埋银子的地方,竟然矗立着一座新起的砖房。
那王忠家新房的地下,正埋着他当年拼命得来的巨大财富。
假托“风水宝地葬父”买下地基,暗中挖银,本来是最为稳妥的方法,可谁知这王家人竟如此贪心,坐地起价。
八百两!
他岂能甘心将到手的财富拱手让给别人?
更何况,时间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一个残忍的念头在刘横的心里浮现。
“既然你们不知好歹,自己不留退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刘横眼中凶光毕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张韬!”
“大哥,有何吩咐?”那精瘦的随从应声进来。
“去,把先生请来。你再去仔细摸摸王家人的底细和村里的情况。”
“计划……要变了。”刘横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窗外,夜色浓重,风声呼啸。
桐坪村的日子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王家人守着五十两银元宝,做着进城享福的美梦,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刘横并未离开村子,反而以“等待家人送钱”为理由,在村东头那间破落院子里住了下来。
他出手大方,时不时地请村民喝酒吃肉,很快便与村里的人混了个脸熟,尤其与每日上山砍柴的樵夫李秋生交往肾密。
李秋生家境贫寒,靠打柴维持生计,为人老实憨厚,几杯酒下肚,便把心中对王家的羡慕和些许不平衡倒了个干净。
这日,刘横请的“风水先生”到了。
是个干瘦的老头,三角眼,山羊胡,手持罗盘,眯着眼四处打量,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在村子的后山处转悠了半天,最后在王忠家的新房前驻足良久,摇头叹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围观的村民听见:
“可惜,可惜啊……此地本是‘玉带环腰’,聚财纳福的上好格局。然新屋坐向有偏,犯了‘白虎探头’,煞气直冲啊!”
“久居此处,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家宅不宁啊……”
村民们闻言,窃窃私语,看向王家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王忠听得心里直打鼓,王顺和陈秀兰也有些忐忑不安。刘横则在一旁唉声叹气,显得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
又过了几天,刘横似乎放弃了买王家地的念头,开始物色其他地方,但总都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他时常找李秋生喝酒聊天, 言谈间流露出对王家的不满,又暗示那房子若是哪天出了意外,他或许能低价买下那块地皮。
李秋生只当是他是喝醉酒的胡话, 并未放在心上。
这天, 李秋生照例上山砍了一大捆柴火, 先给王忠家送去。因为王家的住处离山脚最近, 且陈秀兰为显阔气, 给的柴钱比别家多两文。
送完柴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
李秋生擦了擦头上的汗,挑起扁担准备回家。
正在这时,迎面却撞见了刘横身边的随从张韬。
张韬行色匆匆,一脸焦急地拉住李秋生:“李哥,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来!”
“咋了这是?”李秋生莫名其妙。
“我家老爷前两天丢了个钱袋子,里面有十几两银子, 还有一块祖传玉佩,刚听人说你在这附近捡到了,老爷急坏了, 那玉佩可是老太爷留下的念想!”
张韬语气急促。
李秋生一愣, 连忙摆手:“没有啊,我什么也没捡到!听谁胡说八道哩?”
张韬却不管不顾,硬拉着他往刘横的院子走去:“有没有, 去了说清楚就好了!老爷正备了好酒好菜, 要感谢拾金不昧的人呢, 就算不是你,去了一起喝杯酒也无妨嘛!”
李秋生半推半就,被拉进了刘横的院子。
在路上, 张韬以极隐蔽的方式把一块玉佩放进了李秋生的口袋。
待二人进了院子,果然已经摆好了几样香喷喷的肉菜和一壶好酒。
刘横热情地迎上来,李秋生糊里糊涂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怀疑自己是真捡到了,顺手就放起来了。
刘横拉着李秋生的手,连说了好几声道谢的话,又拉着他喝酒,感谢他平日的关照。
李秋生平日就有些馋酒,无奈家贫,总也喝不过瘾。见有如此丰盛佳肴,又闻那酒香扑鼻,馋虫大动,推辞了几下就坐下了。
席间,刘横和张韬轮番劝酒,言语奉承,李秋生很快就喝得晕晕乎乎,头脑发热,只觉得刘横真是个热情豪爽的大好人。
可是他却不知,那酒中,早已下了迷魂散和致幻的药物。
天色渐渐黑透,李秋生已醉的不省人事,趴在桌上鼾声大作。
刘横脸上的热情和笑容瞬间褪去,换上冰冷的杀意。
“动手。”
张韬麻利地开始行动。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王忠家。
王家的新房孤零零地坐落在村西头,和其他村民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
黑影熟练地将迷香吹入卧房内,然后又在房子四周泼洒上火油,最后扔进一小块点燃了的布条。
“轰!”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砖房。
接着,黑影将昏迷的李秋生背到了王家院外的一棵大树下,拿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罐火油塞入他怀里,临走时又将其弄成半醒半醉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张韬施展轻功,迅速离开现场。
李秋生在睡梦中感觉到一股热流源源不断袭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顿时被吓醒了!
只见眼前火光冲天,王家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火舌肆虐,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李秋生吓得魂儿都快没了,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想进去救人,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
就在他行动间,怀中的火折子和火油罐掉落下来。
李秋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两样东西,脑海中一片混乱。
昨夜喝酒的片段、刘横那些话语中的暗示、风水先生“血光之灾”的断言……纷纷涌进他的脑海里。
加上药物的致幻作用,一个难以置信的可怕念头不受控制地产生了——
“是俺……是俺放的火?!”
“俺喝多了,干了啥糊涂事啊?!”
恐惧和罪恶感击垮了这个老实的樵夫。
他眼前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象出了自己醉醺醺地拿着火折子,倒下火油,点燃了王家的房子的画面。
王忠、王顺、陈秀兰……他们都被他害死了!
“啊——!”
李秋生仰天大喊,抱着自己的头四处逃窜,像疯了一般,踉踉跄跄逃出了火海,向自己家跑去。
不远处的阴影里,刘横和张韬冷眼看着这一切。
风水先生从后面走出来,低声道:“迷魂香配合心魔引,他已深信是自己纵火。再加上平日对王家的那点不平衡被放大,足够他自我了断了。”
刘横满意地点头:“做得不错。明日一早,你去‘发现’现场,引导村民认为是李秋生酒后失德,纵火行凶。”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村民发现扑灭,但为时已晚。
王家一家三口人,皆葬身火海,房屋化为灰烬,现场只剩下火油的味道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造孽啊,好端端的,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唉!王老汉一家……都没跑出来啊!”
村民摇头叹息,为王家的遭遇唏嘘不已。
李秋生在家中惊慌不安地待了半夜,听见外面的动静,缩手缩脚地出了家门。
就见村里人都围在王家的废墟前议论不止。
他颤颤巍巍地挪过去,正好这时刘横请的那位风水先生路过,摇着头故作高深地对人们说道:
“唉,冤孽啊!此地煞气反噬,必寻宿主。看来是有人心念不纯,与煞气共鸣,无意中引动了这场灾劫啊……劫数,都是劫数啊!”
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李秋生的心理防线。
“是我……是我害死了王老汉一家……是我放的火……”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猛地转身,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向村外跑去,嘴里反复喊着:
“我有罪!我害了人……是我放的火!”
村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竟无人阻拦。
而刘横则适时出现,表现得痛心疾首,说愿意出钱安葬王家三人,并“出于仁义”,买下这块已被烧成了焦土的宅基。
此时的村外,李秋生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道上,他的脑海中混沌一片,耳边充斥着熊熊火焰的噼啪声、王家人死前的惨叫声,以及风水师的那句“心念不纯,引动灾劫”……
他一路狂奔,脸上被树枝刮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镇子方向而去。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要去自首,要去认罪,要用自己的命来偿还这“无心之失”造成的罪孽。
正当李秋生神志模糊,浑身力竭之时,前方的岔道上,缓缓走来两人。
正是途经此地的李令曦和雪芽。
雪芽眼尖,看见了踉跄奔来、形似疯癫的李秋生,指着问道:“大人,您看那个人,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李令曦看过去,眸光一凝,立刻看出此人眉心黑气笼罩,印堂发黑,乃是惊惧过度,心神崩溃的征兆,而且还有被邪术暗示的迹象。
“拦住他。”李令曦轻声道。
雪芽立刻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快要倒地的李秋生。
“这位大哥,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李秋生抬起涣散的双眼,看到两位陌生的姑娘,尤其是身着素色道袍、气质脱俗的李令曦,不知为何心里仿佛有了一丝依靠,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哭喊:
“姑娘,大师,我有罪!我杀了人!”
“我放火烧死了王老汉一家,我不是人!我要去自首,让我去偿命吧!”
雪芽大惊失色:“你杀了人?”
李令曦上前一步,沉静清冷的声音安抚着李秋生崩溃的神魂。
“不要惊慌,慢慢说来,抬头看着我。”
李秋生下意识抬起头,对上李令曦那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内心的狂乱似乎退散了些。
他的思绪慢慢平复,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经历道来:
“我昨夜去刘横老爷那喝了酒,当时心想着要是王家的房子没了就好了,结果……结果今天凌晨一醒来,就看见王家真的着了火被烧没了……风水先生说是我心念引动了煞气……是我害了他们……”
李令曦静静听着,指尖微动,暗中运转灵力感知。
她看到李秋生的神魂之上,有几缕灰黑色的能量,正是这些能量在不断放大他的恐惧和负罪感。
这是颇为高明的心理暗示和控心邪术的痕迹。
所谓的“心念引动天火”,纯粹是无稽之谈。
“你昨夜喝酒得时候,可曾离开过酒桌?可曾记得自己是如何放的火?”
李令曦冷静地引导他回忆。
李秋生茫然摇头:“我……我喝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既然毫无记忆,又如何断定火是你放的?”李令曦追回。
李秋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火油罐:“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身上有这些,肯定是我喝醉了之后干的,醒来却不记得了……”
李令曦蹙眉:“有人以迷药乱了你的神智,又用邪术引动你的心魔,再加以现实场景的作证,让你深信不疑。真是好精巧的嫁祸之计!”
李秋生痛苦地抱着头哭泣:“可这……这不是我,还能是谁?”
“如果你真的心存恶念,那纵火之后,你为何不逃走,反而在此痛哭流涕,还要主动自首?”
李令曦一针见血。
李秋生愣住了。
是啊,如果他真的丧心病狂放火杀人,此刻早该远走高飞,为何还要疯疯癫癫来自首,这不合常理啊!
“是有人在陷害你。”李令曦道,“当务之急,是要保你安全,并查明真相。”
“要是你现在去了衙门,正中凶手下怀,死无对证,真凶便可逍遥法外。”
李秋生闻言,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我听大师的,求大师救我!”
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箓,折成三角,递给他:“这是隐息符,贴身藏好,可暂时躲避追踪之术。你随我们先行隐匿,待查明真相,再还你清白。”
三人悄然离开官道,潜入山林中一处僻静山洞。
李令曦让雪芽守护李秋生,自己则前往安康村探查。
“雪芽,你在此布下‘小须弥阵’,隐匿气息,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李令曦快马加鞭来到桐坪村, 此时村中正忙作一团。
王家人的尸体被抬出,已烧成了焦炭,惨不忍睹。
村民议论纷纷, 面带惊恐与愤怒, 言语间都认定了是李秋生酒后纵火, 咒骂不停。
刘横则一脸悲戚, 正指挥手下帮忙收敛尸身, 并大声宣扬要厚葬王家三人, 请法师超度。
他言辞十分恳切,骗过了所有村民。
李令曦冷眼旁观,仔细打量着刘横及其随从。
她能感受到那刘横身上煞气隐现,绝非善类。而张韬步伐沉稳,气息内敛,显然武功不弱。
更加令她注意的是,那个干瘦的风水先生身上缠绕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法气息, 与李秋生所中的咒术同源。
“看来,就是此人暗中施术了。”
李令曦心中明了。她并未打草惊蛇,悄悄绕过人群, 来到王家废墟后面。
废墟余温尚存, 焦臭味刺鼻。李令曦在废墟边缘悄然掐诀,灵觉感应着此地残留的气息。
片段式的景象涌入脑海:深夜、迷烟、黑衣人泼洒火油、点火撤离……那黑衣人的身影,与张韬极为相似。
除此之外, 在废墟之下, 地基下面, 她感应到了大量金属的存在。并非普通农具或兵器,而像是……白银!
且白银的数量极其庞大,一丝微弱的血腥和怨气盘绕其上, 说明这绝非善财。
“原来如此。”李令曦豁然开朗。
王家新房之下,埋藏有大量白银,刘横所谓的买地葬父为假,真正的目的是这些藏银。王家人不肯低价卖地,刘横便恶从胆边生,杀人夺地,嫁祸给李秋生。
好狠毒的手段。
李令曦不动声色,悄悄退出。她并未直接揭露,而是跟上了那位“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装模作样地做完了超度王家人的法事,便鬼鬼祟祟地去了刘横住的院子。
夜深人静时,那先生在房中设下小小法坛,供奉着一尊面目模糊的邪神像,手中拿着一个草人,上面写着李秋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正在施法诅咒,想要远程咒杀李秋生,彻底灭口。
“孽障,还敢害人!”
李令曦清喝一声,现身而出。
风水先生见被人发现,大惊失色,反手洒出一把黑色的毒砂,李令曦拂袖一挡,黑砂尽数倒卷回去。
先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浑身溃烂,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草人也很快自燃起来,化为灰烬。
李令曦毁去法坛,迅速离开。
回到山洞,她将所见所闻告知雪芽和李秋生,李秋生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自己竟差点成了枉死鬼。
“大师,那个刘横真是笑面虎,好狠毒的心肠!我……我要告发他!”李秋生气得撸起袖子。
“不可轻举妄动。”李令曦沉吟道,“仅凭你我之言,难以让官府相信。那刘横敢如此行事,定是留有后手。必须找到他犯罪的铁证,或者让他自行暴露。”
她思索片刻,心生一计:“刘横急欲得到那块地,风水先生一死,他肯定会心生怀疑,必然会加快行动,很有可能近日便会趁夜挖银。”
“我们可以暗中监视,待其行动时,人赃并获,抓个现行!”
计议已定,三人耐心等待。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刘横与张韬商议,认为风水先生暴毙有蹊跷,害怕夜长梦多,带着工具,悄悄潜入了王家废墟。
二人穿着夜行衣,到了地方,确认周围无人,便迫不及待开挖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挖开了地基,露出了下面埋藏的数十个密封的大木箱。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官银,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哈哈哈……咱们发财了!终于找到了!”
刘横欣喜若狂,抚摸着银锭,一脸痴迷。
张韬也面露喜色,但很快冷静下来,警惕道:“大哥,速速清点装车,天亮前务必运走!”
就在二人忙碌之际,李令曦、雪芽和李秋生悄然出现在不远处。
“刘横,你杀人放火,栽赃无辜,就是为了这些不义之财吧?”
刘横和张韬大惊失色,猛地回头,看见三人,面色转为狰狞。
“李秋生,你竟然没死!”
“从哪找来的两个娘儿们当帮手,想坏我好事,找死!”
张韬抽出钢刀,直扑上来。
雪芽跟着李令曦学了些功夫,立刻拔出长剑,上前与张韬斗在一起。
刘横见势不妙,竟从怀中掏出一把火铳,对着李令曦:“妖道,去死!”
轰!
火光喷射。
李令曦不闪不避,指尖一划,一道无形气墙挡住了弹丸。
刘横骇然,脸色大变,转身想要逃走。
李秋生眼睛里冒着火,操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刘横腿弯。
刘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被李令曦一道符箓定住。
张韬也被雪芽收服。
“说,这些官银从何而来?”李令曦冷声逼问。
刘横脸色苍白,额上冷汗直流,咬着牙默不作声。
李令曦不再多言,指尖灵光闪现,点向其眉心。片刻后,她收回手指,面色凝重,对雪芽道:“看住他们。”
她走到那堆银箱面前,仔细查验,很快在其中一个的底部发现了痕迹。那是一个被血渍浸透的火漆封签,上面刻有特殊的编号,是官府押运救济银的特有标记。
结合从刘横记忆中搜寻到的信息,一桩三年前的惊天学案,缓缓浮出水面……
三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泥泞的道路上,一队人马正艰难前行。
三辆盖着油布的马车陷入了泥泞之中,几十名身穿蓑衣、腰佩钢刀的官兵奋力推搡着车轮。
咒骂声、马的嘶鸣与风雨声混在在一起。
队伍前方,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坐在马上,眉头紧缩,不断催促:“快!再加把劲!务必在天亮前赶到虎山驿!这暴雨不停,恐生变故!”
他是豫州府的户曹参军石腾,此次奉命押送十万两救济银前往糟了蝗灾的豫西三县。
此行关系数万灾民的生计,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身旁一位年轻的书吏为他撑伞,忧心忡忡:“大人,雨实在太大了,弟兄们疲乏不堪,是否先寻个地方暂避片刻?”
石腾蹙眉摇头:“不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盗匪出没之处。银车沉重,目标太大,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告诉兄弟们,克服困难,等到了驿站,重重有赏!”
“是!”书吏无奈,只得传令。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十分险要,名为“鹰嘴沟”的山涧时,两侧山林中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
“咻——”
“啪!”
一支响箭射透雨幕,正中一名骑兵的咽喉。
那骑兵都来不及哼一声,直接栽落马下。
“敌人偷袭!保护银车!”
石腾慌而不乱,“唰”地拔出佩剑,高声厉喝。
官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围拢银车,刀剑出鞘,紧张地盯着黑暗的山林。
然而,袭击者并未立即冲杀。
只见两侧的山坡上亮起十几支火把,映照出一张张虽蒙着面,但眼神十分凶悍的脸孔。
箭矢似雨一般射来,精准狠厉,很快又有好几名官兵中箭倒地。
“结阵!盾牌手上前!”
石腾指挥若定,官兵们以马车为中心,举起盾牌结阵,勉强能挡住射来的箭雨。
箭雨稍歇,山坡上传来一个粗犷嚣张的声音:“山下的人听着!留下银车,饶你们不死!否则,此处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石腾抬头望去,轻蔑冷笑:“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此乃朝廷赈济灾民的救命钱,尔等宵小也敢觊觎,就不怕王法昭昭,天诛地灭吗?!”
“王法?天诛?哈哈哈哈……”那声音狂笑,“在这荒山野岭,老子就是王法!”
“弟兄们,给我上,一个不留!”
呼哨声再次响起,几十名黑衣蒙面的悍匪恶狼一样扑下山来。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直击要害!
官兵们虽奋力抵抗,但因本就疲乏,又遭突袭,没多久就落了下风。
惨叫声、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声不绝于耳。
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地面。
石腾目眦欲裂,挥剑砍翻一名冲过来的匪徒,嘶声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寻常匪类,绝不会有这样的战斗力。
匪首之事冷笑一声,并不回答,手举钢刀杀向石腾。
此人武功很高,刀法狠辣,来势猛烈,石腾虽也习武,却远远敌不过对方,几招过后,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大人小心!”年轻的书吏颇有几分胆色,操起一根木棍砸向匪首的后背。
匪首反手一刀,书吏惨叫一声,右手臂被齐肩斩断。
“辛安!”石腾悲痛呼喊,分了神。
匪首趁机一刀劈来,石腾勉力格挡,佩剑直接被震脱了手,胸前也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泥泞中。
战斗结束了。
官兵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匪徒也伤亡近十人。
匪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狠厉狰狞的脸,正是刘横天。
他走到奄奄一息的石腾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处,使劲碾压,狞笑道:“石大人,安心上路吧!这十万两雪花银,我‘霸横天’就笑纳了!”
石腾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死死盯着刘横天:“恶贼……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
“朝廷?”刘横天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等朝廷查到,老子早带着银子逍遥快活去了!”
他脚下用力,石腾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刘横天扫视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眼中满是冷酷:“清点银两,把现场处理干净!把尸体和马车都拖到林子里烧了,手脚都麻利点!”
匪徒们迅速行动起来, 将车上的银箱卸下, 把官兵们的尸体和马车堆在一起, 最后泼上火油点燃。
很快, 冲天的火光在雨中燃起, 将一切痕迹吞没。
“大哥, 银子数量已清点,整整十万两白银!”张韬兴奋地汇报。
刘横天点头:“此地不宜久留。但眼下这批银子太扎眼,不能直接带走。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藏起来,等过了风头再来取。”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一点灯火:
“那边好像有个村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银子就埋在村子附近!”一行人借着夜色暴雨的掩盖,扛着银箱, 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桐坪村外。
刘横天看中了村后山脚下的一处偏僻洼地,命令手下抓紧时间挖坑,将十几箱白银全部埋好, 并做好伪装。
“记住这个地方。”刘横天指着洼地旁的一棵枫杨树, “以此树为标记,十步外,下挖七尺便是。”
在这之后的三年间, 刘横天团伙因内部分赃不均, 互相猜忌、火并, 最终只剩下张韬等几个心腹。
他们时刻关注着朝廷动向,得知此案此案震惊朝野,但现场处理干净, 一直未能破获。直到三年后,刘横天认为风声已过,方才带着张韬潜回桐坪村,欲取回藏银。
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当年那片埋银子的荒僻洼地,竟已盖起了新房。
刘横天试图买地挖银,却被王家坐地起价。
心狠手辣的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杀人夺地,并精心策划,嫁祸给无辜的樵夫李秋生……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
事已至此,真相已明。
这地下的巨额雪花银,浸透了忠臣的鲜血,承载着灾民的希望,也成了贪婪之徒的催命符。
她冷冷地看着刘横和张韬:“你们这些人所犯的罪孽,罄竹难书!”
“你们不仅劫掠救灾的官银,残忍杀害朝廷命官及几十名官兵,更是为了一己私欲,纵火焚宅,杀害王家三口,嫁祸无辜!”
“天理昭昭,岂容你们这帮丧心病狂之徒逍遥法外!”
雪芽与李秋生也是义愤填膺。尤其是李秋生,得知自己险些替这十恶不赦的贼人顶罪,后怕不已,怒火中烧。
“大师,绝不能放过这些恶贼!”
李秋生冲刘横天他们怒吼道。
李令曦颔首:“自然,不仅为此案,更是为了三年前的那桩血案冤魂。”
她取出几张符箓,向前一抛,贴在刘横天和张韬身上,将二人彻底禁锢住。
“雪芽,持我令牌前往县城府衙,面见县令,陈述案情,请衙门迅速派人来押解人犯,起获赃银!”
“秋生,你和雪芽一道,作为人证。”
雪芽接过令牌,郑重点头:“大人放心!”
随即与李秋生动身,赶往县城。
李令曦则留在原地,看管人犯与赃银。
天色渐亮,晨光熹微。
李令曦独立废墟和银箱之间,望着那染血的官银,仿佛能看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石腾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以及无数灾民期盼的眼神,依稀浮现。
她闭上双眼,低声诵年起经文,超度那些枉死的英灵。
雪芽与李秋生一路疾行,抵达县城时,辰时刚过。
县衙门前,衙役见雪芽气质不凡,手持信物,不敢怠慢,即刻通传。
元宁县县令姓周,名正谦,为官算得上勤勉。
此刻他正在为辖区内发生如此恶性纵火案而焦头烂额,听闻有人持信物求见,言语中涉及本案的重大隐情,立刻升堂接见。
公堂之上,雪芽不卑不亢,呈上李令曦的令牌,并拿出铜镜法器。
“周大人,我乃大国师李令曦大人的徒弟,此行是随国师大人出宫游历民间。桐坪村王家的灭门案真凶已被李大人擒获,李秋生是被人栽赃陷害,凶手就是那贼人刘横及其党羽。这是国师大人的玄门法器,能记录并回溯之前发生的事情,请大人过目。”
周正谦将信将疑,接过铜镜。
雪芽指尖掐诀,铜镜内顿时涌起波动,一幕幕影像浮现在众人眼前:
刘横天雨张韬趁夜挖掘银箱,李令曦现身质问,刘横持火铳行凶,李令曦施展法术制服二人,以及最后那满满十几箱刻着官银的雪花银……
清晰可闻,如同亲临其境。
公堂上下,包括周县令、师爷、衙役,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周县令指着画面中那堆积如山的官银,声音发颤,“这难道就是……三年前震惊朝野的豫西救济银劫案中的赃银?”
“正是!”雪芽斩钉截铁道,“刘横原名刘横天,是当年劫杀官兵、犯下滔天血案的匪首头目。他为了取回埋于王家宅院之下的赃银,不惜纵火杀人,嫁祸无辜!”
“李秋生在此,可为旁证!”
李秋生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是被冤枉的啊!那刘横天设计,灌醉小人,陷害小人!求大老爷为小人做主,为王老汉一家申冤啊!”
人证、物证、动机俱全,案情已然明朗。
周县令又惊又怒。
惊的是竟有修道高人国师介入,以玄门手段擒获了凶悍的匪首,破获惊天悬案;
怒的是刘横天等人竟如此丧尽天良,胆大包天,杀人劫财,栽赃陷害,简直无法无天!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徒!”周县令拍案而起,“来人!速速点齐三班衙役,随本官前往桐坪村,捉拿钦犯!”
师爷却较为谨慎,低声道:“大人,案情重大,牵扯朝廷钦犯及巨额官银,是否先上报州府……”
“案情明朗,证据确凿,怎么能延误?若是让恶贼余孽知晓,闻风而动,恐生变故,即刻出发!”
周县令难得果断,亲自带队,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桐坪村。
与此同时,桐坪村废墟处。
李令曦静坐调息,灵觉却笼罩四周,以防万一。
约摸一个多时辰后,村外传来一片嘈杂和马蹄的声响。
周县令带领大批衙役赶到现场。
村民们被惊动,纷纷前来看热闹,议论不止。
待看到真真切切的十万两白银,以及被制住的刘张二人,周县令心中再无疑虑。
他恭敬地上前拱手:“多谢国师大人出手相助,擒获元凶,揭破悬案,下官周正谦代表朝廷,感激不尽!”
李令曦淡淡道:“县令不必多礼。除魔卫道,乃吾本分。人犯和赃银在此,请大人查验。”
衙役们上前,确认银箱官印,又清点了数目,与卷宗的记载全部吻合。
周县令当即下令,将刘张二人锁拿,押回县衙,派重兵看守赃银,并命人仔细清理了现场,搜寻更多证据。
李令曦将风水先生使用邪术之事告知,周县令又派人前往风水先生住处搜查,果然发现了邪法器物和与刘横天往来的信件,罪证确凿。
案情至此,似乎已经大白。
周县令雷厉风行,就近在村中祠堂设下公堂,就地审讯此案。
桐坪村能走动的村民都来围观了,将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得知真相,众人无不哗然。
原以为樵夫李秋生是凶手,骂声不绝,此刻才知冤枉了好人。
此刻方知晓那热情大方的外乡人刘老爷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且此人还是劫杀官兵的巨匪,更是后怕不已。
刘横天神魂受损,语无伦次。
张韬在无法抵赖的证据面前,渐渐崩溃,再加上李令曦的威压,最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供认了三年前和今天犯下的所有罪行。
“如此恶贼,天理不容!”
周县令掷下签令,“将二犯收押,上报刑部,秋后问斩!赃银悉数封存,上报朝廷!”
衙役们响亮应声,村民也拍手称快。
李秋生跪地痛哭,叩谢青天大老爷,叩谢李令曦救命之恩。
眼看案件即将圆满了结,但李令曦心中隐隐有丝疑虑,觉得此事或许还有蹊跷。
三年前的劫银案,计划周密,行动狠辣,撤退迅速,处理干净,不像寻常马匪所为。
且那批官银,数额巨大,刘横天团伙逃匿三年,竟未动用分毫……他们如何能忍耐三年?
李令曦蹙着眉,走到那批银箱前,再次仔细探查。
灵觉扫过,银锭沉重,官印清晰,似乎并无问题。
然而,当李令曦深入感知银锭内部时,却察觉到了异样。
她取出第二层的一枚银锭,指尖灵力注入,仔细辨析,片刻后,脸色微变。
“周大人,且慢。”她忽然开口。
周县令一愣:“国师还有何指教?”
李令曦举起手中的银锭,目光锐利,声音清越:“这些银子,恐怕并非真银。”
“什么?!”
满堂皆惊,周县令更是愕然,急切地站起了身:“国师何出此言?这官印清晰,成色十足,怎么会……”
李令曦指尖灵力凝聚,清喝一声:“破妄显真!”
一道金光注入银锭,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枚“银锭”的表面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浮起一层光华。
紧接着,银白光华迅速褪去,露出里面灰暗粗糙的质地——原来这竟是一块铅芯镀银的假银元宝。
“这……这怎么可能!?”
周县令再也坐不住,猛地冲下堂来,夺过那枚银锭,翻来覆去地查看,脸色瞬间发白。
李令曦如法炮制,又连续查验了其他几个银箱中的银锭,结果无一例外。
整整十几箱“官银”,竟然全都是铅芯镀银的假货,唯有罪上面一层铺了少许真银元宝作为掩饰。
“假的……全都是假的……”周县令扑到银箱前,双腿发软,不可置信地发问:“那……那真正的十万两救济银,到底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都被这惊天的反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目光冰冷,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横天,一道清心咒打入其灵台。
刘横天浑身一颤, 眼神恢复了正常。
“刘横天, 真正的官银在何处?”李令曦厉声喝问。
刘横天一脸茫然, 看着地上的假银, 又抬头看看李令曦和周县令, 似乎懵了。
他跪爬到银箱前, 一把抓起假银锭,仔细一看,像是被雷劈了,绝望地吼叫着: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假的呢?!”
“我们明明……明明抢的是真银啊!埋下去的也是真银……怎么就成假的了?!”
“是谁?是那个王八羔子偷换了老子的银子?!啊——!”
他疯魔了一般,狠狠捶打着假银锭,彻底崩溃了。
原来,刘横天团伙当年拼死劫来的, 根本就是一批早已被掉包的假银。
他们埋藏假银,逃亡三年,最终为这批假银杀了王家三口, 自己也落入法网。
而真正的十万两雪花银, 早在三年前,或者在出发前,或许在押韵途中, 就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刘横天他们, 不过是幕后黑手推出来吸引视线, 承担罪名的替死鬼。
好一招偷天换日、李代桃僵!
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狠毒的手段,背后之人简直丧尽天良。
“三年前押运官银的, 除了石腾参军,还有何人经手?”
李令曦沉声问周正谦。
周县令此刻已是汗流浃背,这桩案子背后牵扯之深,已远超他的想象。
他额上渗出了冷汗,声音发颤:“卷宗上记载,押运队伍除了石参军及官兵外,还有户部委派的一名督银官……还有……还有豫州府一名协助清点的钱粮师爷……”
幕后黑手,很有可能隐藏其中,甚至更加位高权重。
李令曦默然。
她明白,此事已经不是一个县衙的力量所能及的,其背后很可能牵扯朝堂势力。
刘横天等人确认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也只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罢了。
周县令求助地看向李令曦:“国师,此事非同小可……下官……下官该如何是好?”
李令曦面色沉静,对周县令道:“周大人,事已至此,唯有彻查到底。立刻将刘张二人单独关押,加派人手严加看管,绝不容有失!”
“此案牵扯甚广,同时需速将案情密报传送州府及刑部,请求钦差介入调查。在此期间,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起获真银,凶犯已抓捕归案,以免打草惊蛇。”
“我也会手书密信一封,陈清此案相关事项,届时随密报一起,直接交给刑部尚书沈钧大人。他与我有交情,知道该如何做。”
周县令连连点头,心知此事事关自身前程乃至性命,丝毫不敢怠慢。
“是!是!下官立刻照做!”
衙役们按照县令的吩咐,立刻行动起来,刘张二人被押往县衙死牢,刘横天仍在兀自嘶喊着。
看着失魂落魄、鬼哭狼嚎的刘横天,李令曦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依旧有些沉甸甸的。
贪婪让人疯狂,而幕后那只无形的大手,更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令曦暗中吩咐雪芽跟随押解队伍,以免有人灭口。
接着,她又对周县令道:“大人,请即可调取三年前豫西救济银案的全部卷宗副本,尤其是涉及官银的清点、封装、押运人员名单及流程的记录,我要仔细查阅。”
“下官这就去办!”
周县令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县衙取相关资料。
等待期间,李令曦再次仔细勘察那些假银锭。
她发现,这些铅芯镀银的假元宝,做工甚是粗糙,银层很薄,稍加磨损就会露馅,不像出自专业人士之手,倒像是仓促之间大量仿制的。
而若要在出发前就掉包,如此巨大的数量,也绝非一两人能够完成,且需经过多个环节,必然会留下痕迹。
“户部……督银官……豫州府钱粮师爷……”
李令曦默念着这几个关键人物,能够接触并大规模调换官银的,必是内部人员,且职权不低。
傍晚时分,卷宗送到,李令曦和周县令在祠堂偏室细细翻阅。
卷宗上记载:三年前,豫西三县遭遇蝗灾,朝廷拨发救济银十万两,由户部清吏司主事赵定勉负责协调清点封装,派督银官王治随行押运,豫州府户曹参军石腾率兵护卫押送,豫州府钱粮师爷全永林协助核对数目。
“赵定勉……王治……全永林……”
李令曦手指划过这几个名字。
其中,督银官王治在案发后上报的文书中称,他因途中染疾,暂留前一驿站休养,未能随队同行,故而幸免于难。
而赵定勉和全永林,则无特殊情况记载。
“周大人,你可知这三个人的近况?”李令曦问道。
周县令思索片刻,回道:“下官依稀记得,那王治后来似乎升迁了,调往了南方富庶之地为官。赵定勉……好像仍在户部任职。至于那全师爷……卷宗未提及后续,下官也不太清楚。”
李令曦眸光微凝,王治“恰巧”因病未随队前行,躲过一劫,事后反而还升迁了?
这其中要说没有猫腻,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她再次施展回溯之术,以假银为引,以卷宗气息为辅,试图窥知三年前官银封装时的场景。
然而,由于时光久远,气息微弱,景象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就在她欲加大法力时,怀中那枚水灵赠予的鳞片忽然发出微光,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注入铜镜中。
顿时,镜中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只见一个身穿户部六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与旁边一个八字胡须、师爷打扮的人在角落低声交谈,神色鬼鬼祟祟。
更让她注意的是,那师爷打扮的男子,手中似乎捏着一个特殊的法诀。
法术?
李令曦心中一凛,原来这全师爷竟是修行中人。
虽道行不算高,但用来遮蔽普通人耳目,施展一些障眼法,也足够了。
景象变换,来到了押运途中,夜间队伍宿在驿馆。
一个穿着督银官服饰,面色白皙的男子,悄悄将一封信交给一名下属,低声嘱咐:“速送至……大人……”
那属下随即悄然离去,景象到此消散。
李令曦收回法术,脸色有些凝重。
虽然未能窥知全貌,但根据景象可以推断出,赵定勉、全永林和王治三人极有可能互相勾结,利用自身职权,再加上法术手段的辅助,在出发前就掉了包。
真银早已被他们秘密转移,而他们之所以能瞒天过海,恐怕背后还有更高层的保护伞。
王治事后升迁,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李令曦冷声道,“真银早已落入贪官囊中,却让一帮马匪背了黑锅,还害死了那么多官兵,苦了无数绝望的灾民,简直是罪该万死!”
周县令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发凉。此案若揭穿,必将引发朝堂震荡。
就在这时,有人前来传信:“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县衙大牢有动静,有黑衣人欲毒杀刘横天和张韬,已被雪芽姑娘擒下,但……他服毒自尽了。”
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灭口的人来了,周大人,立刻回县衙,加强戒备!”
几人即刻动身,赶往县衙。
县衙的死牢中,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面色青紫。
刘横天和张韬吓得锁在牢房墙角,浑身直抖。
雪芽持剑而立,神色肃然。
“可查出此人的来历?”李令曦问。
雪芽摇头:“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用的毒药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江湖常见,无法追踪。但看其身手不弱,应该是专业的死士。”
李令曦走到刘横天面前,问道:“你也看到了,有人要杀你灭口。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回答,三年前劫银前后,可有什么异常情况?接触过什么人?”
刘横天早已没了那股狠厉劲,哆哆嗦嗦地回忆着。
“……好像……好像在劫银之前,有人偷偷给我们传过信……说……说了押运路线和时间……”
李令曦心中了然,这是内部有人给马匪通风报信。
“传信者是谁?”她继续逼问。
“不……不知道……信是塞到我们山寨门缝里的,没看见人……”刘横天茫然摇头。
线索似乎又断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对周县令道:“周大人,立刻发布海捕文书,通缉原豫州府钱粮师爷全永林,此人是本案的关键人物。”
“同时,加送密报送至朝廷,弹劾户部主事赵定勉,以及原督银官王治,他们涉嫌勾结妖人,盗换官银,陷害忠良。”
“下官遵命!”
周县令此刻已是唯李令曦马首是瞻。
就在周县令准备连夜写奏折时,一名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门外有一老道求见,自称是清风观的玄素真人,说有要事相告,事关三年前旧案!”
清风观玄素?
李令曦心中一动,清风观乃正道名门,玄素真人她也有所耳闻。
“快请!”
片刻后,一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老道步入堂内。
见到李令曦,老道拱手抱拳道:“可是国师李令曦大人?贫道玄素,听闻国师查案,特来相助。”
李令曦还礼:“原来是玄素道长,道长来得正好,此事正需援手。”
玄素真人叹息一声:“贫道云游至此,偶然听闻旧案重提,又察觉到此处有邪法气息的残留,故前来探查。”
“不瞒大人,那豫州府的师爷全永林,贫道恰巧知晓他的根底。”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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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玄素继续道:“全永林, 本是一落魄书生,屡试不第,后偶然得到一本邪道残卷, 修了些控心障眼的邪术, 便以此投机钻营, 混入豫州府为吏。”
“此人心术不正, 贪财好利, 三年前案发后不久, 便突然辞去师爷一职,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周县令有些失望。
玄素却微微一笑:“然贫道近日在一处地方,感应到了与其同源的邪气波动。”
“何处?”周县令急忙问。
“宣州,王家大宅。”玄素不紧不慢地道,“正是那升迁至宣州,成为豪富的原督银官王治府上。全永林,极有可能改头换面, 投靠了旧主王治。”
众人豁然开朗,是了!王治与人合谋盗取巨款,岂能独吞?
全永林作为具体的执行者, 必会分一杯羹, 而王治为了堵住他的嘴,将他藏匿于自家庇护之下,最为安全。
“宣州王家……”周县令倒吸一口凉气, “那王治在宣州可是手眼通天, 与京城多位高官有旧交情啊……”
李令曦目光坚定:“任他手眼通天, 罪恶终难掩盖!”
她决然下令:“周大人,你立刻按计划密奏朝廷,并派给我一些人手, 前去暗中监视宣州王家,但不可打草惊蛇。”
“国师欲往何处?”玄素真人问。
李令曦看向东方,清澈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浓黑夜幕。
“去亲自会一会那位因病得福、官运亨通的王治大人。或许,他的‘病’,需要本座好好诊治一番!”
宣州城,山清水秀,低调繁华。
城东的大街上,高门大院鳞次栉比,其中最为气派的便是新近崛起的豪富王治的府邸。
朱门铜钉,石狮威严,仆从如云,车马不绝,彰显着主人的富贵与权势。
然而,在这富丽堂皇的宅院深处,却氤氲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阴邪之气。
内宅的一间密室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
原豫州府的钱粮师爷全永林,如今化名为全贵,成了王治的心腹账房。
此刻的他,正痛苦地蜷缩在锦榻上,面色灰白,气息紊乱,周身隐隐散发着阴邪法力的波动。
时而强盛,时而溃散,显然是修行出了岔子,遭到了反噬。
“呃……啊!”全永林发出痛苦压抑的呻吟,眼中除了害怕,还有悔恨。
三年前,他依仗那点微末的法术,配合王治与赵定勉掉包官银。事后虽分得了两万两白银,但却因施展超出自身能力的法术,伤及根本。
如今旧疾频发,可谓是生不如死,只能依靠王治提供的珍贵药材勉强续命。
王治坐在一旁的金丝楠木椅上,面色阴沉。
他已年近五旬,然养尊处优,面色红润,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此刻他的眼神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焦躁和戾气。
近日,他安插在官场的眼线传来密报,元宁县县令周正谦竟然秘密上报朝廷,重提三年前的豫西救济银案,信中直接指出官银被掉包,并且弹劾了他和赵定勉。
虽无实证,但已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废物!”
王治低声咒骂,不知是骂全永林,还是骂办事不利的手下,“桐坪村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刘横天那几个蠢货怎么会失手,还惊动了修道之人?!”
全永林费力地喘息着,勉强回道:“老爷息……息怒……据探子报……是两个女道士……其中一个很厉害……破了属下的‘心魔引’,擒了刘横天,还识破了假银……”
“女道士?”王治眼中闪过狠厉,“可知她们的来历?”
“不……不知……只知那为首者……法术极为高强……”
王治站起身来,烦躁地踱着步子:“不管这个臭道士从哪来,必须尽快解决!刘横天虽然不知道你我的真实身份,但若严刑拷打,保不齐会吐露些蛛丝马迹……”
“还有你!”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全永林,“你这副鬼样子,迟早是个祸害!赶紧想办法治好,不然……我就让你彻底闭嘴!”
全永林吓得咳嗽几声,冷汗直流:“老爷饶命!属下……属下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忽然,密室门被轻轻扣响。
管家在门外禀告:“老爷,大门外来了一个游方道姑,自称善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化解邪祟反噬之症。”
王治和全永林同时一惊。
“道姑?”王治眼神中寒芒一闪,“来得好快!莫非是冲我们来的?”
全永林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道:“老爷……还是不见为上,小心有诈!”
王治沉吟片刻,露出一抹冷笑:“不见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她就算再厉害,我王治也不是吃素的!”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请她到花厅等候,我稍候就去。”
“另外,让影卫们在暗中布置好,随时准备应战!”
王家的花厅应,奢华富庶,令人咋舌。
李令曦一袭素白道袍,头发被高高竖起,仅插了一根桃木簪。她静静地站在花厅中央,气质沉静清冷,仿若空谷幽兰。
雪芽并未跟随,而是依照计划在门外策应。
王治走到花厅入口,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拱手迎上来:“仙姑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不知仙姑如何称呼,仙乡何处啊?”
李令曦略一还礼,回道:“在下李令曦,云游之人,途径贵宝地,听闻府上有邪祟缠身,阴气郁结,特来一看。”
王治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堆上笑意:“仙姑说笑,鄙府一向平安,何来的邪祟?想必是无聊之人胡乱说的,不足为信。”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花厅一角,那里的架子上摆放着几件古玩。平常人从外表上是看不出端倪的,可李令曦一眼就看出了这些来历不明的物件上的血煞之气。
她淡淡道:“宅运如舟,载重而行。若所承载的非善,便会舟覆人亡。”
“今观此宅,虽金玉其外,然根基却有黑气缠绕,似乎是有旧日的血债未偿还,导致怨灵不散,已反噬到主人及亲近之人身上。”
“恐怕,王老爷接下来会有官司缠身,牢狱之灾。”
王治的笑脸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扯起嘴角:“仙姑可真会开玩笑,王某经商起家,向来以诚信为本,又怎会惹上什么血债官司呢?”
“是吗?”李令曦眼神清冷,直视王治,“三年前,豫西蝗灾,饿殍遍野。朝廷十万两救济银,于鹰嘴沟被劫,押运官兵全军覆没,参军石腾死不瞑目。”
“豫西三县,无数灾民因无钱购粮,竟至易子而食,死者无数。”
“这笔沾着无数冤魂的血债,王老爷可曾记得?!”
王治震惊地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大变,眼中现出了杀意。
“你……你到底是谁?!”
花厅外的阴影处,十几道凌厉的杀气锁定了李令曦。
李令曦恍若味觉,掀起眼皮毫不在意地道:“在下不过是一修行之人,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罢了。”
“王治,你于赵定勉、全永林勾结,以邪术掉包官银,陷害忠良,致灾民惨死,丧尽天良,罪无可恕!”
“今日,因果到头,你们该还债了!”
“给我拿下她!”王治朝厅外喊道。
霎时间,四名黑衣影卫以极快的速度闯入花厅,手中武器寒光闪烁,直击李令曦要害。
这四人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身法比寻常人家护卫要厉害许多。
李令曦并未移动,左手迅速掐诀:“乾坤无极,风雷敕令!定!”
一道无形气墙出现,四名影卫撞上气墙,如同陷入了泥沼,动作停滞了下来。
李令曦右手幻化出灵力剑,金光流转,四人手中的兵器瞬间断裂,人也被震飞出去,倒地不起。
王治大惊失色,转身就要逃走。
李令曦轻轻一踏,拦在他面前,指尖金光点向他的眉心。
“看着我的眼睛!”
王治顿觉自己神魂震颤,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混沌之中。
三年前的景象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户部银库,他与赵定勉和全永林密谋,赵定勉负责调度,以“便于运输”为理由,暗中将真银换成假银。全永林则以邪法遮蔽清点官吏的感知,瞒天过海。
押运途中,他假装染病,滞留驿站,实则为避开现场,并暗中派人通知早已被他们买通的马匪刘横天,告知劫银地点与时间。
案发之后,他上报文书,撇清自身关系,并利用朝中靠山的运作,不仅无罪,反而因“受惊”得到抚慰,调任到宣州油水丰厚的职位。
真银被三人瓜分,他得了其中的大头,用这些银子,他四处行贿、拉拢、经商,迅速累积起惊人的财富。
近日,他得知桐坪村事发,派死士前去灭口刘横天,失败,又欲除掉累赘全永林……
记忆片段一波波席卷而来,毫无隐瞒,铁证如山。
“啊——!”
王治惨叫一声,神魂受创,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饶命啊……仙姑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啊!都是赵定勉和全永林出的主意,我只是从犯啊!”
李令曦收回法术,冷冷道:“还敢妄图撇清关系!”
“你贪污赈灾款,陷害同僚,致使数万名灾民饿死,你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万死难赎其罪!”
她不再理会王治,目光锁定密室方向:“全永林,难道还要本座亲自请你出来吗?”
全永林在密室中感应到外面的变故,吓得要死,挣扎着爬起来,准备从密道逃走。
然而他刚推开密室的暗门,一道剑光闪烁,已抵在他喉咙。
原来,雪芽早已潜入府中,守株待兔。
“大人不是让你出去吗,还想逃走?!”
全永林面如死灰,只得束手就擒。
李令曦走出花厅,对闻讯赶来的王家仆役及被惊动的四邻高声道:
“王治乃三年前豫西劫银案的幕后真凶,罪证确凿,本座已将其制服,即刻移交官府法办!”
众人一片哗然。
消息很快传遍了宣州城。
此时,玄素真人带领周县令的下属赶到现场,出示了证据,控制住现场。
宣州府长官见人赃并获,民情汹涌,不敢延误,即刻将王治、全永林收监,并紧急奏报朝廷,捉拿户部主事赵定勉,以及那位庇护王治的户部侍郎。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桩牵扯朝野、害死无数人性命的大案,终于真相大白。
一个多月后,京师刑部判决下达:
主犯王治、赵定勉、原户部侍郎贪污赈灾款,勾结匪类,陷害忠良,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抄没家产,充入国库。
从犯全永林,助纣为虐,施展邪术,判斩立决。
马匪刘横天及其同伙,虽被利用,但劫杀官兵,杀人纵火,罪不容赦,判斩立决。
豫西的灾民得以抚恤,石腾等殉职官兵追封抚恤,沉冤得雪。
桐坪村,王家废墟前。
朝廷拨下银两,为王忠一家重修了坟墓,立碑纪念。
李秋生得到了官府的澄清和抚恤,恢复了青白。
他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王老伯,顺子哥,秀兰嫂子……害你们的恶人,终于遭报应了,你们安息吧……”
周县令因破案有功,受到朝廷嘉奖,不日将有所升迁。
临行前,他对李令曦感激涕零,一路相送。
官道上,李令曦和雪芽骑着马慢行。
雪芽道:“大人,此案虽已告破,但想到那些枉死的灾民,心中还是很沉重……”
李令曦看向远方起伏的山峦:“世间罪恶,如野草烧不尽。贪欲嗔痴,蒙蔽人心,酿成无数惨剧。”
“我辈修行,不可能铲除天下所有恶事,但求路见不平,行一处便照亮一处的黑暗,如此,便不负道心。”
夕阳下,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很远,一直连接到未知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三月的一个晴天, 日头刚刚偏西,山里的风就带了凉意。
风从林子深处钻出,路两旁挤在一起的大树枝叶交错, 无数叶子上下翻动, 与风戏舞。偶尔有乌鸦从头顶掠过, “呱”地叫一声, 打破林间的寂静。
李令曦二人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日, 眼前除了山还是山。这路越走越偏, 两边全是比人还高的荒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平静中蕴藏着不安的气息。
“大人,这天快黑了。”雪芽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暮色吞没,黑沉沉的辨不清四周情形, “咱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才是。”
李令曦抬眼望去,前方山坳处隐约有几点灯火,昏黄微弱得像坟地里的鬼火。她点点头:“前面有村子, 去借宿一晚。”
两人加快脚步。等到了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可村里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一丝光都没有。一条黄狗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见有人来,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夹着尾巴往后缩, 但始终不敢叫出声。
“这村子怎么这么安静?”雪芽左右张望,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狗不叫,小孩不哭, 风刮得树叶哗啦作响。一座座房子戳在那儿,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盯着她们。
李令曦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轻轻叩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回力道重了些。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那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许久,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们找谁?”
“老人家,我们二人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在村里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李令曦语气温和,往后退了半步,好让那人看清自己。
门缝又开大了些,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色蜡黄,颧骨高耸,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他盯着李令曦瞅了半晌,终于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点着盏油灯,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汉让她们坐下,颤巍巍地盛了两碗端过来:“将就着吃点,乡下没好东西招待。”
雪芽接过碗,道了声谢。碗是粗瓷的,边上有几个缺口,碗里的糊糊稀得跟汤似的。但她没嫌弃,捧着碗喝了一大口。
“老人家贵姓?”李令曦问。
“姓董,村里人都叫我董老倌。”老汉缩在灶膛边,手里捏着根旱烟杆。
李令曦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董老伯,你们这村子怎么这么冷清?天才刚黑呢,大家都关门闭户的,不见个人影儿。”
董老倌没吭声,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他捏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压低声音说:“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这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雪芽惊讶地放下碗。
“山里有脏东西。”董老倌从嗓子眼里挤出声来,“每到初一十五,半夜子时,山道上就过阴兵。”
他说到“阴兵”两个字时,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马蹄声、铁甲声、还有……”他喉咙里一咕噜,吞了口唾沫,“还有人的惨叫!谁家敢在这时候出门?撞上了就没命!”
雪芽听得汗毛直竖,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阴……阴兵借道?”
“老汉我可是亲眼见过。”董老倌攥着烟杆的手松了些,浑浊的双眼盯着地面,“去年中秋,我进山采药遇上下雨回来晚了,快子时才走到谷口,然后就听见前头有动静,赶紧躲进林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你们猜我看见了啥?一大队人马,穿着几百年前的旧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悄默儿声地往山里走,那马的蹄子都不沾地的!”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惧:“我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连眼睛都不敢眨。那些人从我面前过去,我离他们不到三丈远,能看清他们铠甲上的锈迹,还有他们的脸……脸……”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含糊堵塞的声响。
“脸怎么了?”李令曦追问。
董老倌嘴唇哆嗦,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没有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雪芽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头盔底下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能动能走,能骑马……我听见他们说话,叽叽咕咕的像在念经,又像哭,反正不是人话……”
李令曦听完,若有所思:“老丈可曾亲眼见那些人马有实体?”
“实体?”董老倌一愣,“那还能有假?马蹄声听得真真儿的,铁甲哗啦哗啦响,还有马喘气的声音……那能是假的?”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夜里,她和雪芽被安排在东边的房间歇息。屋子很简陋,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雪芽铺好床铺,小声道:“大人,您信那董老伯的话吗?阴兵借道……听着怪玄乎的。”
李令曦轻声道:“阴兵借道的传说,各地都有。多半是古战场冤魂不散,每逢阴气重的时候出来游荡。但这地方嘛……”
“这地方怎么了?”
“方才董老伯说,那些‘阴兵’还会低声说话。”李令曦转身,“冤魂说话,寻常人可听不见。就算能听见,也是鬼语,绝非他所说的‘像念经又像哭’。而且,鬼魂过路,马蹄声不可能听得真真儿的。”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那阴兵是假的?”
“假的可能性更大。”李令曦道,“不过,能让全村人深信不疑,这假阴兵必有其过人之处,明日咱们进山看看。”
“可是……”雪芽面露犹豫,“万一那山谷里真有脏东西呢?”
李令曦笑了笑:“你忘了咱是干什么的了?若真有,那就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玄门正宗。”
窗外,风势更大了。
呜呜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其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很远很轻,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
雪芽捂住耳朵,钻进被子里。
这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无数没有脸的人骑着马从她面前走过,铁甲哗啦啦响,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一遍一遍,绕着她转圈,转圈……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令曦就起来了。
雪芽眼下挂着黑眼圈,一脸困倦地爬了起来。
董老倌已经在灶台边熬粥,见她们出来,忙招呼吃饭。他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踏实。
“姑娘,”在饭桌上,听李令曦说带回儿要去山谷转转,他端着粥碗,欲言又止,“你们……真要去那山谷?”
李令曦点点头:“去看看。”
董老倌叹了口气,把谷口的位置细细说了一遍,又语重心长叮嘱道:“姑娘,千万小心。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埋过好些人。后来起了战事,又在那边打过仗,死的人更多。山里的老人说,那山谷阴气重,活人进去了,出不来。”
“什么样的仗?”李令曦问。
“几十年前的事了。”董老倌眯着眼回忆,“当时有一伙流匪占了山谷,官兵来剿,两边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几百号人。尸体就扔在山谷里喂了狼,后来有人去收尸,一个都没找着,全让野狗野狼啃干净了。”
他摇摇头:“从那以后,那地方就不干净了。”
李令曦谢过董老倌,带着雪芽往山谷方向走去。
去谷口的路越走越窄,两旁树木参天茂密。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那些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虬劲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
雪芽跟在大人身后,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自己。她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大人,”她小声说,“您觉不觉得这林子有点太安静了?”
李令曦脚步一顿。
确实,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的声音都比别处小。整座林子像是死了一样,只有她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沙沙。
“有东西。”李令曦低声道,“跟紧我。”
两人放慢脚步,凝神戒备。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头忽然传来人声。
李令曦示意雪芽噤声,两人迅速闪身躲进路旁的灌木丛。
不多时,两个汉子从山上下来。走在前面的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肩上扛着把杀猪刀,刀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是猪血还是别的什么。他走路虎虎生风,一脚踩下去,枯枝咔嚓咔擦折断。
后面那个瘦小些,背着个大筐,筐里装满了东西,走几步就喘一口气。他边走边回头,神色紧张。
“我说王屠户,你走慢点!”瘦小汉子压低声音喊,“这天儿还早呢,急什么?”
那王屠户瓮声瓮气道:“急什么?急着回家睡觉!昨晚一宿没合眼,就听那些胆小鬼瞎叨叨。”
瘦小汉子追上他,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那事儿能乱说吗?董老倌听见又得跟你急。”
“我怕他?”王屠户冷笑一声,把杀猪刀往肩上一扛,“老子杀猪十几年,见过的血比他们吃的盐都多。什么阴兵鬼将,要是敢来老子一刀一个!”
瘦小汉子脸色发白,四处看了看,语气有些害怕:“你……你别瞎说!我昨晚真听见了,谷里传出来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做梦呢你?”王屠户嗤笑, “那肯定是风声,这山沟沟里,什么怪声没有?”
“不是风声!”瘦小汉子急道, “我听得很清楚, 还有铁链子响……”
王屠户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看你就是让董老倌他们给吓的, 什么阴兵, 都是扯淡!”
两人说着话, 渐渐走远。
等人走远了,李令曦才从灌木丛里出来。
“大人,那个瘦子说听见谷里有哭声,还有铁链子响。”雪芽道。
李令曦点点头,眉头微蹙。
两人继续前行。
接近谷口,四周的空气变得愈发阴冷。阳光好像被隔绝在外,四周灰蒙蒙一片。地上的草也变了颜色, 从青绿变成暗褐,像被吸干了生机。
谷口终于到了。
那是两座山壁之间的一道裂缝,狭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山壁上爬满了藤蔓, 藤蔓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黑褐色的斑痕, 像是干涸的血迹。
李令曦走到谷口,伸手摸了摸那些斑痕。
“大人,这是什么?”雪芽凑过来看。
“血迹。”李令曦道, “很多年前的血迹, 已经渗进石头里了。”
雪芽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令曦正要进谷,忽然顿住。她蹲下身,拨开道旁的杂草。
杂草底下, 有几道深深的印痕,是车轮轧过的痕迹。痕迹很新,泥土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清晰。
“有人最近从这里走过,而且是夜里走的。”
雪芽也蹲下来看:“大人,怎么看出来是夜里而不是白天?”
“你看这印子底下,还有湿气。”李令曦指着印痕,“如果是白天轧的,日头一晒,这会儿已经干了。只有夜里湿气重的时候轧的,才能保持到现在。”
主仆二人正要进谷查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令曦神色一凛,拉着雪芽躲进旁边的灌木丛。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从山道那头过来。约莫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短褐,腰挎刀剑,神色警惕。中间两匹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被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那分量,少说也有几百斤。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干,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他勒住马,往四周扫了一圈,沉声道:“仔细看看,有没有人跟来。”
几个人翻身下马,分散开来。
李令曦屏住呼吸,手指按在袖中的符纸上。
其中一个汉子往她们藏身的灌木丛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雪芽紧张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袖。
那汉子走到离灌木丛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四处张望。他的目光从灌木丛上扫过,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没人。”他冲为首那人喊了一声。
精干汉子点点头:“走,天黑前要赶过前头那道梁。”
马队很快消失在谷口深处。
等人走远了,雪芽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腿有些发软。
“大人……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李令曦却没有放松,她盯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些人她认得,前天晚上在镇上的客栈住店时她见过他们,为首的那个精干汉子正是吴掌柜的“客人”。
眼见天渐渐黑了,李令曦决定探探这“阴兵”的虚实,和雪芽藏匿在谷口一侧的密林中,收敛气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快到子时,谷中果然开始起了变化,四野悄然弥漫起一股白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小范围雾气。
接着,如同擂鼓般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声传来。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和哭泣声,在风中飘荡。
一队影影绰绰,穿着破旧古代盔甲,手持锈蚀兵刃的士兵,骑着同样模糊不清的战马,从山谷深处缓缓走过来。
他们身形飘忽,面目模糊,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阴气和死气,所过之处,草木皆披上了一层寒霜。
雪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握紧了腰旁的剑。
这景象,这气息……简直和传说中的阴兵一模一样!
她摸了摸手臂,能明显感受到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冷。
然而李令曦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反而闪过一丝讥诮。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出现了一枚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符箓——窥真符。
“虚妄遮眼,真形现身。敕!”
随着她一声轻喝,窥真符迅速燃烧,化作一点微不可见的金光,没入两人的眉心。
刹那间,两人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那煞气森森的阴兵身上的铠甲,立刻变了模样,分明是制作粗糙、做了旧伤的皮甲和铁片,上面还刷了磷粉。
“阴兵”们手中拿着的锈蚀兵刃,也是些粗制滥造的仿古兵器,甚至有些就是普通的柴刀。而那些战马,则更是有人踩着高跷,披着黑布伪装而成的。
他们脚步沉重,虽然极力进行了掩饰,但是还能看出些活人的笨拙。
至于飘散着的阴冷雾气,则是从他们腰间挂着的那些特质皮囊里释放出来的。皮囊里装着的,是混合了硝石和一些阴寒草药制成的粉末。
所谓的鬼哭呜咽,则是有人躲在队伍后面,用特制的哨子吹出来的。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在这队浩浩荡荡、气势吓人的阴兵中间,夹杂着十几个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壮汉。
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埋头赶路,车上担子里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车轮碾过地面的痕迹,以及偶尔泄露的一丝金属反光来看,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轻便寻常的货物。
“大人,他们好像是……”
雪芽也看出了不对劲,这些“阴兵”和推车挑担的人,身上都有活人的阳气,虽然被阴寒粉末和特定的手法遮掩了许多,但距离这么近,仔细感知还是能发现异常。
“走私。”李令曦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借阴兵之名,行运输禁物之事,倒是好算计。寻常的百姓和官府,谁敢轻易地拦截阴兵借道?
李令曦眼神锐利,扫过队伍,很快锁定了几个看似头目的人物,以及他们的运输路线。
“走吧。”李令曦拉起还有一些发愣的雪芽,身形迅速向后飘退,“这出戏看完了,我们该去客栈看看了。”
从山谷出来之后,李令曦带着雪芽直接回到了镇上的客栈,到的时候,已是深夜。
李令曦没有走正门,带着雪芽从后院翻窗进了屋。两人刚坐定,楼下就传来吴掌柜的笑声,殷勤又响亮,好像在说什么“贵客到了”。
雪芽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小声道:“大人,好像是白天去山谷的那些人回来了。”
李令曦点点头,示意她别出声。
果然,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有人喊:“快,把东西搬后院去!”另一个声音道:“轻点!那玩意儿又动了,差点把笼子掀翻!”
“动了?”有人惊呼,“不是加了铁链吗?”
“加了三道,还是压不住,得赶紧交货,再拖下去要出事。”
声音渐渐远去,往后院去了。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后院灯火通明,那七八个汉子正七手八脚地从马背上卸货,白天那些麻袋只是伪装,他们运送的是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铁栏杆。
笼子在轻轻晃动,晃动的幅度不大,但一下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铁链哗啦作响,伴随着低沉压抑的嘶吼声。
那声音不太像是人发出的。
雪芽凑过来看,脸色发白:“大人,那里面是……”
“别出声。”李令曦按住她的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笼子。
吴掌柜站在笼子旁边,背着手,脸上没了白天的和气,换了一副阴鸷的神色。他盯着笼子看了许久,低声问:“还能撑几天?”
那精干汉子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最多三天。那东西越来越躁,昨晚差点挣脱。咱们得赶紧出手。”
吴掌柜点点头,又摇摇头:“买家那边出了点岔子,要迟几日才能来。”
“迟几日?”精干汉子脸色一变,“掌柜的,这东西要是跑了,咱们可都活不成!”
“我知道。”吴掌柜冷冷道,“所以这几天给我看好了。加派人手,日夜轮守,绝不能让那东西跑出来。”
精干汉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是。”
一群人忙碌了两三刻钟,才把铁笼抬进柴房。柴房门“哐”地关上,落了锁。两个汉子守在门口,拔出腰间的钢刀,神情紧张得像随时要逃命。
李令曦关上窗,在桌边坐下。
“大人,”雪芽小声道,“那笼子里到底是什么?”
李令曦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僵尸。”
“僵尸?”雪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他们抓僵尸做什么?”
李令曦眼中闪过冷意:“这世上什么都能买卖,更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干。僵尸虽然凶险,但它的獠牙、指甲、尸油、甚至尸身,在某些人眼里都是值钱的东西。”
雪芽听得浑身发毛:“他们要拿僵尸卖钱?”
“不止。”李令曦道,“他们假扮阴兵走私的那些兵器,加上这具僵尸……恐怕不只是卖钱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后院的方向:“雪芽,今夜你留在客栈,我去探探那个柴房。”
雪芽急道:“大人,太危险了!那帮人个个带刀,还有那僵尸……”
李令曦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符纸,塞进袖中:“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在这儿守着,万一有动静,就假装起夜,别让人起疑。”
雪芽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得点头:“大人您千万小心。”
李令曦翻窗而出,沿着屋檐悄无声息地摸到后院。
柴房门口,两个汉子正缩在角落里守着。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神色都很疲惫,却强撑着不敢睡。
“他大爷的,这破差事。”瘦高个压低声音骂,“白天跑断腿,晚上还得守这鬼东西。”
矮胖子缩了缩脖子,往柴房看了一眼:“你小点声,那玩意儿耳朵灵,别把它招出来。”
“招出来?”瘦高个嗤笑,“加了好几层铁链锁着,能出来?”
矮胖子声音发颤:“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它把铁链挣得嘎嘎响,那眼睛……那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莹莹的光,盯着我看,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
瘦高个脸色也变了变,嘴上却不饶人:“行了!少他爹的吓唬人。不就是具死尸吗?老子人都杀过,还怕死尸?”
矮胖子摇摇头,瑟缩着不再说话。
李令曦躲在柴房对面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瘦高个打了个哈欠,推了推矮胖子:“我去撒泡尿,你盯着。”
矮胖子点点头,把刀攥得更紧了些。
瘦高个往后院角落走去,刚转过弯,李令曦出手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指在他后颈一按,瘦高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她迅速将人拖到暗处,换上他的外衣,压了压帽檐,若无其事地走回柴房门口。
夜深露重,矮胖子正低头搓着手取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这么快?”
李令曦没吭声,只“嗯”了一声,站到门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矮胖子也没起疑, 继续搓着手。
过了一会儿,矮胖子忽然“啧”了一声:“哥,你说掌柜的弄这东西, 到底要卖给谁?”
李令曦压低嗓音, 模仿瘦高个的腔调:“管他卖给谁, 给钱就行。”
“可这玩意儿太邪性了。”矮胖子摇头, “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昨儿夜里, 我听见它在里面念叨……”
“念叨什么?”
“听不清。”矮胖子打了个寒颤,“叽叽咕咕的,有点像人说话,又像念经似的。你说它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能出声?”
李令曦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般的僵尸,只会嘶吼, 不会“念叨”。能念叨的要么是怨念极深的厉鬼附身,要么这东西生前就不是普通人。
正想着,柴房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矮胖子猛地站起, 立刻把刀举了起来:“什么动静?”
李令曦凝神细听。
又是“咚”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笼子。
紧接着,铁链哗啦啦响了起来,越响越急, 越响越大。柴房的门被震得嘎嘎响, 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不好!”矮胖子吓得脸色大变, 转身就跑,“那玩意儿要出来了!”
李令曦没跑,她先是在柴房门上贴了张符纸, 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然后便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些许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隐约照在那个巨大的铁笼上。笼子里的东西在剧烈挣扎,铁链被挣得绷紧,嘎吱嘎吱响,随时都会断裂。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汇聚,在符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往笼子上一拍。
“嗤”的一声,符纸冒起烟。
笼子里的东西忽地一僵,挣扎慢了下来。
李令曦趁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是个男人,至少生前是。它穿着一身破烂的铠甲,铠甲上满是泥土和发黑的血迹。脸是青灰色的,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里面却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
它正“看”着李令曦,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李令曦凝神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字:
“杀…我…杀…我…”
它想死。
这具僵尸,尚有残存的意识。
李令曦心中一凛。
能保持意识的僵尸,至少死了百年以上。而且死前必有极大的怨念,才会在死后依然记得求死。
她正要细看,外面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喊:“柴房里有人!”
李令曦不再迟疑,动作利索地转身翻窗而出。
她刚刚离开,那精干汉子就带人冲了进来。
“人呢?”
矮胖子指着窗户:“从那儿跑了!”
精干汉子冲到窗边,外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给我搜!搜遍全镇也要把人找出来!”
“头儿,那人好像会法术。”矮胖子指着笼子上贴的符纸,“刚才那东西差点出来,就是被这符纸镇住了。”
精干汉子看着那张符纸,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他沉声道:“换地方,连夜转移,这地方不能待了。”
“是!”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拆笼子,套马车,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李令曦回到房间时,雪芽正焦急地等着。
“大人,怎么样?”
李令曦换了衣服,在桌边坐下,把刚才的事说了。
雪芽听完,脸色发白:“那僵尸还有意识?”
李令曦点头:“没错,它想求死。这说明它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生不如死。”
“那它为什么不自己了断?”
“僵尸不死不灭。”李令曦解释道,“除非被彻底焚烧,或者被玄门法力净化,否则它会永远这样游荡下去,永远被嗜血的本能驱使,永远清醒地看着自己作恶。”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这是最残忍的诅咒。”
雪芽也沉默了。
窗外月光惨淡,远处的山谷里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
“大人,那些人跑了,咱们还追吗?”
李令曦站起身,望向窗外:“当然要追,不仅为了阻止他们作恶,也为了那个被困的僵尸。”
“为了它?”
“它生前也是人,如果有可能,我想帮它解脱。”
翌日一早,李令曦去了县衙。
县尉姓张,四十来岁,生得魁梧,一脸络腮胡子,看着是个粗人,眼神却很精明。他听完李令曦的陈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说有人走私兵器,还弄了具僵尸?”
“是。”
张县尉沉吟片刻:“你可有证据?”
李令曦把昨夜所见说了,又取出那张从柴房门上揭下来的符纸,那上面有她画的镇尸符,也沾有那僵尸的尸气。
张县尉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下头早就有人报,说这阵子山里不太平。可派人查了几次什么也没查到,那些人太狡猾,每次我们的人进山他们就躲起来,等我们走了再出来。”
他看着李令曦:“李娘子既然懂这些玄门之术,可愿帮我们一臂之力?”
李令曦点头:“正有此意。”
当天下午,张县尉点了十几个能干的差役,随李令曦进山。
队伍沿着山道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那处山谷。
谷口依旧阴气森森,杂草丛生。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有人马经过的痕迹——杂草被踩倒,泥土上有深深的车轮印。
“跟上去。”张县尉一挥手。
差役们拔刀在手,沿着痕迹往山谷深处走。
谷里暗得如同黄昏,头顶的天被两侧山壁遮住,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两旁的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黑褐色的斑痕,像是无数年前的血迹。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头开阔起来。
那是一处山坳,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平地上扎着几个简易的窝棚,窝棚旁堆着一些麻袋,还有一辆马车,正是昨夜那帮人用的马车。
但人已经不见了。
张县尉让差役们搜查,很快在窝棚里发现了大批兵器——刀剑、枪头、箭头,甚至还有几副铠甲。那些兵器做工粗糙,明显是私铸的。
“这些家伙,胆子真不小。”张县尉咬牙。
李令曦却在找别的东西。
她围着那辆马车转了一圈,发现车板上有深深的爪痕,还有被挣断的铁链。
但昨晚那具僵尸却不见了。
“李娘子,你看这个!”一个差役忽然喊道。
李令曦走过去,见窝棚后面有一个深坑。坑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
张县尉脸色变了:“这是盗洞!他们挖了这个洞,从里面弄出了那东西?”
李令曦蹲在坑边,手指沾了一点洞口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有一股陈腐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尸臭,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怨气。
“这洞通向哪里?”她问。
张县尉摇头:“不知道,这山谷四通八达,底下可能有溶洞,通到山的那边。”
李令曦站起身,望向四周的山壁。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她问。
张县尉想了想:“听老人说,几十年前这里是个古战场,再往前好像是个乱葬岗。再往前嘛……就不知道了。”
李令曦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那些人挖的盗洞,很可能不只是挖出了一具僵尸,他们可能惊动了更深、更古老的东西。
正想着,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浑厚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得人心脏都为之一颤。
差役们纷纷握紧刀柄,一脸紧张。
张县尉也紧张起来:“刚才那声音是什么东西?”
李令曦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盗洞上,洞里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往外渗。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纸鹤在她掌心扑腾了两下,竟然真的飞了起来,扑棱着翅膀往洞里飞去。
“这……”张县尉看得眼睛都直了,“李娘子好手段!”
李令曦没吭声,闭目凝神,感应着纸鹤传回的讯息。
洞很深,且阴冷。纸鹤飞了约莫三丈深,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一颤,符纸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李令曦睁开眼,脸色凝重:“下面有东西,挡了我的探路符。”
“什么东西?”张县尉咽了口唾沫。
李令曦站起身:“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那些人挖这个洞肯定不只是为了弄一具僵尸出来。”
张县尉皱眉沉吟片刻,一挥手:“来人,点燃火把,下去看看!”
“大人,”一个年纪大些的差役迟疑道,“这洞邪性得很,咱们就这么下去……”
“怕什么?”张县尉一瞪眼,“咱们这么多人,手里都有刀,还怕个死尸?”
李令曦拦住他:“张县尉,下面确实危险,让我先下去探探,你们在上面接应。”
“那怎么行?”张县尉摇头,“你一个女子……”
“我是玄门中人,对付这些东西比你们有经验。”李令曦打断他,“你若真想帮忙,就让人准备好火油、柴草,万一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立刻放火。”
张县尉见她态度坚决,只得点头:“那你千万小心,半个时辰不上来,我立马就带人下去。”
李令曦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叠符纸、三枚铜钱、一根红绳,还有一把桃木短剑,都系在腰间。然后接过火把,往洞里钻去。
洞是斜着往下的,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壁上有新鲜的铲痕,还有铁锹刮过的痕迹,确实是那帮人新挖的。
洞内充斥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虚无。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洞内的空间开阔起来。
她举着火把照了照,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有四五丈见方,高约两丈。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一层浅水,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
洞中央有一座圆形石台,约莫一人高,周围用青石砌成,上面刻满了符文。石台正中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斜靠在一边。
李令曦慢慢走近,举火把往石棺里照。
空的。石棺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腐朽的丝织物,还有几根散落的骨头。
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咯”的一声轻响。
李令曦下意识转身,手中的符纸已经甩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说时迟那时快, “歘——”符纸如闪电飞了出去,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金光照亮了整个溶洞。
金光中, 李令曦看见一个身影缩在洞壁的角落, 不是僵尸, 是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短褐衣, 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见火光一闪, 他惨叫一声, 抱着头蜷得更紧:“别杀我!别杀我!”
李令曦走过去,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昨晚守在柴房门口的那个矮胖子。
“你怎会在这里?”李令曦皱眉。
矮胖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愣,随即嚎啕大哭起来:“姑娘救命!救命啊!”
李令曦打断他的哭嚎:“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的人呢?”
矮胖子抹了把眼泪,撇着嘴:“都……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怎么死的?”
“那东西……那东西跑出来了!”矮胖子浑身发抖,“昨晚我们连夜转移, 想把这东西弄到别处去。可走到半路,它忽然挣断了铁链……”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老大, 回忆起昨夜的恐怖画面:“笼子门被撞开, 它冲出来一把抓住老刘的脖子,咔嚓一声就拧断了!血喷得到处都是!我们拔刀砍它,根本砍不动, 刀砍在身上就跟砍木头一样, 它一点事没有!”
“后来呢?”
“后来……后来它杀了三个人, 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就往这山里跑。”矮胖子喘着粗气,“掌柜的说, 它一定是回老巢了,让咱们跟上来,想办法再抓住它。我们就追……追到这洞里……”
说着,胖子一把捂住脸,发出压抑惊恐的哭腔:“可洞里不止它一个!还有别的!好多好多!”
李令曦心中一凛:“什么意思?”
矮胖子放下手,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洞底下还有一层,那帮人挖洞的时候,挖穿了一层石壁,底下……底下全都是尸骨,还有棺材,一具挨一具,数不清有多少!那东西就是从底下爬上来的!我们追下来的时候,底下那些棺材……那些棺材都在动!”
胖子已经被吓得失了神智,开始疯狂地又哭又笑:“都在动!棺材盖嘎嘎响,里面的东西要出来!它们要出来了!”
李令曦伸手按住他的额头,一股冰凉的真气透入,矮胖子浑身一滞,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她站起身,看向石台周围的地面。
果然,石台旁边有一个更大的洞口,深不见底。洞口边缘有新鲜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看来,那帮人真的挖通了什么不该挖的地方。
李令曦又走到洞口边,俯身往下看。
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阴气正从下面往上涌,那阴气里夹杂着怨念、愤怒,还有饥饿。
她正要仔细感知,忽然听见底下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棺材盖。
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好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击。
“咚咚咚咚咚!”那声音震得整个溶洞都在颤抖。
李令曦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回跑。
她抓起昏迷的矮胖子,扛在肩上,使出全身力气往洞口奔去。
身后的咚咚声简直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李令曦终于及时爬出了盗洞。外面的张县尉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大喜过望地迎上来:“李娘子,你总算——”
话没说完,瞥见她扛着个人,脸色也不对,张县尉着急地问:“怎么了这是?”
李令曦把矮胖子往地上一放,厉声道:“快!让所有人撤出山谷!越快越好!”
张县尉一愣:“撤?为什么?”
“底下有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李令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止一个,是很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差役们站不稳脚,东倒西歪。
紧接着,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快跑!”李令曦大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撒腿就往谷口跑。
跑出十几丈远,李令曦回头看了一眼。盗洞口正往外涌黑气,大团的黑气愈发浓厚,似一条巨蟒从地底钻出,盘绕在洞口上方。
黑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个个身影在蠕动。
那些影子有着人的形状,却又不是人。
它们缓缓地从黑气中走出来,一步,两步……
李令曦看清了它们的脸。青灰色,干瘪,眼窝空洞,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
是僵尸,一眼望不到边。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跑。身后,山谷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仿若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雪芽在谷口等着她,见她跑出来连忙迎上去:“大人!里面怎么了?”
李令曦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的黑气已经蔓延开来,遮天蔽日。
“快走,回村!”她拉着雪芽就跑,“让村里的所有人撤离!马上!”
张县尉带着差役们也陆陆续续跑了出来,个个脸色惨白,大汗淋漓。
“李娘子,那……那到底是什么?”
李令曦脚步不停,语气凝重:“是尸祸,那些人挖穿了古墓,把里面的东西全放出来了。”
“全……全放出来了?!”张县尉的冷汗从额上滴落,“有多少?”
李令曦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她知道,如果那些东西全都跑出山谷,附近的几个村子甚至整个镇子,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一行人跑回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董老倌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一群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令曦没时间解释,只说:“老伯,快召集全村人,马上离开!一刻都不能耽搁!”
董老倌还没明白状况:“离开?为什么?”
“有脏东西出来了,很多。”李令曦快速地说。
董老倌脸色刷地白了,他哆着嘴还想问点什么,但看着李令曦异常凝重的表情,终是一咬牙转身往村里跑,边跑边大喊:“大家快出来!出大事了!快!”
不一会儿,村民们都聚集到村口。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包袱的,有牵着羊的,个个惊慌失措。
“凭什么让我们走?”
一个粗壮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王屠户扛着杀猪刀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横肉抖了抖。
“你说有脏东西就有脏东西?我凭什么信你?”他拿刀指着李令曦,“老子在这村里住了快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阴兵鬼怪,都是扯淡!我看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搞鬼!”
“王屠户,你别瞎说!”董老倌急道,“李娘子是好人!”
“好人?”王屠户冷笑,“好人能让咱们大半夜的往外头跑?外头黑灯瞎火的,狼虫虎豹到处都是,老人孩子跑出去送死?”
王屠户说中了村民的担心和疑虑,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大晚上的,跑去哪儿啊?”
“到底咋回事啊,不说清楚我们不走!”
李令曦压下心中的火气,深吸一口气上前:“你们不走,会死。”
王屠户把杀猪刀往胸前一横:“老子杀了二十几年猪,什么场面没见过?真有脏东西,尽管来,老子一刀一个!”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吼,那声音悠长凄厉,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屠户脸色变了,手里的刀一滑,差点没握住。
村民们纷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山谷那边,黑气已经漫过了山梁,正向村子这边涌来。黑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晃动的人影。
“那……那是什么?”有人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人”从黑气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径直往村子而来。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铠甲,有的赤身裸体,皮肤青灰,眼窝空洞,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从山谷里涌出来。
“快跑!”李令曦一声厉喝。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
王屠户握着杀猪刀,两条腿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僵尸,他牙齿咯咯打颤,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大人!”雪芽急道,“咱们怎么办?”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递给她:“你带村民往后山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来挡住它们。”
“大人,您一个人……”
“快去!”李令曦喝道,“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雪芽咬了咬牙,接过符纸,转身追着村民跑去。
李令曦转过身,看着越来越近的尸群,缓缓抽出腰间的桃木剑。
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冰冷。
“来吧,”她低声道,“让我看看,这地底下到底埋了多少冤孽。”
尸群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那具僵尸,已经能看清它脸上的皱纹了。
李令曦左手掐诀,灵力涌现,并指在桃木剑上一挥,剑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然后,她迎着尸群,冲了上去。
最前面那具僵尸已经扑到她跟前,青灰色的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好像在说“开饭了”。
李令曦侧身灵活一闪,桃木剑顺势一扫,“啪”一声抽在它脸上。
僵尸脚步一顿,微微一愣,歪着头看她,那神情像在问:你打我脸?
李令曦也愣了一下,这僵尸……好像还挺有自尊?
然而,第二具第三具已经扑了上来。她来不及多想,脚下连踩几步,身形在尸群中穿梭,桃木剑左劈右砍,每一剑都带着淡淡的金光。被击中的僵尸要么被震退,要么身上冒起一股青烟,发出“嗤嗤”的声响。
但僵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那些僵尸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知道往前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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