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没东西?那你们就去偷、去抢!若是供奉不周, 本大仙就拿这两个小崽子打牙祭!”

    说着,那双贪婪的眼睛瞄向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马五和张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不敢答应, 更不敢拒绝。

    李令曦看得分明, 马五娘的肉身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脸色开始由青转黑, 显然是阳气和生机都被过度掠夺。再这样下去, 用不了七日,必油尽灯枯而亡。

    而这恶鬼,则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那恶鬼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赤红的眼睛突然一转,鼻子抽动几下, 露出狐疑警惕的神色。

    “嗯?哪来的生人气息?”

    还有股……讨厌的清净气味儿。

    它猛地站起,推开一旁的马五,摇摇晃晃来到院中, 四处张望。

    李令曦心中微动, 没想到这恶鬼竟比想象中还要敏锐,或许是吞噬了宿主部分魂魄的缘故。她并未移动,体内灵力运转更加内敛, 稳如磐石。

    野鬼转了一会儿, 没发现异常, 但疑心未消。

    它眼珠咕噜一转,忽然对着夜空尖声叫道:“藏头露尾的鼠辈!肯定是白天那个妖女还不死心!”

    “告诉你,此地的村民都信服本大仙, 你休想蛊惑他们!再敢靠近,本大仙就催动仙法,让全村人都大病一场,看你这妖女如何交代!”

    它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带着满满的威胁与煽动。

    附近几户人家显然都听到了,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抽气声。

    这恶鬼是在巩固它的“权威”,同时将她塑造成全村的公敌。

    李令曦心中冷笑,好一招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她依旧隐忍不发。

    野鬼叫嚣了一阵,见无人回应,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摇摇晃晃回屋继续“享受”去了。

    李令曦悄然退去,回到山神庙。

    她知道,这野鬼的警惕心已被挑起,明日恐怕会更难对付。而且,它已经开始尝试用全村人的安危来绑架民意,其心可诛。

    “看来,需得双管齐下。”李令曦沉吟片刻,有了想法。

    她取出黄纸、朱砂,开始绘制“破妄符”与“清心符”。

    此符能在一定范围内,潜移默化地干扰邪祟的迷惑之力,增强普通人的灵觉,让他们能更容易看清真相,摆脱恐惧的操控。

    虽然效果较为缓慢,但胜在无声无息,不易被野鬼察觉。

    绘制完毕,她再次潜入村庄,如同暗夜中的清风,将数道“破妄符”悄然贴于村中几处关键节点——老树、井口、祠堂门外。

    接着又将几枚“清心符”折成小巧的三角,精准地弹入那些白日里对“大仙”最为恐惧、也是最先被阴气侵蚀的几户人家窗缝之内。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微微泛白。

    李令曦回到山神庙,调息恢复耗损的灵力。

    第二日,马五被逼无奈,只得到处去村中敲门,哭诉“大仙”的要求,求邻居借些米面肉食。村民们虽不情愿,但害怕大仙报复,只得照做。

    但恶鬼并不满足于此,它开始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不仅要新鲜肉食,还要新做的绸缎衣服,要金银首饰……

    马五家早已被折腾的一贫如洗,如何能满足?

    于是那恶鬼便四处作祟,不仅折腾马五一家,更开始祸及邻里。

    今日东家的鸡鸭莫名暴毙,尸体干瘪无伤口;明日西家菜地里的菜连夜枯萎;夜半时分,常有诡异的哭声在村中回荡,搅得人心惶惶。

    且恶鬼还时常借马五娘的嘴,预言谁家要倒霉,谁家冲撞了它……

    这些预言因村民的恐惧和巧合而偶然应验,更使得村民对其法力深信不疑。

    于是,荒谬的一幕出现了。

    村民们不再想着如何驱逐这邪祟,反而争相供奉。家家户户省下口粮钱,送到马五家门口,祈求“狐仙大人”息怒,不要降祸于自家。

    甚至有人提议,干脆给这“狐仙”修个小庙,日日香火供奉,以求保佑。

    恶鬼躲在马五娘体内,享受着这份愚昧的敬畏和供奉,愈发得意嚣张。

    吸食的精气越多,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对马五娘魂魄的侵蚀也越深。

    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癫狂和愚昧之中。

    正气不显,邪气弥漫。

    已经第三日了,村外的山神庙中,李令曦静坐如初,她的神识密切关注着村中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恶鬼气息不断壮大,村民的恐惧与焦虑如同养料,滋养着它。

    雪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大人!我们还不去吗?再这样下去,马五娘就要被恶鬼害死了!”

    “还有那些村民,真是太愚蠢了!”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声音冷冽:“鬼魅之祸,犹可除;人心之愚,最难医。”

    “此时,他们正对那孽障深信不疑,若我们去了,只会被他们认为是要破坏所谓的‘供奉’,定会拼死阻拦。”

    “且让那孽障继续表演,待其索求无度,触及到村民的根本利益,乃至面临性命之危,他们自然会醒悟。”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恶鬼如今与马五娘肉身结合很深,届时将其完全逼出,使其无所遁形,方能根除后患。”

    正如李令曦所料,恶鬼的贪欲永无止境,它开始索要活牲,甚至暗室需要“人祭”!

    第四日,村中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人们见面不敢多言,眼神交流中都带着恐惧和不安。

    马家的方向,再次传来那“大仙”尖利的催促声,索要肥羊和少女。

    村里几位长者聚在一起,愁容满面。

    “这可如何是好?大仙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

    “唉,前些天那个姑娘说的话,不知是真是假……”

    “真假又如何?如今大仙发话,若不照办,就要降罪全村啊!”

    “可是……上哪去找童女给他?这不是造孽吗!”

    正在他们争执不下之际,突然,马家隔壁的王老三家传来惊恐的哭喊声。

    众人慌忙跑去,只见王老三和他婆娘浑身长满了红疹,又痒又痛,在地上打滚,口中胡言乱语,直呼“见鬼了”。

    紧接着,又有好几户人家出现了类似症状,都是昨夜离马家较近、或是心神尤为不宁的几人。

    恐慌瞬间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

    “是大仙!一定是大仙发怒了!”

    “因为我们没有及时送上供奉!”

    “都怪那天那个妖女!冲撞了大仙!”

    惊慌之下,有人想起了那天来的外乡女子,立刻将矛头指向了李令曦。

    那野鬼似乎也感知到了村里的混乱和加剧的恐惧,它的气息更加兴奋。

    马五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哭喊着传达“大仙”的旨意:“大仙说了,就是那个外乡妖女带来的晦气,触怒了它!要想平息怒火,必须立刻把妖女抓起来,沉塘!否则……否则我们全村都要跟着倒霉!”

    愚昧的村民在极度的恐惧下,最容易被人引导。

    李令曦悄然布下的符箓虽增强了他们一丝灵觉,但也让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焦虑被放大,急需一个宣泄口。

    “对!抓妖女!”

    “把她沉塘!平息大仙之怒!”

    “都是她害的!”

    群情激愤,在一些被野鬼气息影响较深的人的带领下,村民们拿起锄头棍棒,红着眼,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外山神庙涌去。

    他们选择用牺牲一个“外人”的方式,来换取虚幻的平安。

    山神庙中,李令曦感知到这一切,缓缓睁开眼,轻轻叹息一声。

    人性之愚,竟至于此。

    她并未有所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庙门方向。

    没过多久,愤怒的人群将破庙围住。

    “妖女!赶紧滚出来!”

    “就是你害了全村!还不滚出来受死!”

    雪芽气得直抖,痛斥道:“这帮愚民,真是太过分了!”她挽起袖子就要冲出去,“大人,他们竟如此对您,我要出去与他们好好理论!”

    李令曦拉住她:“不要冲动,你留在庙内,我去应对。”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不迫地走出庙门。

    “诸位乡邻,何事如此激动?”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仿佛看不到那些指向她的凶器。

    “少装糊涂!你冲撞了大仙,给俺们村子带来了瘟疫!大仙发话,要用你沉塘谢罪!”

    为首的一个壮汉吼道,他是村里有名的莽夫,平日就好勇斗狠,此刻眼珠隐隐泛着红,显然被阴气影响得不轻。

    李令曦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的恐惧,也看到了少数人眼中的迟疑和挣扎——那是清心符开始起效的迹象,但还不足以扭转大局。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仙,而是害人的孤魂野鬼。所谓的瘟疫,不过是它散播的阴毒之气,目的就是逼你们就范。”

    “胡说八道!我们只信大仙!”莽夫挥舞着棍棒,“快抓住她!”

    几个青壮年就要上前。

    李令曦眼神一凛,身形灵巧一动,轻松避开了他们的扑抓,同时屈指一弹,一枚细小的石子击中那莽夫的膝盖。

    莽夫“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手镇住了不少人。

    “本座不愿与你们动手,实在是因不愿伤及无辜。”李令曦声音转冷,“尔等今日被邪祟蒙蔽,我不怪你们。但若执迷不悟,硬要行此恶事,必遭天谴!尔等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庙后的山林之中。

    村民们只觉眼前一花,人就不见了,更是惊疑不定,认定了她会妖法。

    “妖女!果然是妖女!”

    “快回去禀告大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抓人不成, 反而坐实了“妖女”的罪名。

    村民们更加恐惧,惶恐地退回村子,向“大仙”禀报。

    恶鬼得知李令曦“逃走”, 先是暴怒, 斥骂村民无用, 接着又暗自得意, 认为李令曦是怕了它, 于是变本加厉, 并催促村民必须找到李令曦。

    而村里,那种诡异的“瘟疫”开始蔓延,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愈发严重,甚至开始有人高烧不退,胡话连连。

    恐慌,达到了顶点。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 村中不再一片死寂,而是充满了病人的呻吟、家人的哭泣和无处不在的恐惧喘息。

    李令曦立于远处山岗,俯瞰着被阴霾和绝望笼罩的村庄, 面无表情。

    她知道, 火候差不多了。

    人性的愚昧,往往需要惨痛的教训才能打醒。

    而斩除邪祟,亦需在其最为猖獗之时, 方能一举功成, 并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功德圆满。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他们真心哀求的时机。

    第五天, 小村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瘟疫,而是阴煞侵体、秽气缠身的恶症。

    患病者浑身红疹转为紫黑,溃烂流脓,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高烧者胡言乱语,说的尽是些见鬼遇邪、索命偿债的恐怖呓语。

    身体虚弱者,更是奄奄一息,眼窝深陷,印堂处的黑气已经浓郁得让人害怕。

    村里人请来乡野郎中,来人一看便吓得魂飞魄散,连药箱都没敢打开,掩面而逃,只留下一句:“这、这不是病!是撞邪了!准备后事吧!”

    恐慌如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村民。

    他们曾寄希望于“大仙”能平息怒火,祛除病魔,但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那马家的“大仙”,非但没有施展任何“神力”救人,反而在村民苦苦哀求时,变本加厉地索要更多、更离谱的供奉。

    当村里最富有的地主家也抬出了染病的儿子;

    当村长的老母亲也开始说起了胡话;

    当人们发现即便足额供奉,“大仙”的胃口也永远填不满;但疾病依旧在蔓延时,怀疑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李令曦布下的“破妄符”与“清心符”在持续发挥着微弱的作用,它们让一部分人开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东西。

    有人注意到,当“大仙”享受供奉时,马五娘的肉身会以可怕的速度枯萎,而空气中会弥漫起一股类似坟墓泥土的腥气。

    有人恍惚间,似乎看到“大仙”狰狞吃喝时,背后隐约有一个扭曲的、贪婪的鬼影,根本不是庙里泥塑的那种庄严神像。

    还有人在夜间似乎听到马家方向传来得意而怨毒的低语:“吃!喝!都是我的!这群蠢货……等吸干了这老家伙,再换个年轻的……嘿嘿……”

    村民心中的怀疑之苗,开始疯狂生长。

    “那……那真的还是马五娘吗?”

    “它……它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啊。”

    “它要的东西越来越邪性了……”

    “前些天那个姑娘说的话……”

    转折点发生在当天下午。

    村里最胆大、也是对“大仙”最初深信不疑的莽夫,也就是昨日带头抓李令曦的那个人,他的小儿子也病倒了,并且病情来得极其凶猛,眼看就要不行了。

    莽夫红着眼,提着一只刚宰杀的公鸡,冲到马家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仙,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您要什么我都给,我把我的命给您都行,求求您了!”

    院内,那恶鬼鬼正啃着一只猪蹄,闻言不耐烦地抬起头,油汪汪的嘴一咧:“你的命,值几个钱?赶紧滚开,别打扰本大仙用膳!你儿子死了是他命短,关本大仙屁事!”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莽夫心中最后的希望。

    他绝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大仙”眼中毫无人性的贪婪和残忍,看到它对自己儿子生命的极度漠视。

    再联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异常,以及昨日那姑娘冷静的言语和神秘的身手……

    “你……你不是大仙!”

    莽夫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它,“你是鬼!是害人的恶鬼!”

    恶鬼被说破,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放肆!胆敢污蔑本仙!”

    它抓起一个碗就砸过来。碗砸在莽夫额头,鲜血流下,这番刺激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

    他怒吼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乡亲们,我们被骗了!那不是大仙,是恶鬼!是它害了我们全村!”

    “它根本不会救人,它只想把我们全都害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响彻了死气沉沉的村庄。

    这一声呐喊,如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越来越多被符影响,心中早已存疑的村民聚拢过来,看着院内气急败坏、面容扭曲恐怖的“大仙”,再看看村里遍地哀嚎的病人,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们。

    他们想起了李令曦的话——“冥顽不灵,纵鬼为患,今日阻我,来日必受其害。”

    一语成谶。

    “错了……我们错了……”

    “那姑娘……那姑娘才是真有本事的高人!”

    “我们冤枉好人了!还差点把她沉塘!”

    “是她!只有她能救我们了!”

    绝望之中,人们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们驱赶、辱骂、视为妖女的青衣女子。

    “快!快去求她!去求那位仙姑!”

    “可是……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我们那样对她,她还会回来吗?”

    “就算跪死在山里,也要把她求回来!”

    当下,由马五和莽夫带头,十几个村民代表,带着凑出来的些许粮食和鸡蛋,举着火把朝那座山神庙赶去。

    庙内,李令曦缓缓睁开眼,对雪芽说:“点灯吧,他们来了。”

    山神庙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磕头声、哀求声、痛哭声混杂在一起。

    “仙姑!救命啊仙姑!”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姑!”

    “求仙姑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那是个恶鬼!它害了马五娘,还要害死我们全村啊!”

    莽夫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嘶声道:“仙姑,昨日是我混蛋!您要打要杀冲我来,求您救救我儿子!救救大家吧!”

    李令曦目光扫过痛哭流涕、惶恐不安的村民,脸上无喜无悲。

    “各位起来吧,”她声音平静如水,“之前驱赶,今日相求,皆是尔等之选择。”

    村长磕头哀求道:“仙姑,先前是我们愚昧无知,被那恶鬼蒙蔽,冲撞了仙姑!”

    “如今我们都已知错,求仙姑救救马五家的,救救我们马家庄吧!以后我们一定为您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李令曦淡淡道:“我并非神仙,无需香火供奉。”

    “尔等如今,可知何为真,何为假?何为善,何为恶?”她清冷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令曦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尔等悔悟及时,尚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我便出手一试。”

    她顿了顿,声音转厉:“但有一言,需说在前头。”

    “仙姑请讲!”

    “驱邪之事,异常凶险。尔等需全然信我,令行禁止,不得有丝毫怀疑和阻拦,可能做到?”

    “能,能!凭仙姑吩咐!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村民们哪儿还有之前砸门叫嚣的狂妄,唯唯诺诺,连连保证。

    “好。”

    李令曦抬头,望向那阴霾笼罩之地,目光锐利如箭。

    “既如此,便随我回村。也好让诸位亲眼看看,你们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雪芽提起灯笼,二人走在前面,身后,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村民们。

    待走到村子入口,村民们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靠近,只是用哀求和无助的眼神望着李令曦。

    李令曦低声对雪芽吩咐了几句,雪芽点头,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几面小巧的三角令旗和一卷朱砂线。

    李令曦则迈步走向那怨气冲天的院落。

    院门大开,一片狼藉。

    “马五娘”正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只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死鸡。

    它满嘴鲜血,发出满足又诡异的咀嚼声。

    看到李令曦去而复返,恶鬼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尖利的嘲笑:“嗬嗬……又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怎么,那些蠢货把你给请回来了?可惜啊可惜,本大仙如今法力大增,就凭你,能奈我何?”

    它一把丢掉死鸡,舔舔嘴角,摆出一副睥睨傲慢的姿态,试图吓退李令曦。

    李令曦面不改色,冷声道:“孽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你吸食生人精气,残害生灵,惑乱人心,罪业深重,今日本座便让你伏诛!”

    “呵呵,还真是大言不惭啊!”恶鬼啸叫一声,操控着马五娘的身体,野兽一样扑向李令曦。

    它手上的指甲瞬间变长,带着阴森鬼气,直抓李令曦面门。

    围观的村民不禁发出一阵惊呼,替李令曦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李令曦只是身形微微一动,轻易避开。同时,她右手并指如剑,手中多了一道明黄色符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显正,金光速现,破!”

    符箓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迅速向“马五娘”飞去,正中眉心。

    “啊——!”

    恶鬼顿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像被滚烫的热油泼中,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扭曲。

    这一手对李令曦虽是常规操作,但在偏僻山村的人看来,既干净利落又威力非凡,登时让村民们看的是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这下, 他们心中残存的那丁点疑虑瞬间消散了,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希望。

    “仙姑!真的是仙姑啊!”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恶鬼吃了大亏, 又惊又怒, 它没想到这女子如此年轻, 道行却如此精深。

    它不敢硬扛, 恶狠狠地尖叫道:“好你个狠毒的丫头,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我与这老家伙的肉身已融合, 你杀了我,她也得死!你有本事就连这老妇一起,把我们打得魂飞魄散啊!哈哈哈哈!”

    恶鬼狡诈阴毒,竟以马五娘的性命要挟。

    说完之后,它猛然催动阴煞之力,马五娘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怪异姿势扭动着,喉咙里发出怪声, 眼珠翻白,显得十分痛苦。

    “娘!”

    马五见状,心如刀绞, 差点就要冲过去。

    李令曦一把拦住他, 冷喝道:“这恶鬼在利用你的不忍,此时上前,正合它意!”

    她目光如炬, 紧盯着恶鬼:“孽障, 休得猖狂!今日, 本座便叫你见识见识,何为玄门正法!”

    她停止了正面攻击,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 将铜钱用红绳系好,口中低诵几句,手腕一抖,那铜钱便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飞向院落的东南角。

    “叮!”一声轻响,深深嵌入土中。

    与此同时,雪芽在外围,按照李令曦的吩咐,迅速将几面令旗循方位插好,并以朱砂缠绕连接,形成了一个阵法。

    恶鬼见了这阵仗,感到一阵威胁,龇牙咧嘴。

    因为那铜钱落下的地方,正是它阴气流转的关键节点。

    阵成,阴气瞬间被镇住。

    而周围的令牌和朱砂线,又构成了一个牢笼,阻碍了恶鬼的行动。

    “你想困住我?”

    恶鬼惊怒交加,它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烟,腥臭无比,直冲李令曦面门。

    这是它凝聚的怨毒煞气,常人沾上一丝便会大病不起。

    李令曦不闪不躲,左手掐诀,右手虚空画符,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刻形成,将黑烟全部挡住。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李令曦冷哼一声,神色清冷庄严,“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破!”

    她并指一点,金光直直射向恶鬼头顶三尺处,那里是其灵台所在,也是鬼魂附体纠缠最深之处。

    “嗷——!”恶鬼顿时惨叫不已,仿佛被撕碎。

    马五娘的身体先是僵直,然后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黑气被迫从她头顶百会穴处冒出,黑气挣扎变换,形成一个模糊可怖的鬼脸。但仍然有少部分黑气死死缠绕在马五娘灵魂深处,不肯脱离。

    这可怕的一幕,清晰地落在所有村民眼中。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清了所谓“狐仙”“大仙”的本来面目。

    “鬼……真的是鬼啊!”

    “老天爷啊,我们一直拜的竟是这么个东西……”

    “太可怕了!”

    “快看,这鬼还缠着马五娘!”

    村民们吓得面无人色,又是恐惧又是后悔。

    马五看着那半脱离肉身的鬼影黑气,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马五娘,担忧地跪下哀求李令曦。

    “仙姑,您快救救我娘吧!那鬼东西不肯离开……”

    恶鬼仍在利用剩余的鬼气,疯狂抽取马五娘微弱的生机,它尖声叫道:“小丫头,看到了吗,把我逼急了,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着老女人垫背!”

    “我要让你功亏一篑,嘿嘿……”

    李令曦眉头微蹙,这恶鬼比想象的还要狡猾难缠。若是强行剥离,确实可能伤及马五娘的根本,甚至导致其变得痴傻。

    马五跪在一旁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面陷入了僵持。

    恶鬼以肉身挟持,负隅顽抗;

    李令曦投鼠忌器,需寻更稳妥之法。

    她暂时收回法诀,恶鬼嗖的一下又钻回了马五娘的体内。但它此番也元气大伤,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嚣张了。

    李令曦转身对村民们说道:“诸位也看到了,此鬼凶狠顽劣,且以人命相挟。我们要准备一下,方能彻底将其剥离,而不伤及无辜。”

    “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恶鬼能量最强也最易暴露。到时我会设坛作法,一举功成。”

    “在此期间,需要诸位协助。”

    村民们此刻已经对李令曦奉若神明了,闻言立刻道:“但凭仙姑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雪芽,取雄黄、朱砂、糯米、黑狗血来。”

    “马五,你去寻一碗无根水,要清澈的,再找一盏经常使用的油灯。”

    “其余人,守住院子四周。我布下的旗阵不可移动,任何人不得闯入打扰。”

    李令曦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众人立刻前去准备。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马家庄的村民们异常紧张,大气都不敢出,听话地守着马五家的小院。

    院中已布置好简单的法坛,李令曦长发挽起,神情肃穆,立于坛前。

    马五娘被安置在法坛前的一张草席上。她依旧昏迷不醒,但身体时不时就抽搐一下。

    很快,子时到了。

    阴风骤起,火把明灭不定,四周温度也降低了不少。

    李令曦净手焚香,对天三拜,朗声祝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净天地神咒一出,一股清流溢出,周遭怨煞之气顿散。

    附身的恶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李令曦右手幻化灵剑,脚踏七星步,剑尖挑起一张符箓,在油灯上点燃,绕坛三周,口中念诵:“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何鬼不伏?何神不惊?敕!”

    “轰!”符火窜起,化作一道火线,围绕马五娘旋转了一圈。

    这是护住生人魂魄,隔绝外邪干扰。

    恶鬼被这纯阳符火灼烧,连声惨叫,更加缩紧在马三娘魂魄深处。

    李令曦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口中咒语急促:“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元神归位,邪祟离形!敕令:出!”

    同时她并指如剑,猛地点向那碗无根水。碗中的水开始晃动,随即剧烈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漩涡,水面映照出马五娘痛苦的脸庞和扭曲的鬼影。

    李令曦又示意雪芽将那碗混合了雄黄、朱砂的糯米,均匀地撒在马五娘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净化圈。

    此法名为“灵镜摄魂术”,以无根水为镜,映射魂魄状态,并以强力咒诀逼迫附体邪祟显形脱离。

    恶鬼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剥离之力,它疯狂地抵抗,死死缠绕着马五娘的三魂七魄,尖啸道:

    “不!我不出去!你想我死,她也别想活!”

    马五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七窍甚至开始渗出黑血。她的生魂在两者的拉扯下发出无声的哀嚎,眼看就要崩溃。

    情况危急!

    李令曦眉头紧锁,强行剥离,马五娘魂魄必受重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令曦目光扫过那盏代表马五娘魂火的油灯。

    灯焰正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心念一转,忽然改变了策略。

    她停止念诵强力的驱赶咒语,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

    “痴魂!你横死荒野,无人超度,确属可怜。然这并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你强占生人躯壳,吸食/精气,与噬人妖兽何异?如今你罪业已成,若再执迷不悟,待天威降临,必是雷诛废命,永堕酆都,再无轮回之机!”

    “此刻若肯离体,我念尔修行不易,可为你诵经超度,助你往生解脱,洗刷罪孽,重入轮回。”

    “是顽抗到底形神俱灭,还是放下执念得一线生机,你自行抉择!”

    这一番话,既有雷霆震慑,又蕴含着一丝慈悲点拨,更直指其最内心深处恐惧和最渴望之处。

    顽强抵抗的恶鬼魂体明显一滞。

    它作恶多端,最怕的就是彻底消亡。

    而那种无人超度、孤苦飘零的痛苦,它早已经受够了!

    李令曦的话,重重地敲在了它的心灵深处。

    挣扎的力道开始减弱了。

    马五娘身体的抽搐也缓和了一些。

    那盏油灯的火焰,虽然微弱,却逐渐稳定下来。

    李令曦抓住时机,再次结印,但这次的咒语变得柔和许多:“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解冤结,化冤孽,离苦得乐往生界”

    这是《解冤结咒》,旨在化解怨气,引导魂魄。

    恶鬼的抵抗意志终于瓦解了。

    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尽怨悔和疲惫的叹息,缠绕在马五娘魂魄上的黑色“根须”缓缓松开。

    李令曦立刻指向无根水:“此时不出,更待何时!敕!”

    刺啦!

    一股浓黑如墨、扭曲狰狞的鬼魂从马五娘头顶彻底拔了出来。

    它漂浮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嚎叫,但身上的怨气却在《解冤结咒》的经文声中开始丝丝消散,狰狞的面目也逐渐变得模糊、平和。

    马五娘身体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草席上,脸色虽然苍白如纸,呼吸却变得平稳悠长。

    笼罩在她脸上的死气和黑气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盏魂灯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成功了!鬼被逼出来了!”

    远处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呼和惊叹!

    离体的鬼魂,此刻不再像之前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显得茫然无助,它看向李令曦,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李令曦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对鬼魂道:“尘归尘,土归土。既已离体,便入此瓶,待我为你超度,洗去罪业,送你去该去之处。”

    那鬼魂犹豫了一下,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瓷瓶中。

    李令曦迅速用符箓封住瓶口。

    至此,附体恶鬼终于被降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李令曦舒了一口气, 雪芽连忙上前扶住她。

    马五连滚爬带地冲进院子,扑到娘身边,发现她呼吸平稳, 只是昏迷, 顿时喜极而泣, 对着李令曦砰砰磕头:“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多谢仙姑!”

    村民们也纷纷涌入院子, 跪倒一片, 感激涕零。

    李令曦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起身。

    她走到马五娘身边,仔细查看了一下,又画了一道安神符化入水中,让马三喂其服下。

    “邪祟虽除,但她元气大伤,魂魄亦受震荡,需好生静养数月, 方可慢慢恢复。”

    随后,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沉声道:“鬼魅之属, 最擅长窥探人心弱点。诸位日后应明辨是非, 敬天地鬼神而远之,勿要轻信邪术,更不可因一己私欲而行僭越之事。”

    “心存正念, 身有正气, 方为辟邪之本。”

    村民们经历此事, 早已吓破了胆,连连称是,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乱请乱信了。

    天色将明,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历经劫难的马家庄。

    野鬼伏诛,阴霾散尽。

    但小村的灾难并未立刻结束。

    王老三的儿子抱着父亲干瘦的身躯,探得他还有一丝微弱的鼻息,如释重负,随即噗通一声朝着李令曦重重磕头:“谢谢仙姑!谢谢仙姑救我爹性命!谢谢仙姑救我全家!谢谢仙姑救了我们全村!”

    这一声感谢,如同点燃了引线,引爆了在场所有村民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对之前愚昧行为的无尽羞愧、以及对李令曦神通广大和以德报怨的深深感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黑压压的人群再次跪倒一片,哭喊声、道谢声、忏悔声此起彼伏,比之前在山神庙前更加真诚,更加撼动人心。

    “仙姑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们不是人!我们冤枉了仙姑!”

    “谢谢仙姑救命之恩啊!”

    那莽夫更是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狠狠抽自己耳光。

    “我不是东西!我混蛋!仙姑您大人大量……”

    李令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众生皆苦,愚昧是其苦因之一。

    她出手,非为博取感激,而是遵循本心,积攒功德。但这份纯粹的感恩念力,对她修行亦有益处,她坦然受之。

    “起来吧。”她虚抬一下手,语气平和,“邪祟虽除,但遗留问题尚多,需尽快处理。”她首先走到王老三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老者元气大伤,三魂七魄因长时间被侵占而虚弱不稳,体内更有阴煞之气残留,寻常医药难救。

    李令曦取出一枚“培元固魂符”,贴在其胸口,指尖凝聚灵力,在其眉心、气海等处轻轻点过,助其稳住魂魄,驱散残余阴煞。

    片刻之后,王老三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不再似刚才那般气若游丝。

    “性命已经无碍了,但伤了根本,需长期静养,多用温补之物,近期勿近坟地,勿参白事。”

    李令曦对王家儿子嘱咐道。

    王家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回屋内安置。

    接着,李令曦开始处理村民的“瘟疫”。

    这并不是真的瘟疫,而是阴煞侵体,因此用符箓之法最为对症。

    她让患病村民集中到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取来清水数十碗。

    她立于法坛之前,焚香净手,取出大量“祛病除煞符”,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箓引燃,符灰落入清水碗中。

    “将此水分发下去,每人饮一口,重症者可用此水擦拭周身患处。”

    村民此刻对她奉若神明,立刻照办。

    符水入腹,一股暖流散开,身上的麻痒疼痛竟立刻减轻大半,那些紫黑色的溃烂处也开始停止恶化,渗出清液。

    高烧者的体温也开始逐渐下降,神志慢慢清醒。

    效果立竿见影!村民们更是对李令曦感恩戴德。

    然而,李令曦的工作还未结束。

    她感知到,因为此次事件,村中滞留了不少或被吸引而来,或因恐惧而诞生的微弱游魂,以及那野鬼消散后残留的些许怨念碎片。

    若不处理妥当,久而久之,此地仍会成为阴地,易生事端。

    夜幕完全降临,月明星稀。

    她在村中央设下法坛,陈列香花灯水果等供品。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法衣,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念超度经文。

    经文声悠远而慈悲,回荡在寂静的村庄上空。

    她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幽冥,打开一条暂时的通道,引导那些无主孤魂、残念怨执,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皈依太上尊,能脱一切苦……往生神仙界,快乐皆自在……”

    随着经文进行,村民们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澈,连日来的压抑感和莫名的寒意彻底消失无踪,慢慢恢复了安宁祥和。

    甚至有人恍惚看到点点微光,如同萤火虫般,向着夜空飘散,仿佛是在鞠躬致谢,然后悄然离去。

    这场超度法事,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方才结束。

    李令曦收起桃木剑,额角微微见汗,连续施法对她的消耗也是不小。

    但感受着村庄气机的彻底净化,以及体内因拯救一村生灵而涌动的功德之力,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村民们没有离去,都静静地守候在周围,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们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畏和感激。

    法事完毕,几位村老上前,再次代表全村致谢,并奉上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村民凑的一些银钱和粮食,虽不多,却是心意。

    李令曦只取了几文铜钱和一小袋米,象征性地收下,以示了结因果,其余坚决推辞:

    “修行之人,济世为怀,非为财物。这些留给受伤生病的人补身体,或是修缮房屋之用吧。”

    如此举动,更让村民感佩万分。

    离开马家庄已有数日,李令曦和雪芽穿梭在更加茂密的山林之间。

    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遇到猎户或采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

    经此一事,雪芽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懵懂地跟着,偶尔会提出一些疑问。

    “大人,那野鬼如此可恶,您最后为何还要超度它,让它魂飞魄散岂不干净?”

    雪芽一边拨开拦路的藤蔓,一边问道。

    李令曦步履轻盈,声音平静地解释道:“天地有其法则,阴阳有其秩序。我辈修士,代天行法,亦需遵从此秩序。”

    “杀戮,尤其是对魂体的彻底湮灭,乃大干天和之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那野鬼生前或许亦是可怜之人,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是其罪孽。然审判其罪孽并决定其最终归宿的,应是阴司地府,而非我等阳间之人。”

    “我将其制服,化解其怨气,送入轮回通道。至于这之后的是非功过,自有判官执笔。此乃规矩,亦是慈悲。”

    雪芽若有所思:“所以,大人您修的不仅是法力,更是……规矩和道理?”

    “你可理解为‘道’。”李令曦颔首,“道法自然,亦有方圆。若随心所欲,滥用力量,那与邪魔何异?积攒功德,亦需以正途而行。”

    正说着,李令曦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微凝,望向左侧密林深处。

    “小姐,怎么了?”雪芽立刻警惕起来。

    “有极淡的妖气,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煞之气。”李令曦微微蹙眉,掐指一算,“方向与我们略有些偏离,但既感知到了便不能置之不理,去看看。”

    两人改变方向,朝着密林深处潜行而去。

    越往林子深处去,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发明显。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和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林间溪流边,躺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狼。它的一条后腿被捕兽夹紧紧咬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溪水和地面。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身边还围着三只嗷嗷待哺、瘦弱不堪的幼狼,它们正焦急地绕着母亲呜咽,不时舔舐着母亲流出的血液。

    那白狼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却仍努力抬起头,警惕地望向李令曦二人出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淡淡的妖气,正是从这只白狼身上散发出的。

    它已初开灵智,算是一只精怪,但道行很浅。而那血煞之气,则来源于那个捕兽夹和它流失的鲜血。

    “好可怜的狼妈妈……”雪芽心生不忍。

    李令曦眼神微动。

    她能感受到,这只白狼虽为精怪,但身上并无孽债血光,反而有一丝微弱的山林庇护之气,它平日应是守护这片区域,未曾为恶。

    那捕兽夹样式古老,锈迹斑斑,看起来废弃已久,不知怎地被这白狼误触了。

    “它失血过多,若再不救治,性命难保,这些幼崽也活不成。”李令曦道。

    “可它看起来好凶,会让我们靠近吗?”雪芽担心道。

    李令曦缓缓上前,目光平静地与那白狼对视,同时散发出一股温和宁静的灵息,如同山间清泉,涤荡着周围的血腥和煞气。

    那白狼警惕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它通灵性,能感受到李令曦身上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让它安心、想要亲近的气息。

    它眼中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求之色,甚至艰难地低下头,仿佛在叩拜求助。

    李令曦走到它身边,仔细查看了伤势,捕兽夹咬得很深,几乎见了骨头。

    “雪芽,过来帮忙按住它,可能会很疼。”

    雪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白狼的身体。

    李令曦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力,快速点在白狼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上,先为其止血镇痛。

    然后,她双手握住那沉重的捕兽夹,灵力暗吐,低喝一声:“开!”

    锈死的捕兽夹应声弹开。

    白狼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但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挣扎。

    李令曦又立刻从符囊中取出金疮药粉,仔细地洒在它狰狞的伤口上,并用干净的布条为其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出一颗补充元气的药丸,塞入白狼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白狼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些,眼神恢复了神采,它感激地用头蹭了蹭李令曦的手。

    三只小幼狼也似乎明白母亲得救了,围着李令曦和雪芽亲昵地打转,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雪芽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大人,它们得救了。”

    李令曦摸了摸一只小狼的头,对白狼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恐有猎人再来。你伤好之前,带着孩子往更深的山里去吧。”

    白狼仿佛听懂了,低声呜咽着点头。

    李令曦和雪芽将现场的血迹处理干净,将那个废弃的捕兽夹彻底破坏后深埋,这才起身离去。

    “大人,这算是又一桩功德吗?”雪芽问。

    “遇见生灵危难,出手相助,是本分。”李令曦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深邃。

    “功德自在天地铭刻,无需刻意计较。前方之路还长,你我慢慢行去便是。”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苍茫的山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锦宁城的夜向来是热闹的, 尤其是城西富户聚集的区域,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夜, 位于梧桐巷深处的张员外府邸, 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张员外名为张德广, 靠着祖上留下的基业和几分精明的算计, 在锦宁城的绸缎行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虽然谈不上乐善好施, 但也未曾听闻有什么太大的恶行。

    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对这一本摊开的书册,眉头紧锁,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书桌上点着盏油灯,火苗不时地跳动,映照着他略显苍白浮肿的脸。

    平常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看账本,但今天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如今在锦宁城颇有“名气”的志怪小说——《梦归志怪录》, 作者署名梦归客。

    这本书文笔不错,故事也新奇,只是销量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最近……

    张员外翻开的这一页, 正是其中一个名为“画皮抽肠”的故事。

    故事中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鬼化作美艳女子,专门勾引负心薄幸之徒,在夜深人静之时, 露出其青面獠牙的本来面目, 用锋利的爪子活生生剖开负心人的肚肠, 将其肠子一寸寸抽出。

    张员外看得心惊肉跳,也不知是书中的情节太过吓人,还是这阴雨即将到来的夜晚太过压抑, 他只觉得胸口发堵,喉咙发干。

    他烦躁地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梦归客那穷酸秀才尽写些污秽的东西,早晚惹祸上身!”

    他起身想去倒杯茶,却忽然觉得脖颈处吹来一阵阴风,凉飕飕的,激得他汗毛根根倒竖。

    可书房的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

    “谁?!”他突然回头,声音微微颤抖。

    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疑神疑鬼……”他自我安慰着,走到桌边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面铜镜里映出的,似乎不只是他自己的影子,好像还有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窈窕身影,迅速一闪而过。

    “哐当!”茶杯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赵员外心脏狂跳,紧紧盯着那面铜镜,可镜子里只有他惊慌失措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书房。

    “来人,快来人啊!”他拔高了嗓门大喊,因惊吓过度都破了音。

    门外守夜的小厮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推门进来:“老爷,有什么吩咐?”

    “刚才、刚才有没有人进来?”张员外抓住小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小厮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老爷,小的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张张员外松开手,喘着粗气,挥挥手,让小厮退下。

    他定了定神,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几天太紧张了。

    都是那本破书闹的,他恨恨地想,明天就让人去找那穷酸书生的麻烦。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然而,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了他的鼻端,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又带着一些陈腐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只见书桌对面不知何时竟端坐一个女子。

    女子身着绿裙,身段窈窕,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盖了面容。

    油灯的火苗猛的一下窜高,变成了幽绿色,将整个书房映照的一片鬼气森森。

    “咯咯咯……”一阵空灵诡异的女子笑声响起。

    张员外吓得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颤抖:“你、你是何人?!”

    女子缓缓抬起头,张员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何等美艳动人的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唇色点朱,美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勾魂射魄的魅力。

    “小女子绿袖,夜路难行,见此处灯亮,特来借宿一宿。”

    女子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丝丝魅惑。

    若是平时,见到如此绝色,张员外这老色鬼早就心猿意马了。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这女子出现得实在太过诡异,而且她的相貌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府、府上不太方便……姑娘还是……”张员外想拒绝,可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不听使唤。

    绿衣女子嫣然一笑,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肩膀。

    “员外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让绿袖陪您说说话吧……”

    女子的触碰让张员外浑身一僵,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他想推开她,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那股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熏得他头晕目眩。

    绿袖俯下身子,红唇贴上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却带着一丝诡异。

    “张员外,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林家绣坊的林雪宜?”

    这个名字像一道天降惊雷,在张员外脑海中轰然炸开——

    林家,就是二十年前,他伙同刘掌柜和赵乡绅陷害,最终致其家破人亡的林家!

    绿袖,就是那个被他残忍杀害的林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貌。那眉眼,那神态,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倔强清秀的丫鬟重合。

    “不!不是你,你已经死了!”他失声尖叫,拼命挣扎。

    绿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种深深的怨毒。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光滑的脸颊开始开裂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筋肉和森白的骨头。

    一双眼睛变得全黑,没有眼白,暗黑一片,似无尽的深渊。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拿命来!”

    绿袖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满是恨意。

    “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救命啊!”

    张员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涕泪横流,□□瞬间湿了一片。

    那女子似乎被他惨叫激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猛地扑了上来。

    她动作极快,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就撕裂了张员外身上昂贵的丝绸中衣,露出下面肥白油腻的肚皮。

    “不,不要!我给你钱,我把家产都给你,你饶了我吧!”

    张员外绝望地哀求,但绿袖却毫无反应。

    她伸出长而尖的指甲,对着赵员外剧烈起伏的肚皮轻轻一划。

    “刺啦——”如同布帛被撕裂,张员外的肚皮应声而开,鲜血和脂肪瞬间涌了出来。

    极致的疼痛让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痛苦难耐的喘息,却喊不出一个字。

    见状,绿袖脸上僵硬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些。

    她伸出双手,探入那血淋淋的创口摸索着,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一节温热的、还在微微动弹的肠子,被她硬生生地从张员外的腹腔里抽了出来。

    鲜血像喷泉一样激射,将地板、墙壁、书架染得一片血红。

    张员外的身体剧烈抖动,眼神逐渐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女子仿佛完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站起身,看着手中那节血淋淋的肠子,发出满足的笑声,如夜间山林中的夜枭。

    “咯咯……”

    然后她拖着那节肠子,在书房的地板上,用鲜血绘制起一幅诡异的图案。

    动作从容不迫,极有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将那一截肠子扔在了惨不忍睹的尸体旁,如弃草芥,随意潇洒。

    最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面荡漾着幽光的铜镜,身影逐渐变淡,最终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消失在了镜面里。

    幽绿色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昏黄,书房里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具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无比的尸体,以及满地用鲜血绘制的诡异图案。

    那图案与《梦归志怪录》中“画皮抽肠”故事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张府的下人才从莫名的昏睡中醒来。

    当负责打扫书房的小厮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整个张府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

    伴随着清晨的雾气,张员外死亡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锦宁城。

    “听说了吗?张员外死了!哎呀,死的那叫一个惨啊!”

    “怎么回事儿,怎么死的?快说说!”

    “听说是像被鬼怪剖开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地上还用血画满了符,跟那本《梦归志怪录》里写的‘画皮抽肠’的故事一模一样!”

    ……

    刘掌柜这辈子最怕水。

    自从得知张员外死亡的消息后,他就再也没敢靠近过河边半步。

    可是今晚不行,码头新到的一批货出了问题,他必须亲自去盯着。

    “他奶奶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这时候!”他骂骂咧咧的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

    天色一暗,河边就起了浓雾,浓得像晕染不开的水墨画。运河似一条黑色巨蟒静静盘卧,水声哗啦哗啦,搅得他心烦意乱。

    “快点儿卸货!”他朝工人们吼道,“干完赶紧回去!”

    工人们嘀嘀咕咕,说真是邪门,水里头好像有东西。

    刘掌柜心里直发毛,嘴上却骂的更凶:“少他妈胡说八道,再磨蹭,工钱都不想要了!”

    突然他隐隐听见有人在叫他。

    “刘……仁……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水里冒上来的。

    他蓦地转过身,雾气里却什么都没有。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他声音发着颤。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显然他们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灯笼突然“噗”的一下灭了,黑暗像一块湿布,蒙住了刘掌柜的脸。

    他只听见水声越来越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河里爬了上来。

    “点灯!快他娘的把灯给我点上!”

    他慌了,高声尖叫着,可是工人们都在后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时刘掌柜的眼睛突然又能看见了。

    他看见河面上浮起了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慢慢显露出人形,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水珠滴滴答答, 直往下掉。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全是白的, 没有瞳孔。

    “不、不可能……”刘掌柜双腿一软, 坐倒在地。

    那东西缓缓朝他飘来, 带着河底的腥臭。

    他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是二十年前的那个船工老陈, 被他亲口推进河里灭口的老陈!

    “别、别过来!”他手脚并往后爬,“当年都是张员外指使的,不关我的事啊!”

    水鬼咧开嘴,露出水草缠绕的牙齿,接着他伸出泡得发白的双手。

    工人们早就跑的没影了,码头只剩下刘掌柜和他。

    “救命!救命啊——!”

    刘掌柜爬起来想跑,可是脚下一滑, 整个人却栽进了河里。

    河水冷的刺骨,他拼命挣扎,却感觉到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水草缠住了他的脚, 越缠越紧。他看见老陈就站在他面前, 那张浮肿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有更多苍白的身影从黑暗的水底浮现,他们围着他, 将他死死按向河底。

    这些都是在码头上意外淹死的人, 原来, 他们都在等着这一天。

    刘掌柜的嗓子里灌满了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见的,是老陈脸上那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第二天, 打渔的渔夫发现刘掌柜的尸体卡在桥墩下。

    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浑身上下都是乌黑的手印,像是被无数双手按在水里,活活溺死了。

    最诡异的是,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好像在死前看到了特别开心的事情。

    老船工们私底下都说,刘掌柜这是被水鬼找了替身,而且看样子找他的还不止一个。

    “水鬼拉替身!”

    流言再次升级,人们惊慌不已,传递着这个消息。

    这与《梦归志怪录》中另一个名为“水鬼怨”的故事对应上了。

    运河码头一时人心惶惶,日落之后无人敢靠近。

    接连两起离奇命案,死法都与《梦归志怪录》的情节吻合,让锦宁城的百姓都陷入了恐慌。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谈之色变。

    那本原来销量平平的《梦归志怪录》,瞬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而此时书的作者——落魄书生唐云山,还窝在他那间租来的破旧书斋里,对着新写的草稿字斟句酌,他对外面因他笔下的故事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官府压力巨大,将与死者有关联的人都排查了一遍。

    最终,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梦归志怪录》的作者,唐云山。

    捕快在唐云山简陋的住处搜出了《志怪录》的手稿,以及一些他与人讨论鬼怪情节的信件,其中不乏对世道不公的愤懑抱怨。

    更重要的是,有人证实,唐云山曾在酒馆与张员外发生过口角,也曾因向刘掌柜推销书籍被辱骂。

    “看来,定是这唐云山心怀怨恨,借志怪故事之名,行凶杀人!”

    县令一拍惊堂木,下了定论。

    很快,唐云山就被衙役们押上了公堂。

    “堂下犯人唐云山,你可知罪?”

    唐云山跪在堂下,虽然害怕,却仍然抬起头道:“大人明鉴!学生不知身犯何罪?”

    “《梦归志怪录》乃是学生杜撰的志怪小说,只为抒发内心情感,换些银钱度日,绝非什么邪术咒语,更不曾以此害人!”

    “还敢狡辩!”县令拿起案几上的一本《梦归志怪录》,厉声喝道:“张员外之死,仿你书中的‘画皮抽肠’篇。刘掌柜之死,仿你书中‘水鬼怨’篇。且两位死者皆与你有所接触!”

    “你屡试不第,心怀怨愤,所以借此邪书宣泄,模仿书中情节,杀人泄愤,扰乱民心,报复社会!”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唐云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急忙辩解:“大人,学生冤枉啊!学生写书只为谋生,与那些老爷们也只是泛泛之交,怎么会因此而杀人呢?这……这分明都是巧合,或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县令自认证据确凿,根本不听唐云山的辩解:“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大刑伺候!”

    凶狠的衙役应声上前,按住唐云山。

    水火棍、夹棍……各种刑具一一摆开,惨叫声和皮肉撕裂声顿时响彻公堂。

    唐云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等折磨,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最后,在痛苦与绝望中,他不得不屈打成招,签字画了押。

    消息传出,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虽有人觉得太过巧合,但更多的人在恐慌中宁愿相信凶手已经伏法,纷纷唾骂唐云山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然而,就在唐云山被打入死牢,等待秋后问斩的当口,第三起命案,发生了。

    赵家。

    赵乡绅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已经三天三夜了。

    张员外被开膛破肚,刘掌柜溺水身亡。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二十年前,林家那件事。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他跪在蒲团上,手里的念珠转的飞快。

    桌子上的烛火突然晃了一下。

    他惊恐地抬起头,佛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抖动。

    “来、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特别虚。

    没人应声。这不对劲,他明明吩咐过下人,要整夜守在门外。

    又一阵阴风吹过,烛火疯狂跳动,眼看快要熄灭,可佛堂的门窗明明都关得严严实实……

    “谁?是谁在那里?!”他盯着角落的阴影,心脏砰砰直跳。

    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又软又美,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然后,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走出。

    她长得可真美啊,美的不像是真人。皮肤白的像玉,眼睛黑的像葡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你是谁?”赵乡绅吓得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供桌上。

    女子并未回答,而是走近几步,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是、是林家……林家派你来的?”赵乡绅声音发抖。

    女子轻轻一笑:“老爷您说什么呢?小女子只是路过,见此处佛光普照,特来参拜。”

    她说话的尾音像带着钩子,挠得赵乡绅心里直痒痒。

    他明明该害怕的,可不知怎的,竟有些移不开眼。

    “来。”女子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老爷定是累了,让奴家好生伺候老爷。”

    赵乡绅下意识想拒绝,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香味越来越浓,让他感觉头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

    女子扶他在蒲团上坐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动。

    真舒服啊。

    赵乡绅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老爷这些年……睡得可好?”女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问道。

    “不、不好……”他迷迷糊糊地回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林家那些人来找我索命……”

    女子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那老爷可曾后悔?”

    “后悔……后悔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他突然感觉心口一痛,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睁开眼,女子绝美的脸就在面前,这么近,那么美。

    可是那眼神里,却闪着诡异的光。

    “你、你……”他张口结舌,残存的理智告诉,这女子有些不对劲。

    可是没想到下一刻,面前的美人突然解开了衣裳,衣衫滑落,露出了里面若隐若现的红色肚兜。

    赵乡绅禁不住咽了口唾沫,他这辈子最好女色。虽知这女子来的蹊跷,可那身段实在太过勾人,

    “你……莫非你是狐仙?”

    他试探着问,女子不答,反而俯身过来,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胸口:

    “老爷何必多问呢?春宵苦短……”

    温香软玉在怀,赵乡绅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崩塌了。

    他猴急的一把将女子搂进怀里,手忙脚乱扯她的衣裳。

    “美人儿……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啊!”

    他喘着粗气,把女子压在身下。

    烛火疯狂的摇晃,墙上的影子逐渐扭曲变形,然而赵乡绅完全沉浸在欲望里,根本没注意到身上的女子眼神越来越冷。

    “老爷好生勇猛啊……奴家要受不住了……”

    女子在他耳边娇/喘,手指却悄悄有所动作。

    赵先生忽然感觉浑身发热,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涌上来,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知疲倦地索取着。

    “我还要……再来!”

    他双目赤红,紧紧抓着女子的肩膀。

    女子轻笑一声,眼神闪过一丝讥讽。她任由赵乡绅折腾,唇边却渐渐渗出一丝银光。

    渐渐的,赵乡绅觉得不对劲了。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快速流失,可是身体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等等!我……我……”

    他想推开身上的女子,却发现手臂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儿。

    女子反而主动起来,俯身在他上方,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老爷这就不行了?”她轻笑道,“方才不是还很威风吗?”

    赵乡绅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精气正不受控制的外泄。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应该害怕,可身体却还在享受着这种极致的快感。

    “放过我……”他虚弱地哀求,“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女子俯身,红唇贴在他耳边:“二十年前,林家小姐也是这么求过你的,你可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你……”赵乡绅猛地瞪大眼, 他终于看清了,女子那张美艳的脸渐渐变成了林小姐的模样。

    那个被他凌辱后投井自尽的姑娘。

    “不,不是我!是刘掌柜怂恿我的……”

    林小姐的脸忽而又变了, 变成另一个被他□□致死的丫鬟, 紧接着又变了一张脸, 最后变成了一张狐狸的脸,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怨恨。

    赵乡绅想挣扎, 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掏空的皮囊, 最后一点精气正从七窍中丝丝缕缕的飘出,被那狐妖尽数吸去。

    极致的快感和濒死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他发出既像呻吟又像哀嚎的怪异声音。

    第二天上午,下人觉得不对劲,壮着胆子撞开门。

    赵乡绅赤身裸体躺在地上,整个人干瘪的只剩一层皮包骨,可那张皱巴巴的脸上, 却是一副极度愉悦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痴迷的笑。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狐骚味, 更诡异的是, 床单上落满了白色的狐狸毛。

    这事很快传开了,老百姓都说赵乡绅这是遭了狐妖的报应,在快活时被吸干了精气。

    之前的老人们却私下摇头, 说哪儿是什么狐妖作怪, 分明是林家的冤魂来寻仇了, 用他最喜欢的方式要了他的命。

    “活该!”街边卖豆腐的老王啐了一口,“这老色鬼害了那么多姑娘,最后死在自己最爱的这档子事上, 真是现世报,活该!”

    “又是《梦归志怪录》!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了!第一个是张员外,肠子被活活抽出来。第二个是刘掌柜溺死,说是模仿水鬼拉替身。现在又是赵乡绅,浑身的精血像是被吸干了,跟‘狐魅’篇中的情况一模一样啊!”

    “太邪门儿了!这是索命书吗?那写书的怕不是个妖人吧……”

    “可那写书的书生唐云山,前几天不是被抓进大牢了吗?”

    “难道这书成精了,真的会索命不成,太可怕了!”

    志怪小说会索命的消息一传开,整个锦宁县城全都震撼不已。

    恐慌到达了顶点。

    官府也傻了眼,这就意味着他们抓错了人,真凶依然逍遥法外,而且还在继续作案。

    锦宁城上空,怨气、戾气与恐慌交织,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风暴。

    李令曦和雪芽就是在这个时候,牵着马踏入了锦宁城的城门。

    相较于乡野村庄的破旧偏僻,锦宁县城显得喧嚣且富有生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处处可闻。

    雪芽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琳琅满目的商铺和各式各样的行人,显得很兴奋。

    “大人,这县城好热闹啊!咱们这次可以多待几天,好好逛逛了。”

    雪牙扯了扯李令曦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路边的糖人摊子。

    李令曦却并没有立刻回答。

    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座城市的气息,很不对劲。

    表面的繁华之下,涌动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惊惧,还有一股隐晦阴冷的怨戾之气,缠绕在城市的某些角落,与这浮华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热闹之下,暗流涌动。”李令曦清冷的声音响起。

    走在路上的行人看似正常,眼神却有些闪烁,交谈时会不自觉的压低声音。

    “看来此地怨戾交织,死气盘踞,恐怕是有连环的祸事发生。”

    雪芽闻言脸上的兴奋褪去,也静下来仔细感应,果然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确实如此。我感觉到这城里的气味……好像又腥又臭,还夹杂着一股子淫邪气,而且还有浓郁的怨气!”

    李令曦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路人。

    “嗯,死了三个。怨主不止一个,执念深重。手法……倒是有点意思,模仿的挺像那么回事。”

    “模仿?”雪芽不解。

    “怨气是真的,死气也是真的,但索命的手段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匠气。”

    李令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就像是有人拿着剧本,按图索骥,演戏给活人看。”

    两人找了间还算干净的临街客栈住下,刚安顿好,就听见大堂里的食客们都在议论纷纷。

    而议论的焦点,自然就是最近的志怪索命之说。

    雪芽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凑到李令曦身边,兴奋中带着紧张。

    “大人您听到了吗?他们都在说有本叫《梦归志怪录》的小说,画皮鬼,水鬼,还有狐妖……听起来好刺激,我们是不是要捉妖了?”

    李令曦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不要着急,官府现在肯定比我们更头疼。死了三个有头有脸的人,还抓错了凶手,这脸打得是啪啪响,我们初来乍到,得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她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不过这股怨气若不化解,此地恐永无宁日。”

    “而且模仿志怪故事杀人,嫁祸无辜书生,这幕后之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对那三个死者更是怨恨到了骨子里。”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先去看看那个替死鬼书生吧。”李令曦站起身,“顺便会会本地的父母官,看看他们底蠢到了什么地步。”

    她语气虽平淡,但雪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冷冽的意味。

    看来,又有人要接受来自大人“铁口神断”的暴击了。

    锦宁县衙的后堂,县令王大人正焦头烂额。

    赵乡绅的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不知所措。

    他拍板定下的杀人凶手唐云山还在死牢里蹲着,可外边又死了一个,死法还和书里一模一样!

    这让他如何向上峰和满城的百姓交代?

    “废物,一群废物!”王县令气恼地摔了茶杯,“查了这么久,就查出个替罪羔羊!真凶呢?难道真是鬼怪作祟不成?”

    师爷和捕头们噤若寒蝉,低着头装鹌鹑,不敢轻易言语。

    就在这时,衙役来报,说外边有个游方的道士求见,自称能为案件提供线索。

    “道士?”王县令眉头紧锁,本欲挥退,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不耐烦地道:“让他进来吧。”

    李令曦带着雪芽,施施然走入后堂。

    她并未向县令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气度从容,与焦躁的县衙氛围格格不入。

    “在下玄门中人李令曦,途经宝地,观城中怨气凝结,死障缠空,特来一问。”

    李令曦开门见山,声音清越,镇定从容。

    王县令上下打量着李令曦,见她年轻,心中先轻视了三分,哼道:

    “本官审理案件,自有法度,何须方外之人指手画脚?你说什么怨气死障,难道真是鬼怪杀人不成?”

    李令曦淡淡一笑:“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反之,怨气、死气、戾气亦是如此。人死若含冤负屈,其屈不散,可成执念,影响生者。”

    “但若说能精细模仿书中的情节,杀人剖腹,抽肠溺毙,吸髓榨精,以在下看来,并非鬼怪之力,实乃人心之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梦归志怪录》是影子,是蓝图。而真凶不过是借了这股东风,行复仇之实罢了。”

    王县令被李令曦的一番话说得将信将疑。

    师爷却插嘴问道:“道长所言虽有道理,但凶手作案手法高明,现场几乎未留痕迹。且张、刘、赵三位员外乡绅平日虽有些……嗯,小节有亏……但也算本分的商人乡绅,何来如此深仇大恨的仇家呢?”

    “小节有亏?”李令曦眉梢轻轻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贪财好色,巧取豪夺,这些在诸位眼中只是小节?”

    “也罢。我且问,二十年前这锦宁城,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比如某户人家突然败落,或者是……灭门的惨案?”

    “二十年前?”王县令一愣,那时他还是个备考的书生,他看向师爷。

    师爷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忽然脸色微变:“大人,二十年前确实有一桩旧案。那时城西的林家,本是经营绣坊的富户,可一夜之间……染了时疫,全家死绝,家产也变卖的变卖,散尽的散尽,彻底败落了……”

    李令曦捕捉到师爷语气中的一丝不自然,冷笑一声。

    “到底是什么样的时疫,能够精准灭门,却并未在城中蔓延?这难道不蹊跷吗?”

    “还有,那林家可有亲友或仆役幸存?”

    师爷支支吾吾道:“这……年代久远,卷宗记载不清了。据说林家有个老管家,处理后事后就离开了锦宁城,不知所踪……”

    李令曦不再多问,心中已有计较。

    她提出要去三处案发现场及苏家旧宅一看,王县令此刻无计可施,又见李令曦气度不凡,便勉强同意了,派了个老成的捕快前去带路。

    首先去的,是已清理过的张员外书房。

    此地血腥气已经变淡,但依然残存着一股怨念和惊骇的气息。

    李令曦的指尖轻轻拂过书桌、铜镜,闭目仔细感受。

    “恐惧……极度的恐惧,还有一丝熟悉的,被背叛的怨恨……”

    她喃喃低语,“那‘画皮’并非凭空幻化,凶手必然让张员外认出了‘她’的身份,或者说……联想到了某个他亏欠过,害死过的女子。”

    随后又去了运河码头。

    白日里的码头忙碌依旧,但一走到刘掌柜身死的那段河道,便觉得阴冷刺骨,水汽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

    “不止有一个水鬼的怨念。”李令曦站在岸边,目光深邃,“刘掌柜死于水,但拖他下去的,是积年的怨恨,此地沉溺的怨魂不止一个,都被凶手巧妙的借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最后她又去了赵乡绅的卧房。

    这里面弥漫着很浓的淫靡之气, 那股子腻歪的奇异香味还未完全散去。

    “用了迷幻类的药物,再加上高明的催眠引导。”李令曦捻起一点窗台上的灰尘,在鼻尖嗅了嗅, “姓赵的自身又荒淫无度, 心志不坚, 所以极易被引导至幻境之中, 纵欲而亡。”

    “所谓的‘狐妖吸髓’, 不过是催/情药物与精神控制的结合, 榨干了他的精气。”

    一番探查下来,李令曦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这三起命案,绝非鬼怪所为,而是精心策划的复仇。

    凶手对《梦归志怪录》的内容极为熟悉,并且巧妙的利用了环境,药物以及死者自身的心理弱点,完美复刻了书中的死法。

    看来, 关键就在二十年前的林家旧案,以及那个不知所踪的老管家身上了。

    黄昏时分,李令曦和雪芽来到城西一处荒废的宅院前, 这里便是当年的林家绣坊。

    时过境迁, 此处已是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但即使过去了二十年,此地依旧弥漫着冲天的怨气和无尽的悲凉, 寻常人靠近便会觉得心悸不安, 阴风绕体。

    “大人, 这里的怨气好重,好悲伤……”雪芽缩了缩脖子。

    李令曦神色凝重,缓步走进宅院。

    她在一处看起来像是主屋的废墟前停下脚步, 手捏法诀,试图回溯此地的残存记忆。

    李令曦将灵觉集中,努力与此地残存的意念沟通,引导他们重现当年的片段。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换,时光仿佛倒流。

    她“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惨案并不是意外。

    冲天的火光中,夹杂着冰冷的寒光和凄厉的惨叫。

    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在宅院内疯狂砍杀,仆役、丫鬟、家眷……纷纷倒在血泊中。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护着妻儿,目眦欲裂地怒斥着几个站在火光阴影处的人。

    那几个人的脸,虽然年轻了许多,但李令曦不会认错——正是张员外,刘掌柜和赵乡绅三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贪婪而又残忍,正指挥着那些黑衣人行动。

    她还看到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竟然也出现在了现场的边缘,冷漠地看着这一切,随后挥挥手,有人开始拿起火油四处泼洒。

    画面的最后,有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他浑身是血,抱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小男孩,躲在假山的缝隙里,眼睁睁看着小姐被凌辱后杀害,老泪纵横,眼中燃烧着刻入骨髓的恨意。

    景象戛然而止。

    李令曦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即便她见惯了生死,此刻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与悲悯。

    原来如此。

    所谓的时疫,其实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人夺产的灭门惨案。

    张、刘、赵三人,乃是直接的参与者和受益者,而当时的官府很可能也参与其中。

    雪芽在一旁关切的问道:“大人,这林家惨案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染了时疫吗?”

    “不是时疫。”李令曦垂下眼眸,语气冰冷,“是谋杀,是构陷,是瓜分。张、刘、赵,还有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吏,好一个官商勾结,杀人夺产!”

    她可以断定,那个老管家——林家惨案的幸存老仆,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他隐忍了二十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归来,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残忍、最能震慑仇敌的方式,展开了复仇。

    而《梦归志怪录》这本充满奇诡想象的书,恰好给他提供了完美的灵感,也成了他嫁祸唐云山的最佳工具。

    “大人,我们现在要去找那个老管家吗?”雪芽问道。

    “不急。”李令曦摇头,“他谋划了二十年,心思缜密,必然留有后手。我们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不仅要救出唐云山,还要将二十年前的冤案一并昭雪,否则怨气难平,此地永无宁日。”

    抬头看向暮色沉沉的天空,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些旧帐……是时候该好好的算一算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令曦并未直接去寻找那名叫林忠的管家,而是让雪芽利用她的优势,在市井中打探关于林家旧案和忠伯的零星消息。

    同时她自己也暗中留意着锦宁城内的气息流动,试图捕捉到那属于策划者的怨恨之气。

    唐云山在死牢中奄奄一息,屈打成招的冤屈,让本就浓郁的怨气更添了一份沉重。

    第三天夜里,李令曦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林家旧宅。

    她有一种预感,忠伯一定会回到这里。

    月色凄凉,荒宅更显得鬼气森森。

    李令曦隐匿了气息,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亥时刚过,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了,他提着一盏小小的白灯笼,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向废墟之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仇恨的火焰。

    他走到主屋的废墟前,放下灯笼,从怀中取出香烛和纸钱,默默的烧起来。

    他嘴里低声念叨着:“老爷,夫人,小姐……老奴来看你们了。快了……就快了,那些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东西,都下去给你们赔罪了……张扒皮,刘黑心,赵老鬼,他们都以最痛苦的方式,下去伺候你们了……”

    李令曦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听到动静,忠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打量着李令曦:“你就是那个在查案的道士?”

    “在下李令曦,玄门中人。”李令曦望着他,“忠伯,或者说,林家最后的幸存者——林忠。”

    忠伯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皱得像朵衰败的菊花。

    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苦涩:“二十年了,终于有人还记得林家,记得老奴的名字。”

    “你为何要用《梦归志怪录》的方法杀人?为何要嫁祸给唐云山?”

    李令曦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为何?”忠伯眼中迸发出恨意,“因为他们该死!张员外贪图林家祖传的染绣秘方和家财!刘掌柜做伪证,构陷我们老爷通匪!赵乡绅仗着权势,强占田产,逼死小姐!”

    “还有当年那个收受贿赂,草草结案的狗官!他们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了林家的鲜血?!”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隐姓埋名二十年,苦苦等待机会。直到我看到那本《梦归志怪录》,唐云山他写的真好啊!那些恶人,就该是那样的死法!”

    “我用他的书作为借鉴,让那些畜生在恐惧和痛苦中死去,岂不是报应不爽?”

    “至于唐云山,哼,他一个穷酸秀才,写这些邪祟东西,祸乱人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顶罪,正好也让世人都看看写这种书的下场!”

    他的表情偏执、扭曲,充满了复仇的快感,以及对世道的绝望。

    “冤有头,债有主。”李令曦皱眉,“你为主家复仇,情有可原,但手段过于酷烈,且牵连无辜之人。”

    “那唐云山何罪之有?他不过是一支笔写尽人间不平,却莫名成了你复仇的棋子。你此番行为,与当年构陷林家的那些人,在不择手段上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忠伯身躯一震,随即厉声道:“你懂什么?!林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老爷被逼自尽,夫人撞柱而亡。小姐她……小姐她才十六岁,被那赵老贼……最后投井了……他们死的那么惨,我要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有什么不对!”

    “复仇并没有错,但方式有差别。”

    李令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林家人安心?你看看这废宅之中的怨气,可曾因为仇人的生死而消散半分?”

    “没有。反而因你的杀戮,更添戾气,唐云山的冤屈,更是在这怨气之上雪上加霜。你让这片土地,永堕怨念轮回!”

    忠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他环顾四周荒凉的废墟,感受着那股浓郁的悲戚,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

    “更何况,”李令曦语气转冷,“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杀了张,刘,赵三人就完了?当年之事,参与瓜分苏家产业的,恐怕并不止他们三个吧。还有那个草菅人命的狗官,你动得了吗?你如此行事,打草惊蛇,剩下的仇家还会给你机会吗?”

    忠伯脸色变幻,他确实还有名单,但剩下的目标,要么势力更大,要么更加警惕。

    李令曦叹了口气:“放下吧,把证据交给我,我会让二十年前的冤情公之于众,让该受律法制裁的人伏法,让蒙冤者昭雪,让真正的罪人受到审判,这才是真正的告慰亡者,平息怨气之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于以暴制暴的杀戮循环,最终害人也害已,让你的主家在天之灵,亦不得安宁。”

    听了李令曦的一番话,忠伯沉默了许久,眼眶含泪,显得异常颓丧。

    复仇的执念支撑了他二十年,此刻被李令曦一语道破其中的偏执与不智。

    这种无法真正平息怨念的无力感,让他瞬间苍老了许多。

    “证据……我有一些当年他们往来的密信副本,还有刘掌柜亲手写的伪证草稿……我藏在……”

    最终忠伯嘶哑地说出了藏匿证据的地点,

    他知道,自己的复仇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而眼前这个女道士,或许真的能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拿到忠伯提供的关键证据后,李令曦立刻开始行动。

    她让雪芽暗中保护忠伯,忠伯此刻已是心如死灰,但愿意当堂对质。

    而她自己则带着证据,再次来到了县衙,这一次她丝毫没有客气。

    “王大人。”李令曦将一叠发黄的纸张放在公案上,声音清冷,“这是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案的真相。张、刘、赵三人,勾结衙司,构陷通匪,杀人夺产,罪证确凿。如今的连环命案,乃是林家幸存老仆林忠,为报当年的血海深仇所为。”

    看着那些密信和伪证,王县令汗如雨下。这里面,甚至隐约牵扯到了他的某位前任,这可是一桩惊天的大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这、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王大人, 你难道还想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官官相护,草草结案吗?”

    李令曦的语气转为冷厉, “如今满城皆知《志怪录》索命, 而今真凶已经现身, 冤情也即将大白, 若不能秉公处理, 恐怕这锦宁城的怨气, 下一个找上的,就不知是谁了!”

    她话语中的暗示让王县令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联想到赵乡绅等人的悲惨死状,他不敢再心存侥幸。

    “来人呐,速速释放唐云山,并请郎中给他医治。”

    王县令首先下令,然后收起那些证据, 咬牙道:“此案,本官定当彻查,还林家一个公道!”

    很快, 唐云山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传开, 同时传开的,还有二十年前林家惨案的真相。

    锦宁城一片哗然,人们这才知道, 那些看似离奇诡异的志怪索命案背后, 竟藏着如此沉痛的血海深仇。

    舆论瞬间反转, 唐云山从“杀人恶鬼”变成“蒙冤才子”,他的《梦归志怪录》,也因此名声大噪, 一时间洛阳纸贵。

    而张、刘、赵三人,则从受害者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奸恶之徒,死有余辜。

    官府根据忠伯提供的线索,开始重新调林家旧案,陆续牵扯出一些当年参与其中的小吏和帮凶。

    林家旧案得以彻底平反,官府返回当年被侵占的田产,由林家族中的远亲代为管理,用于供奉林家香火。

    沉冤二十年的血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虽然已过了许多年,但迟来的正义,总算让那笼罩在锦宁城上空的沉重怨气开始缓缓消散。

    忠伯在公堂上陈述了所有的罪行,包括他如何利用《梦归志怪录》的桥段,利用药物、心理暗示和环境布置完成了三次复仇。

    交代完罪证之后,忠伯被收押待判,但他的神情,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平静。

    临行前,李令曦去牢中看了他一次。

    “值得吗?”她问。

    看着天牢小小窗口透进的那一点光,忠伯缓缓道:“为夫人老爷和小姐报仇,老奴从不后悔,只是牵连了那书生,确实不该。道长,谢谢你让林家得以沉冤昭雪,老奴终于可以安心的去见主家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到时我会为你超度,助你往生。”

    忠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李令曦又去见了身体尚未痊愈的唐云山,书生经历此番大难,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孤愤。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唐云山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李令曦淡淡道,“你的笔,写出了人心鬼蜮,却也成了他人复仇之刃。往后写作,好自为之,须知文字亦有力量,可载道,亦可伤人。”

    唐云山若有所思,恭敬应下。

    客栈里,雪芽望着窗外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县城街道,问道:“大人,忠伯他会死吗?”

    “律法自有公断。”李令曦闭目养息,“但他心存死志,或许那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雪芽,拿香来。”调息完后,李令曦坐在桌旁,燃起一柱清心香。

    烟雾笔直向上,但却在接近屋顶时,诡异地打了个旋儿,散开一丝极淡的黑灰色絮状物。

    “大人,这是……”雪芽指着那香意象,惊讶问道。

    “怨气未平,尚有淤塞。”李令曦眸色沉静,看着那袅袅青烟。

    “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冤屈,张刘赵三个帮凶的死,乃至唐云山的无妄之灾,这些怨气互相交织,如同乱麻。忠伯承担了他的那部分,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未曾松动。”

    她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置于掌心,随后轻轻抛洒在桌面上。

    铜钱叮当作响,卦象显现。

    “坎水陷落,艮山压顶,官鬼爻动,隐于东南……”

    李令曦指尖划过卦象,嘴唇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果然。当年之事,岂是区区几个乡绅商户和一个地方小吏就能一手遮天?背后若无更大的保护伞,林家岂能如此轻易地被碾为齑粉?”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背后……”雪牙瞪大了眼睛。

    “东南方向,乃州府所在。官星带煞,位高权重,却缠绕着与林家同源的腐朽死气。”

    李令曦收起铜钱,语气笃定。

    “当年参与其中,借此攀爬,如今已身居高位者,尚未受到丝毫波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忠伯隐忍二十年,或许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他一介平民,无力撼动这等人物,而当地的官府……即便王县令想查,恐怕也有心无力,甚至还可能受到来自上边的压力。”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这最大的恶人逍遥法外吗?”雪芽愤愤不平。

    “逍遥法外?”李令曦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天道好轮回,何曾饶过谁?他既借不正手段起家,便休怪我找上门。法度若一时难及,便让冤魂亲自去讨个公道!”

    李令曦虽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迂腐之辈。

    玄门中人,秉持天道,超度人心,但面对这等罪孽深重,若只是一味地等待律法,有时反而是对天道和冤魂的辜负。

    “今日不将这最后的脓疮挑破,我道心难平。”

    接下来的两天,李令曦闭门不出,以林家旧宅废墟中取来的一捧沾染了最深怨念的焦土为核心,辅以特殊的药材和符箓,炼制了三枚小巧的黑色木符。

    木符之上,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大人,这是干什么用的?”雪芽好奇地问。

    “引魂符。”李令曦解释道,“它能放大怨念的回响,引导残存的魂魄执念指向与其因果最深之人,并为其短暂开辟一条显化之路。”

    “简而言之,就是让林家的冤魂能更容易的找到当年的主谋之一,并在其周围制造出足以影响现实的幻象和恐惧。”

    同时李令曦也算出了那位如今贵为知府的吴大人近期的行程。

    恰好三日后,吴知府将按例巡视锦宁城,并夜宿于城中最豪华的锦华楼。

    时机已到。

    吴知府坐在宽敞舒适的轿子中闭目养神。

    他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保养得宜,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锦宁城发生的连环命案和林家旧案重提,他自然知晓。

    心中虽有些许的不安,但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事情过去二十年了。当年知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个叫林忠的老仆,不过是个疯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那几个死掉的商人乡绅,不过是小卒子,死了干净。

    轿子行至锦华楼,本地的官员乡绅早已列队迎接,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吴知府矜持地点头,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到了夜晚,锦华楼三楼的雅苑灯火通明,宴席奢华。

    吴知府多饮了几杯,被下人搀扶着,回到了最为豪华的上房,房内熏着昂贵的檀香,布置典雅。

    然而刚踏入房间,却莫名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怎么回事儿?窗户没关严?”

    他嘟囔着走到窗边去检查,窗户关得紧紧的。

    他甩甩头,觉得是自己莫不是酒喝多了,有些疑神疑鬼。

    他回到床边,正准备宽衣就寝,眼角却突然瞥见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琉璃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可当他转头看去,镜中却只有他略显醉态的身影。

    “哎呀,今天真是喝的太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一阵凄凉的女子哭泣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爹……娘……救我……”

    吴知府浑身一颤,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像二十年前,那个被他派人□□凌辱,最后投井而亡的林家小姐。

    “谁?谁在那儿?”

    他厉声喝道,声音中的颤抖却掩饰不住。

    哭声突然停止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吴知府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想打开门喊人,却发现房门好像被死死焊住了,纹丝不动。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声音中满是恐慌。

    可门外却毫无动静,仿佛整个锦华楼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恐惧瞬间自脚底升腾至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地扭过身,背靠着房门,惊恐地环顾四周。

    烛火突然不知为何摇晃起来,光线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琉璃镜中再次出现了异象,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他的房间,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断壁残垣,野草疯长,正是林家废宅的景象。

    然后,一个浑身湿透,长发遮面的女子,缓缓从镜中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抬起头,长发的缝隙间露出的,是一张泡的肿胀发白、眼窝深陷的脸。

    正是当年林家小姐投井后的模样!

    “吴大人……”镜中的女鬼发出嘶哑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怨恨,“二十年了,你高官厚禄,可还睡得安稳?!”

    “啊——鬼啊!有鬼啊!”

    吴知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

    那镜中女鬼缓缓伸出一只泡得腐烂的、滴着水的手,穿透镜面朝着他抓来。

    “不、不关我的事……是张员外,是刘掌柜他们几个,是他们贪图林家的家产……”

    吴知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叫,“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拿点好处而已,饶了我,饶了我吧……”

    “好一个顺水推舟!”

    又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吴知府抬头,看到房间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被构陷通匪,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林老爷。

    “你收受白银五千两,伪造通匪文书,将我林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林老爷的鬼影厉声控诉,“你踩着我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尸骨,才有了今日的辉煌!你这禽兽不如的狗官!”

    “还有我娘!”一个孩童的哭喊声从床底下传来,“你手下的人放火,把我娘活活烧死在了屋里!”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开始在房间四处浮现——被逼死的林夫人、被无辜牵连伤害的仆役、丫鬟……

    他们一个个面容凄惨,死状各异,从四面八方将吴知府团团围住,哭嚎着,控诉着,伸出冰冷的手要向他抓来。

    整个房间内阴风阵阵,怨气冲天,檀香的香气早已被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取代。

    “呃啊——”

    吴知府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不断发出尖叫和求饶。

    他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心中的恐惧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他拼命地挣扎,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那些鬼魂,撞翻了桌椅,打碎了花瓶,又哭又叫,像个活脱脱的疯子。

    “滚开!你们都滚开!我是知府,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敢害我?!”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权势给自己壮胆。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幻象中,他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肠子被一寸寸抽出,如同张员外。

    接着,又被拖入冰冷的河水中窒息,如同刘掌柜,最后精血被一滴滴吸干,如同赵乡绅。

    他将造成林家惨案所有恶人的死法,通通体验了个遍,而且是循环进行,一遍之后又一遍。

    这种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让吴知府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上午,锦华楼的伙计前来伺候知府大人起床。

    敲了半天门,见屋内一直没有回应,心中感觉有些不妙,连忙唤来管事的,一起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内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席卷过。吴知府衣衫不整,蜷缩在墙角,双目圆睁,眼神涣散,嘴里不停的念叨:

    “鬼,有鬼!林家索命来了!饶了我,饶了我……”

    他神情呆滞痴傻,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对旁人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人的魂魄已经被吓散,只剩一个空壳。

    堂堂一州知府,竟在一夜之间疯了。

    消息传出,锦宁城再次震动。结合之前林家旧案重提,以及吴知府疯癫中的呓语,人们不难猜出真相。

    这位道貌岸然的知府大人,竟然是二十前林家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如今冤魂索命,报应临头了。

    王县令闻讯又惊又怕,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他立刻将吴知府话语中透露出的罪行记录在案,连同之前忠伯提供的证据,以及李令曦暗中留下的,一份阐明吴知府与林家冤案因果的陈情书,一并加急呈送上级,直至京城。

    此事牵连甚大,震动官场。最终朝廷派下钦差调查,证实了吴知府的罪行。

    虽然因其已精神失常,无法正常受审,但仍被革去了所有官职,抄没家产。

    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认定为当年侵吞的林家产业,予以追回,用于补偿林家远亲。

    吴知府的家族也受到牵连,名声扫地。

    而他本人则在疯癫中度过余生,日夜被幻象折磨,生不如死。

    这一日,风和日丽。

    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锦宁城,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简单收拾了行装。

    走到城门口时,却发现唐云山早已等在那里。

    “大师,雪芽姑娘。”唐云山上前再次行礼,“学生特来为二位送行。大恩不言谢,此物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师务必收下。”

    他递过来一个精心包裹的布包,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一本手抄的,墨迹未干的《梦归志怪录》修订稿。

    在书的扉页,唐云山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录世间百态,警人心鬼蜮。赠李令曦大师雅正。”

    他解释道:“这套笔墨聊表寸心,这书稿是学生根据此次经历重新修订的,删减了过于阴森离奇之处,增添了一些对人心、因果的思考。或许,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李令曦看了看了书稿,又看了看眼神清澈了许多的唐云山,微微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我收下。”

    雪芽也笑嘻嘻地道:“唐书生,以后写故事,可要记得大人的话呀。”

    “一定一定。”唐云山连忙应道。

    走到城外的十里长亭,雪芽依旧有些兴奋:“大人,您那‘引魂符’可真厉害!姓吴的狗官真是恶有恶报!”

    李令曦神色平静,缓缓道:“不是符箓厉害,而是林家冤魂执念未散。是天道,是因果,是报应不爽。我所做的,不过是推了一把,让该来的来的更分明一些。”

    她顿了顿,又道:“玄门手段可引风雷,可通幽冥,但究其根本,不过是顺应天道,疏解淤塞。行走世间,超度亡魂的确重要,但也要平息由人心恶念滋生的一切,有时需春风化雨,有时则需雷霆手段。”

    “就像对吴知府这样的?”

    “没错。”李令曦点点头,眼神清冽,“对于冥顽不灵,罪孽深重者,一味劝善,无异于对牛弹琴。唯有让其亲身体验其恶行所造之苦果,方能彻底了结平息怨念。这是对死者,也是对生者最大的公正。”

    雪芽点点头:“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李令曦抬头望向远山:“前方自有新的因果,等待着我们前去梳理。”

    阳光洒在官道上,映照着二人坚定的身影。

    锦宁城的喧嚣与悲欢,已被留在身后,等待他们的是新的旅途,新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六月的天, 娃娃的脸。

    方才还是烈日灼心,转眼间乌云便吞噬了天空,沉甸甸地压向大地。

    狂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无情地抽打在行人脸上, 有些疼。

    李令曦一袭素白道袍, 纤尘不染, 姿态从容。

    身侧的雪芽却忙不迭地用手挡着风沙, 嘴里嘟囔着:“大人, 这风来得好猛,怕不是要下雹子吧?咱们得快些找个地方落脚。”

    李令曦抬眼望了望黑压压的云层,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坳:“前方应该有村落,过去看看吧。”

    到了村口,只见竖着一块石碑,刻着“霞蒲村”三个字。

    村子临河而居,本应是鱼米丰饶之地, 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

    还不到申时,家家户户竟已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 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唯有狂风呼啸, 穿过狭窄的巷道,显得格外阴森。

    雪芽缩了缩脖子,扯住李令曦的衣袖:“大人, 这村子好生古怪, 大白天的怎么像鬼域一般, 一个人都没有?”

    李令曦眉头微蹙,灵觉悄然蔓延开去。

    村子里并非空无一人,她能感觉到门窗之后有人的呼吸, 但这些呼吸无一例外,都很压抑紧张。

    整个镇子,飘荡着恐惧和敬畏的气息。

    二人沿着空荡荡的村路前行,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光亮。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地庙,庙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

    敲开庙门,一个须发皆白,衣着破旧的老庙祝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看到她们,庙祝先是惊讶,随即露出焦急之色:“二位……二位快进来!快快!天快黑了,不能待在外面!”

    两人进了庙,老庙祝慌忙将门紧紧闩死,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

    “老人家,村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呀?”雪芽忍不住问道。

    老庙祝长叹一声,脸上神情复杂:“二位是外乡人吧?不知我们霞蒲村的规矩,今日是六月十五,河神爷嫁妹的大日子!”

    “河神嫁妹?”李令曦眸光一闪。

    “是啊是啊,”老庙祝压低了声音,“河神爷疼爱妹子,可……可听说河神那妹妹的容貌有些……呃……不甚雅观。”

    “河神爷极爱面子,不愿被凡人瞧了去,冲撞了神驾。所以立下了规矩,每年此日嫁妹之时,全村必须紧闭门户,不得外出,不得窥视,否则必遭大祸。若河神震怒,会降下洪水淹没村庄啊!”

    雪芽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事?那……那要是有人不小心看了呢?”

    老庙祝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可不敢看,万万不敢看!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没人敢犯!”

    “去年村头张老汉家的牛犊跑丢了,他急着去找,误了时辰,刚出门就……就一头栽进河里淹死了!”

    “唉,大家都说,是河神降罪呐!”他的声音颤抖,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李令曦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村民们的恐惧确实是真的,但这“河神嫁妹”是不是真的,就不一定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声音。

    狂风呼啸中,隐约夹杂了一些其他的声响——像是重物拖拽,又像是压抑的呜咽,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老庙祝似乎也听到了,脸色更加苍白,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河神巡驾,百无禁忌……河神巡驾,百无禁忌……”

    李令曦与雪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窦。

    “砰砰砰!”

    突然,急促的拍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庙祝公,庙祝公!开门啊!救救我的孩儿,我们家虎娃不见了!”

    老庙祝吓得一哆嗦,隔着门颤声回道:“王寡妇,你、你不要命了!今日什么日子你也敢出门?!快回去,快回去!”

    “不行啊,虎娃一下午都没见人影!刚才……刚才我好像听到他叫了一声,就在村子东头!求求您,开开门,帮我找找吧!”

    王寡妇哭得很凄凄惨惨。

    老庙祝又急又怕:“你糊涂啊,我这会儿怎么敢开门!冲撞了河神,我们全村都要陪你遭殃!你赶快回去,说不定狗娃贪玩躲在哪家柴房里睡着了,明日……明日再找吧!”

    门外的哭声更加绝望,渐渐远去,那妇人似乎也不敢久留。

    庙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狂风呜咽和老庙祝粗重的喘息。

    李令曦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老人家,除了不得窥视河神,村里近来可还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比如年轻女子或是孩童失踪?”

    老庙祝浑身一僵,抬头看向李令曦,眼中闪过惊恐,嘴唇哆嗦着,却连连摇头:“没……没有的事!仙师莫要乱说,我们村有河神庇佑,好得很,好得很!”

    话虽如此,可他眼神却躲躲闪闪,分明有所隐瞒。

    李令曦不再追问。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狂风大作的村庄,灵觉再次延伸探查,方才那拖拽感和呜咽声出现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甜中带腥的异样香味,以及一缕微弱的孩童怨气。

    她的心沉了下去。

    河神嫁妹?

    恐怕是魑魅魍魉借着神名,做些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

    “雪芽,”她声音低沉,“今夜,我们恐怕不能安睡了。”

    雪芽立刻绷紧了神经:“大人,您发现什么了?”

    “有邪祟借着这规矩害人。”李令曦目光锐利,“等风稍停些,我们便出去看看这河神嫁妹的夜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子夜时分,狂风渐歇,暴雨却倾盆而下,噼啪作响。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寂。

    李令曦悄悄地打开庙门,带着雪芽融入了雨夜之中。

    根据灵觉的指引,她们朝着村子东头,那缕孩童怨气最后消散的方向寻去。

    泥泞的道路上连一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在一处僻静的路口,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怨气最为浓烈。

    她蹲下身,看到一丝尚未完全被冲淡的暗红色痕迹,渗入泥土中。

    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杂乱脚印,看大小应是成年人留下的,旁边还有一道拖拽的长痕,延伸向村子更深处。

    雪芽也看到了,她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好像有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迷香味道!”

    李令曦伸出手指,沾了点混着血水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更明显了些。

    “是烈性的迷魂香,掺了曼陀罗花粉。”她冷声道,“有人利用河神嫁妹无人敢出的夜晚,用迷香掳人。”

    她闭上眼,全力感应那残留的微弱气息。

    破碎的影像从眼前闪过——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可能因为贪玩或者与母亲赌气,偷偷躲在了某处柴堆后,好奇地透过缝隙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然后,他应是看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高大的黑影发现了他,逼近……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甜腻的香味涌入……

    挣扎……剧痛……黑暗……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寒色。

    “那孩子,已经被灭口了。”

    暴雨滂沱,无情地冲刷着痕迹。

    路口那点残存的血迹和拖痕,很快就在雨水中变得模糊难辨。

    雪芽看着迅速淡去的痕迹,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线索马上要被雨冲没了!”

    李令曦站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周围紧闭的门窗:“雨水能冲走地上的痕迹,却冲不散萦绕于此的怨气和记忆。”

    “更何况,做下此事的人,以为借着天时地利便能瞒天过海,未免太小看天道昭昭。”

    她再次闭上眼睛,指尖凝聚灵力,虚按在空中。这一次,她灵觉大开,细密地撒入霞蒲村这片隐藏着邪恶的土地,感受着那些沉淀下来的的“印记”。

    模糊的影像缓缓浮现,虽不清晰,却足以令人心惊。

    不止一个夜晚,类似的雨夜或风夜,同样的死寂村庄。

    一个矫健的黑影,熟悉地在巷道间穿梭,如同幽灵。

    他停在某户人家的窗外,手指戳破窗纸,一支细竹管伸入,甜腻的烟雾无声吹入……

    片刻后,屋内传来极其轻微的、身体软倒的声响。黑影撬开门闩,潜入,不久后,扛着一个被麻袋套住人形包裹出来,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尽头……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利落。

    影像中的受害者轮廓,皆是妙龄女子。

    而今晚的影像则更为清晰激烈:

    黑影同样用迷香制伏了某个目标,从其身形看也是一名女子,正欲将其拖走时,旁边柴堆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黑影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放下女子,一步步走向柴堆,揪出了柴堆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童虎娃。

    虎娃惊恐地想要呼喊,却被黑影死死捂住嘴。

    接着,黑影又将吹过迷香的竹管塞进虎娃鼻孔,不一会儿,虎娃就停止了挣扎。

    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眼中狠厉之色闪过,抽出腰间的武器,狠狠砸下……

    然后,他又匆忙地将小童的尸体拖到巷口丢弃,返回去扛起那被迷晕的女子,朝着村尾河边的方向疾步而去……

    影像到此结束。

    李令曦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

    “大人?”雪芽担忧地看着她。

    “我看到了一些片段。”李令曦声音冰冷,“这是一个惯犯。他利用河神嫁妹的习俗,多次掳掠村中女子。今夜行事时,被躲藏玩耍的虎娃无意中看见,便下了毒手。”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气得眼睛都红了:“简直是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大人,我们快去救那被掳走的姑娘吧!”

    “跟我来。”李令曦循着记忆中黑影消失的方向,快速向村尾移动。雪芽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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