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招呼
黄金周在一场雨里结束。
休息日里, 佐久早圣臣没有过来,寒山无崎一个人平静度过。
气温回升,街道上的雨迹很快便消失不见, 空气重新变闷。
新的事务堆满了寒山案头,他继续忙碌, 又在佐久早的监督下减少不必要且无意义的工作。
寒山在忙和闲之间来回,不断试探着佐久早的耐心极限,他有时厌倦这种模式, 不想再将对方的反应化作一个个指标, 在上上下下和矛盾里, 人只会更加缺乏安全感, 他明明最能切身感悟这种事。
尽管不安从两个不同的个体建立一段关系开始就会伴随其直到死亡,但至少自己不该让这种感觉加剧。
然而除了这种办法, 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和其他白痴办法比起来, 这事后果最轻, 因为佐久早实在是太乖、太好哄了。
佐久早就算浑身冒黑气,也不会影响训练和比赛, 自己给他托几个球, 做一杯姜柠水,表达自己在认真关注,佐久早就又有耐心了。
于是寒山无崎继续纠结、找寻和拖延。
他问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异地恋生活的古森:“习惯了吗?”
“不方便的地方还是很多, 不过也还好……”古森元也抱怨了一下可恶的时差,关注点随后却转移到其他事上——
这一个月下来, 古森发现了一件事:“你怎么突然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感兴趣?”
“过去你抓着人求建议、分享和炫耀时, 有想过别人对此感不感兴趣吗?”寒山一句话把古森怼得哑口无言。
寒山接着讲起下一件事:“神谷还不打算练上手吗?”
神谷彰是二年生里最努力的那批, 但目标总是定得太过保守, 短板只有弹跳和上手接球, 却总是不补。
如果神谷像白滨一样倔,寒山就直接出手了,但神谷有主见有计划,这份保守的性格虽然让他进步缓慢,但他因此能沉下心来,把每一步都踩实。
寒山不想当面强硬地命令神谷,就拜托了古森去提醒,顺便看看古森怎么处理。
古森元也视线心虚地往外偏了些:“呃,他有在增加弹跳训练的量。”
“那上手接球的训练呢?”
“他说等他弹跳好一点……”
“不能同时练?”
寒山面无表情,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换作神谷在面前,大概已经没声息了,但古森还能正常讲话,只有一滴冷汗紧张滚下:“神谷在这上面有点缺乏自信,总之多给他一点时间吧?”
“……”
什么是合适的度呢?寒山思索。
自己的要求很严苛吗?是更好的处理办法吗?得再灵活多变一点吗?
“麻烦你了。”寒山最后说。
………
黑鹫旗后,雨宫大辅对布置下来的训练任务进行了一些调整,队员之间的自主训练也有了变化。
虽然说每个人的自主训练内容和组队情况的变化是件非常平常的事,但今野俊树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比如,白滨跟在寒山学长后面练习的时间增加了,还被伊庭前辈主动约着配合快攻,他出现在三年生堆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受大家欢迎,当然,受欢迎的点应该只有实力和那份认真的态度。
“才一年级就要当上主力了呢。”今野俊树语气轻松地感慨,仿佛在谈一件与其利益无关的事。
神谷彰有时不太喜欢今野这副懒洋洋的态度,从一年级开始,这家伙就是这样,不做必要以外的训练、不惹多余的麻烦,去年如果今野再加把劲,说不定能和自己、尾藤一起挤进正式名单里。
神谷说:“寒山前辈一年级就是主力了。”
“那时候经常上场的副攻手是寒山学长、荒木前辈和……新谷拓海学长吧?这三人应该分不出先后,都算主力吧?”
“嗯,那时就把三个副攻都放到了首发名单里面。”
“我猜寒山前辈站接应位。”
“这是需要猜的事吗?”
今野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容很快淡了下来,他盯着地板,没头没尾地说:“白井前辈……人还不错的,是吧?但我其实也不是反对白滨……”
“努力到了最后一年,突然出现了一个实力超强的新人,嗯,之类的……”
神谷望向今野,对方眨了眨眼,模样一如既往,神谷扭头,睫毛垂下:“这种事很常见。”
今野耸了耸肩:“只是突然有点好奇白井前辈的想法。”
远处,白井慎之介全力摆开手臂,却在脚步上出了差错,他跳得匆忙且低,与伊庭恭平传出的那球错过。
后面还排着要扣球的队伍,白井没空说话,更别提索要一个新的机会,他只是顿了一拍,就感觉有无数目光钉上后背,无数双手使劲推着自己往前。
白井发胀的脑袋落下,他慌忙弯腰,钻过摇晃的球网,回到队末。
“嘭!”下一个扣球手跃入空中,击球声饱满有力。
………
我在想什么呢?
白井慎之介想。
他不明白自己最近的状态为什么这么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像过去一样轻轻松松就打起精神来,也不明白周围的一切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无聊,就像他刚开始练发球时一样找不到任何方向。
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很不正常。
白井慎低头盯着脚尖,他努力去听面前人跟自己讲的话,但一个字都没记住。
涉谷润讲了一大段话,却见白井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怒气值瞬间飙升,他猛灌了一口水冷静,耐着性子说:“我知道你这两天状态不好。”
“嗯。”
“你肯定比我们都着急。”
“嗯。”
“你得……”
“嗯。”
涉谷润又灌了一大口水,他突然有点想念干实事并且至少会认真听你讲话的寒山:“算了,你早点回去,泡个澡好好放松一下。”
白井慎之介离开办公室,那缕忐忑和紧张终于放下,但一些情绪仍然徘徊在胸口,他步伐也跟着不停,不知不觉间,他又回到球场。
把门推出一道缝隙,响声和气味涌来,场地暗了一半,却异常空旷,拖把斜斜靠在墙上,丝毫找不到受力点。
“再来一球!”
橘川琉斗重重一踩地板,身影飞扬。
……橘川每天都充满精神,毫无烦恼,过去白井觉得他和自己很像,但现在看来,橘川比自己强得多,橘川肯定不会纠结自己正在纠结的问题。
伊庭恭平从装球车里捞起一球,拍向橘川,线路抖动——飘球!橘川前扑起球,一传不到位,在橘川的“可恶”声中,伊庭快速挪位,将球调整。
……伊庭很努力,目标非常清晰,想要强化发球就立刻找到了方向,精准跳发在练,飘球也学了一手,然而白井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强化哪方面更好。
啪嗒两步,白滨晴彦脚钉上地板,整个人紧接着弹起,挡在了橘川面前,那两条手臂伸得又直又长,挂满汗珠。
……白滨。
汗珠下一刻迸裂,球被拦网拦死,咚地落回地面,震动眨眼间爬满场馆,拽倒了靠在墙边的拖把。
“砰!”
蜂巢和纪转头看去,发现门不知何时开了,那道狭窄幽深的缝隙缓慢扩大,通道里的风和死寂钻了进来。
长长的一秒过去,蜂巢听到伊庭学长在喊自己。
“蜂巢,你来托一会儿吧。”
“这就来!”他迈出步子,踩碎刚刚落地的汗珠。
扑通一声,浴池里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白井慎之介跳入其中,而水珠跳进眼里。
白井一手捂住眼睛,一手靠住浴池,水面剧烈翻滚,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胸膛,难以平静。
千斤重量压下,白井无法呼吸,只能被这股压力按着下滑,他整个人鸵鸟般埋进温暖的水里,那些恐怖的情绪和想法随之沉落,世界也在哗啦哗啦的噪音里消失。
只有一小部分后背露出水面,凉得人发颤,窒息感扯起他的双臂,将他拉回现实。
四面八方都是光,亮得人眼睛疼。
………
白滨晴彦眼睛微眯,适应着室外的光线。
灯光照下,路面的石子清晰可见,远处还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建筑,他吸了一口气,空气很闷,没有一丁点潮湿感,仿佛雨从没来过。
白滨太不适应东京的气候,只待了几天,他的皮肤就变得非常干燥,跟裂开一样,大城市的空气质量也非常差。
但白滨也不喜欢老家的天气,海风一刮,所有东西都黏在了一起,那些外地游客不远千里跑来看的海景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那副模样,死气沉沉。
他默默回顾着今天的差错,和过去一样用排球填满脑袋,回忆往前,他又想起了黑鹫旗时的失误,尤其是最后一分,自己的触网。
垃圾。
“垃圾。”
“垃圾!!”
白滨晴彦猛地踹向旁边的路牌,痛意炸开,他面容扭曲,却没喊一声痛。
他照寒山前辈讲的深呼吸,努力把那堆烦躁的东西挪出脑袋,但一些话语仍然扎在脑海里,扎得越来越深。
“不用在意这些事,他们只是在害怕你!”监督按住他的肩膀,“他们害怕被你超越!”
“你要做的只有变强,赢下比赛!”
“只有赢下比赛你才能证明你自己!才能让他们一句话都不敢——”
“无论优胜。”寒山前辈却说。
那么多个我希望,唯独没有赢!
白滨深吸一口气,全身毛孔都在用力,他最后踹了一脚路牌发泄,他快步走向宿舍,想要泡个澡冷静。
粗糙的风划拉开皮肤,窗帘浪般起伏,建筑群若隐若现,室内灯光淹没人影。
白滨晴彦拽开衣柜门,所有衣服都掉下来——但是没有,只有一小部分被他搞得乱糟糟,他上手去理,却越弄越乱。
书桌倾斜,一件件物品砸落在地,书本、玩具、奖状……今野俊树赤脚站在垃圾堆一样的卧室里,要找的东西却还是不见踪影。
“妈妈,你知道——”今野扯着嗓子喊。
“小慎,”白井的手臂被缠上绷带,“打球时小心一点哦。”
“我会小心的!”
滚筒洗衣机疯狂转着,泡过头的白井慎之介还在缓神,他两眼紧闭,机器嗡嗡,时钟滴答滴答,提醒着他一天又要结束了。
自己有做什么吗?有哪怕一点进步吗?
寒山无崎把闹个不停的钟拆了个稀巴烂,丢回柜子里,他躺在沙发上休息,定时五分钟。
灯光在漆黑的轨道上穿梭,立交桥两侧,一栋栋建筑沉默并肩,夜幕被照得发浑,鸣笛声从遥远处传来,飞过城市,飞过隧道。
海鸟掠过,人们在沙滩上漫步,白滨迈开酸胀的双腿,队友被甩下,教练的骂声串联起前后。
“去死。”
“你真让我失望。”
“你懂什么!?”
今野拿起灰扑扑的相框,里面被撕碎的照片被妈妈黏好了,但那位前辈的脸庞仍旧缺了一半。
他发现自己忘记对方长什么样了,他不需要在意什么,因为对方早已为那些话道歉,而且,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怎么样都认真不起来。
“对不起。”
白井想起自己总是弄得脏兮兮的衣服,随手一摸,身上又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淤青,但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又在哪里撞到了。
越想,自己过去活得好像就越糊涂。
人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改正?犯过的错为什么还能再犯一遍呢?练了那么久球为什么毫无进步呢?
“完全没变啊……”
五分钟过去,寒山仍躺在沙发上。
风拍打着紧闭的门窗,无法闯入,室内静止着。
笔直的窗帘,角落里的储物柜,餐桌上没有东西,茶几上放着几张有些岁数的纸张,一两盏射灯的光甚至填不满房屋。
白滨捶灭灯光,把房屋里的一切抛在身后,他依旧面无表情,路过的队友瞥了一眼,没有任何打招呼的想法。
“竞技就是残酷的,只有输家和赢家,和朋友一起打就够了是弱者的借口!”
“只有赢,你才能收获真正的快乐!”
走廊曲折漫长,蚊虫扇动翅膀的噪音愈来愈大,白光从尽头的房间溢出,在黑暗里化作灰尘大小的颗粒。
“咔哒!”
门突然被打开。
白井慎之介和白滨晴彦对视。
“……”
白滨晴彦很快挪开视线,往前迈出一步,而白井慎之介也同时往前,急切地想要离开此处。
门里的空间很窄,两人肩膀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白滨没忍住啧了一声,声音刺入黑暗和寂静,本打算离开的白井停步。
“…………”
一年生的背影充满冷漠,脚下的影子短短拖了一截,在地板上晃动,热气涌出澡堂,撑大每一个毛孔,白井感到皮肤裂解。
“我说,你能不能礼貌一点?”
“你说什么?”
白滨晴彦扭头,满脸烦躁。
白井慎之介朝他走去,攥紧的右拳不断抬高,在白滨还没反应过来时,白井一拳招呼了过去。
第452章 通知
拳头砸落, 一记沉闷的噗声响起,痛意在白滨晴彦干燥的脸颊上爆发,火噼里啪啦燃遍全身。
“艹!”
白滨脚一踏稳住晃悠的身子, 手毫不犹豫提起,在重心的回旋里蓄力。
刚招呼了白滨一拳的白井慎之介还有点懵, 他盯着自己的发红的拳头,一句对不起下意识就要蹦出。
然而在话出口前,白滨还击到来, 一拳就把白井那点理智砸了个稀烂。
“靠!”愤怒驱使着白井重新抡起胳膊。
打架经验丰富的白滨立刻避开了这招, 他抓住对方肩膀按下, 膝盖直接朝人腹部顶去。
然而只撞了一下, 白井大吼一声,抱住白滨将全身重量压下, 两人重重摔下。
“你他妈——”白滨的声音消失在白井的头槌里, 他两手在空中疯狂抓拿, 艰难薅住了一把头发,往后扯去。
二人在地上翻滚, 拳脚毫无章法, 骂声在激烈的扭打里变得模糊不清,退化为发泄般的怒吼。
动静传入更衣室,伊庭恭平疑惑地走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如野兽般发狂撕咬彼此的两人。
“!?”
伊庭愣了一秒,急忙上前阻止, 却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只能干喊道:“你们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喊声完全传不到脑袋充血的两人的耳朵里, 白滨一拳砸上白井鼻子, 带出血珠, 鲜红色在洁白的地砖上四溅,刺眼无比。
“橘川!”
橘川琉斗腰间缠了块毛巾,急匆匆跑了出来,他两眼瞪大,动作却毫不迟疑,直接冲上去把白滨喉咙一锁,往后拽去。
另一边,伊庭恭平也努力按住想要追上去的白井,但这个掰手腕比不过自己的家伙此刻的劲却异常大,蜂巢和纪赶忙跑来帮忙,和伊庭协力,勉强压住白井。
然而这两人眼睛瞪得一双比一双大,腿还在拼命扑腾,朝对面那边踹去。
“靠!放开我!垃圾!”
“混蛋!”
“垃圾!”
“冷静一点!”伊庭扯着白井耳朵大喊,他换了个姿势,总算全面压制住开始疲惫的对方。
蜂巢小心翼翼撒手,望着鼻血流了半张脸的白井,自己和伊庭前辈的手上也溅上了血。
“我去拿纸巾。”蜂巢刚支起一条腿,一包纸就被岩下泰治递了过来。
抬头一看,门口已围了不少人,他们看了眼还在骂人的白滨,又看向白井,瞠大的两眼里装满害怕和担忧。
岩下驱散他们,打量了下白井和白滨伤痕累累的脸颊,心里念叨着完了——这事绝对瞒不住。
岩下泰治叹气:“蜂巢,你去找润哥,说一下情况。”
蜂巢和纪立刻冲了出去。
“急救箱!”伊庭声音发颤,但手却稳稳按着白井的鼻子,没有抖上一下。
“我去拿,然后我再去医务室看一眼,你们待在这里,还是?”
橘川琉斗靠住墙壁,咬牙把白滨拽起,拖着这家伙往外走:“隔离!我先带这白痴回宿舍!”
白滨晴彦挣扎得更用力了:“你才白痴!”
“闭嘴白痴!”
岩下帮忙推了一把,三人很快消失在伊庭视野里,只有最后被白滨踹了一脚的门还在摇摆。
白光四射,所有声音远去,天花板和地板恍惚旋转,冰冷而不真切。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白井慎之介和伊庭恭平两人。
白井早已停止挣扎,疲倦地靠在墙上,他全身上下都在痛,寒意灌满了四肢和躯干,最终淹没他的大脑。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
白井唇瓣翕动,浓烈的铁锈味在嘴巴里扩散。
“对不起……”他极小声说。
伊庭恭平无言地望着白井,他吐出一口漫长的气,覆满冷汗的后背终于屈起,放松了一点。
“……没事。”
白井的鼻血仍在流淌,一团纸巾飞快湿透,伊庭扯出,塞进另一团。
………
十分钟后,众人再度集合,站在了涉谷润面前。
这位平素亲和的教练此刻的神色异常严肃,他眉宇阴沉,额间青筋爆起,视线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他听完其他人的陈述,现在只剩这两位胆大包大的当事人!
涉谷来井闼山几年了,也处理过不少队员间的摩擦,但见血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白井慎之介面庞肿了好几处,鼻孔塞着一大团纸巾,流到脸上的血被简单抹了抹,但痕迹还在,他衣服上也溅了一堆血。
另一个家伙比白井要好些,但白滨晴彦眼睛旁边明显红了一块,肩膀和胳膊上还有抓伤和咬伤,也渗出了点儿血。
“真厉害,还用嘴,呵呵。”
涉谷润气得笑出声来:“还往眼睛和鼻子上揍,真会找地方,太了不起啊。”
白井头几乎垂到了地里,白滨则昂着下巴,表情漠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涉谷问:“为什么打架?”
“我先动手的。”白井乖乖回答,白滨一言不发。
“我是在问你们「为什么」打架?”
这回两人都成了哑巴。
沉默消磨着涉谷的耐心,他脑仁嗡嗡作响,疼得要命,他等了十秒,想起伊庭等人还在,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自己继续熬这两个混蛋。
伊庭恭平一步三回头,而蜂巢和纪走得比伊庭还慢,他扶着门框,神色犹豫,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涉谷问他,伊庭、橘川和岩下也困惑地看了过来。
“呃,那个……”
蜂巢和纪心情忐忑,他预感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引起恐慌,但不说,自己就完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蜂巢深吸气,赴死般直截了当。
“我刚才告诉寒山学长了。”
话语落尽,屋内只剩下空白,死寂如期而至。
“…………”
伊庭和岩下心脏重重沉了一下,他们完全不敢想象寒山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连橘川也害怕地张大嘴巴。
无数恐怖的画面将白井脑袋填满,硕大的“完了”二字压下,他的呼吸被压垮。
原本毫不在乎的白滨猛地扭头不敢置信地瞪向蜂巢,幅度之狠令人担心他把脖子扭断。
这时候就想起寒山来了?
涉谷冷笑:“他有说什么吗?”
“寒山学长说……”
蜂巢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悬在高空的利剑坠地,所有人仿佛听见那道能渗出冰碴子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
“部活中止。”
———
凌晨五点,太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城市建筑群之上,但气温还未升高,微冷的风吹入室内,窗帘轻轻晃动。
寒山无崎阅读完最后一行字,合上书籍,检查挎包中的物件。
在看的书,伞,水瓶,纸巾,口罩,酒精,急救包,垃圾袋,家门钥匙,自行车钥匙,笔记本电脑……
他将物件一一归位,洗净专门盛蔬果汁的杯子,换鞋,出发。
车链子刚保养过,刺耳的响动消失,只有规律的转动声,风灌入外套袖口,越来越凉。
人影从一个转角镜跃至另一个转角镜里,街道板正的线条化软,滑稽曲起,车辆仍然保持着速度不变。
寒山只在某个岔口停了五分钟,见人没来,他撑着人和车辆的右脚重新踩上踏板。
昨晚的斗殴事件已经传开,寒山是较早了解事件的那批——蜂巢在找涉谷前先给寒山打了报告。
涉谷润和两人谈完后又给寒山无崎打了个电话沟通,很遗憾,这两人嘴比铁还硬,怎么也撬不开,只能让寒山来。
其他人交给雨宫监督和涉谷教练安抚,该训练的继续专心训练,至于那两个家伙,寒山先试着解决,不行再交给监督。
雨宫大辅对寒山这副全揽过来的姿态也有些发愁:“别被耽误太多时间了,你自己注意。”
“当主将就够耽误我时间了。”
寒山无崎很想回到五个月前,问问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接下这份差事——
因为自己是最好的人选,因为除了自己以外,谁来坐这个位置都让自己不放心。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这个主将当得着实一般。
寒山知道白井到了瓶颈期,状态不好,却认为对方慢慢来能够搞定,他也知道白滨脾气不好,竞争意识很强,和白井住一块儿可能会产生摩擦,却认为有矛盾很正常,时间一长这两人也能好好相处,不需要自己过多插手——现实却和寒山想象的发展截然不同。
如果自己之前多重视一点,这场斗殴就有可能不会发生了,至少能让这两人少往对方身上招呼一个拳头。
再谈过去是无意义的,寒山决定永久保留这两人的猪头照,等事情解决就把照片打印出来和他们的检讨书一起张贴在墙上供排球部所有人欣赏。
大门,车棚,体育馆,寒山无崎今天第一个抵达抵达四体,门打开,闷了一晚上的空气涌来。
寒山没去休息室,而是径直来到多媒体室,开灯,把包放下,翻开书。
「人是一个谜,需要解开它。」
水声哗哗,白井慎之介小心翼翼拿着冷毛巾擦脸,毛巾每碰一下伤口,他就嘶一声。
昨天肾上腺素作用时,白井还不觉得痛,但一个晚上过去,白井真的不行了——实在是太痛了啊啊啊!那混蛋下手为什么能这么重!
白井疼得呲牙咧嘴,肌肉一扯,痛意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一旁刷牙的伊庭恭平看到他这副样子,竭力憋笑:“谁让你昨天那么冲动。”
白井又沉默了下去:“……”
伊庭无奈地唉了一声,静了数秒,他聊起其他事:“说起来,今天食堂供应什么早餐?”
昨晚两人睡一间屋,给主将打小报告的蜂巢舍己为人,搬去了白井的床铺。
伊庭恭平和白井慎之介走出宿舍,时间还早,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白井这颗猪头没有引起太大骚动。
早饭的时光格外艰难,白井慎之介每嚼一下,表情就要痛苦一分,他吃得极慢,连橘川琉斗都赶到食堂吃完饭了,白井还差一口。
一场折磨人的早餐结束,三人前往四体,但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白井一步迈得比一步沉,仿佛正在前往地狱。
在看见四体敞开的门后,白井腿终于忍不住一抽,身子瘫软下来,伊庭和橘川眼疾手快地托住他。
“没事吧?!”
白井语气颤抖:“没事……我……紧张……”
他花了几秒站稳,又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寒山是不是……来了?”
伊庭看了眼那扇打开的地狱之门,又看了眼神情绝望的白井,他纠结地回道:“我想来了。”
“他怎么来这么早?”白井声音里带着一缕哭腔,“我完了……我完了……”
“没事没事,寒山没那么可怕……”两位临终关怀员轻拍白井的后背,不断安慰,撑着对方往里走。
馆内,只有多媒体室亮着,灯光穿过门缝,冷冷地铺在地上。
伊庭恭平和橘川琉斗松开手,白井慎之介一个人艰难地站定,他回看两人,两人目光里充满鼓励和信任。
“真没事,寒山再可怕也不会把你吃了的。”
“但是……”
“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是……”
“没事的。”
“但……”
咔哒一声,门开了。
伊庭和橘川表情顿时一变,白井僵硬地转头,正对上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
救——命——!
第453章 对谈
“嘭!”
大门关闭, 白井慎之介和伊庭橘川被分隔在门两边。
白井忐忑地跟在寒山后面,脚步虚浮,寒山喊他坐下, 他才手忙脚乱搬来一个椅子。
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寒山无崎皱了皱眉, 神色又恢复正常,免得这个在门口磨蹭了足足两分钟的家伙东想西想。
但当白井把椅子拖到寒山面前空当的中央,寒山无崎脑仁实在没忍住抽痛了一下——配上白井这副拘谨畏缩的姿势、自己面前这排桌子和桌子上的书纸笔, 现在的场景和审问犯人时几乎别无二致。
“你完全可以坐过来, 这不是审问, ”寒山重新把书翻开, 姿势率先变得随意了一些,“你怎么坐舒服就怎么坐, 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白井听话地往前挪去, 他两手放在桌子上, 但没轻松几秒又不自在地缩了下去:“那……聊什么?”
“你没有想法吗?”
“……”白井想不出来。
而且,寒山叫他过来肯定是为了昨天的事。
寒山瞥了眼走神的白井, 主动开口道:“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吗?”
白井打了个激灵,回神,赶忙答道:“润哥帮我看了一下, 肿一两周能消,一个月应该能好全, 今天等队医来了再看。”
难道是在关心我?白井有些惊喜, 紧接着又是一阵担惊受怕, 他脑袋耷拉下去, 准备迎接主将无情而毒辣的批评。
“和家里人讲了吗?”寒山却问。
白井脑袋瞬间抬了起来, 他瞳孔地震,像是第一次想到此问题,整个人的茫然和委屈几乎溢出。
“……”
沉默填满房间,连空气都变得和眼泪一样湿热咸涩。
“去外面走走吗?屋子里面有点闷。”
白井没有说话,慢慢站了起来。
寒山无崎走在前面,白井慎之介望着地面,视线像固定在头上随风摆动的飘带,他亦步亦趋跟着寒山。
伊庭恭平和橘川琉斗早已消失不见,穿过走廊,走出体育馆,校园里很安静,但空旷的道路和操场上比来时多出了几个身影。
换作平常,白井不会在意他们的存在,但现在,这几个人就比黑暗里的火焰还要滚烫显眼,他感觉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盯着自己脸上的伤口。
伤口越来越痛,白井羞愧地把脑袋埋得更低,背驼得格外夸张,人快要比寒山矮了一个头。
寒山避开其他人,领着白井东拐西拐,来到综合楼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正对着樱花林,枝干很轻,花都掉光了,只有一点尚未腐烂的花瓣还残留在地。
白井松气,瘫成了一摊泥。
混凝土墙壁往上,是浅灰色的天空,天空和墙面都是薄薄的一层,一戳即破,但白井卡在椅背上的脖子酸痛了很久,目光飞了很久,他还是觉得自己离它们很远。
云缓慢飘离头顶,露出那块灰扑扑的蓝天,它愈来愈亮,灰尘被抖下来,滚过凹凸不平的墙壁,跌进二人的呼吸里。
“咳咳!”白井慎之介被呛了一大口,他猛地坐直,两手用力按在膝上。
寒山无崎冷静地注视了白井数秒。
白井努力憋着泪,他扭过头去想擦掉,抬手却又碰到了伤,禁不住倒吸凉气。
“我……”白井缓了良久,才哽咽着开口,“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好笑,”寒山语气却一如既往平淡,听不出任何笑意,“但有很多人——你的家人、伊庭橘川他们,他们更多会担心你。”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
“……”
厘清白井的心理很简单,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他感到自责,因为他没能控制住情绪,他也讨厌这些负面情绪,再进一步,他讨厌自己。
寒山来之前定过一个办法,引导着白井把烦恼挨个列出来、挨个分析,在对方自暴自弃前找到那个关键点,一通道理灌下去,简单有效——但他现在不想执行。
「我不知道」
白井最近老是在跟寒山讲这种话,比这句话频率更高的只有一声敷衍的嗯。
他不知道发球该往哪个方向精进,不知道状态为什么不好……以及现在。
连寒山都感觉自己被这病毒传染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先下哪一步。
寒山望向远处,想起伊庭的顺从,想起古森的推迟,在斟酌里,他把能够了解清楚一件事的时间都浪费掉了……他有点想佐久早,两人的交流从来不会费这么大的劲,这么讲也不完全准确,他和佐久早现在也不处在那种能够轻松开口毫无负担的状态了,佐久早的事最让人头疼。
空气被天光晒得干燥,风忽地掠过,还带着一点枝头新芽探出的凉意,寒山的思绪从记忆里抽离,他瞥见白井已经止住眼泪,只有眼眶微微泛红,颜色和伤比起来很浅。
寒山深呼吸,却感到胸膛开阔了些,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舒坦——大概是有了更麻烦的家伙做对比,白井的事反倒变得好处理多了。
不管误解、隐瞒还是欺骗,自己总得开口去问,这才是最简单直接的做法。
“你需要我给你一个说法吗?”
寒山无崎打破寂静,声音沉且有力。
白井的视线被扯了过去,一动不动被攥在那双异常认真的眸子里,仿佛是找到了某种支撑,他脸上的苦闷不知不觉散去,然而在安定和期待的同时,他心脏又难受得要命。
不会有比寒山更正确的了,说不定连自己都不如寒山了解自己,听就对了,想那么多干嘛,好蠢。
但就在白井点头的前一刻,寒山继续讲。
“如果我给了这个说法,你就能够安心吗?”
寒山尽力控制住音节的起伏,减少话语中的煽动感,一字一句异常平静,镜子般反射出白井迷惶的面庞。
“我告诉你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告诉你你最适合往哪个方向发展,发球是该多练精准度还是多练飘度,你就认为自己和我描述的一样了吗?只有按照我给出的方向前进才是最正确无误的吗?”
“毕业之后,你再去找一些更加正确和权威的人,让他们告诉你、替你掌舵,你就能够不会再感到任何不安和不满了吗?这是你真心想要的道路吗?”
“你想要的仅仅是一个由别人交给你的、令你感到安全可以暂时忘却其它烦恼的目标吗?”
“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白井感到胸膛有一把尖刀捅了进来,冷得他窒息,脑海被翻搅得更加汹涌混乱。
别人给我的目标?为什么来井闼山?什么是安心?什么是方向?真正的想法?
从小到大,白井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生活就像是蛋卷该买原味还是品牌方新推出来的口味一样简单。
国二的时候,排球部的同桌求了几句,自己就放弃篮球跑去拯救排球部了,升高中时,他们说井闼山很好,在那里自己才能施展出自己应有的实力,自己就报名了。
但在井闼山里面,优秀的人真的很多很多,那种一下子就成为主力的人原来才是少数,新谷前辈就是一步一步升上去的,自己其实和他一样,慢慢训练、慢慢进步,终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主力,没错,只要到了高三,自己就能够成为主力——
白井发现自己好像从未怀疑这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担忧过一年级会不会突然冒出个天才,把自己的位置抢走,他竟然还觉得这是自己的位置!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回首,过去的自己越来越陌生,连一秒钟前的想法也让人看不懂,自己真的做过那些事、说过那些话吗?简直和白痴没什么两样!
但回到当下,他还是一个笨蛋,什么都不懂。
白井难受得蜷起,眼泪噼里啪啦夺眶而出,他好想说点什么,但整个人犹如发烧般迷糊。
“我……”
黏热的雾气升腾,泪珠掉落,在湿答答的土壤里,音节断断续续冒出。
“我不想!但……我什么都……什么都搞不懂……”
“我也不想这样……”
“我……”
“这是正常的。”
一道极其笃定温柔的声音响起,仿佛是某种认可,白井整个人激烈的颤抖猛地减轻,他仍微弱地抽搐着,但气息的裂缝开始粘合。
白井缓慢抬头,雾气和眼泪散去,他的视野渐渐清晰,他望见一抹很浅的笑容。
“当你有了改变的想法、说出这句话时,你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所有的焦虑和痛苦都是这一步的重量。”
“既然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搞不懂,那就试着搞懂它们——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是,我们从出生到现在其实都在学习,正因为你在学,你现在才会认为自己是个笨蛋,才会不安。”
“所以调整好心态,不要沉浸在恐惧之中,继续学习。”
寒山无崎摸出一叠纸,让白井擦擦脸,见对方有了精神,他才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我们回去理一理计划——发球该练哪方向,拦网的训练是否要做调整,之后怎么跟家长解释,检讨书怎么写等等。”
“我会带着你一起讨论,但这只是我的方法和看法,你可以先试着参考,然后摸索出属于你「自己」的,行吗?”
白井猛吸完鼻涕,连忙点头,但点头不过一秒,他又犹疑起来:“但我……”真的能行吗?
寒山嫌弃地起身:“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打排球呢?国中的篮球部没想把你抢回去吗?”
“!”白井慎之介愣住。
他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爆出一阵明悟的哦声,胸口仿佛敞开,世界上所有新鲜空气都朝此处涌来。
寒山已经走出了五六米,白井赶紧追过去,每一步都要飞起来,他大声答道——
“因为我喜欢和排球部的大家相处!”
………
六点半,天空晴朗,多媒体室的灯重新亮起。
寒山无崎讲解着表格,白井慎之介两手搭在桌前,支着自己的脑袋苦思冥想。
一串串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密集、响亮。
第454章 早安
距离迟到五分钟, 今野俊树唰地冲进休息室,唰地冲出来,奔向球场。
大部分队友在热身, 一部分热身完毕,正在打球, 脚与地板相踏,球划破空气,一切井然有序, 充满新一天开始的活力。
然而, 今野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就在他想找同级生了解情况时, 教练吹哨召集众人, 雨宫维京表情和平时一样,或许更严肃?涉谷教练则是……满脸沉重。
雨宫直入主题:“昨天晚上, 白井和白滨在澡堂门口打架, 这两人部活暂停……”
“!”今野眼睛猛地瞪圆, 人群禁不住骚动起来,彼此间的眼神交流, 但更多人定住了自己。
雨宫视线扫过, 压制住那些骚动的人,他简单讲明白井和白滨的情况,随后谈起训练压力。
今野心不在焉听着, 直到那句“晨练开始”响起,他才回神。
监督讲得不久, 大概只有两分钟, 重点还是在专心训练上, 可能只是为了防止大家瞎想乱传才正式提一嘴, 处理应该不会太严重, 应该不至于退部或者休息半年吧?
今野打算找神谷问问,这帮人消息最灵通,上一秒柳田把岩下前辈气到,下一秒二年级的群里就能传遍柳田干的好事。
不过论能把情况理得最清楚的人,今野觉得是一年级的蜂巢。
他关注很久了,蜂巢这家伙经常在暗处观察大家,有时蜂巢前脚刚走,后脚寒山学长就杀到了,每次蜂巢在,寒山学长总能逮柳田一个现行,而且,他们还是同一个国中的!
今野完全不信这是巧合,寒山学长再厉害也不会有天眼,蜂巢一定是寒山学长的……
“!”今野的脚步突兀停住,他两眼瞪得更大,终于弄明白那股不和谐感来自于何处——
等等,寒山学长人呢?!
………
主将缺席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寒山学长很负责,一些需要学生代表参加的会议,他都会亲自去,还有国青那边不定期的征召。
但有会议时,雨宫监督和涉谷教练中间会消失一个人,有集训时,佐久早学长和古森学长的身影也会跟着不见。
今天只是无比普通的一天……除了昨晚打架的白井学长和白滨都不在。
“所以,寒山前辈在这里?”
几个要去跑步的人拐了个大弯,蹑手蹑脚靠近多媒体室,试图偷听里面的谈话。
但未等他们耳朵贴住门板,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就降临在了他们头顶。
“晨跑还没开始吗?”寒山无崎开口。
神谷彰和今野俊树几人尴尬一笑,夹着脑袋溜走。
临走之前,今野目光向空隙望去,白井那张肿脸一闪而过。
模糊的一眼占据了今野全部心神,他迈开步伐,脚沉沉砸在地板上:“看着好严重,真的没事吗?”
“白滨……”神谷语气很不爽,他犹豫了好几秒,还是说了出来,“太过分了,白井前辈人明明这么好。”
其他人或轻或重嗯了一声,赞同道:“真搞不懂那家伙在想什么。”
“要迟到了。”
有人说了一句,他们赶忙撒开腿,朝操场跑去。
其他人都已到齐,伊庭恭平看了一眼,没有追究,摆摆手就让他们上了跑道。
但神谷彰这边的前辈没有伊庭那么好说话。
他一走进棒球场,就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场地被死寂淹没。
几位三年生、尾藤和柳田腰间都绑好了带子,后面拖着不同重量的轮胎,佐久早和橘川已跑完一圈,佐久早停下脚步,橘川越过佐久早一步,接着疑惑地停了下来。
古森元也咳了一声,打破沉默:“轮胎给你拿出来了。”
神谷望向空地,那里果然躺着一个轮胎,他顿感获救,小跑过去,然而下一秒,佐久早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记得多跑一圈。”
神谷被吓得踉跄了一下,但他接过惩罚,心却安定了些:“是!”
佐久早圣臣转身继续往前,瞬间超过橘川,他将对方大喊的“不公平”抛在身后,一步一步有力踩下,想要震碎多余的思绪。
一般来说,发号施令的活轮不到自己,无崎、伊庭、元也和岩下都会开口,但其中两个人不在,元也想放初犯的神谷一马,岩下……
风呼呼穿过发丝,阻力笔直一束,存在感比往日更加强烈,像箭一般刺入骨髓。
佐久早两腿交替,把速度提得格外快,汗珠反射出比太阳更加炙热的光芒。
橘川又一次在后期泄力,落到了古森旁边,能和佐久早较一较高低的岩下今天却掉出了第一梯队,跑姿在变形边缘摇摇欲坠。
二、三、四……佐久早圣臣艰难刹住脚步,爆发过头的肌肉被酸胀感填满。
岩下泰治大口喘着气,和佐久早一块儿下场,前者还差两圈,打算调整好再补。
“开跑时岔了口气。”他解释道。
佐久早:“……”
“啊啊啊——”柳田从两人的沉默里呼啸而过,一边大吼一边咬紧尾藤。
岩下没忍住吐槽:“单细胞为什么都这么有活力。”
佐久早端详着浑身散发死感的岩下,花了好几秒才下定决心:“……柳田今天交给我。”
“诶!”岩下泰治受宠若惊,同时也丝毫没有客气,“那就拜托你啦,谢谢。”
“交给我也……”橘川琉斗人砸下来,把岩下半个身子压沉,橘川边喘边说,“没有问题!”
佐久早飞快道:“那就交给你了。”
说说而已的橘川被佐久早甩锅的速度惊到了,连古森都有点无语:“小臣你身为王牌的担当呢?”
岩下泰治噗嗤笑出声来,他慢慢把橘川驮起,说道:“不过真是想不到啊,你和寒山两个这么讨厌麻烦的人现在竟然会主动找事做。”
佐久早圣臣皱了下眉:“这是很值得震惊的事吗?”
三个人嘿嘿笑起来,就是不答。
佐久早的表情终于冷了下去,眼底色彩黑不见底:“还有两圈。”
岩下笑容一僵,他丢下橘川:“这就去。”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无崎。
古森没把话讲完就举手投降,他努力揣摩着佐久早对自己的意见:“神谷毕竟是初犯,平时都很守规矩——我下次一定严格待他!”
“不该有下次。”佐久早扭头,望向橘川。
橘川坐在地上,仰头真诚地眨了眨眼:“我们晨练完去看看白井吧,这家伙应该还活着吧?”
佐久早斟酌了零点一秒:“嗯。”
空气清爽。
白井慎之介完好无损、昂首挺胸地走出多媒体室。
尽管他脸还肿着,但眼里重新焕发出了精神,整个人的活力从内到外溢出,气息似乎比过去正常时还要透亮。
一行人悬着的心也总算踏实落下,他们里三圈外三圈把白井围起来,问东问西,堵在了多媒体室门口。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隔着人海相望,原本晴朗的脸色在这帮人无休止的对话里变得愈来愈暗。
古森元也赶忙拽了下两个注意力全在白井身上的低年级生,给寒山让出一条路。
“白井前辈,你去看医生了吗?”神谷问。
白井愣住:“我现在就去。”
“不急,涉谷教练帮你请假了,”寒山说,“但只有第一节,第二节课还得上。”
白井长长啊了一声,十分抗拒道:“我这样还得上课?!好歹让我肿消一点嘛!”
众人目光集中至白井脸上,嘴角不由得带上了点儿幸灾乐祸的弧度。
橘川琉斗笑呵呵道:“这下你就是人群里唯一的焦点了,比我们的主将和王牌大人还要耀眼。”
“我才不想要这种耀眼啊!”
“谁让你昨晚那么冲动,没给严重处分就差不多了。”岩下泰治边说边偷瞄了眼寒山,见对方没有否定的反应,才彻底安心。
伊庭恭平叹气:“但部活中止……”也很严重了。
他犹豫地看向寒山,眼里带着点求情的意味,其他人也望了过去:“既然白井……”
寒山无崎毫无动摇:“至少一周,他的检讨也必须写完。”
白井慎之介倒没什么意见——反正寒山说他可以偷偷在宿舍后面练球。
“那寒山前辈,”尾藤直也逮到了空隙,立刻发言,“你下午就可以回来训练了吗?”
“不,还有白滨。”
随着白滨的名字出现,其乐融融的气氛突然滞住,关注着白井的众人终于想起了另一个受伤的家伙。
自己忘掉人了!尾藤直也耳朵尖羞愧地发红。
神谷彰等人眼神有些复杂,他们望向当事人白井,白井慎之介垂下眉眼,看着不太轻松。
于是古森元也开口:“白滨人呢?”
然而白井慎之介处理好情绪,在同一时间问道:“白滨现在……”
两段话语交叠,白井猛然停住,下一刻,空间里只剩下无垠寂静,所有人注视着自己。
白井慎之介的声音轻了起来,像是在小心翼翼试探,但他还是说完了剩下的话:“怎么样了?”
“向井教练带他去医生那边了,现在应该回来了。”
寒山无崎没讲太多,一切都得和白滨谈完才能清楚,他率先迈开脚步,和佐久早圣臣并肩。
两人总算搭上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早。”
“早。”
异口同声。
室外空气清新,寒山无崎放空大脑,享受了许久。
第455章 晚安
八小时的热量穿过阴凉狭长的走廊, 在门前散尽,开关咔哒一声,灯光洒落, 灰色地砖上映出桌椅模糊的影子。
寒山无崎盯着电脑屏幕,没有把一丝目光分给一年生, 他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字符无间断地踢踏跳跃,而在屏幕之外, 世界几乎静止。
白滨晴彦坐在椅子上, 后背远远离开椅子背, 四周没有一件能将其困住、也能将其支撑的东西, 凉意从地面和坐板传来,他一动不动。
他倔强地瞪着地板, 牙齿钉住下唇, 没发出过一个音节, 寒山也任由他沉默。
白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屋子里没有钟表, 只有键盘重复的敲击声。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白滨的毅力很快折磨出了一个小口子, 他的视线在地板和他不敢面对的寒山间来回摇摆,像是一滴滴坠下的水珠——
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寒山前辈也不该待在这里!
烦躁积累膨胀, 白滨身上的伤口愈发难受, 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情绪喷发出来, 铁锈味腐蚀着喉咙, 他忍不住道:“我能不能走了?”
寒山无崎慢悠悠看了眼时间,白滨哑巴了四十七分钟,寒山问道:“为什么?”
白滨晴彦竭力控制着语气,一字一顿道:“寒山前辈您在浪费时间,您难道不用训练吗?”
“训练很重要?”
“当然!”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和白井打架,你没有考虑过部活中止的可能吗?”
白滨觉得寒山在耍自己,寒山前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明明清楚,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自己写份检讨不就行了吗?
他把头别过去,不想回答,但寒山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头硬拽了回来。
“那你就陪着我待到他们训练结束,明天晨练继续。”
“是那家伙先动手的!”
“我知道是白井先动手的。”
寒山无崎将电脑推到一旁,那双漆黑的眼瞳倒映出白滨的身影,对方不耐烦的面庞在其注视下缓慢降温:“我知道白井打了你眼睛,还往你脖子咬了一口,我也知道你把他打出了鼻血,要是再用点力把骨头打断把鼻子打残,事情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解决的了。”
“部活中止,退部,退学,还有一大笔钱要赔,你考虑过这些事吗?不是在打架的时候,那时要你控制情绪确实很难,但在橘川把你们分开后,你有试着让你冷静下来吗?岩下还被你踹了一脚。你有认真想过这些后果吗?你有后悔过吗?”
数个问题劈落,白滨晴彦下意识躲开对视,但垂下的脑袋刹那又被一股犟劲托起,他强撑在那儿,像棵内部被虫蛀空的树,只剩下这副姿态。
寒山不用猜都知道白滨心里重复着的一定是我没错。
这个麻烦的家伙会心虚,他对好坏的判断并没有完全扭曲,他知道怎样做才能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他会在自己面前控制情绪,从没讲过一句脏话,但有这种待遇的只有寥寥几人,当自己触及到问题关键时,白滨却拒绝承认和沟通。
熟悉得令人头疼……
但不会比自己更加难搞。
寒山无崎不再拐弯抹角:“我不认为我在浪费时间。我在一开始就说过,我希望和你相互理解,我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给你增加心理负担,逼迫你认错,但是——你不信任我。”
白滨晴彦呼吸中断了一瞬,他发狠一咬舌头,硬邦邦道:“你最后不还是想让我认错吗?你也觉得我是错的!”
“好,那我后悔了!我错了!”
不等寒山回复,白滨站起身来,语气里毫无懊悔:“可以放我走了吧!”
白滨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瞪着寒山。
寒山没有生出一丝被冒犯到的恼怒,他异常平静地望着白滨:“白滨你很聪明,你能明白我想要的不是一句敷衍的话,而是态度——”
“你在逃避。”
话语平淡砸落,白滨的拳头却攥得更加用力。
地面颤抖,紊乱的空气将白滨的脑海搅乱。
监督那张愤怒的面庞闪过,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然而面前的人冷静至极,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傲慢,霎那间,那片耐心消失不见,白滨听到有人在叹气。
冷漠的视线投来,那道充满失望的声音随后变得无比狂躁,效率效率、胜利胜利,只有最渴望赢的人才能生存到最后!
白滨站在明亮的体育馆里,地板灼得他脚尖发烫,所有人的影子反常地朝自己投来,拉得越来越长,他们也离自己越来越远,监督一句接一句骂,少有夸奖,他的夸奖只会给到自己,只有自己做到了!
我在逃避什么!我什么时候逃避了!我——
“你把我当成了你的敌人。”
寒山无崎的声音把白滨拽入冰冷的现实。
“我强调的一直是交流和理解,而你想的仍然是输赢。不是我在和你较劲,而是你在和你自己较劲。”
白滨晴彦咬紧唇瓣,一声不吭,血丝包裹住他的眼球,他感到神经猛烈跳动,天翻地覆,白光和昏暗交替,整个世界陌生得让人窒息。
“你真的没有丝毫——”
质疑。
白滨将自己砸进床铺。
砰的一声,床快要散架,他伤口也因突然的挤压一阵阵发痛。
白滨抓住枕头和被子,埋进一片黑暗里,世界寂静,满身汗冷冷地流向远方。
白滨后背开始变凉,令人感到安全的气味开始变闷,他很快就控制不住想起寒山前辈的那些话,一缕毁灭般的酸胀感钻进裂隙,一口咬住他的鼻子。
他嗅到了那股讨厌的潮热的海腥味。
………
蜂巢和纪和伊庭等人分别,朝宿舍走去。
这种折磨人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蜂巢在心里嘀咕,推门而入,瞥见那个呼呼大睡的人影,他即将落下的右脚放得比落下的羽毛还轻。
白滨很容易被惊醒,睡觉时总要全副武装,昨晚还熬了很久,蜂巢睡前听到白滨翻了次身,醒来时,对方还在翻来覆去。
蜂巢把白滨悬在空中的半只脚挪到床上,人睡得很死,没醒,他又把被子给死猪盖上,手上却摸到一片湿润。
“……”
寒山学长,恐怖如斯。
蜂巢和纪叹了口气,先掏出手机向寒山无崎汇报,随后轻手轻脚收拾好屋子。
灯光熄灭,蜂巢抱着脸盆离开黑暗。
前往澡堂的路途一如既往平静,只是……NPC的数量异常的多。
神谷彰等人靠在门框边聊天,余光却不经意落在了远远走来的蜂巢的身上,他们算着适合打招呼的距离,然而在三米之外,尾藤直也就着急地点头了。
两边点头致意,在交叉前撤离视线,即将无事发生地路过——
“咳!”
在蜂巢和纪走开前一秒,神谷嗓子用力一咳,蜂巢顺畅地扭头。
神谷彰捋捋头发,不太自在地问道:“白井前辈托我问一下,那家伙怎么样?”
蜂巢眼珠子一转,答道:“哦,白滨睡着了,应该是累的,他昨天好像没睡好,而且今天……”
他观察着二年生的表情变化,声音慢慢压低,变得神秘而紧张,而尾藤和神谷几人也配合地把头凑了过去。
“怎么了?”
蜂巢为难了足足一秒,讲道:“今天寒山学长大概把他训了一顿,他哭累了睡过去的。”
哭了!?二年生们瞳孔微缩。
神谷彰还有点不信:“真被骂哭了?”
蜂巢和纪语气格外真诚,他还拿手比划起来:“真的!他枕头和被子湿了这么一大滩,哭得超级惨!”
尾藤直也回忆起自己的痛苦经历,已然全信——他现在想起寒山前辈那时冷酷的视线和犀利的评价,心里面还是会有点发慌,更别提和寒山前辈单独相处了三个小时的白滨!
“他不会被寒山前辈骂了三个小时吧?”尾藤同情道,“真可怜。”
神谷心头也泛起了些许怜悯:“这家伙脾气这么差,寒山前辈估计骂得更狠……唉,何必呢。”
“应该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吧?”
“不好说……”
在二年生热烈的讨论声里,蜂巢和纪悄悄退去。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白滨被寒山学长骂哭的事就会传遍整个排球部。
蜂巢和纪愉快地奔向澡堂,然而就在下一刻,岩下泰治恰好走出房间,他连忙招手,叫来蜂巢。
蜂巢:“……”
烦死了。
………
白滨晴彦被巨石压住胸膛,在冰冷的黑暗里不断下坠,在虚无和寂静里,有一束光缓慢打下,他伸手去抓,却发现那只是一抹幻影。
白滨努力伸展四肢,想要往上游去,但越往上,他的身体就越空,他飘起来,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界限。
他拼命挣扎,精疲力尽,仿佛溶解,又要再度下沉,但在空白的尽头,他似乎终于够到了什么东西,一声如雷般沉重的轰鸣响起——
“咕噜——”
白滨晴彦被香气勾得睁开眼睛,他眼睛发干,视野模糊,和胃一同震动着。
“……”他缓慢地坐起来。
嚼着糖果的蜂巢和纪从游戏机里抬头,扫了白滨一眼:“饭在你桌子上,学长们看你没去吃饭帮忙打包的。”
“……”
白滨晴彦掀开闷热的被子,他视线搜寻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自己摆放整齐的鞋子,他默默下床,来到桌前。
打开便当盒,盖子里侧挂满水珠,是猪排饭,最上面的饭粒有些凉,下面还温着,炸猪排的口感已经丧失了很多,但咸香味还在。
他扒了几口,想起一旁的保温杯,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味增汤,汤汁包裹住温冷的米饭,散发出别样的风味。
甜咸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跳跃,他像是活过来一样,肚子越来越饱,也越来越饿。
“……我说。”
蜂巢和纪突然出声,白滨晴彦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又舀起一勺饭。
“不要再耽误寒山学长的时间了。”
“……”
“排球是六个人的比赛,你能有漂亮的表现从来不只是因为你有这份实力,还因为有人愿意去引导和配合你。”
“……”
“寒山学长也是,他托球的技巧和意识在国中时就非常厉害了,让人觉得完全追不上,但到了高中,他才被完全解放,国中的表现和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因为井闼山里才有能跟得上他节奏、不会放弃去追赶他的队友。”
“……”
白滨晴彦没有说话,他一口又一口,狼吞虎咽,把食物全部解决。
第456章 冲滩
翌日清晨, 白滨晴彦很早就等在了四体门口。
他坐在台阶上,对着树木和花圃发呆。
白滨还没想好该怎么反驳寒山前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反驳, 还是说,有其他做法?
他一回想起那些话, 呼吸和心脏就开始失控,五脏六腑被一个隐形的拳头攥紧,手脚冰冷发酸, 而那颗掌控自己一切想法的脑袋像瘤一般肿胀。
人影沿着阶梯向上, 落在白滨身旁, 白滨艰难地控制住飘摇的视线, 向上看去。
寒山无崎蹲了下来,观察着白滨的脸色:“不舒服?”
白滨说不出话来, 他努力呼吸, 胸口却越来越闷。
“跟着我的节奏。”寒山念着一二, 握住白滨的手,真实的触感像一条坚固的绳索, 把人慢慢往上拉。
一分钟后, 好了些的白滨站起来,寒山去洗了个手,两人回到多媒体室里。
寂静继续蔓延。
寒山无崎耐心地等待白滨开口。
等待之中, 他把这个月的事务整理了一遍。
五月份算是一个比较轻松的月份,有黄金周, 还有学校的体育祭, 排球部可以多放两天假……只是这点轻松全被白井和白滨的打架事件淹没了。
寒山打算在事件解决后安排个趣味小活动, 活跃一下队内气氛, 不过他还没想好具体内容和胜者奖励。白井的父母估计要来学校一趟。对了, 国青集训,这次的时间点挑得很不错……
“寒山前辈。”
寒山抬头,然而在这几个音节冒出后,白滨的嘴巴再度合拢,面庞带着一丝僵硬的无措。
寒山没像昨天一样冷漠和咄咄逼人,他语气温和,异常的坦诚:“你有在认真思考我昨天说过的话,我很高兴。”
“!”白滨两眼微瞠,灰暗的面庞上猛然泛起一点惊喜和害羞。
他强压下情绪,但那股活泼的生气却遮掩不住。
白滨干巴巴哦了一声,又说:“我……”
白滨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尴尬地卡在那儿,像一只冲滩搁浅、被太阳暴晒着的鱼。
但寒山的眼神依旧充满耐心:“白滨,我想看到的从最开始就不是一个我错了的回答,而是一个态度。”
逃避……白滨垂下眉眼。
“井闼山是一支包容的队伍,你有将近三年的时间去思考、找寻和验证,所以你不用现在就着急地给出回答。”
“这个过程肯定会让你感到焦虑和害怕,但如果你缩回去,你依然无法获得彻底的安心,我会帮你控制住情绪,直面并战胜那份恐惧。”
寒山无崎的语调没有太多起伏,平平常常,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他牵起面前人的目光,望向遥远处。
“我希望你能得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和当下的、清晰牢固的答案。”
“…………”
白滨最后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指望一个自尊心和胜负欲强烈、自我催眠的固执家伙一下子扭转观点并说出白井那种笨蛋直白话是不现实的。
白滨愿意软化态度,从逃避变为面对,暂时就够了。
寒山无崎领着一年生来到清洁工具间,先把球场、仓库、休息室和通道打扫一遍。
改善心情的办法很多,寒山认为非常有效的一点就是劳动。
白滨晴彦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任劳任怨地擦起木阶。
………
六点半左右,伊庭恭平、橘川琉斗、白井慎之介和蜂巢和纪四人抵达四体。
往日在早起队伍里的白滨换成白井后,蜂巢感到了一丝不习惯,但他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白滨蹲在体育馆对面的花圃前,虽然他背对着蜂巢,但蜂巢还是能从他的背影感受到对方的认真,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基本上全部消失。
而在这个蹲在花圃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家伙旁边,是同样蹲着的寒山学长……
四人脸上不约而同涌起浓浓的困惑。
“花圃里面是有什么吗?”伊庭恭平问。
橘川琉斗跨出一大步:“去问问就知道了。”
蜂巢和纪连忙制止:“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寒山学长?”
也是,如果打扰到寒山对白滨的教育了……
伊庭赞同地点头,橘川也立刻刹车。
白井慎之介盯了白滨和寒山好几秒,最后一个扭头,跟上伊庭他们。
他一走进体育馆,就小声惊呼了起来:“哇,好干净!”
走廊里灯光打开,地砖刚被拖过一遍,闪闪发光,能够清晰映出众人的轮廓,休息室门敞开,可以闻到一点消毒水味,柜面也同样亮得发光。
来到仓库,整齐至极的收纳令人身心愉悦,惊得蜂巢也感叹了一声,最重要的球场自然也被打扫干净了,要用的器具也都已到位。
和他们平时清理的效果完全不同!唯一能超越这个干净程度的大概只有寒山和佐久早联手打扫那几天。
白井取走一个排球,和另外三人告别,走出场馆,寒山和白滨仍然蹲在那里。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白井踌躇良久,还是走开了。
寒山无崎扫了眼白井愈来愈远的身影,收回视线。
他和白滨在花圃旁边又待了一会儿,接着去了樱花林和枫树林,两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不时就矗在原地发呆。
晨练的体育社团成员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路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排球部的部员更加不敢,他们能做的除了多看两眼,就是马不停蹄冲到四体的休息室里,一头扎进讨论的海洋。
“你们看到外面——”市川真吾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众人了然的目光,“你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岩下泰治:“接收外星生物的信号吧。”
众人:“……”
“昨天寒山前辈把白滨骂哭了。”尾藤直也积极地说道。
市川真吾等人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只是他们丝毫没找到这两件事的联系。
“蜂巢说今天的场馆的卫生也是白滨搞的。”
所以?神谷彰拧紧眉毛,仔细思索。
没有所以,岩下泰治亲眼目睹着讨论混乱起来,话题中心从两人的迷惑行为变为问题分子的洗心革面。
大概这个早上过去,排球部所有人都知道白滨被寒山骂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又被抓去劳动改造,终于发誓痛改前非,而现在,白滨正在享受珍贵的自由,拥抱井闼山的每一个角落。
岩下不禁感慨起寒山的恐怖。
只要往大家对白滨的印象里加上一点点可怜和搞笑,大家对这位问题分子的包容程度就能上升一个台阶。
另一边,将校园逛完了一大半的寒山无崎和白滨晴彦回到第四体育馆附近。
在羽岛千飒匆匆路过后,终于有两个人靠近寒山无崎。
“无崎你们在做什么?”古森元也困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白滨晴彦向两位前辈礼貌颔首,但当那张脸转过来,古森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的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他视线黏着寒山,等待对方回答。
“体验让心情变好的方法——拥抱大自然。”
佐久早和古森望向旁边绿油油的草地。
居然真的是在带小朋友春游……
但他们发现两人的目光离开草地,顺其看去,是一条有着很多脚、黑红相间的瘦长虫子。
刚才还觉得寒山可爱的佐久早飞速后退了一步。
寒山:“……是马陆。”
佐久早把口罩拉了上去:“我知道是马陆,这只是不是有毒?”
“只要你不吓到它就没问题。”
寒山边说边在佐久早禁止的目光里伸手,把马陆引到了自己手上,他示意白滨抬手,让马陆自然地爬过去。
冰凉酥痒的感觉爬过白滨掌心,像一阵阵微小的波浪,他小心且缓慢翻转右手,视线紧紧跟着这只小虫子。
古森好奇又紧张地问:“感觉怎么样?”
白滨极小声地说:“……很神奇。”
古森总算忍不住抬手,把马陆接了过来,他两点眉毛一扬,轻声讲起自己和一只大甲虫的童年往事。
“……”佐久早圣臣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三小孩玩得兴高采烈,好一会儿才想起佐久早。
“咳咳,我们走了。”古森元也赶紧站起来。
寒山无崎把手放下,让马陆返回地面,他看向佐久早,却发现对方更不高兴了。
佐久早圣臣呼吸两下调整心情,语气平常地问道:“今天的训练还要请假吗?”
“我下午准时到。”寒山看到佐久早的眼角终于又浅浅弯了下。
———
运动,最简单的快乐之法。
这两天来,寒山的运动量严重不足,他昨天只在回家后练了一小时球,又补了一小时夜跑。
不过现在事情基本上解决了,只差白井和白滨两人之间的沟通和两人各自的检讨。
“砰砰!”
排球的美妙撞击声在寒山脑海里响起。
他走入场馆,一切仍安稳有序地运行着。
人员到齐,球网已被重新安上,装球车靠在墙边,里面满满当当。
寒山取出一枚排球,抛起,随后压低重心,并紧两臂,手臂角度正好,他轻巧起球,没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砰——”
球从墙面反弹,飞向白井慎之介。
他微调脚步,将双手歪向一侧,接住落球。
有点高,白井后撤,被墙壁塞满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人影,他的注意力被扯过去,双手也跟着偏离。
球砸落在地,几个弹跳和翻滚,染上满身尘土。
白井慎之介和白滨晴彦对视,凝望着自己在对方脸上留下的杰作,两人唇瓣蠕动或抿紧,枯井般的喉咙没能打捞出一个对不起的音节。
“……”白滨决定跳过这环节,他打破沉默,“我想在宿舍里养千足虫。”
“什么?”
“我想在宿舍里养千足虫。”
白井不太明白白滨的意思:“哦,你要养就养啊。”
白滨如释重负,他朝墙的另一边走去,把包放下,掏出一个排球。
白井也捡起自己的排球,用衣角擦掉上面的灰尘,他擦着擦着,脑袋似乎也被擦干净了。
啊声慢半拍地响起,他望向白滨:“你……”还要和我住一屋?
白滨看了过来,白井猛地咽回剩下的话,几个词不假思索地滑过嘴角,飞入空中:“打垫吗?”
排球也飞向高空。
天还亮着,他们能打很久。
“再来一球——!”
场馆之中,喊声和叫好再度被掀起。
佐久早圣臣抓住羽毛般的感觉,轻盈落地,球远远飞往界外,线路上的小疙瘩几乎无法被看出,但寒山无崎能够清晰地触碰到它。
被连续借手了……今野俊树瞥向寒山,寒山却正好看了过来。
“卖力点跳。”
“是。”
伊庭这边一传不到位,球第三次给到佐久早。
三人拦网立得格外漂亮,让人找不出一点儿破绽,一记顺手的平打后,寒山仰起的手掌将球撑起。
“One touch!”
攻防视线飞越球网和灯光,汗珠在球的旋转下四分五裂,寒山滞在空中,感觉自己还能飘很久。
但下一刹那,佐久早已经落地。
两人嵌入各自队伍的节奏,几个呼吸后,又在空中重逢。
第457章 散话
“养狗的人, 性格通常热情友善,充满责任感,养猫的人内向敏感, 很注重距离,嗯, 还有养鸟的人,追求自由变化,但性格孤僻……”
今日的第一个话题是不同宠物反映出的主人性格, 白井慎之介昨晚在杂志上看见, 憋了数小时, 终于有了机会在饭桌上滔滔不绝。
“真奇怪啊, 一旦生活中出现某个东西,那个东西相关的事就开始不断出现。”
“啊, 我懂, ”市川真吾感叹道, “这就是命运感~”
岩下泰治无情地戳着炸猪排:“人没点使命和命运之类的错觉就活不下去了吧。”
白井慎之介嘴唇挤成波浪线,再配上那副消肿了一半的脸, 安村岳的眼球受到了极大污染, 他只好顺着这个蠢货前辈的心意问道:“所以养马陆的人是什么性格?”
醋来了!白井精神一提:“养虫子的人充满个性,竞争心强,智商高但情商极低。”
“跟照着写的一样。”
“是吧是吧!”
“那没养宠物的人呢?”
桌上顿时安静, 超纲的题将白井拖入一片虚无,他绞尽脑汁思索, 额头变得和盘中咖喱一样热腾粘稠。
数秒空白后, 白井的大脑沟壑比米粒更加分明, 他给出答案:“自由人——!”
尾藤直也:“前辈, 你是副攻。”
神谷彰:“自由的人的意思?”
白井痛苦道:“是自由的意思, 但我还想讲个笑话来着。”
众人不禁又沉默了几秒,岩下开口:“这是笑话?”
白井的心脏没有寒山的心脏坚不可摧,它被质疑戳穿,白井再起不能。
一场久违且愉快的早饭结束,两边分开。
虽然白井和白滨已经和好,但一周时间没到,他们的检讨也没写完,两人仍然不能上球场,只能窝在宿舍后面偷偷练球——但其他人其实也清楚这俩的秘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
体育馆这边,众人的讨论热情没有随着打架事件一同消散,跟着马陆小波的到来和命名,主将在昨晚宣布要组织一场垫传球大赛。
大赛在今天训练结束后进行,不强制要求参赛,可以单人可以组队,但队伍人数不得超过三人,比赛只有两个评判标准,坚持时间长度和创意程度,奖励未知。
晚七点,全员留下,经常第一个跑走的今野俊树也在,不过垫球技术平平的他没有参赛,单纯看个热闹。
木阶上,六位评委已经到位——主将兼大赛组织者寒山无崎,接得一手好球的王牌佐久早圣臣,世一自由人古森元也,自由人大前辈向井清司,主动过来凑热闹的小泉荣作和带着没空过来的雨宫监督的心意与大家同在的涉谷润。
寒山无崎没有发表任何赛前演讲,冷冷说了声开始。
众人适应良好,毫不拖沓地把球抛起,场馆一边是平稳托球拼时长的,另一边是杂技团,评委们看得还算清晰。
唯一的问题是——
佐久早圣臣目光扫过乱舞的群魔,其中一些身影还算眼熟,但有一小撮……他辨认不出来。
佐久早最熟悉主攻组,陪寒山看录像时也记下了两三个其他位置的人,对黏着寒山的白滨和蜂巢更是印象深刻。
但整个社团这么多人,他确实无法全部熟悉,加上这帮人一直在乱动,佐久早就算临时抱了下佛脚,脑袋里每个人人名和长相的连接还是被扯得愈来愈细。
他瞥了眼周围人,无崎和元也似乎完全没这个困扰,头抬抬低低,下笔流畅,至于三位教练,肯定也没问题。
就在佐久早这么想时,他和向井清司对上视线,一滴汗水从年轻教练紧张的脸庞上滑落。
仅一眼,两人就知道对方也没把人认全。
“……”
自己为什么要来当评委?
两人默默后悔起来。
佐久早圣臣简略地打了几个勾,视线悄悄往寒山那儿挪。
尽管滑稽表演很蠢,但无崎写得很认真,佐久早甚至觉得这家伙有点乐在其中。
无崎的兴致总是奇奇怪怪的,比如马陆和那些冷冰冰的笑话。
寒山无崎的笔突然停下,他重心微歪,上半身远离佐久早。
佐久早方才有注意两人的距离,十分正常:“……”
但下一刻,或许是体内那条筋太短太硬了,又或许是察觉到了身旁人的不快,寒山回弹了一点点。
笔尖落回纸面,第一笔上提,佐久早高兴了些,第二笔拉开,佐久早再度不爽。
撇捺之间,寒山猜佐久早的眉毛又蹙了起来,他点上两点,用意念将它们挪到那道撇上,但他能控制的也仅有纸上的内容,以及祈祷佐久早的耐心能更长些。
不到五分钟,杂技组全数阵亡,评委们凑在一起讨论出冠亚季军,又把目光投向只要没人打扰就能把球垫和托到一天后的人群。
“好和平啊。”
就在古森元也说完这句话的半分钟后,杂技组的橘川琉斗撸起袖子,把一颗球抛到了伊庭恭平附近 。
伊庭恭平愣了一下,俯身去接,却错过了蜂巢和纪垫来的球。
“漂亮!”橘川吹了声口哨。
其他人纷纷下场,空中原本只剩十几颗球,现在却翻了一倍,他们把场地划成数块,扣吊、捡球和递球的人瞬间就位,折磨起想要安稳度过比赛的“聪明蛋”。
被围住的人一边骂一边倒地救球,赛场气氛比先前更加热闹。
十分钟后,场内趴了一大片人,普通组胜负决出。
寒山无崎宣读名单,颁奖。
第三名,畑和安村,一根雪糕。
第二名,柳田、朝仓和岩下,两根雪糕。
第一名,橘川、小田岛和神谷……
“三根雪糕?”橘川琉斗抢答。
寒山反手掏出三张名片大小的纸片,纸刚被佐久早裁出来,四条边发抖,浑身上下看着最贵的可能是寒山的字:“不,一张午餐报销劵。”
众队员:“……”不该对主将抱有期待的。
但岩下泰治觉得寒山还藏了点什么:“就这些?”
寒山无崎仍旧面无表情,但众人望见他们的王牌不知为何忽然翘了下嘴角,可靠的古森则绷紧面庞,看得人发慌。
“今年的体育祭,”寒山慢悠悠开口,“我和佐久早、古森有事不能参加,就拜托第一名们领下队。”
“以下是排球部表演名单——”
众队员:“……”主将完全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
———
火曜日,天微微掀开眼角,将第一缕亮光投向昏沉的城市。
寒山无崎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和水电,电话铃声响起,他接通,等在楼下。
光束穿过数米,照出飞扬的灰尘,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驶来,速度渐降,稳稳停在寒山面前。
后车门和后备箱同时打开,佐久早圣臣道了声早,一旁的古森元也把头探了出来,笑了下,驾驶座上的职业装女性也看了过来。
寒山无崎和三人打了声招呼,放好行李,关上后备箱,但在钻进车子前,他顿了一下。
佐久早理惠察觉到了这一顿,她视线扫向车内,她车子不算小,但在塞了一个一米九和一个一米八后,空间还是逼仄了很多,而门口还有个一米九左右的男孩……
她开口:“后面能挤下吗?”
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愣了一下,后者不太肯定道:“应该没问题。”
佐久早理惠沉吟片刻,打断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沉默的对视:“圣臣你到前面来吧。”
佐久早圣臣不太情愿地起身,寒山无崎坐下,系好安全带。
车内重归寂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连一向不会让气氛冷着的古森也闭紧了嘴巴。
寒山无崎虽然去过佐久早家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妈妈,长相和古森妈妈有几分像,但气质差得比他两位队友还要远。
古森元也悄悄点了点手机,递给寒山无崎一个眼神。
【播种阳光,收获一天好心情】
古森:@寒山「不说点什么吗」
寒山:「说什么?」
古森:「你不是很擅长和中老年女性沟通吗?我妈超喜欢你」
寒山:「佐久早阿姨没有和我谈话的想法。」
古森:「……」
寒山:「你怕她?」
古森:「没到这地步,就是姨母她太严肃了,小时候我被她说过」
佐久早圣臣通过后视镜看着那两人聊天,他心里挣扎数秒,偷偷摸出手机,迅速浏览一遍。
但未等他回一句话,红灯亮起,佐久早理惠踩下刹车,用一种“你什么时候养成了这种习惯”的眼神望向佐久早圣臣。
“车上最好不要玩手机,容易头晕。”
佐久早圣臣:“……”
古森元也比佐久早圣臣更快地收起手机,看向寒山的眼里写着“就是这样”。
然而下一秒,他发现寒山刚拿在手里的手机已经凭空消失,人把头侧了过去,欣赏着窗外灰扑扑的风景。
古森元也:“……”
忘了,这也是个观察力点满的家伙。
古森决定拆穿这个虚伪的家伙:“无崎你在看什么?”
“电线杆上有乌鸦在叫。”
一群黑影扑扇翅膀飞走,寒山无崎转过头来:“我在想夏季合宿时要不要邀请乌野打场交流赛,超快攻还是蛮棘手的,得让拦网多练练。”
古森元也吃惊地挑眉:“但他们在枭谷联盟……”
“这不代表他们不能来井闼山,”佐久早圣臣接话,他随后说出另一所学校的名字,“因为稻荷崎?”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稻荷崎不会应战,鸥台今年大概也不会和我们一起集训。”
三人讨论起交流赛对手名单,在话题即将告一段落时,佐久早理惠冷不丁开口:“这种事不该你们监督去沟通吗?”
“!”古森元也都快忘了姨母还在。
寒山无崎自然地接道:“我偶尔会帮点忙。”
佐久早理惠想了起来:“哦,你是队长。”
“是的……”
两人很快聊了起来,一句接一句,间隔时长时短,聊得很散,气氛也并不热烈,但就如流水静静淌着。
佐久早圣臣偶尔能插几句嘴,得到妈妈惊讶的一瞥,古森元也则听得有些犯困,两眼一闭决定先睡一觉。
车站不久便到了,三人和佐久早理惠道别,下车。
第458章 感冒
这一次的集训为期四天, 地点从东京都北区挪到了静冈县三岛市,U20和U18的代表候补一块,只有几个加入职业队的人没来。
古森元也:“我以前来这儿玩过, 那时正好有祭典。”
佐久早圣臣:“三岛由纪夫。”
寒山无崎:“烤鳗鱼。”
前面二人的目光在最后一人身上会合,寒山无崎面不改色:“三岛由纪夫不如烤鳗让人感冒。”
佐久早圣臣头朝过来, 那颗茂盛的卷毛脑袋在寒山眼里微微歪着,像是有风拂过:“明明是喜欢却用感冒。”
古森元也:“……”重点难道不是大文豪被一条鳗鱼打败了吗?
寒山想解释,话到嘴边却被风拨成了另外一句:“就像病菌一样。”
佐久早:“……”
寒山逗完人, 却没生出和平时一样的愉快感, 有股说不明的情绪杂在其中, 忽然使得寒山整个人虚无起来。
但寒山照例无辜垂垂眼角, 装够三秒,他再度开口:“有一种说法是, 感冒让人从平常感里活了过来。日常是奇迹, 是脆弱的, 当人失去对情绪的克制,大脑难以理性思考时, 才能捕捉到真实。”
佐久早凝望着寒山, 他非常浅地低了低下巴,抛出一个陷阱般的疑问:“那你有真实感吗?”
“……感冒才是我的日常。”
寒山无崎含糊不清地答道,他头靠上深蓝色座椅上的白色枕巾, 古森元也的哈欠声溢出指缝,传染了车厢每个角落, 左右手边的人都闭上眼睛, 只剩佐久早圣臣醒着。
头顶两束白光从车厢最前方来到末端, 数座黑色的低矮山丘冒出椅背, 其中有一两个染了头发, 中央通道变空,引擎轰鸣,列车发动。
佐久早看向窗外,景色在隆隆声里变化,越来越亮,他收回视线,却在半路停住。
引擎不再要命地撕扯喉咙,车轮和轨道摩擦,声响混合交织,稳定在一个范围内,被感官所习惯。
佐久早注视着邻座,寒山发丝微晃,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那张爱烦人的嘴巴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很乖地任人打量,不会发出任何意见。
无崎脸颊上的肉比过去多了一点,看着更精神了,硬邦邦的骨头感也少了很多,他嘴角平平常常抿着,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都不会变化太多,有几缕头发从他耳后溜了出来,无崎耳朵跟人一样瘦长,软骨轮廓很清晰……
佐久早盯了许久,忽然萌生出一丝滚烫的不自在,他环视一圈,古森仍在呼呼大睡。
再看一眼,佐久早把目光移了回去,头极其缓慢地靠近椅背,座椅一点点下压,嘎吱声却异常漫长,从欲望诞生的那刻射至当下。
风声模糊,风声让除了寒山以外的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佐久早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控制不住,脑袋昏沉。
他想起无崎的比喻,还有自己故意气对方的话,感冒、病菌……令人讨厌。
佐久早努力合上眼睛,费了很大精力才摆脱这股迷幻感,列车仍在呼啸,震动犹如一首无法让人安定的催眠曲,他进入另一重真实。
刺耳的咻声抓挠耳膜,引力和疲惫拽着思绪往下,它爬过灰蒙蒙的惺忪天幕,爬过深蓝色的合成纤维,找寻安全的落脚之地。
熟悉的流动涌来,像是松脂包裹,它一点点堵塞、凝固,空气消失,死亡消失,只留下一片璀璨绮丽的金……
寒山无崎肩膀一沉。
风把树吹倒了。
“……”
波浪在寒山肩头翻滚,温暖的痒意渗进外套和短袖下,他睁开眼睛,向左手边看去,闭上眼睛,再睁开。
波浪仍在翻滚。
“……”
寒山看不见佐久早的正脸,只能看到一点额头和鼻子,一只耳朵露出,一只耳朵边存在感十足地夹在肩膀和脑袋里,手歪斜搭着,也悄然越过了扶手边界。
佐久早的呼吸比往往常更重,吸气声像是被坑坑洼洼的刀面磨过,仿佛下一刻就会猛然断裂。
佐久早似乎睡得不太舒服,寒山决定当块石头,等这家伙自然苏醒。
数分钟过去,那道急糙的呼吸声安稳了下来。
……这家伙大概是醒不了了。
寒山想自己动手,但又怕弄醒好不容易睡踏实的人,他抬起的手最后放了下去,继续做石头。
列车飞驰,轨道两侧空旷,繁重的城市被抛在身后。
………
到站前六分钟,寒山无崎小心至极托起那颗死沉的脑袋,把它挪到它该待的地方上,接着又处理佐久早的手。
一切到位的那刻,寒山酸痛的肩膀终于解放。
广播随后响起,寒山无崎叫醒睡得正香的两人。
古森元也扯开眼皮,在泥沼般的靠背上挣扎了几秒,慢吞吞坐直。
佐久早圣臣醒得更早,却起得更加艰难,他身体一侧不知为何变得非常重,缓了缓才发现自己睡得很歪。
“好酸……”
他揉了好一会儿脖子,依旧难受。
寒山无崎一声不吭,接过古森元也拿下来的包。
三人离开高铁站,换乘巴士。
三岛市在富士山附近,自然环境很不错,也是绿化模范地区。
街道上行人比同时段的东京少得多,也安静得多,绿色的攀缘植物懒懒趴在站台棚顶,沐浴着凉爽的晨光。
节奏在摇曳的藤蔓间慢下来,寒山仿佛身处于另一个世界,没有拥挤,没有吵闹,没有活力过剩的队员和一箩筐待办事务。
回到现实——
高大而平常的建筑,脖子仍然不舒服的佐久早和麻烦程度丝毫不逊色于自家队友的集训人员。
“早啊。”监督火烧呼太郎眉眼弯弯,比大多数中年人更健康的肚腩却装着更多的黑水。
“你们来得好早!”
星海光来极其有精神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小声嘀咕起来:“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
他戴着他那顶更高的羽冠,被借头出界的风险和发胶用量一同增长。
“哟,主将生活如何?”宫侑照例凹着那副姿态,大概是心理作用,寒山硬是从这位新晋主将身上看到了一点憔悴。
希望他至少有自己一半忙。
“学长好。”影山飞雄一如既往乖巧。
乌野在县民大会上表现一般,三年级的毕业对他们影响很大,不知道能不能在IH前恢复过来。洁子姐在本地上大学,最近开始在便利店打工,自己暑假很忙,今年肯定回不了宫城了……
肩膀猛地重了数倍,死气从寒山无崎身上冒出,异常厚重。
古森元也扭头,发现这黑气还有佐久早的份。
“小臣你脖子还没好吗?”古森问道。
“嗯……”佐久早圣臣的语气又平又闷。
星海光来好奇地看过来:“怎么了?受伤了?”
佐久早没能及时抓住古森的嘴:“列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难受了。”
“落枕了?”星海想象了一下那个滑稽的画面,再配上佐久早的脸,他没忍住喷出一声笑来,“看来你睡挺香的。”
佐久早的脸色愈发阴沉:“看来你经常这样睡。”
另一位不被人知晓的受害者寒山:“这样睡的话,头发也会歪吗?”
众人脑海里的主角又变成了换了个发型的星海,星海气得跳脚去抹。
……不过佐久早只睡了一小时,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寒山无崎在球场上活动片刻,肩膀就轻松了不少。
空气流动,风掀动国青队批发的灰黑色队服,踏地声响亮,寒山跃入高空,将手臂引至极限。
关节爽快打开,酸胀感被熔进即将发射的利箭之中,嗖声划过,寒山把球包满。
“嘭——!”
发球跨过球网,凌厉的线路消失在自由人脚边,竹下隆扭头,把紧张的口水咽下。
“再来!”
数十秒后,不算清脆的碰撞声终于响起,影山大步跨出,将双手塞进飞速坠落的球下。
四号位,佐久早助跑,一轻一重的手臂摆开,不适感在变化中被拉得更大,他起跳,时机不错,但挥动的右手一掌拍开手感。
“砰——”球被星海顺利撑起。
古森一传,宫侑翘起眼角直接出手,一颗二次球突袭进对网空当。
“Nice ball!”
两边分差来到五,得意把狐狸二传那身皮毛抹得油光水滑,连寒山几人都被闪得无语,更别提对面。
不爽的气息从一人量变为六人量,影山飞雄抿了抿嘴角,在开口前,他想起前辈的建议,又把话语回炉重修了一遍:“佐久早学长。”
佐久早偏头。
“您状态有点差。”
“!”千鹿谷荣吉、中川空和竹下隆倒吸一口冷气,充满敬意地望向影山。
三人想象的事没有发生,佐久早只是蹙深眉头,他沉默了数秒,才开口:“我下去休息一会儿。”
影山并不是这意思,他唇瓣张开,还想说点什么,但佐久早转身得格外干脆,影山只好闭嘴。
影山给佐久早连续喂球调整过,也让对方空过数轮放松,但努力了这么久,佐久早的状态还是没太大变化,谈不上坏,但绝对称不上好,现在似乎也只能试着下场调整一下了。
然而,被换上场的主攻手却没能拿出更好的表现,影山这边的情况比方才还要糟糕——
寒山的发球更加凶猛,一攻摇摇欲坠。
跳发球集中,全身力束紧,寒山一球重过一球,地板心惊胆战地颤了一下又一下,发球手掌心发麻,仅剩眼中线路。
分数冷酷攀升,宫侑的嘴角却翘得不如先前那般高,冷汗涌出数人脊背,古森和星海回头,一人没说什么,一人继续观察,火烧呼太郎揣着两手,时不时颔首,很乐意看到寒山拼劲。
……无崎情绪强烈时就爱这样发球。
佐久早圣臣望着发球手腾空,眉头不知不觉间皱得更紧。
力沉、点刁,非常强硬的跳发,接着用压线球收尾,用他的话来讲就是“清空”和“重新画线”。
正式比赛时,他会收敛,确保有一份绝对的感觉再行动,可是现在并不是正式赛。
饱满的大弧划出,寒山的挥臂有力且漂亮,一切卡住极限,但就在掌和球面相触那刻,比以往都要强烈的爆炸诞生,边界嘎吱作响——粉碎。
“嘣!”
球如炮弹轰出。
炙热的气流擦过众人脸颊,方向感被高温融化,流往唯一笔直的边线,球飞过它,抓住影子,再嗖地提起全身。
“??!”
除了佐久早和古森,其他人不约而同认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司线员顿了一秒,才迟疑地给出判断——
“OUT!”
宫侑等人视线汇聚,回应他们的却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仿佛他们在大惊小怪。
寒山无崎甩了甩麻透的右手:“还有一分。”
宫侑收起惊讶,递出一抹挑衅的笑:“扣得准吗?”
“看你敢不敢给。”
“砰!”
最后一分,寒山后排快攻拿下。
只是寒山并不满意这勉强的一扣,他率先下场,佐久早已经等着了。
三分钟后,两边阵容换了数人,比赛再度打响,寒山和佐久早则继续休息了几分钟,去另一块场地练习。
第459章 重感冒
灯光铺出台阶, 球旋转升空,平稳地映入扣球手眼瞳,随后, 他掌心震动。
“砰——!”
触球声清脆响亮,线路弯折, 从传球出手到落地,一切流畅圆满,任何焦躁的状态和心情都能被这套默契的齿轮磨顺。
排球是快乐的起点, 是纯粹的游戏, 是最后一口氧气, 是最简单有力的理由, 一旦配合开始,所有问题都可以暂且搁置——但今天, 它的效果差了很多。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不喜欢把坏情绪带进比赛里, 然而有时越是极力去避免, 两人受到的影响越大。
球又一次坠出光芒,方位明朗, 就像是只有这点地方可以呼吸, 于是整座场馆都被吸了过来。
墙壁紧缩,天花板弯曲拢起,灯光只剩长且细的一束, 从遥远的井口投落。
寒山指腕使力挑高落球,拓宽眼前空间, 鼻子里头的闷意却没得到半分缓解, 佐久早上步起跳, 右手臂鞭子般挥出, 划开的气流不到半秒就恢复如初, 汗液飞溅,织起一片又黏又麻的冷意。
寒山伸手,装球车里仅剩空气,工作人员把新装满的小车推来,佐久早率先捞起一枚,望向寒山,两人交换位置。
转体,引臂,空气被机械地抽进肺部,两人闻到让人发炎的太阳光、列车座套和尾气,比眨眼还短的距离里,这些气味消失,他们撞上一堵布满灰尘的墙。
气管怪异地肿起,倾倒重心,一侧愈来愈酸,这股酸劲腐蚀掉部分闷意,清出一条通道。
佐久早的传球斜切过球网,在黄金点立住,寒山全身力绷紧,争分夺秒甩下手臂。
“嗖—砰!”
两筐球打完,寒山返回赛场,改打二传,被换下来的影山也没休息,给佐久早继续托球。
训练,午饭,营养讲座,训练……
寒山无崎独自离开寝室,在长长的走廊里漫步,他换了双鞋,身上汗水擦干,但每一步下去,霉味就肿胀了一分。
他经过一扇紧锁的窗户,窗外,灿烂的晚霞消失,天沉了下去。
……该吃饭了。
寒山无崎朝餐厅走去。
寒山来得很早,餐厅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队里其他人还没到,他端起餐盘,慢慢逛过去。
饭菜都很寻常,时令蔬菜换了一批,海鲜含量比东京那会儿增加了一点,不过没有鳗鱼。
他打完饭,在角落坐下,埋头苦吃。
尽管寒山坐得非常隐蔽,但走进来的人还是很难忽视对方。
古森元也和星海光来望了一眼寒山,又望了一眼寒山旁边空缺的位置,古森刚叹了口气,空位上就多了一坨奇形怪状的生物——宫侑凑了过去。
很快,古森和星海的餐盘啪嗒出现在寒山面前,两人抽开椅子坐下,疑惑的气息愈发明显。
寒山已经猜出这两人要问什么,虽然把刚抛给宫侑的反问再抛一遍很烦,但他还是酝酿好了语调,就等着这两人开口问佐久早在哪里。
“你不先去洗澡吗?”古森元也开口。
“我和佐……”寒山无崎在零点几秒内反应过来,立刻把这段不加思考的话斩成两截。
他抬头,瞥见古森眼里的关心:“……只是饿了。”
古森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最近无崎你扣球和发球好像很用力。”
“因为力气涨了,想突破一下极限。”
星海光来有点蠢蠢欲动:“我感觉我力量也强了,掰手腕比一比吗?”
“你先赢了佐久早再来找我。”
“啧,就这么点力气,架子还这么大。”
“比你强就行。”寒山的视线从星海扫到古森,最后来到宫侑脸上。
宫侑火速还击:“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发球失误呢。”
寒山的眼神仿佛说着真没见识:“你没见过发球失误吗?”
不到两分钟,星海和宫侑头顶窜火,餐桌上的温度升至新高,千鹿谷荣吉迅速找了个远离那边的位置,把正朝向寒山的影山飞雄拉住。
寒山无崎夹起边缘的米粒,它们没有因为那两簇火拾回热量,他又瞟了眼神情绝望的古森,大人有大量地退了一步:“那这样,你之后来我们寝室,人齐一点。”
星海光来哼哼两声,摆起架子:“弄得好像我多稀罕一样。”
“诚挚邀请高校第二王牌莅临本次掰手腕大赛。”
星海光来的嘴角起了又落,古森元也和宫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但说实话,能从寒山嘴里抠出“第二”一词已经很不错了,星海自我安慰完,吐槽道:“反正不管哪个第一,你都会眼皮子不眨一下地填上佐久早吧?”
寒山无崎眼底的笑意忽然消失,浑身气息骤冷,但没等其他人看清,他的脸色恢复如常。
“……”寒山没再开口,像是厌倦了无穷无尽的争论,餐桌上的空气也寂静了下来。
只是宫侑还等着这个故意找事的家伙向自己道歉,他清咳一声,张扬着自己的存在感。
寒山无崎没看宫侑一眼,继续吃“苦”。
餐盘清空,桌边四人缺了一角。
………
寒山无崎回到寝室,佐久早还没回来,大概是被脏衣服拖住了脚步,他估算着对方一整套清洁流程下来的用时,决定等十分钟再走。
寒山翻开书,书页也浸满霉味,白纸泛黄,黑字模糊,一捏就碎得七零八落,读者完全不知从何看起,注意力一不小心就落进蛛网般的裂缝之中。
佐久早圣臣轻轻打开门,注视着走神的寒山,好几秒后,嘎吱的开门声才被寒山无崎辩识出来。
超时了吗?寒山放下书,瞄了眼表。
是佐久早提前解决了。
非常小的变化,但寒山的脑海翻腾起了预示危险的巨浪:佐久早为什么解决得这么快?他是在着急吗?一般他状态不好时喜欢在浴池里面多赖一会儿,今天却这么早回来了,自己算错了吗……
思绪反复、绕圈,嵌进自己本有的怀疑。
寒山及时切断,行动也保持应有的简洁。
该去洗澡了……
“无崎。”寒山和佐久早擦肩,在下一步掠过前,后者声音响起。
沐浴露淡淡的香味飘来,佐久早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气息比平时强烈了数百倍,寒山像是咬了一嘴薄荷,清凉感瞬间蔓延,把他精神全部激活。
“……怎么了?”
“……没什么。”
一段毫无意义的对话。
两人对视数秒,寂静令僵硬融化。
佐久早的喉咙滑出一个个忐忑不平的音节,寒山终于感觉地板放开了自己的脚。
“准时回来,我们谈谈?”
“好。”
………
流水冲走污垢,洗衣机装满脏衣服和胡思乱想。
嗡嗡,滚动。
滚动。
寒山仰头看了眼钟。
很早……自己没有泡澡。
秒针咔哒指向下一刻度,转筒又滚了数圈,寒山希望它们慢点,但思绪却比它们都要快地飞驰,滚了一圈又一圈。
佐久早想谈什么?说好的一年,才过去不到三个月,佐久早的耐心又要耗尽了,现在能翻出去买点材料吗?这次好像不能轻易糊弄过去了?佐久早想谈什么……
寒山蹚过空远冰凉的白光,在春夏的模糊地带里穿行,走廊里的闷意一点点上涨,河面连续不断冒出泡泡,像是某只大型生物露出的脊背。
他的手按住不锈钢把手,金属质感将人扯回现实,门渐渐打开,亮光涌来,坐在床边看手机的佐久早飞快地投来视线。
寒山难得地感到一丝局促,可能是身上太轻了,像是没戴任何防护用具,可能是温度和亮光陡然的变化,也可能因为佐久早的眼神非常直白,足以戳破用以缓冲的救生垫——然而,整片空间又被一抹虚幻的宁静笼罩。
“不舒服。”佐久早突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语气僵硬,几个音节比正常说话时更加低和含糊。
寒山莫名听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他看到佐久早坐向歪了些角度,把右侧的肩颈递出,行动比话语更加强硬,不容人拒绝。
寒山无崎十分磨蹭地挪了过去。
佐久早身上的气味比先前淡,也许是去餐厅转了一圈多了点柔和的烟火气,寒山放松了些,然而一坐下,他又别扭起来,纠结起距离远近,等纠结完距离,他抬手,又陷入了空白——自己是该用左手还是右手?手该放在哪里?怎么发力?自己过去是怎么按的?
佐久早圣臣滑手机屏的手指终于停下,他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卡顿在原地的寒山当即重连,他一手抓住佐久早肩膀,一手撇开发丝,搭在脖子右边。
寒山问:“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佐久早嗯了一声,声带轻微的震动却瞬间传至寒山指尖,痒意涌出,把按压的力度带得极轻,佐久早颈间也开始发痒,却还是强撑着不动。
寒山没有半分觉察,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气味、皮肤和卷曲的头发上,手指也不知不觉摸到了颈动脉处。
脉搏滚烫地跳动着,重量令人安心,又让人有点迷醉,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被熔化,但两人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乱,越来越烫,越来越痒,终于,佐久早打了一个激灵,寒山断电般停下。
“用点力。”佐久早咬牙切齿。
寒山加大力气,没再给佐久早挠痒痒,他老老实实换了个地方揉,询问对方:“这里吗?”
佐久早的言辞又变得模糊,他不说肯定的是否,也不指挥,只有数声闷闷的嗯和喉间震动。
“……”寒山无崎收手,指尖温度缓慢下降,“你可能只是心里不舒服。”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头,他静静坐了片刻,脊背挺得笔直,令身后人心里不自觉发虚:“无崎你呢?”
“我还好。”
“你也不高兴。”
“……”寒山不知道谁教佐久早这样讲话的,他似乎是在指责自己——因为你不高兴,所以我才无法忍耐下去,如果你舒服一点,自己就不用违约了。
某种火烫又酸胀的情绪填满了寒山胸膛,他凝望着那截纤长皎洁的脖子,愈发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相处模式是最好的,其他的更糟糕……”
陷阱主人话语一顿,睫毛垂下——寒山的爪子突然搭了上来,紧贴他的要害。
佐久早圣臣顿了不到一秒,一个极轻的吸气后,他话语继续,心跳和字句震动,渐渐包裹住寒山的手掌,寒山诡异地被安抚到了,只是那猜得到的后半句话还是硌得人疼。
“所以你就觉得,就这样吧?”
“……嗯。”
事实,寒山无崎没有任何狡辩的想法。
但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暂时顺着佐久早的节奏走,接受对方的引导。
寒山很想专心听,但一部分思绪在掌心随汗流淌,黏稠得难以打捞,他索性将这堆过分敏锐的感官分隔开来。
“但是,你明明没有试过,却立刻假定它们更加糟糕,我们都不舒服,你却没有要改变的想法,这很不对劲。”
“……”我的假设确实略显粗糙,只是其他后果更让人接受不了,然而对佐久早来说,其实只有我拒绝和接受两种结果……
脉搏,骨头,皮肤,曲线起伏,汗毛般微小柔软,整间屋子的热量都朝此处汇聚,天花板下起暴雨,顷刻又转为晴天,雷却还隆隆响着。
“你说过你在认真思考我们的未来,但现在,我感觉不到你的积极。其他事上,你的行动力都很强,但是一到我这里,你就像过去那样,找起了各种借口。”
“……”我的思考方式确实比正常更加消极,因为这涉及到陌生的领域。像过去那样,是的,我在找借口,我的思考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
世界在膨胀,诡谲复杂的情绪像一头巨兽,它越过大洋和云层,遮住太阳和狂风,它在建筑群里漂流,被一扇狭小无比的窗户捕捉。
“你在逃避。”
“……”是的,我是为了逃避。
灯光通透而尖锐。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扎进寒山怀里,他小心圈住佐久早的影子。
形状、气味、温度,感官反馈出无比清晰的信息,但一切又充满虚幻。
寒山品味着佐久早有棱有角的话语,品味着对方紧张的静默,他第一次明白醉酒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闷了很久的鼻子突然通畅,胸口的压力和焦虑一扫而空,但下一瞬间,难言的、沉甸甸的情绪占领了寒山的心脏。
自己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感到不安?
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给佐久早按摩,不愿意和他一起泡澡?自己为什么感到诡异和尴尬?
“佐久早。”
寒山不由得呼唤对方的名字,他声音很轻,鼻音却浓得发涩,佐久早开始反省自己讲得是不是有些过分。
“你这样很吸引人。”
我是有点害羞。
第460章 高烧
佐久早圣臣一动不动, 像尊雕塑,寒山无崎看到那对耳朵一点点染上火色,他忽然想上手捏一捏, 看有没有熟透。
只是在抬手的前一刻,寒山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常识瞬间回归,两种想法纠缠,他的手停在了对方颈边。
寒山微妙地有些享受这种状态, 半醉, 却又十分清楚自己的醉意, 世界轻盈、奇妙而真切。
整间屋子寂静得滚烫。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星海光来的大嗓门传入室内。
“寒……”
佐久早嗖地弹起,和寒山分开, 两人都没听清星海说了什么。
佐久早圣臣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找到水杯, 喝了大半杯,他冷静了些, 用眼神询问寒山无崎。
“来掰手腕的。”寒山无崎盯着佐久早的脸, 那抹鲜艳的红色渐渐褪去。
“他们为什么要来掰手腕?”
“……开门吗?”
足足过去半分钟,寒山才粗暴地压下门把手,但他方才把门锁了, 又退回一步去开锁,一番忙碌的操作后, 三张疑惑的人脸映入眼帘。
宫侑率先开口:“怎么这么慢?”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 打出一个请的手势:“因为本次掰手腕大会还没通过佐久早专员的审核。”
三人向后望去, 佐久早专员正在勤勤恳恳地拖桌子, 地板刺耳地惨叫着, 佐久早头顶乌云密布。
古森元也揭穿道:“是你忘记和小臣说了吧?”
寒山无崎:“比赛可以开始了吗?”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两三句话的工夫,寒山就把他们的火力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没人再去追究开门慢的真正原因,佐久早松了口气,心里却又莫名空落落了起来。
溢满胸膛的情绪在一瞬间消失,只余下几缕温热的回响,方才一切像是幻觉,佐久早掉回现实——然而,那些翻涌的情感又比现实还真,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回到了名为活着的幻觉之中。
古森元也、星海光来和宫侑围住桌子,比赛热烈打响,寒山无崎抱胸站着,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佐久早圣臣则站得更远。
星海和古森先后战胜宫侑,陷入胶着的拉锯战,寒山心不在焉地看着,身边温度突然上升——佐久早走了过来。
两人肩膀只隔了半只手掌的宽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随便动一下,短袖的袖边似乎就能碰到。
“……”
“……”
时间柔软地流逝,星海把古森的手压死,他转身,指向寒山。
寒山缓慢地眨了下眼,迈开脚步,佐久早也跟到桌边,丢下一包令人无语的湿纸巾。
星海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寒山无崎把手放至桌上,裁判古森松开两人,宣布开始。
刹那间,星海晴朗的脸色绷紧,自信的嘴角开始扭曲,寒山面不改色,一点点把星海的手掰下去,整个过程略慢,但没有一丝卡顿。
星海光来满脸写着不敢置信,自己输就算了,但竟然输得如此轻易:“你最近吃什么了?怎么锻炼的?!幸郎赢我都要费不少力气的!”
宫侑和古森元也望向寒山的眼神也带着震惊,仿佛被背叛了一样。
寒山:“只是增加了一点力量训练。”
“只是一点?”
“无崎还买了一个握力器,上课无聊时练。”佐久早圣臣示意星海光来把手放上来,两人继续。
但也许是因为连战三人耗掉了星海一些力气,佐久早没和对方僵持太久就赢下了比赛。
接下来,只剩下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对决。
两人手握住,目光也从彼此的眼睛落至其上,古森的手放在最上面,决定着比赛起始,但重量却又无比之轻。
热意从两人干燥相贴的掌心涌出,寒山和佐久早觉得自己又抓住一份实感,酥痒的感觉在缝隙里游走,勾引着汗液分泌。
然而,在古森手撤走的那刻,所有旖旎的感觉碎裂,剩下的唯有把对方掰赢的念头。
两人同时爆发,手臂肌肉线条凝紧,像箭般刺向彼此,毫不留情。
佐久早手感正好,和寒山在上方对峙了数秒,但他耐力不足,寒山又突然加重力气,佐久早很快落入下风,并且再无起的迹象。
“砰!”两人手砸上桌面,胜负决出。
就此,掰手腕大会圆满落幕。
佐久早圣臣收回手,看了眼,手背泛红,寒山无崎手指也痛着,他坐回床边,把手指夹进冰凉的书页,姿态写明了送客。
但古森元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份桌游:“现在解散也太早了,来玩一盘吧?多放松放松心情?”
寒山和佐久早觉得这三个家伙赶紧走开是对自己最好的帮助,但他们对视一眼,还是捏着鼻子收下了古森的好意。
———
集训剩余三天一晃眼过去,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状态也回归正常,两人默契地没再谈那天的话,寒山也无需佐久早再提醒,逐步减少起一些刻意的回避。
而对所谓爱情的定义的探究,现在看来也存在着不少逃避成分。寒山总是试图置于事外去观察,严谨且胆小地控制变量,但这反倒伤害到了他和佐久早之间的感情。
给爱情下一个定义真的重要吗?只有了解这份定义,自己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吗?
寒山把最重要的人忽略掉了——他该研究是自己和佐久早之间的感情,而不是一份无可挑剔的爱情真理。
就算这份感情不是爱情又能怎样,它从来不该被一个简单的定义束缚住,它可以更加具体,更加独特,因为这是仅属于两个人的语言,他们现在有无限的耐心去探索和解释。
寒山重起一份研究笔记,决定把所有的感受都记下来,等毕业时再给佐久早报告。
开头是最重要的,他在正常时间线的发展和对自己逃避心理的剖析里犹豫了很久,选择了后者。
「我控制不住被你吸引,我害怕失控」
「我在害羞,我对和你相关的未来感到不安,因为你很重要」
寒山写了一两句,又划掉、涂黑,在下面继续写兴奋剂相关内容。
讲台上唾沫横飞的教授扫了眼数个眼皮子打架的小孩,又看向笔记记得格外认真的寒山,他十分感动,讲得越来越有精神。
最后一堂讲座结束,集训队员们还有一场交流赛——V1的碧色火箭,本次集训的场地也是他们所属会社提供的。
职业队的阵容仍然是新老搭配,里面有一个熟人,还有一个说熟不算熟、说陌生也不算陌生的人。
“……”寒山无崎和熟人桐生八默默对视,听说后者前阵子在训练里受了点伤所以没来参加集训,现在应该好全了。
桐生紧绷住面庞肌肉,浑身气息都说着希望寒山快点把目光挪开,但寒山迟迟不动。
古森元也最终看不下去了,喊道:“桐生学长,好久不见。”
桐生八如获大赦,把视线挪向古森和佐久早:“嗯,好久不见,今天比赛也请多多指教。”
“这话应该我们来讲,请多指教。”
然而井闼山前不久刚让雷神出了个大丑,这话听起来实在是不能叫人安心。
“没事,私下的比赛而已,”柳田正一对桐生八说,“放点水让他们赢也没问题,主要是得起到锻炼的作用。”
柳田前辈的身影坚定而靠谱,只是下一刻,桐生八看到他整个人的气势在寒山面前唰地矮了下去。
“我家弟弟性格马虎,平时又被家里人宠得很过分,从来没做过家务,也没住过宿舍,很多事都不懂,给各位添麻烦了,真的对不起!如果有冒犯到你们的地方,我也在这里代他向你们一并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但良二还是很听话的,只要说了他就一定改,所以还是希望各位能多多包容和教导他,我真的感激不尽!”
柳田正一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没卡顿过一秒,态度卑微得令人心酸。
连寒山无崎都有点被触动了:“还好。”
“良二除了被子叠不好脏衣服乱塞干净衣服胡乱卷成一团放着扫地擦柜总是缺斤少两在休息室吃零食嘴巴里还总是漏点东西……”寒山无崎也一口气报出柳田良二一大堆毛病,旁边的佐久早圣臣还时不时点头。
古森元也心里充满了让人寒山开口的懊悔和绝望,他看到柳田正一的脸色愈发灰暗,身影摇摇欲坠。
“……以外,”寒山总算停下,“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比如打架。他人虽然马虎,但性格很好,和所有人都处得来,大家都很喜欢他。”
佐久早没有点头。
“而且他有很多问题已经改善,和入学时比起来进步真的非常大,相信柳田学长你到假期时一定能见到一个更加优秀的弟弟。”
佐久早点了点头。
“真的拜托各位了,”柳田正一一把抓住寒山的手,诚恳而激动地摇了摇,“感激不尽!”
他和佐久早、古森都握过手,才返回队伍。
………
比赛2:3结束,碧色火箭胜,他们除了第一局放了点水外就没再放过,从家长摇身变为前辈的柳田正一下手尤其重,不过七个人从头打到尾,没有换过。
国青这边只有寒山、佐久早、古森和星海四人固定,二传手这边则富裕得让人纠结,火烧最后让宫侑打了三局,影山打了两局。
几场集训后,众人的默契已有了不少提升,虽然不及队友,但技术和意识基本上能补足这方面的差距,现在直接拎到赛场上也能打出好成绩。
火烧呼太郎和少年人们复完盘,又练了一会儿,讲了番话才宣布结训。
“……别忘了交流赛的事。”寒山无崎和影山飞雄他们告别,又单独向影山补充道。
影山郑重地颔首:“我回去就和教练说。”
什么事?星海光来和千鹿谷荣吉等人还没来得及问,就看到有辆车停在了井闼山三人面前。
哇,东京人真奢侈,去车站还打车。
车窗摇下,是换了身便服的柳田正一。
哦,是人家老师……不,后辈的福利。
他们看了眼几乎为零的座位,默默走开。
车辆开往星海等人的反方向,井闼山众人的目的地不是车站,而是一家柳田学长常去的烤鳗鱼店,关东风格,鱼肉中途会蒸一下,烤得很细腻,价格更加友好。
小店装修一般,但打理得很干净,灯光明亮,将略挤的空间拓宽了不少。
没有红色的灯笼,没有花哨的樱花和海浪,但那股炭火味仍在飘荡,寒山有时会想起宫城的冬天和被炉,有时会想起辽阔而艳丽的夜空。
他咬一口白烧鳗,又咬一口抹上蒲烧酱的烤鳗,味道不惊艳,但也不出错,就是很家常的味道。
“……说起来,有兄弟姐妹是种怎样的感觉?”寒山丢完骰子,随口问道。
佐久早、古森、星海和宫侑都朝他看过来,递上了完全不一样的回答,沉默,较为客观的描述,仅一丝厌烦的亲切抱怨,无穷无尽的吐槽。
“那长大就分开了?”
“当然,”宫侑没一点留恋,“我才不要被治偷吃一辈子布丁呢。”
星海:“寒山你的问题像小孩一样。”
古森:“不过也有待在一起的情况。”
佐久早丢出骰子:“……”
寒山桌下的手无方向地微摆,指尖轻轻穿过佐久早的影子,又穿过明亮的光线。
“东京有家店的鳗鱼烤得很好吃,”寒山突然开口,“老板全国各地的技法都会一点,最好吃的是一整条上炭,从生烤到熟透。”
“……下次一起去吗?”他问佐久早和古森。
古森开玩笑:“也是你请客?”
佐久早咽下米饭,第一个停筷——他把盘里的白烧鳗分了一半给寒山,他开口道:“下次我请客。”
饭后,屋外的晚霞正浓,柳田正一将三人送去车站,耸立于城市之上的富士山越来越远。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