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华心里冷笑, 面上却陪着笑:“是是是,是我听岔了。”

    他又闲扯了几句,这才离开, 回到林子里对吴牟说:“吴老爷, 我看的真真儿的, 魏老婆子确实好了, 而且魏远话里话外遮遮掩掩的, 肯定心里有鬼!”

    吴牟摸摸下巴上的胡须, 眼神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今天晚上咱们上他家看看。”

    “晚上?”张华一愣。

    “对。”吴牟抚须阴笑,“山精报恩总得夜里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夜幕降临,梨花屯陷入了沉睡,魏远家早已熄了灯,东边屋里魏远和秀娥躺在床上, 山子睡在中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魏老爹魏老太睡在隔壁的房间。

    张华带着吴牟三个人, 悄悄摸到了魏远家的后墙外, 四个人躲在柴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窗台。

    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衣裳。吴猛有些冷,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被吴勇瞪了一眼。

    寅时将近, 吴牟强迫自己清醒,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台。

    其实他不太相信张华说的话, 可心里的好奇和那一点贪恋让他舍不得走,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山精呢?

    过了一会儿,窗台上起了变化,一点淡淡的微光像萤火虫一样在窗台上亮起,然后光芒慢慢聚拢,形成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乌黑发亮的娃娃形状,蜷缩着像是在睡觉。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树叶包裹的东西。

    吴牟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快停滞了,张华说的居然是真的,真有东西凭空出现了!

    那乌黑娃娃在窗台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飘起,好像要离开。

    “快抓住他!”吴牟低声喝道,吴勇和吴猛立刻冲了出去,两人一左右扑向窗台,可他们的手还没碰到,那乌黑娃娃忽然转过头,两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娃娃“噗”的一声散了,像烟雾一样散在风中,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个小包裹还放在窗台上。

    吴猛伸手去拿包裹,刚刚碰到就“哎呦”一声,整个人倒退出去飞倒在地。吴勇想去扶他,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弹出去好几步。

    见状,张华吓得腿直抖,吴牟的眼睛却更亮了,这不是鬼怪,这是真的灵物,只有灵物才有这样的力量。

    “老爷,这、这东西有点儿邪门啊……”吴勇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吴牟没理他,自己走上前去。他没有动手,而是对窗台行了个礼:“山灵在上,鄙人吴牟,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山灵结个善缘。”

    凉风习习,没有回应。

    吴牟也不着急,继续说:“山灵既然肯向魏远报恩,想必是慈悲之灵,在下愿奉上黄金百两,修建山寺庙宇,只求山灵赐在下长生之法。”

    还是没有回应。

    吴牟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请到家中炼丹的那道士说能通灵。

    他把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在窗台上,和包裹放在一起:“此物乃通灵宝玉,特献给山灵,明日此时,在下再来问候山灵。”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示意吴勇扶起还在地上呻吟的吴猛,几人转身离开了。张华愣在原地,待吴牟三人走了过去才反应过来,拔腿追了上去。

    他们走后不久,魏远屋里的灯就亮了。其实早在吴牟他们靠近时,魏远不就醒了,山里长大的人耳朵灵敏,夜里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后面看见墙外的黑影,心知不妙,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走到后窗台打开那个小包裹,里边是几颗新鲜的野山莓,红彤彤的,还带着露水。旁边还有块玉佩,质地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着这些东西,魏远有些担心,山灵又送东西来了,可这回被旁人看见了。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黄金百两”“长生之法”……明摆着是冲山灵来的。

    他把山莓拿进屋里,玉佩却没敢动。过后他想了想,用一块布把玉佩包起来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这东西是烫手山芋,得找个机会处理掉。

    第二天一早,吴牟又来了,这次他正大光明带着四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当着魏远一家人的面打开,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二百两。

    村里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围在魏远家门口看热闹。

    吴牟对着围观的村民拱手:“各位乡亲,在下吴牟,今日来此是想与魏远兄弟商量件事儿。”

    魏远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吴老爷,我家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魏兄弟别急着拒绝啊。”吴牟笑容满面,“我听说你与山中灵物有缘,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我呢就想请你做个中间人,引荐我与山灵见个面,这二百两银子是见面礼。”

    人群一片哗然,二百两!在镇子上都能买套大宅子了!

    魏远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吴老爷,我想你误会了,我家并没有什么山灵,我娘的病是陈郎中治好的,跟其他的没有关系。”

    吴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晚上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一个乌黑的娃娃凭空出现在你家后窗台,还带了东西。”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些老人想起多年前的传闻,脸色有些不对劲了。

    魏远心中一紧,嘴上仍坚持否认:“吴老爷是看花了眼吧,哪有什么乌黑的娃娃。”

    吴牟也不恼,仍是笑着说:“昨日那娃娃给你留的东西是野山莓吧,魏兄弟,这个季节山里可没有山莓,你倒是说说是从哪来的?”

    魏远语塞,吴牟趁热打铁:“魏兄弟,我不让你白帮忙,引见成功,我再给你一百两,要是能求来我心之所想,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魏远看着那箱银子,感受到围观村民们异样的眼神,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些人把山灵当什么了?可以买卖的货物,可以勒索的冤大头?

    “吴老爷,”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请回吧,银子你带走,这事没得商量。”

    吴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魏远,眼神冷了下来:“魏兄弟,我是给你面子才好言好语跟你商量,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魏远也硬气起来,迎着他不善的目光,“吴老爷难道还想强抢不成?”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气氛很是紧张。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响起:“爹爹,山莓好好吃。”原来是山子,他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捏着几颗山莓,吃得满嘴红汁。

    吴牟看见山子手里的山莓眼睛一亮:“小娃,这果子哪来的?”

    山子眨了眨眼:“窗台上拿的呀。”

    “什么时候拿的?”

    “早上呀。”山子天真无邪地眨了下眼睛,“每天早上后窗台都有好吃的,有时候是果子,有时候是核桃,可甜了。”

    魏远想伸手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吴牟哈哈大笑:“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每天都有!魏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围观的村民这下彻底沸腾了,每天都有山灵送东西,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怀疑,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在了魏远身上。

    魏远一把抱起山子:“吴老爷请回吧,我们家不欢迎你。”说完他转身进屋,“砰”的关上大门。

    吴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对着门冷冷一笑:“好,好得很啊,魏远,咱们走着瞧!”

    他让人抬走银子,带着家丁离开,张华还想跟上去,被吴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回到吴家,吴牟气得把书房里的东西摔了个遍,两个道士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敢多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吴牟指着两个道士的鼻子骂,“养了你们两年,花了老子几百两银子,连个丹都炼不出来,人家山精随手就能送礼物,还能起死回生!”

    一个道士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息怒啊,那山精既然是灵物,必有弱点,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吴牟没好气地瞪着他。

    道士山前一步继续道:“咱们可以设阵捉拿,黑狗血、朱砂网、桃木钉,这些都是克制精怪的东西。只要布下天罗地网,任它是什么精怪也逃不掉。”

    吴牟语气缓和了些:“你确定能成?”

    “只要找到它常出现的地方,布下阵法,等它现身时发动,必能成功!”道士信心满满。

    吴牟想了想:“它在魏远家的后窗台出现,就在那儿布阵?”

    “不行,”道士摇头,“那是人宅,阳气重,阵法效果会大打折扣,得在山里它经常活动的地方。”

    吴牟忽然想起张华说的,魏远常去山口附近对着一颗松树下的空气说话,那里一定是山精经常活动的地方。

    “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准备东西,明天晚上上山布阵。”

    道士应声退下,吴牟又叫来吴勇:“你去盯着魏远,看他明天去哪儿,要是他上山立刻来报。”

    “是。”

    第二天,魏远果然上山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去山口那棵老松树下坐坐。那是他常去的地方,有时能够感受到山灵的气息,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心里有种感觉,就像有人在默默陪伴着他。

    吴勇躲在远处监视,见魏远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对着空气低声说话,说了约摸一刻钟才起身,往山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像在听着什么,最后点点头,转身下山。

    吴勇赶紧跑回镇上报告,吴牟听完立刻带着道士、吴勇吴猛和另外四个家丁,背着大包小包,趁着天色还亮进了山。

    张华也想跟着去,被吴牟一脚踹开:“滚!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一行人找到那棵老松树,道士围着树转了几圈,指着一片空地:“这里灵气最浓,就在这儿布阵。”

    几人忙活起来,道士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又在周围插上八面小黄旗,上面还画着符咒。接着在家丁挖好的八个坑里埋下桃木钉,钉子上涂着黑狗血。最后在阵眼处摆上一个小铃铛,铃铛用红线串好,连接八面旗子。

    “这个叫八门锁灵阵,”布置好后道士对吴某解释,“精怪一旦入阵就会触动阵法,八面旗帜启动,桃木钉封路,铜铃镇魂,任它有多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吴某满意地点点头:“什么时候发动?”

    道士说:“等它现身,贫道在此守阵,老爷可带人在远处埋伏。”

    吴牟带着家丁躲到几十步外的树林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中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儿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将至,阵中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道士精神一振,悄声道:“来了。”

    蒙蒙雾气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显现,浑身乌黑发亮像个小娃娃,正是昨晚出现在魏远家窗台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它轻轻飘到这边, 似乎有所察觉,突然停了下来。

    道士屏住呼吸,手掐法诀。山灵娃娃在阵外徘徊片刻, 最终还是飘进了阵中, 那里有他留给魏远的东西, 几株用大叶子包着的新鲜草药。

    就在它触碰到草药包的刹那, 道士大喝一声:“阵起!”

    八面黄旗齐刷刷抖动起来, 埋在地下的桃木钉“嗡”的一声射出八道红光, 光芒交织成网,将山灵娃娃罩在中间。铜铃猛烈摇晃,发出尖锐的声响。

    山灵娃娃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可每次碰到红光就会被弹回去,身上还冒出淡淡的青烟。

    “成了!嘿嘿!”吴牟迫不及待地从树林中冲出来,满脸狂喜之色。

    可就在这时, 山灵娃娃突然停止了挣扎,它站在阵中抬起头,吴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觉得那娃娃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嘲讽。

    然后, 娃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啼哭,别看外表像个小娃娃,可是哭声却如同山崩地裂般, 穿透雾气, 穿越山林, 震得人耳膜生疼。

    哭声一起,整座山都活了过来,树木开始摇晃, 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有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地面也开始震动,隐隐有轰隆隆的闷响,像有东西在地下翻腾。

    “这、这怎么回事儿?”吴牟大惊失色。

    道士也慌了:“这阵法没错啊……”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咔嚓”裂开一道缝,从远处一直蔓延到吴牟的脚下,吴牟吓得连连往后跳,可裂缝里忽然伸出无数藤蔓,乌黑发亮,正是何首乌的藤蔓。

    它们像蛇一样紧紧缠住吴牟的脚踝,把他往裂缝里拖。

    “救我,快救我!”吴牟惨叫着求救。吴勇和吴猛冲上来想拉住他,但更多的藤蔓从地缝里涌出,缠向他们。

    道士见状不妙,转头想跑,可那八面黄旗忽然倒转旗杆,对准他射出八道金光,把他定在了原地。

    整座山都在怒吼,山风变成了刀,刺得人脸生疼,树叶成了暗器,噼里啪啦打下来。鸟兽齐鸣,声音汇成一片,似千军万马在冲锋。

    吴牟终于知道怕了,他挣扎着对阵中的山灵娃娃磕头:“山神饶命,山神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是为时已晚。藤蔓把他拖进了裂缝里,惨叫声戛然而止。

    吴勇和吴猛也被藤蔓缠住,拖向了不同的方向,道士被金光定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裂缝在自己脚下不断扩大延伸。

    只有四个家丁因为站的远,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头都不敢回。

    一炷香之后,风停了,山林静了下来。裂缝合拢,藤蔓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几面倒下的黄旗,散落的桃木钉,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山灵娃娃飘到裂缝合拢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第二天,吴家炸开了锅,吴老爷一夜未归,四个逃回来的家丁语无伦次,说什么山神发怒、地被吞了。

    吴家夫人派人上山去找,可只找到几面破旗,几根断钉,还有吴牟的一只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到梨花屯时,魏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邻居们的议论,他手一抖,斧子差点劈到脚。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山灵发怒了。

    那天夜里魏远又做了个梦,梦里那个乌黑的娃娃站在他面前,大眼睛湿漉漉的。娃娃脆生生地说:“他们想抓我,我只好惩罚他们。”

    魏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娃娃又说:“你救过我的孩儿,我记得,但人心贪婪,你也要小心。”说完娃娃对他挥挥手,身影渐渐淡去。

    魏远醒来时天还未亮,他起身走到后窗台,那里放着一小包草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治病”。

    他拿起草药,心里有些沉重,山灵还在报恩,可这恩他受的有些不安。

    吴家的变故很快传遍了四里八乡,有人说吴牟触动了山神,被山给吞了。有人说他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遭了报应。还有人说是梨花屯魏远引来的祸事。

    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魏远走在村里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有些人羡慕他得了山灵的庇佑,但更多的人却是怕他,觉得是他招来了灾祸。

    魏远的日子又开始不好过了。

    吴牟失踪后的第七天,县衙的官差到了梨花屯。来了四个人,穿着皂衣,挎着腰刀。为首的捕快姓马,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人时眼神像带着刀子,很是凶狠。

    他们没有直接去魏远家,而是先去了村长家。老村长张满仓今年六十七了,一辈子都没跟官差打过交道,看见四个汉子堵在门口,他吓得腿直抽抽。

    “官爷……”张满仓点头哈腰的,“不知几位官爷来我们这小村子有何贵干?”

    马捕快大喇喇往堂屋椅子上一坐,另外三个官差分站两旁。他端起张满仓倒的粗茶,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魏远的?”

    张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有,是有……”

    “吴牟吴老爷失踪前,是不是来找过他?”

    “这……”张满仓冷汗滴了下来,“吴老爷是来过,可、可……”

    “可什么?”马捕快眼睛一瞪,“有人看见吴老爷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魏远家附近,而且吴家夫人说了,吴老爷是为了山精的事而来的,你们村是不是有什么邪祟?”

    张满仓脸有些发白:“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马捕快冷笑一声,“当日吴老爷带了八个人上山,只回来四个而且个个吓得魂不附体,都说是这山里闹鬼,地把人给吞了。张村长,你要包庇邪祟,那可是同罪!”

    这话一出,张满仓有些扛不住了,他擦了擦汗:“官爷,魏远那孩子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应该……应该跟吴老爷的事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得查了才知道!”马捕快起身,“带路!”

    魏远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山子蹲在旁边玩石子,秀娥在灶房做饭。看见官差进来,一家人都愣住了。

    “你就是魏远?”马捕快拧眉打量着他。

    魏远放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县太爷要问话。”马捕快招手示意手下。

    秀娥从灶房里冲出来,着急地问:“官爷,我男人犯了什么事儿?”

    “吴牟失踪的事,你们知不知道?”马捕快盯着魏远的眼睛,“有人说吴老爷失踪前跟你起了冲突。”

    魏远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我的确跟吴老爷说过话,可他的失踪与我无关。”魏远尽量让自己冷静,“那天说完话他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见没见过,到县衙再说!”马捕快移开目光,厉喝一声,“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就要锁人,山子吓得哇一声哭了,跑过来抱住魏远的腿:“爹爹不走!”

    魏远弯腰摸摸儿子的头:“山子乖,爹去去就回。”

    秀娥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她知道,进了县衙的门就不是去去就回那么简单了。

    张满仓在一旁说情:“马捕快,魏远家是本分人,你看这——”

    “张村长,”马捕快打断他,“你要是再这样,那就是妨碍公务!”

    魏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们走。”他转头对秀娥说,“照顾好爹娘和山子。”

    官差给魏远上了锁链,冰凉的触感让魏远浑身一颤。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如今却像犯人一样被锁了起来。

    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还有人小声说“早就说他有问题”。

    魏远低着头,被官差押着往外走。经过村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秀娥抱着山子站在门口,哭成了泪人。

    县衙在二十多里外的镇子,魏远戴着锁链走了两个时辰,脚踝磨破了皮,渗出了血。到了县衙,他直接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高处有个小窗透出一点光。地上铺的稻草早已发霉,角落处有个木桶,散发阵阵恶臭。

    这间牢房里还有三个人,一个老贼,一个醉汉,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新来的?”老贼打了声招呼,“犯啥事儿了?”

    魏远没有说话,找了个墙角坐下。

    不知过了多门,牢门打开了,狱卒喊:“魏远,过堂!”

    公堂比牢房亮堂多了,可那股严肃凝重的氛围更让人窒息。

    堂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青色官服,正是新来的县令。姓郑,单名一个鸣字。

    郑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魏远跪下:“草民魏远,梨花屯人。”

    “魏远,吴牟失踪一案,你可知情?”

    “回大人,草民知情,但吴老爷的失踪与草民无关。”

    魏远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吴牟带银子来,到两人起冲突,再到吴牟离开:“在那之后,草民就再也没有见过吴老爷。”

    郑县令听完问道:“有人看见吴牟失踪那晚带人进了山,去的方向正是你家的后山。你可知道他进山去做什么?”

    魏远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出山灵的事情,否则就更说不清了。

    “草民不知。”

    “不知?”郑县令音调拔高,“可吴家下人说吴牟进山是为了捉什么山精,而这山精据说是与你有关系。”

    堂外百姓窃窃私语,山精妖怪,这些奇闻异事最能撩动人心。

    魏远暗暗咬牙:“大人,那都是无稽之谈,世上哪有什么山精?不过是些传闻。”

    郑县令从岸上拿起一物:“那你看,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那是一块玉佩, 温润通透,正是吴牟那天放在魏远家窗台上的。

    “这玉佩可是在你家的枣树下挖出来的。”郑县令盯着他,“吴牟的东西, 怎么会在你家?”

    魏远愣住了, 他明明把玉佩埋在枣树下, 当时并没有人看见, 怎么会被挖了出来。

    “这……这是吴老爷自己放的。”魏远连忙解释, “那天他放在窗台, 硬说要给我,草民不敢要,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就埋起来了。”

    “埋起来?”郑县令显然不信,“价值五十两的玉佩,你说埋就埋?魏远,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 大行伺候!”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他,另一个人搬来夹棍,三根木棍用绳子连着, 专夹手指。十指连心, 这刑具一上,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魏远脸色煞白:“大人,草民是冤枉的!”

    “用刑!”

    夹棍套上手指, 两个衙役用力一拉, 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直刺脑门, 魏远惨叫一声,冷汗一下子浸湿了衣裳。

    “说,吴牟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不……不是……”魏远疼得眼前发黑, 仍咬牙坚持。

    “再拉!”绳子又收紧了几分,魏远能听见自己的手指骨咯咯作响,像要断了。他紧紧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大人。”一个师爷摸样的人凑到郑县令耳边,“再夹下去手指就废了,不如先把他收监,慢慢再审。”

    郑县令其实也怕弄出人命,他刚刚上任,想尽快破个大案立威,出政绩,可要是弄出了冤案也不好收场。

    “押回大牢,明日再审。”

    魏远被拖牢房时已经疼晕过去了。

    “哎呀!”同牢的老贼掰开他的手一看,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血迹斑斑的,指甲缝里都是血。

    “这可是上了夹棍啊!”老贼摇摇头叹息,“兄弟,你犯的事儿不小啊。”

    魏远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手指钻心的疼,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气,他靠在墙上看着小窗外的光,心里一片冰凉。

    秀娥不知道怎么样了,爹娘肯定着急死了,山子会不会哭闹?还有山灵,它知道他被抓了吗?

    一想到山灵,魏远的心里更乱了,吴牟是因为贪图山灵才出的事,现在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可他能说什么?说吴牟是被山灵惩罚的,那岂不是更加坐实了邪祟的罪名?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魏远一听就知道来人不是狱卒,狱卒的脚步通常又重又拖沓。而这声音很轻,像猫一样。

    魏远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秀丽,眼神深邃。矮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

    “你们是……”魏远哑着嗓子问。

    年轻的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对小姑娘说:“雪芽,开锁。”

    叫雪芽的小姑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锁眼里拨弄两下,“咔嚓”一声锁开了。

    老贼和另外两个犯人都被惊醒了,睁大眼睛看着。

    李令曦走进牢房,蹲下身看着魏远的手。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能看见她皱眉的样子。

    “雪芽,拿药来。”

    雪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魏远的手指上。药膏很清凉,涂上去疼痛立刻减轻了一些。

    “你们、你们是谁?”魏远心中诧异,又问。

    李令曦这才抬眼看他:“路过的人。你叫魏远?”

    “是。”魏远点头。

    “与山中灵物有缘的那个魏远?”

    魏远心头一动,立刻警惕地看着她。

    李令曦笑了:“别怕,我不是官差,也不是吴家的人。我叫李令曦,这是我的徒弟雪芽,我们二人是游方的道士,听说这里除了桩奇案,所以来看看。”

    魏远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深更半夜能悄无声息进入大牢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李令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问:“你手上这伤,是今天过堂时受的,因为吴牟的案子。”

    魏远垂头,继续沉默。

    李令曦又说:“吴牟不是被人害的,是山灵。”

    魏远一下子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李令曦站起身,环顾牢房,“你身上有草木的清气,是常年与山中灵物接触留下的。但这清气中缠着一道血光,是别人的血,但因你而起。”

    雪芽接过话:“大人,这血光就是因果线吧。”

    李令曦点头:“没错,魏远,你救过山灵的孩儿,山灵报恩于你。吴牟贪图山灵设阵捕捉,触怒山灵遭了惩罚,这是他的因果。但现在这因果却缠到了你身上。”

    魏远听的半懂不懂,但他感觉这女子不简单。

    “李……李姑娘,你能帮我?”

    “我不是来帮你的,是来了结因果的。”李令曦说,“山灵惩罚恶人本是天理,可它动用了山力吞人生魂,已触犯了天条,若是再闹下去,恐遭天谴。”

    “天谴?”魏远急了,“可山灵是为了自保……”

    李令曦叹了口气:“自保没错,但过了界。万物有灵,各行其道,山灵为保护自己的孩子,人因贪婪受到惩罚,这都是自然之理。可山灵若开了杀戒,以后就很难收手了,你难道希望它变成嗜杀的凶灵吗?”

    魏远嗫嚅着说不出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山灵发怒的样子,整座山都在咆哮,确实有些吓人。

    “那该怎么办?”他问。

    “天亮之后县令会再次审理,到时我会上堂为你作证。”

    “作证,你怎么作证?”

    李令曦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牢门边又回头:“对了,你家的那缕根须还留着吗?”

    魏远点点头:“留着,放在堂屋的柜子里。”

    李令曦点头:“好,那是信物,有用。”说完她带着雪芽出了牢房。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老贼在一旁好奇地看完了全程,他蹑手蹑脚凑过来:“兄弟,刚才那是仙女吗?”

    魏远看着自己涂了药膏的手,疼痛已经消除了大半,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心中已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第二天上午,魏远又被提上公堂,这次场外围观的人更多了,吴某的夫人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衣,眼睛哭的红肿,一看见魏远就哭骂:“还我老爷命来!”

    郑县令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着魏远,“魏远,本官再问你一次,吴牟的失踪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魏远刚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大人,民女可以作证,吴牟的失踪与魏远无关。”

    人群分开一条小道,李令曦带着雪芽走上公堂。她身穿靛青道袍,往堂上一站,清冷威严的气度竟不输堂上的县令。

    郑县令皱起眉:“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

    “民女乃游方道士,游历至此,恰好知道此案的真相。”李令曦不卑不亢,“吴牟之死是他咎由自取,与魏远无关。”

    “咎由自取?!”吴牟的夫人立马尖叫起来,“我家老爷是去找山精才出的事,那山精就是魏源引来的!”

    李令曦转头看她:“吴夫人,你可知吴牟那晚进山做了什么?”

    吴夫人愣住了。

    “他带了黑狗血、朱砂网、桃木钉,请了道士在山上布下八门锁灵阵,要捉山中的灵物。山灵为保护自己,反击伤人,这是自然之理,就像有人闯进你家要绑你的孩子,你反抗伤了人,能说是你的错吗?”

    堂下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郑县令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下略通玄术,能观因果。”李令曦走到堂中,“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梨花屯后山,在老松树下往东三十步挖掘,那里应该还埋着布阵用的桃木钉,上面涂有黑狗血。”

    郑县令将信将疑,派了两个衙役快马去查,等待的时辰里,堂上气氛十分诡异。

    吴牟的夫人一直哭闹个不停,郑县令听的很是烦躁,魏远跪在堂上,李令曦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后,衙役回来了,手中捧着几根桃木钉,钉子上果然有暗红色的血迹。

    郑县令拿起一根闻了闻,确实是血腥味。“这是……”他又看向李令曦。

    “大人,山中灵物受天地滋养而生,不害人时便是祥瑞,而吴牟贪心要强取灵物,才招来祸事。魏远虽与灵物有缘,却从未主动招惹此事,归根结底是那吴牟自作自受。”

    吴牟的夫人还要冲上来争辩,李令曦忽然定定地看着她:“吴夫人,吴家这几日是不是出了些怪事?”

    吴夫人的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你家的水井泛起了药味,库房的金银变成了枯枝,夜里还总能听见哭声,是吗?”

    吴夫人脚下一踉跄,差点站不稳:“你怎么知道?”

    “山灵的怨气还未消除,”李令曦淡淡道,“它惩罚了吴牟,但怨气还缠着吴家,若不及时解开,不出七日吴家必家破人亡。”

    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了。

    郑县令咽了口唾沫,问:“那……该如何化解?”

    李令曦略一侧头:“还需要魏远帮忙。”

    “我?”魏远一脸茫然。

    “你是山灵与人类的桥梁,只有你才能化解这段恩怨。”李令曦道。

    这下子可让郑县令犯难了,按律法魏远是嫌疑人,该关押候审,可按李令曦的说法,魏远又是能唯一能够化解恩怨的人,若不放他出去,吴家就要遭殃。吴家虽然死了家主,可家业还在,在本地也算大户,真要出了事,他郑县令脸上也无光。

    一旁的师爷又凑过来悄声道:“大人不如就让魏远去试试,若是成了,吴家平安,魏远也洗脱嫌疑。若是不成再治他的罪也不迟啊。”

    郑县令想了想,觉得有理,他清了清嗓子:“魏远,本官姑且信你一回,给你三日时间化解山灵的怨气。若是成了,吴家无事,你也没罪,可若不成,数罪并罚。”

    魏远又朝李令曦看去,李令曦微微点头。

    “草民愿意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魏远被当堂释放, 身上的锁链除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李令曦给的药膏很灵。

    走出县衙没多久, 吴牟夫人追了上来, 她脸色很复杂:“魏远, 你当真能化解怨气?”

    魏远没有说话, 李令曦代他回答:“此事还需要吴家配合。”

    “怎么配合?”吴夫人皱眉。

    “第一, 吴家备好三牲祭品、香烛和纸钱, 随我们上山谢罪。第二,吴牟从魏远家窗台拿走的东西,可还在?”

    吴夫人一愣,想了想:“在、在的,老爷那天晚上带回来,说是山精给的,我给收着了。”

    “那是山灵的谢礼, 吴某强行取走是为冒犯,需原物奉回。”

    吴夫人忙不迭的点头:“我还,我都还!”

    “第三, 吴家需散一半的家财, 修桥铺路,救济贫苦,这是赎罪。”

    “这……”吴夫人有些犹豫, 面露不情愿。

    李令曦的声音冷了些:“吴夫人, 钱财是身外物, 命是自己的,吴牟已遭遇不测,若怨气不消, 下一个会是谁呢?”

    吴夫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咬着牙道:“好,我答应。”

    当天下午,一行人来到梨花屯,村里的人看见魏远回来,身后还跟着官差和吴家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老爹和魏大娘听说儿子回来了,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出来,一看见魏远就潸然泪下,秀娥抱着山子哭得泣不成声。

    李令曦让众人先回家,明日一早再上山,她带着雪牙在村里转了转,最后在魏远家住了下来。

    夜里,魏远把李令曦师徒请到堂屋,拿出那个檀木盒,打开红布,露出那缕乌黑的根须。

    李令曦小心接过放在掌心,根须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果然是灵物,”她轻声道,“这根须里有一丝山灵的本源精气。魏远,你可知这山灵为何如此厚待你?”

    魏远摇摇头。

    “因为你救过它的孩儿。那日你在山谷救下的小兽就是山灵的孩子所化,山灵已修行千年,能够化身。那日它的孩儿贪玩偷跑下山,被捕兽夹夹住,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凶多吉少。”

    魏远这才想起那只白色的小兽,恍然大悟。

    “救命之恩,山灵铭记,所以它才赠你灵药。”李令曦把根须放回盒中,“这是善缘善报,可那吴牟贪心要强取山灵,这才结了恶果。”

    雪芽在一旁问:“大人,明天咱们上山能够顺利化解怨气吗?”

    李令曦点头:“能,山灵并非凶灵,只是护犊情深。如今吴牟已受到惩罚,若吴家诚心悔过,山灵自会收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众人就聚集在了魏远家门口。吴夫人果然按李令曦所说备了三牲祭品——一只羊,一头猪,一只鸡,都煮熟了用红布盖着,还有香烛纸钱,装了满满一车。

    吴家的管家和账房,还有几个胆儿大的家丁也来了,个个脸色忐忑不安。

    李令曦检查了祭品,点点头。她又让吴夫人拿出那几颗山莓,虽然已经干瘪了。

    她把山莓递给魏远:“这是山灵赠你的,你拿着。”

    魏远小心接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而去,除了吴家的人,还有郑县令派来的两个衙役,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村里也有不少胆大的跟去看热闹,张满仓也去了,作为村长,他觉得有必要在场。

    走到山口时,李令曦让大家停下:“魏远,你带着吴夫人,吴家的管家还有祭品进去,其他人在此等候。”

    吴家那些家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他们可不敢再进山了。

    魏远领着吴夫人、管家还有两个抬祭品的家丁往山里走,李令曦和雪芽跟在后面。到了当年魏远他们埋何首乌的那片坡地,李令曦伸手示意停下:“就在这里。”

    几人将祭品一一摆开,香烛点起,青烟袅袅升起。李令曦对吴夫人道:“跪下磕头,把你心中的话都说出来,记住一定要心诚。”

    吴夫人这辈子没跪过几次,可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为了自家的性命和家业,她扑通一声跪在土包前:“山神老爷在上,民妇吴王氏,替亡父吴牟谢罪,亡父贪心冒犯了山灵是最有应得,吴家愿意散一半的家财,行善积德,只求山灵宽恕,放过我家老小。”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管家也跪下磕头。

    李令曦看向魏远:“该你了。”

    魏远走上前,跪在吴夫人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瘪的山莓,小心放在土包前:“山灵大人,吴家已经知错,愿意悔改,求大人看在他们诚心的份上收手吧,恩怨到此为止,可好?”说完他磕了三个响头。

    山林一片静悄悄,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停了。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土包终于动了,表面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紧接着一株小小的嫩芽破土而出。根茎乌黑发亮,叶子翠绿,长得很快,眨眼间就长到了半尺高,然后顶端处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散发着一股香气,正是魏远熟悉的那股清甜的药香。

    过了一会儿,花瓣凋谢,花落处结出一个小果,乌黑发亮,和那人形的何首乌一个颜色。小果成熟后自动脱落,滚到了魏远的面前。

    李令曦示意他拿起来,魏远小心地捡起果子,入手温润滑腻,像玉一样。

    “这是山灵的和解之礼,”李令曦对吴夫人说,“收下之后,回去供在祠堂,每日一炷香,供满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间,吴家必须兑现承诺散财,行善四十九日,怨气自会消散。”

    吴夫人连连点头,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果子,用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包好。

    这时,山林之间的气氛忽然变了,如积雪遇春阳般消融,那股一直萦绕的压抑沉重感渐渐散去。鸟儿开始欢叫,虫儿开始鸣唱,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山间万物在合唱一首欢快的曲子。

    李令曦抬头看向山林深处,微微一笑:“它同意了。”

    众人下山时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多了,回到村里,吴夫人也不敢耽搁,立刻派管家回去准备散财之事,她则带着那颗乌黑的果子回到了吴家的祠堂。

    李令曦师徒在魏远家又住了一夜,当天夜里,魏远终于有机会问出萦绕心头已久的疑惑:“李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令曦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头:“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历之人罢了。”

    “可你懂玄术,能观因果,还能跟山灵沟通。”

    “略知一二罢了,”李令曦合上书,“魏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吗?”

    魏远摇头。

    李令曦道:“因为因果需要了结,你与山灵的善缘,吴牟与山灵的恶缘,纠缠在一起成了死结。如果无人解开,怨气越积越深,最终会酿成大祸,山灵可能彻底成魔,吴家家破人亡,你也会被牵连致死。”

    魏远听的脊背发凉,一阵后怕。

    “但现在好了,”李令曦微笑,“山灵的怨气已消,吴家诚心悔改,你也洗脱嫌疑。这段因果圆满了结了。”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山灵以后还会继续报恩吗?”

    “不会了。”李令曦摇头,“恩怨两清,缘尽于此,山灵会继续修行,魏远会继续过他的日子,互不打扰,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远轻叹口气,心中有些怅然,他知道山灵依旧在山里,可能还会默默注视着他,但不会再送东西,不会再入梦。那一段奇缘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和雪芽要走了,魏远一家送到村口,魏老爹和魏大娘给她们准备了一大包自家做的吃食。

    老两口擦着眼泪向她道谢:“李姑娘,你是我魏家的大恩人呐!”

    “老人家严重了。”李令曦微笑道,“是你们自己种了善因,才得善果,记住以后对山有敬畏之心,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山自然会庇佑你们。”

    她又看向魏远:“那缕根须要好生收着,虽然不再有灵效,但可以保家宅平安,算是山灵最后的馈赠。”

    魏远重重点头:“我会的。”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魏远:“这里面是一些草药的种子,你种在屋后,长大了能换些钱,算是我给你的临别礼。”

    魏远惊喜地接过,再次向李令曦道谢。

    “告辞了。”李令曦转身。魏远忽然问:“李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李令曦笑了笑:“若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两人脚步轻快,不多时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魏远一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梨花屯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吴家果然散了一大半家财,修了从镇上到梨花屯的路,挖了村里的井,还建了个义塾,请了先生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吴夫人每日在自家祠堂上香,供奉那个乌黑果子,四十九日后,果然再无怪事发生。

    魏远把李令曦给的种子种下,长出来的草药品质极好,每年都能卖上不少钱,他家渐渐宽裕了起来,盖了新房子。山子也到了念书的年纪,送去了村里的义塾。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在柜子里,每年除夕拿出来看看,擦擦盒子上一柱香,不是求什么,就是告诉山灵,他记着呢。

    山灵再也没出现过,但魏远有时上山会觉得格外的亲切,鸟儿不怕他,野兽也不躲他,好像整座山都在默默守护着。

    很多年以后,魏远老了,山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常抱着孙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讲那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爷爷,山精真的存在吗?”小孙女问。魏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发,看着远处苍茫的大山:“当然存在呀。山里有灵,水里有灵,万物皆有灵,你要记住,人能够采山,不能抢山,山里有些东西是人带不走的,得用真心去交换。”

    “那个吴老爷呢?”

    “他呀……”魏远眯起眼睛,“贪心不足,自食恶果。所以人呐,一定要知足,要感恩,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你对人好,人也就对你好,这是天地间永远不灭的道理。”

    夕阳西下,山的影子绵延在大地上,远处的山林沐浴在夕阳中,安静而慈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每月初一和十五, 是程望从镇上学堂归家的日子。

    十四岁的程望背着书箱,走在回程河村的乡间小路上。夕阳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在地面随之前行, 暮色中, 村庄炊烟袅袅。

    本该是温暖的场景, 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近两个月来, 每次回家, 他都觉得家里的情况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到家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奶奶,我回来了。”程望扬声喊道。

    堂屋的门帘一动,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起了一贯的和蔼笑意:“望儿,回来了。快进来,奶奶给你蒸了桂花糕, 尝尝!”

    一切似乎都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程望放下书箱,净了手,坐到桌边。

    奶奶端来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适中,有桂花和大米的香气,是奶奶的拿手手艺。

    “怎么样啊, 好不好吃?”奶奶在程望对面坐下, 眼睛微眯地看着他。只是那唇角的笑容, 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点……不像是正常的人该有的笑。

    见程望愣着神,奶奶又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句的,笑眯眯地道:“乖孙,奶奶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啊?”

    程望回过神,连忙点点头,“好吃。”可他却悄悄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看奶奶的笑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的偷偷打量奶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奶奶的身上。

    等等!

    程望的心猛的一跳,他清楚的看到,奶奶身后没有影子。光线斜照进堂屋,桌椅板凳都有清晰的影子拖在地上,唯独奶奶坐的地方,地面一片光亮。

    他手禁不住一抖,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奶奶关切的问,身体微微向前倾。伴随着她的动作,程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太好闻,像是陈旧的泥土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只当是老人身上的味道,但今天这气味却让他脊背直发凉。

    “没、没有,”程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有些噎着了。”他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不敢再去看奶奶。

    晚饭时,爷爷也从外面回来了。爷爷话不多,只是沉默的扒着饭。

    程望注意到,爷爷拿筷子的手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很像是干涸的血迹。而且爷爷吃饭几乎不咀嚼,直接吞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母亲还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不怎么说话。

    偶尔看向程望时,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带着说不明的哀伤。

    这顿饭程望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将树影投在窗子上,张牙舞爪,似群魔乱舞。

    “吱呀——”轻微的开门声突然响起,程望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快又传来了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就这样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紧接着,他听到了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滋…滋…”一下又一下,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是谁?是奶奶吗?还是……

    程望紧张地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道:“谁?”

    刮擦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程望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门缝传了进来。

    “望儿睡了吧,早点睡,明早奶奶还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音调拖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程望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冒冷汗。奶奶以前从来不会半夜来他门口,更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程望以温书为由,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的房里。

    他趁此机会,仔细观察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奶奶依旧忙前忙后,脸上挂着那不变的笑容,只是偶尔歇下来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

    爷爷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说是去整理坡上的旱地。

    但程望偷偷跟到村口,却发现爷爷拐进了后山那片乱葬岗的方向。

    顿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涌上了程望的心头。

    中午,母亲在灶间做饭,程望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去:“娘……”他低声唤道。

    母亲正在切菜,闻言手一顿,却没有回头:“嗯,望儿有事吗?”

    “娘,你有没有觉得,爷爷和奶奶有点儿奇怪……”程望小心的斟酌着词句。

    母亲沉默片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小孩子家家的,别乱想!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有些古怪是正常的。”

    “不是的!”程望有些急了,“奶奶她、她没有影子,我昨天亲眼看见的,还有爷爷,他指甲缝里有血,他今天还去了后山的乱葬岗!”

    “铛——”母亲手里的菜刀落在灶台上。

    她忽然转过身。

    陈望看到母亲的脸在灰暗的灶间里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不许胡说,那是你爷爷奶奶!”

    “可是他们真的——”

    母亲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十分冰凉,力道大的惊出奇,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妇,“程望,我跟你说,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家里的事儿不用你管,听到没有?!”

    程望被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狰狞神色吓住了,他还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望儿,听娘的话,别多想,家里一切都好,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对,等爹回来。程望心里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父亲程壮去了邻县做木工,已经去了两个多月,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爹是家里的顶梁柱,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娘,爹什么时候能回来?”程望急切的问。

    “就这几天吧。”母亲转过身继续切菜,“快了,就快了。”

    程望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种发凉的感觉却越来越厉害。

    就在刚才母亲抓住他时,他分明看到母亲手腕内侧有一片褶皱浮肿,像是被水长期浸泡过,甚至透着一股青灰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了程望的脑海,难道娘她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灶房。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牢笼,每个熟悉的亲,都仿佛带上一张无形的恐怖面具。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即将归来的父亲。

    在恐惧和期盼中煎熬了几天,程望终于接到了父亲托人捎回的口信,明日到家。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程望立刻向学堂告了假,一路小跑回了程家村,他迫不及待想见到父亲,想将自己内心所有的害怕和疑虑都告诉他。

    推开家门,院子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卸下肩上的行李。

    “爹!”程望鼻子一酸,快步扑了过去。

    程壮转过身,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望儿,今天怎么回来了?”

    “学堂放假。我、我听说您今天回来,就请了假。”程望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父亲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汗水和木材的味道,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傻小子!”父亲笑了笑,开始整理带回来的工具和工钱。

    奶奶和母亲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容,忙着张罗饭菜。

    爷爷也坐在门槛上啪嗒抽着旱烟,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久违的温馨的气氛,程望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奶奶没有影子,可能是光线问题。爷爷去后山,可能是看祖坟,母亲手腕的异常,可能是生了皮肤病。

    对,一定是这样。

    程望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不安和恐惧始终萦绕不去。

    他帮父亲把行李拿进屋里,趁着四下无人,还是决定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爹,我跟你说件事,我总觉得奶奶,爷爷还有娘,他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父亲喝水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碗看向程望,眼神显得有些深邃莫测:“哦?怎么不对劲了?”

    程望便把自己观察到的异常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的又急又快,生怕父亲不相信。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的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就在程望的心又慢慢提起来时,父亲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望儿,”他的声音沉重又沙哑,“你……你都发现了?”

    程望的心霎时一沉:“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抬起手,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让程望的全身血液为之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露出了脖颈。在他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那痕迹很深,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要嵌入骨肉。

    “爹,您、您这是……”程望声音颤抖,不可置信的问。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痛苦,愧疚,还有一种心死。

    “望儿。”父亲的声音深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其实,爹已经……”

    他没能说完,但程望已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他慌不择路地往后退, 撞翻了凳子。看着父亲脖上那道恐怖的勒痕,以及那双充满了绝望与哀伤的眼睛,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粉碎了。

    原来, 爹也死了, 这个家里, 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眼前一黑, 差点晕过去, 转身想逃, 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

    程望惊诧地转过头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摸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红花小袄,上面打满了补丁, 头发枯黄干燥,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 正怯生生的望着他。

    “你……你是谁?”程望结结巴巴地问, 心里充满了警惕。

    这个女孩,他并不认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太奇怪了!

    小女孩向前挪了一小步, 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可怜巴巴的说:“我叫招娣, 娘说我还有个哥哥,叫程望,你就是我哥哥, 对不对?”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们……他们不要我了,说我是赔钱货,把我丢在山里,我……我爬了好久,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招娣,赔钱货,丢在山里……

    偏僻的村子里,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

    程望看着小女孩瘦弱的身躯,破旧的衣衫,眉头紧皱了起来。

    她的小脸虽瘦弱,却依稀能看出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大眼睛里的纯真和无助,不像是假的。

    程望突然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母亲的肚子好像大了起来。当时奶奶说,娘要给自己添弟弟了。可是后来,娘的肚子又莫名其妙的瘪了下去,那个弟弟也没有出现。

    难道……难道娘当时生了个妹妹,家里人不想要,就把她给扔了?

    如果这个小女孩说的是真的,那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这个恐怖家庭的受害者。甚至她比自己更早被抛弃,处境更可怜。

    同病相怜的悲怆与内心深处的警惕激烈地交锋。

    不,不能轻易相信!这小女孩出现的太巧了。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再次被抛弃?

    程望盯着小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然而他却看到,她因为干渴而裂开细口的嘴唇,看到她脚踝和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划痕,看到她因寒冷和害怕而发抖的小小身躯。

    这些细节,不像是能伪装出来的。而且他注意到,堂屋里的奶奶在看到这个小女孩时,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迅速变成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厌恶。

    爷爷则默默转过了身,用力吸着旱烟,烟雾呛得他不停的咳嗽。

    而母亲脸色惨白,身体发抖,双手紧紧揪着围裙。

    父亲瞥了一眼女孩,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低下头,避开了程望的目光。

    他们的反应,似乎印证了小女孩话里的真实性。

    内心的天平,最终还是倾斜了。

    这时,小女孩向前挪了一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又不敢去碰程望,只是悬在半空,带着哭腔哀道:“哥哥,家里、家里好可怕,我害怕……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里……”

    “可怕”二字,似乎触发了程望心中最后一根弦。

    是啊,这个家太可怕了。

    无论这个妹妹是真是假,留在这里都绝非良策,得先带她一起离开这个魔窟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疑虑,朝小女孩伸出了手:“别怕,我带你走。”

    在二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堂屋里,父亲深深闭上了眼睛,母亲无声地流下两行血泪,而奶奶的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弧度,十分诡异。

    被他牵着的妹妹招娣,在低下头依偎在他身侧的刹那,那双原本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却闪过了一丝与她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笑意。

    夜幕悄然降临。程望拉着妹妹的手,一直跑到村口,直到踏上通往镇外的荒僻小路,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招娣仰着小脸,怯生生的问。

    看着招娣纯真的脸庞,程望心中五味杂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学堂会连累同窗,去镇上找地方住又身无分文。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于一时冲动的逃离是多么鲁莽。

    “我们先先找个地方过夜吧。”他艰难的开口,“前面……我记得好像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招娣乖巧的点点头,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跟着。

    山神庙坐落在半山腰,早已荒废多年,残破不堪。

    程望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角落,扯了些干燥的茅草铺在地上,两人蜷缩着坐下,分享着程望从家里匆匆带上的两个冷烧饼。

    “哥哥,爹和娘,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为什么变得那么可怕?”招娣小口地啃着馒头,小声问道。

    程望动作一僵,喉咙发紧。

    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他们都死了,都变成了鬼?就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可能是生病了。”他含糊其辞。

    可什么样的病,会让人没有影子,脖颈有勒痕呢。

    “哦,”招娣低下头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她又抬起脸,眼神幽幽的,“哥哥,你知道吗?我被丢到山里的时候,好冷,好饿,还有狼在叫,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好像有东西在帮我……”

    程望心中一凛:“什么东西?”

    “不知道,”招娣摇摇头,天真的表情带着一丝困惑,“就是……感觉不那么冷了,路也好走了一些,好像有人在暗地里看着我,指引我。”

    她的话让陈望脊背开始发凉。

    深山里,一个被抛弃的六岁女娃,怎么可能独自存活,还能准确的找到程家村,这本身就不太合理。

    此刻,他那被同情和恐惧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一些,心中疑虑再次产生。

    看着招娣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脸上那双又大又黑、深似潭水的眼睛,又想起她握着自己手时那异常冰凉的温度,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招娣她……

    就在这时,“吱嘎——”

    庙门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撞在墙上,屋外的旋风裹着枯叶吹进庙内,尘土飞扬。

    “啊!”招娣尖叫一声,扑进程望怀里,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哥哥,外面有、有东西!”

    程望也吓得不轻,紧紧抱住招娣。

    他瞪着眼睛看着门口,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风渐渐停了,月光重新洒入破庙,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是名年轻女子,身姿挺拔,容貌清丽绝俗,二十上下岁的年纪,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气质。

    矮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髻,眼神圆溜溜的,正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

    “大人,这儿还真有人呢,大半夜的。”

    雪芽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惊讶。

    青衣女子微微颔首:“雪芽,莫要惊扰了人家,荒野破庙,相逢即是有缘。”

    望着这突兀出现的师徒二人,程望心中的警惕一下提高到了顶点。荒山野岭,深夜时分,怎么会突然冒出两个道士?是人,还是鬼?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招娣抱得更紧。

    招娣也停止了颤抖,从程望怀里探出头,看着那女道士。待看清李令曦的脸,她大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戒备与厌恶。

    “你们是谁?”程望一脸紧张。

    雪芽笑嘻嘻的答道:“我们是游方的道士,路经此地,见庙宇虽破,却是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没想到二位先来了。我叫雪芽,这是我家大人。”

    青衣女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程望苍白的脸上,又移到他怀中的招娣,淡淡道:“在下李令曦,见小居士面色不佳,气息紊乱,可是受了惊吓?还有这位小姑娘……”

    招娣不由自主的往程望怀里缩了缩,细声细气的道:“我、我叫招娣,他、他是我哥哥。”

    程望此时心乱如麻,这女道士的眼神太过锐利,让他有种无所遁形之感。他不敢透露自己出逃之事,只能含糊说:“我们是附近村子的,家里有些事,出来暂避。”

    闻言,李令曦并未深究,只是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夜色已深,山中不甚安宁,若二位不嫌弃,我们师徒就在那边角落歇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带着雪芽走到旁边的角落,拂去灰尘,安然坐下。

    雪芽将灯笼放在地上,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借宿的旅人。

    程望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然紧紧抱着招娣。

    然而,寂静却并未持续多久。

    “哥哥……”招娣忽然扯了扯程望的衣角,指着庙宇深处那倒塌的神像后面,“你看那里,好像有光在闪,好漂亮!”

    程望顺着招娣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里只有一片狼藉和阴影。

    “哪儿有什么光,你看错了吧招娣,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真的有!”招娣固执地坚持道,甚至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朝那边爬去,“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好漂亮啊,它们在叫我过去……”

    招娣的眼神变得迷离,脸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程望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紧紧拉住她:“招娣别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李令曦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清喝道:“雪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雪芽立刻会意, 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指尖一晃,符纸化作微弱的金光, 迅捷如电, 飞向招娣所说的那片黑暗。

    “嗤——”

    黑暗阴影处仿佛有活物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传出一声细微的嘶叫, 很快便没了声响。

    招娣浑身一颤, 眼中的迷离消失, 变成了茫然。她怯懦地看向李令曦,小声道:“对、对不起,我可能眼花了……”她垂下眼眸,悄然敛去眸中的恼怒。

    李令曦看着她,嘴唇微勾:“无妨,小姑娘年纪小,魂魄不稳, 容易被山中精怪迷惑,也是常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有些东西, 看似美丽,实则凶险,小居士, 你说是吗?”

    这话看似是对着程望说, 可她的眼神却始终未离开招娣。

    程望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脊柱向上爬, 这位女道士绝对不是普通人,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她的话是在提醒自己吗?

    他低头看向怀中变得乖巧的招娣,在摇曳的灯笼光下, 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竟然显得有几分诡异。

    招娣嘴一撇,突然在他怀里啜泣起来:“哥哥,我怕那个姐姐……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的哭声委屈又无助,瞬间牵动了程望心中的保护欲。

    是呀,招娣还这么小,刚刚脱离虎口,或许只是受了惊吓产生幻觉,自己怎么能因为外人的几句话就怀疑自己的妹妹呢?

    “别怕招娣,有哥哥在。”他低声安抚,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李令曦。

    李令曦闭上了眼睛,雪芽歪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招娣。

    后半夜,程望几乎没合眼,一方面是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而另一方面,李令曦师徒的存在和招娣的异常,就像两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招娣哭累了之后,就这么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瘦瘦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安静,可程望却隐隐觉得,那安静的睡颜下,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天光微亮时,李令曦她们便起身了。雪芽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李令曦则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笼罩在城西中的程家村方向,若有所思。

    程望也扶着酸麻的腿站起来。

    “小居士,”李令曦率先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程望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他身无分文,带着妹妹又能去哪里?

    李令曦转过身,清澈的眼神似乎能洞悉他的窘迫。

    “若无处可去,不如随在下回一趟你家。”

    “什么?!”

    程望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不,不行!不能回去,那个鬼宅,他死也不想再踏进一步!

    “哥哥,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再丢掉的……”

    招娣也被惊醒,紧紧抓住程望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恐,眼泪说来就来。

    看着反应激烈的两人,李令曦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逃避解决不了根源,那宅中之病若不清除,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恐怕都会纠缠你们。”

    她顿了顿,又看向招娣,“更何况,这位小姑娘,你的根不是也还在那里吗?”

    招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李令曦,原本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怨毒与警惕。

    虽然那眼神转瞬即逝,但一直紧盯着她的程望却捕捉到了这骇人的变化,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位李姓道士果然看出了问题,而且她话里说招娣的根在家里,难道……

    一个更让人恐惧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招娣她……根本就不是活人,她和家里的人一样,也是……

    “仙、仙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望声音发紧。

    李令曦缓缓道:“世间执念千奇百怪,有人因牵挂滞留,有人因怨恨徘徊,也有人因不甘而伪装。小居士,你可知你家中众人,因何生病?又可知你身边这位‘妹妹’,究竟是谁?”

    程望脸色微变,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神秘的女道士或许就是助他弄清真相、摆脱噩梦的唯一希望!

    招娣却死死抓着程望的手,哭喊道:“哥哥别相信她,她是坏人,她想骗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就会死的……”

    招娣的反应越是激烈,程望心中的疑云就越浓重。

    李令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程望,等待他的抉择。

    程望内心天人交战。回去,面对满屋的家人和身边这个愈发可疑的妹妹,无疑是龙潭虎穴。可不回去,难道要带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妹妹亡命天涯,还要时刻担心被家里的东西追上?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摆脱这一切的急迫,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开口:“好,我……我跟你回去。”

    “哥哥!”招娣尖叫起来,想甩开他的手。

    程望却没有顺从她,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招娣:“招娣,如果我们没有问题,回去说清楚就好了,仙姑……仙姑是得道高人,她会帮我们的,对吗?”

    最后一句,他是在问李令曦。

    李令曦微微颔首:“在下自当尽力。”

    招娣不再挣扎,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小小的身躯,却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阴冷。

    “既然决定了,那便走吧。”李令曦率先向庙外方向走,雪芽蹦蹦跳跳地跟上,经过程望时,悄悄塞给他一个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小声道:“拿着,以防万一。”

    程望感激的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他紧紧拉着异常沉默的招娣,跟在了李令曦师徒身后。

    回村的路,仿佛比逃离时更加漫长。离程家村越来越近了,身边的招娣愈发沉默,周围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她脸上那天真烂漫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看起来十分阴郁。

    李令曦在距离程望家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她观察着宅院上方的气息,眉头微蹙:“怨气纠缠,执念深重,果然如此。”她低声对雪芽道。

    “而且不止一股。”雪芽也严肃的点点头,“大人,我能感觉到有好几股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很乱。”

    李令曦转向面色苍白的程望,神色郑重:“小居士,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务必跟紧我。护身符要拿好,不要离身。”

    程望用力点头,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护身符濡湿。

    他咬了咬牙,颤抖着伸出手,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院内没有任何回应。过了许久,才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开门的是奶奶。

    奶奶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诡异的笑容,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的几人:“望儿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啊,快进来,奶奶刚煮好了粥。”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一个木偶。傍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脚下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影子。

    程望头皮发麻,吓得转身要逃跑,却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制止。

    李令曦上前一步,单手立掌于胸前,行了一个道礼:“福生无量天尊。老人家,贫道师徒路过此地,见贵宅气息有恙,特来查看,或有化解之法。”

    奶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一下,眼神里似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侧身让开:“道长请进,家里……家里没什么不好的。”

    李令曦微微颔首,毫不犹豫迈步而入,雪芽紧随其后,经过奶奶身边时,她鼻翼微微动了动,眉头微蹙。

    见状,程望只好硬着头皮,拉着招娣跟了进去。

    爷爷正坐在院中的石磨旁,他手中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刀,对门口的动静视若无睹,菜刀上似乎还粘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

    母亲则在水井边浆洗衣物,动作十分僵硬,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在阳光下,她手腕处的青灰色褶皱皮肤越发明显。

    而父亲……

    程望用目光搜寻着,发现父亲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处,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勒痕若隐若现,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绝望和死气。

    这个家,和他逃离时一模一样,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和压抑感不仅未消散,反而因李令曦她们的到来显得更加清晰,让人窒息。

    一进门,招娣就挣脱了程望的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到母亲身后躲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着看着李令曦,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

    “诸位。”李令曦环视院内众人,打破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在下李令曦,这位是小徒雪芽,今日前来,并非为难各位,只是想弄清此间因果,化解怨结,助诸位早登轮回,也还这位小居士一个安宁。”她指了指面色苍白的程望。

    霍霍的声音停下来了,爷爷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

    母亲洗衣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哀伤地看着程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蹲在门槛上的父亲,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唯有奶奶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道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一家子好好的,哪有什么怨气。望儿,快请道长屋里坐,喝碗茶。”

    李令曦不为所动,目光如炬,看向奶奶:“好好的?老人家你扪心自问,你此刻是生,还是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此言一出, 如同天降一道惊雷,劈的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怨毒, 她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刺骨。

    “你胡说!”奶奶大声叫道, 声音里终于有了强烈的情绪。

    “我没死!我怎么会死?我还要看着我孙子考取功名, 光宗耀祖!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她猛地伸出手, 指向爷爷和母亲。

    爷爷站起身, 手中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他面目狰狞, 吼道:“老婆子!是你自己贪心不足,为了那点陪葬的银镯子,半夜去扒村头李老贵他娘的坟,被看坟的当成盗墓贼,失手打死,关我们什么事儿?!”

    母亲也抬起头,两行血泪自眼中滑落, 她声音凄楚:“娘,您不能这么冤枉人啊……您出了事,我们难道不伤心吗?可是……可是你为什么死了都不安生, 还要回来把家里变成这样?”

    听见几人的话, 程望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奶奶……奶奶竟是盗墓被打死的……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从小教他做人道理的奶奶,那张可怕的脸上满是恨意, 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害怕。

    李令曦静静的看完了这场鬼魂之间的互相指责, 眼中无波澜, 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她又缓缓开口:“所以,你滞留人间,并不是真的牵挂孙儿, 而是不甘心死于非命,更怨恨家人未能为你讨回公道,甚至可能遮掩了你的死因。你将这份怨气化作执念,束缚了其他同样心怀执念的家人,共同构建了这个虚假的家,是也不是?”

    奶奶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上怨气翻涌,整个院子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是又怎么样?!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为这个家操劳,死了却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他们怕丢人,草草把我埋葬,我不甘心,我要他们陪我,谁也别想好过!”

    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揭开了第一层。

    看着已经疯魔的奶奶,程望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心中那个慈祥和蔼的奶奶形象彻底崩塌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招娣忽然抬起了头,她脸上那怯懦单纯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与她幼小身躯极违和的诡异笑容。

    她脆声脆气的轻轻说:“奶奶,你说的对呀。死了,凭什么就要安生?就像我一样呢。”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小女孩身上。

    李令曦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看似最弱小,最无害的招娣缓缓从母亲身后走出,不再掩饰。那稚嫩脸上的天真烂漫消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招娣浑身散发的怨念比奶奶更加阴冷浓郁,院中的雾气似乎都因此而凝结。

    “你、你到底是谁?!”程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他一度想要保护的妹妹,此刻却散发着比家里任何人都要可怕的气息。

    招娣抬起那双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光亮的眼睛,看着陈望,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哥哥?哦不,我亲爱的弟弟,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倒问我是谁!”

    她不再伪装声音,清脆的童音里夹杂着沙哑的怨恨,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是程招娣。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被这对狠心的爹娘抛弃了,就因为我是个赔钱货,我的父母竟亲手把我丢到了后山喂狼!我,是你的亲姐姐!”

    尽管心中早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真相,程望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他踉跄着后退,面无血色。

    李令曦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雪芽则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紧了手中的铜钱,低声道:“大人,招娣的怨气好重,应该死了起码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程望几乎要站不住,也就是说,他这个姐姐在六岁被害死后,冤魂一直徘徊不去?

    招娣的鬼魂,又缓缓看向自己浑身发抖的父母,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爹娘?呵呵,你们也配做爹娘!就因为我不是带把儿的,就因为我多吃了一口饭,多穿了一件衣,你们就嫌我累赘!那年冬天,你们骗我说带我去镇上买糖人,却把我骗到后山最深最冷的地方,把我推下了山崖。我喊破了喉咙,你们却头也不回!”

    她的声音凄厉无比,满是恨意:“我在崖底摔断了腿,又冷又饿,被野狼啃食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庆祝终于可以生儿子了吧!我的好弟弟,你知道你喝的羊奶,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都是用什么换来的吗?是用你亲姐姐的命换来的!”

    程招娣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看着那个生下自己的女人:“娘,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去的呀,我抓着崖边的草哭着求你拉我上去,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招娣别怪娘,要怪就怪你不是个儿子,程家不能绝了后!”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在地上,无声的痛哭,血泪流了满脸:“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啊……招娣,娘后悔啊……娘每天都能梦见你掉下去的样子……”

    雪芽在一旁听着,禁不住红了眼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是如何死死地抓住那救命的野草,如何拼命地乞求自己的父母,而当她被无情地抛弃时,她的心又该有多么绝望……

    跌落山崖后,在刺骨的寒冷冰雪中,那个小小的、浑身伤痕累累的身影,是怎样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点点力气,试图寻找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万分之一的生存机会。

    当野狼狰狞尖利的牙齿毫不费力地刺穿了她的皮肉,她又是怎样的发出了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哭泣。

    雪芽抹了抹眼泪,甚至不敢去想,可怜的招娣是在狼牙咬进去的一瞬间就没了气,还是活生生地被撕扯而死。她宁愿是前一种,至少那样可以少些痛苦。

    李令曦也垂下了眼眸,眸中是化不开的悲色。

    人是有魂魄的,在当下这样一个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漫山遍野,其实都游荡着许多女婴、女童、女人的魂魄。有的连名字都没有,有的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有的被磋磨了半生,最后都成了这人间容不下的一缕孤魂。

    那些魂魄永不可能再回归,而她要做的,就是安抚超度,助她们不再游荡,早登极乐。

    这时,程招娣怨恨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父亲,尖利的喝道:“还有你!我的好爹爹,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掉下去之后腿断了,爬不动,你在上面听见,还往下扔石头,想把我彻底砸死,免得我爬回去是不是?!”

    父亲抬起头,双眼赤红,他痛苦的低吼道:“别说了,别说了!我……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后来每次听到小孩哭就会做噩梦,我去邻县做工,整天心神不宁,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绳子勒住了脖子,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死因,正是死于意外。而这意外,源于他常年被杀女之罪折磨导致的心神恍惚。

    听着父亲母亲都亲口承认了他们的罪行,程望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想呕却呕不出来。

    “还有你个老不死的!”程招娣的矛头又指向瞪着她的奶奶,“你明明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非但不阻止,还说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早点处理了干净!是你纵容了他们,你这个帮凶!”

    奶奶尖声反驳:“那是为了我们老程家不断后!”

    “为了不断后?”程招娣疯狂大笑,笑声格外刺耳尖锐,“那现在呢,你们程家倒是有后了,可是你们却都变成了鬼,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她哈哈大笑起来,阴森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爷爷陈老栓身上:“至于你,我的好爷爷,你以为你年轻时在隔壁村干的那档子好事儿没人知道吗?”

    程招娣的声音幽幽的,煞是渗人:“那个叫小娟的姑娘才十四岁,你去她家做木活,见人家爹娘不在,就起了歹心。她反抗,你就用绳子勒她,差点把她勒死,她受了辱自觉没脸见人,当晚就跳了井,家人还都以为她是自己失足,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畜生!”

    程老栓的身体猛一僵,眼中血光暴涨。这是他埋藏于心底几十年的秘密,连家人都不知道!

    他身上的血腥和暴戾之气,正是源于这桩陈年罪案。

    “你……你怎么知道的?”爷爷低吼道,算是默认了这桩罪行。

    程招娣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我死了之后阴魂不散,在这家里飘荡了十几年,你们每个人心里最肮脏的秘密,我都看的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能瞒得住吗?”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指控,程望只觉得天旋地转,摇摇欲坠。

    奶奶盗墓横死,父母合谋杀女,爷爷□□杀人,这个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贪婪,愚昧,残忍,暴戾,每一条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

    李令曦静静聆听着这一切,直到所有罪孽被血淋淋的摊开在阳光下,她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贪婪掘墓,懦弱杀女,暴戾淫杀,再加上招娣,你经年的怨魂因血脉联系与滔天怨恨,徘徊此处不去。你不是近期才回来的,而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看着这个家,默默积蓄着力量。

    直到近期,你感觉到奶奶横死、父母身亡带来的死气,使这个家变成了极佳的养阴之地,于是你便现身了。你利用他们各自残存的执念和对你的愧疚,巧妙的加以引导,将他们束缚在一起,构建了这个恐怖的家。”

    “你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恐吓他们,更是为了报复你活着的弟弟程望,让他也体会到恐惧与绝望,让这个肮脏的程家彻底断根,对吗?”

    程招娣阴恻恻的笑着,身后的怨气翻涌:“是又如何?凭什么他们造下的孽要我一个人承受?凭什么他能活在阳光下享受一切,而我就要在黑暗里腐烂?我要让他也尝尝这被至亲家人包围却孤立无援的恐惧,我要他也活在噩梦里,我要这个肮脏的程家彻底毁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程望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这个家为何如此恐怖。

    这里不仅是一个鬼宅,更是一个被罪孽和怨恨填满的修罗场。

    “仙姑……救我……”程望颤抖着伸出手,求助地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眸光微闪, 她上前一步, 目光平静的迎向怨气冲天的众鬼:“程招娣, 你的遭遇确实令人扼腕, 对此我深感悲悯。年幼夭折, 死于至亲之手, 怨气难平,天地同悲。”

    程招娣周围的怨气翻涌的更加厉害,她失声尖叫:“悲悯?我不需要!我要他们偿命,我要他陪葬!”她伸出一只手,指的正是程望。

    李令曦语气凝重起来:“你将怨恨施加在伤害你的人身上,我可以理解,但他们都已经受到了惩罚和报应, 这是业力因果的轮回。但你的执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以致走向了扭曲。你若是害死了唯一无辜的亲人, 此等行径与你所憎恨的父母的残忍在本质上有何区别?”

    “他无辜?”程招娣厉声反驳, “他享受了我用命换来的一切!”

    “他当时都尚未出生,根本都不存在这世上,更不知道是男是女, 又何来选择之说?何来享受?”李令曦直视招娣那漆黑的双眼。

    “我知道, 你恨的是这吃人的陋习, 是残忍无情的父母,是冷漠纵容的祖辈,而非一个懵懂的婴孩。你的怨恨有情可原, 但你找错了对象,也让你自己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残害血脉至亲之人。”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狠狠砸在程招娣的心魂之上,她身后翻涌的怨气霎时停滞了一瞬。

    李令曦的目光又扫过其他鬼魂:“程王氏,你因贪婪而死,死后却怨家人未能替你讨回公道,甚至遮掩丑事,但你可曾想过你的行径与盗墓有何异?你们都是在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安宁。你将怨气化为牢笼,束缚亲人,这对你的家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奶奶的鬼魂颤抖起来,眼中的怨毒稍减,渐渐变得茫然、羞愧。

    “程老栓,”李令曦的声音骤然转为严厉,“你暴戾淫邪,害人性命,罔顾人伦。那十四岁冤魂的泣血哀鸣,你可曾听过?你手上沾的血,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淡化,只会让你的灵魂在戾气中永世沉沦!死后滞留,并不是你有多强大,而是你罪孽深重,连地府都嫌弃你肮脏!”

    爷爷双拳攥紧,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中的血光不停闪烁。

    “程壮,程柳氏,”李令曦又看向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妻,“你们懦弱愚昧,亲手扼杀了自己的骨肉,此乃人神共愤之大罪!程壮,你死于心神恍惚之下的意外,是你杀女业力的直接反噬。程柳氏,你投井自尽,并非全然出于悔恨,更是无法承受日夜恐惧的折磨。你们对招娣的恐惧愧疚,对程望的扭曲关爱,不过是自我折磨的枷锁,你们何曾真正的面对过自己的罪恶?”

    父母的鬼魂抱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哀嚎,哭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至于你,程望。”李令曦最后扭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你要看清这血淋淋的真相,看清人性之恶能到何种地步,看清陋习与罪孽如何将一个家拖入万劫不复。你的出生并非原罪,而你的未来在于你的选择——是沉迷于恐惧绝望,与这污秽一同腐朽,还是挣脱出来,带着这份警示,活出清白正直的一生。”

    程望怔住了,李令曦的话如一把利剑,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与混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罪孽中挣扎的家人魂魄,一股强烈的、想要远离这一切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不是他们。他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李令曦重新面向众鬼,手捏法诀,周身的清气涌动,如旭日初升驱散了黑暗。

    “尘归尘,土归土,阳世债,阳世了,尔等滞留,徒增痛苦,污染此地。今日贫道为尔等解开执念,超度往生,各安天命。”

    “不,我不去!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程招娣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扑向程望。

    见状,奶奶和爷爷的鬼魂也戾气反扑,院内瞬间鬼哭狼嚎,阴风四起。

    “执迷不悟!”

    李令曦眼神一凛,并指如剑,凌空画符,金光乍现。

    雪芽摇动法铃,清脆的铃声直击魂体。

    符箓燃起净化的火光。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金光与黑气剧烈碰撞,在李令曦磅礴的法力作用下,众鬼魂的怨念开始瓦解。

    奶奶的怨气化为青烟,爷爷的戾气在忏悔中溃散,父母的魂魄在痛哭中渐渐透明。

    唯有程招娣依旧在金光中不停挣扎,李令曦轻叹一声,取出一枚玉坠。

    那是从母亲程柳氏那里找到的,上面有着程招娣最后一丝本真的残留意念。

    李令曦柔声道:“招娣你看,这是你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留恋,并非全是怨恨。你看,糖人。”

    玉坠发出微光,映出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花袄的小女孩,她望着前方,眼中有对香甜糖人的渴望。

    程招娣瞪大眼睛,停止了挣扎:“糖、糖人……”她低声喃喃,漆黑的眼中落下一滴血泪。

    李令曦全力催动法力,清光如暖阳普照整个院落。

    “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罪孽,皆付因果。黄泉路开,往生极乐。招娣,下辈子你一定能够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去吧。”

    在净化之力的牵引下,程招娣的怨念终于消散,化作点点微光,渐渐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却不再是先前的阴冷刺骨。

    程望一下子瘫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恍若隔世。

    “仙姑,他们……”程望声音沙哑。

    “执念已解,送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了。此后的因果,自有轮回判定。”

    李令曦看着程望:“小居士,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

    程望挣扎着跪起,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多谢仙姑救命之恩,点拨之情,程望永世不忘!”

    李令曦微微颔首,与雪芽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程望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宅门前。良久,他毅然转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再也没有回头。

    离开了家,程望并没有直接回学堂,他先是去了镇外的义庄,用身上仅有的一些钱,请看守的老人帮忙,为他那从未谋面,甚至不知尸骨在何处的姐姐程招娣,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那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遗物。小小的土堆前,程望埋下了一根他在路上买的糖人。

    他跪在坟前沉默了许久。“姐姐,”他对着那抔黄土,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可怜你,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我知道,可是你最后……也想拉我一起死,爹娘、爷爷奶奶他们罪有应得,我不会替他们辩解,但你的仇不该报在我身上,我不是他们。这根糖人,算是我这个弟弟补给你的,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别再遇到像我们程家这样的人家。”

    说完,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有些包袱他不能背负一辈子。

    回到学堂,程望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却日益沉静锐利。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梦见那座老宅,梦见那天发生的一切,但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的无法自拔,只是静静坐着,直到心跳平复。

    他知道,那些阴影也许会伴随他一辈子,但他不能任由他们吞噬自己。

    两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这在程家村引起了不少的轰动,毕竟他是村里几十年来唯一的秀才。

    有族老找上门,希望他回去重整门楣,主持祭祀,程望只是客气地拒绝了。

    “程家老宅于我而言,已是伤心之地,不便再回,祭祀先祖,有心即可,不必拘泥于形式。”

    他语气虽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后来,程望卖掉了那座早已荒废的老宅和仅有的几亩薄田。

    得来的钱,一部分用于支付后续的束脩和生活,另一部分则托人悄悄捐给了镇上一家专门收留被遗弃女婴的善堂,署名无名氏。

    又过了几年,他参加乡试未能中举,却并未气馁。

    他不再执着于科举,而是在一位老书吏的引荐下,进了府衙,从最低等的文书做起。

    或许是经历过那般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对于人心之复杂、表象之下的真相,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再加上他为人正直,不徇私情,虽因出身性格不算圆滑,升迁不快,但在府衙中也渐渐有了能吏之名。

    他终身未娶,并非没有女子倾慕于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家的阴影让他对组建家庭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他不想让任何可能的悲剧有丝毫重演的机会。

    再后来,他收养了一个在善堂门口捡到的弃婴,是个女婴,给她取名为程念安,希望她一生念善,平安顺遂。

    看着念安一天天长大,活泼开朗,心地善良,程望心中那份因家族罪孽而产生的冰冷,才仿佛注入了一点点温暖。

    晚年时,程望已成为府衙中颇受敬重的老刑名。

    他经手过无数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罪恶与无奈,但始终秉持着当年李令曦点醒他的那句话——看清真相,活出清白。

    临终前,他拉着女儿念安的手,留下遗言:

    “我死后不必大办。将我送到城外,与一名唤招娣的苦命人的衣冠冢葬在一处即可。不必立碑,栽一棵树便好。”

    言罢,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终于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严家沟是个三面环山的村子, 只有一条土路通向村外。村子不大,总共七八十户人家,靠山吃山, 日子过得算不上赋予, 倒也安稳。

    要说这村子里最了不得的, 就是村子东头那座小庙。那庙是真小, 总共三间瓦房, 岁时变迁墙皮都斑驳脱落了, 门楣上的“时恩庙”三个字也已模糊不清。

    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香火却旺得很,方圆五十里内没有人不知道时恩庙的灵验。

    到底灵验到什么程度呢?

    村西头的张老石去年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都不见好,家里的婆娘去庙里磕了三个响头,虔诚地许了愿,第三天张老石就能下地了。虽然还有些一瘸一拐, 但确实能走路了。

    村南的李寡妇儿子得了怪病,整天胡言乱语,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直摇头。李寡妇没法, 哭着去庙里求了一夜, 回来给儿子喂了碗庙里求来的香灰水,第二天儿子就清醒了,除了身子依旧有点虚弱, 没别的大碍了。

    这样的例子能说上三天三夜, 所以村里人对这小庙是恭敬的不得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全村老小必会来上香, 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要先来庙里禀告一声。

    三年前,村里的几个富裕人家凑齐了钱, 特意请了镇上的金匠熔了一堆赤金的眼珠给庙里的神像装上。

    那神像原本是用泥塑的,面目略显模糊,因有了这对金眼珠,顿时就像活过来了似的。

    尤其是到了晚上,庙里点着长明灯,灯光照在金眼珠上,反射出两点明晃晃的金光,远远望去,真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人看。

    村里人都说这是神明开了眼,能看清世间的善恶了。

    这天黄昏时分,一向宁静祥和的村子里突然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一户人家而去。

    “严东,你这狗日的!今个儿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别怪大爷我不客气!”

    来人是赌坊的刘疤子,他的长相一看就不好惹,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滑到嘴角,说话时那道长疤也跟着抖动,看着就吓人。他一见着严东,就揪着他的衣领子,丝毫不客气。

    严东赔着笑脸:“刘哥,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宽限个屁!”刘疤子一脚踹在他腿窝上,“这话你都说了多少回了?今天要是不还钱,老子卸你一条腿信不信!”

    严东疼的龇牙咧嘴,心里把刘疤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嘴上却还在求饶:“刘哥,真不是我不还啊,是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您看这样吧,明天,明天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明天?”刘疤子眯起眼睛,“你拿什么还我?”

    “我有办法……”严东眼珠滴溜溜转,拼命地想说辞:“我……我卖地、卖房……”

    刘疤子左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子,像拎小鸡似的拎起严东的衣领,毫无留情地戳穿他:“卖地?你那几分薄田,不是早就抵押给吴员外了?卖房?就你这两间风一吹就倒的破屋子,谁稀罕?”

    旁边的瘦高个冷哼一声:“再说了,你婆娘能让你卖地?”

    严东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刘疤子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怎么?难不成你要去偷,去抢?

    严东不说话了,他婆娘王秋菊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初嫁过来时,严家还有几分家底,可这几年都被严东败的差不多了。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跟他闹,上个月还说要回娘家,要不是严东跪着求她,早就走了。

    “你给我记住了!明天要么见钱,要么见血!”刘疤子撂下狠话,带着几个打手走了。

    刘疤子他们走后,严东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使劲拍了拍身上的土,愁得眉毛拧成了一团。

    十两银子,对现如今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就剩那几亩地和一间破屋。

    地是不能卖的,卖了全家都得饿死,可不卖的话,钱从哪来?

    他愁眉搭脸,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东头,远远的望见了那座小庙。

    庙门虚掩着条缝儿,里头点着长明灯,透过门缝能看到神像影影绰绰的样子,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金眼珠。

    严东心里一动,金眼珠……

    那对眼珠子他见过,三年前装上得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

    东西是赤金打造的,沉甸甸的,一个眼珠有二两重,两个就是四两。

    四两金子……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四两金子,能换多少银子啊,少说也得四十两,不,可能更多!

    这贪婪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很难压下去了。

    严东看似无意地在庙外头转悠了一会儿,心里天人交战。

    偷神像的东西,那可是大不敬。村里人都说神明灵验,要是被发现了,下场肯定很惨。

    可要是不偷,依刘疤子的那伙人的手段,真能说到做到卸他一条腿。

    “怕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神明要是真的灵,早就该降道天雷劈死刘疤子那帮恶人了。既然没劈,就说明它要么不灵,要么不管闲事。

    这么一想,严东的胆子就壮了几分。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庙里也没有人,守庙人是个耳背的老头,天一黑就回家睡觉去了。

    时机正好。

    严东赶紧偷偷溜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青色的蓑衣。这件蓑衣是他爹留下的,有些年头了,又厚又重。

    他穿上蓑衣,整个人显得大了一圈,还能遮住脸,然后他又找了块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后又去厨房揣上了一把砍柴用的旧短刀。

    一切准备妥当后,严东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门。

    刚出门,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珠滴在蓑衣上,让蓑衣变得更加沉重毛糙。

    严东一路小心行走,既害怕又紧张,他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人会看见的……拿了就走……神明大度,不会怪罪我的……”

    终于,到了小庙的门口,夜风呼啸,仿佛是对他的声声警告。

    严东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但想到刘疤子的威胁和妻子的埋怨,他一咬牙,推开了庙门。

    “吱呀——”

    在寂静的夜里,门轴的转动声格外清晰。严东的心顿时一紧,连忙蹲下身子,等了好一会儿,见周围没有动静,才猫着腰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边更黑,只有长明灯那一点微弱的光。神像立在供桌之后,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对金眼珠却格外醒目,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金光。

    严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他轻轻走到神像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借您的眼珠一用。日后我若发了财,一定加倍奉还,给你塑金身修大庙……”

    说完之后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爬上神台,颤抖着伸出手,用短刀去撬那对金眼睛。

    “喀嚓……喀嚓……”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金眼睛镶嵌得很牢固,严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浑身都被汗透了,终于将两只金眼珠生生撬了下来。

    两粒分量不轻的金子一到手,严东就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但很快,他又觉得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亵渎神明的,不光彩的事。

    他慌慌张张地将金子揣进怀里,跳下神台,但由于慌乱,竟一不小心撞到了神像。

    “砰——!”

    泥塑的神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发出的声响也传出去很远。

    严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吓得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

    待反应过来之后,他什么也顾不上,拔起腿就往庙外面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黑的夜色中。

    夜风混着细雨,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然而怀里的金眼珠却像烙铁一样滚烫。

    回到家里,王秋菊已经睡了,严东蹑手蹑脚地摸进屋子,把金眼珠藏在了床底下的瓦罐里,然后躺在床上。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个噩梦。

    他梦见神像长了腿追着他跑,那双失去了金眼珠的眼窝里流出了血;

    梦见全村的人举着火把,嚷嚷着要烧死他;

    梦见自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焦炭……

    天快亮时,他被外边的喧哗声吵醒了。

    “不好了!庙里出事了!”

    “神像倒了!金眼珠不见了!”

    严东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

    王秋菊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在吵吵啥呢?”

    “没、没啥……”严东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虚,“你……你睡你的。”

    王秋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瞅,这一瞅不打紧,她也惊了:“哎哟,人咋都往庙那儿跑呢,这是出啥大事儿了?”

    严东屁都不敢吭一声,王秋菊回头看他缩在被窝里的怂样,心里咯噔一下:“严东,你该不会又惹啥祸了吧?”

    “我、我能惹啥祸?”严东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王秋菊太了解自家男人了,这副德行准没好事儿。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到底有啥事!”

    严东扯过床单,裹紧自己缩成一团,嘴紧紧闭着,怎么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严东,严东在家吗?”

    是里正严大德的声音。

    严东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王秋菊瞪了他一眼:“我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不光有严大德,还有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都很凝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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