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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惊讶

    影山飞雄的声音不算很大, 但格外明显,远处排球的碰撞声和“再来一球”之类的呼喊声在一瞬间减弱许多。

    被吸引注意力的人偏过头去,看到了一颗坚定的后脑勺。

    影山飞雄则期待地盯着寒山无崎, 眼中闪烁着认真而热切的光芒。

    一月份的春高决赛,影山飞雄认识了寒山无崎。

    在慷慨激昂的解说声中, 他第一个牢牢记住的名字就是刚开局就连发四球的寒山无崎。

    除了发球以外,对方进攻时的高度和速度以及从中展露出来的技巧也给影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毫无疑问,寒山学长就是高校中最强的副攻手。

    而在今年的IH里, 寒山学长还和饭纲学长打出了负节奏的快攻!

    影山握住拳头, 手里似乎已出现传向那个高打点时的美妙触感。

    寒山无崎还是第一次听到外校的人对自己说这种话, 但他的面色依旧毫无波澜, 语气平静道:“我知道了,我会和你配快攻的, 但是得等一等, 我需要先看看其他人。”

    影山飞雄立刻点头, 随后利索地离开。

    他一转身,就发现了快要惊掉下巴的日向翔阳等人。

    影山方才的拘谨瞬间消失, 他矛头只指日向:“你这是什么蠢表情?”

    日向翔阳脑筋一转, 回击道:“寒山学长还在看着你呢。”

    影山赶忙回过头去,但寒山学长正在和教练聊天,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日向噗嗤一笑, 随即就被影山握住了命运的头顶。

    但寒山无崎很快就注意到了打闹中的笨蛋二人组,他视线扫来, 有种神似教导主任的压迫感。

    日向和影山下意识噤声, 一动不动。

    寒山:“……”

    他默默移开视线, 那两人才重新动了起来。

    “……总之, 我要提醒的就是这些, ”寒山无崎继续与乌养系心的谈话,“现在能麻烦教练您介绍一下队内的成员吗?虽然我已经听洁子姐和影山同学讲过了,但我还是想了解一下教练您的视角,您有任何建议也都可以直接提出来。”

    乌养系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练习还没开始,寒山就把所有可能造成的影响,无论好坏,都讲了一遍,只是了解一下队内的基本情况,还要找三个不同的视角……

    乌养系心虽然能从寒山的球风看出对方严谨的性格,但……有点慎重过头吧?!

    但乌养系心在感到压力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安定感。

    如果未来打进了全国,井闼山一定是极为可怕的对手,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得先打出宫城!

    乌养系心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将自己昨晚熬夜制定好的计划娓娓道来。

    寒山无崎的目光在训练的人群中来回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模样有些老实的人身上。

    今天也从发球开始吧。

    同一时刻,乌养系心也讲到了寒山无崎正在盯着的人:“山口忠,我们的关键发球员。”

    ……

    山口忠是从嶋田诚那里知道寒山无崎的。

    他过去并不关注这方面的讯息,练了跳飘球后才听说了这位高校第一发球手。

    寒山学长能像机器一样完美自如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发出一颗又一颗精准的球,对方的发球轮永远都是井闼山抢分的重要轮次。

    山口也想成为这样稳定且强大的发球手——为队友创造出优势或是在关键时刻帮助队友摆脱眼前的劣势。

    而此时此刻,自己憧憬的对象兼目标就站在自己旁边!盯着自己发球!

    尽管山口很激动,也很开心,但他占据脑海的最大念头仍然是——

    救命!好恐怖!

    万一没发好怎么办?!

    而现实中,球撞上网带后落地。

    咚的一声,山口忠感到心脏骤停。

    寒山无崎没有任何评价,只说了一声“再来”。

    山口忠抿紧嘴唇,他拿起球,再次摆好姿势。

    他抛球,明明是做了无数遍的动作,身体的各关节却异常僵硬,手里的球也极沉,像是回到了IH的赛场一样。

    “砰!”

    “再来。”

    “砰!”

    “再来。”

    “砰!”

    乌野其他人有些担心地望着山口忠。

    “真的没关系吗?”日向翔阳看见山口忠满头的汗,这才发了几个球啊!

    他边问菅原孝支边比划起来:“要不然给山口打个气?就是那个发个好球?”

    “别多管闲事,这是抗压练习。”却是月岛萤回答了日向,月岛随后把头一撇,率先移开了视线。

    菅原孝支补充:“相信他们,没问题的。”

    先不说这会不会干扰到练习,菅原觉得自己需要比比赛时多十倍的勇气与脸皮才能在寒山面前舞出来。

    又过了数球,寒山无崎喊停。

    山口忠的衣服后已浸出了一大片深色汗渍,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埋头看着被自己紧紧抱住的排球,不敢与人对视。

    抗压能力有点差,寒山无崎想。

    目前成功率不到一半,和洁子姐的数据差了一大截,成功发出来的那几颗球的威力也不够强。

    他问:“我看着你发球和在正式比赛中发球,哪一种场景更可怕?”

    山口忠愣了一下。

    “应该是后者吧?关键的时刻,有限的发球次数,人群会将视线集中于你,镜头会对准你。”

    “但现在的时间很多,你可以慢慢适应这份「发不好球」的压力,你的任务也包括了适应它。”

    “把你的汗和球上面的汗都擦干净,”寒山无崎递来一块毛巾,“注意一下抛球的力度,我会等你发出符合你实力的跳飘的。”

    山口忠匆匆接过,他攥着毛茸茸的布料,发凉的指尖回暖,混乱的大脑也静了不少。

    是的,现在的情况要比正式赛时要好,他能够重来。他得趁此机会去习惯更上一层的压力,等到比赛时,才能把实力更好地发挥出来。

    山口深呼吸,快速将汗擦干,转身直面球场。他平托着球,焦虑和担忧仍萦绕在手边,但他仿佛明白了它们的重量,明白了该用多大的力去抛。

    几秒后,一枚左右飘晃的球越过网口,线路颤颤巍巍,但它紧接着沉下,比先前任何一球都要干脆。

    山口再度抛球,原本消失殆尽的手感正在掌间飞速酝酿。

    见山口进入状态,寒山无崎又盯上了同样练跳飘球的木下久志。

    相较山口而言,木下对球路的控制更强。未过几球,寒山无崎直接掏出了从洁子姐那儿借来的笔记本,开始画接发阵型,给木下出题。

    维持住手感的山口也很快加入其中。

    接近一个小时的模拟考结束后,山口忠和木下久志疲惫地瘫坐在地,畅快而满足地吐出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老师讲解完试卷后问。

    两位好学生正要随波逐流地回答“没有问题”,山口忠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这是发球训练,不是课堂。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询问:“寒山学长,你们队里的人是不是都会发跳发球?”

    “正选都会,只是水平有高有低。饭纲跳发球技术一般,在比赛里就多选择站立式发球,荒木前辈偶尔想着省力,也会这么做。”

    寒山无崎望向扭捏的山口,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有话直说。”

    “额……就是……如果要让站立式发球变得更有威胁,除了多练,还有什么妙招吗?”

    山口忠觉得这种耍小聪明的举措可能会被寒山学长讨厌——对方在练习中一直在强调勤练的重要性,看起来是个非常正统的人。

    但印象的颠覆往往只需要微末时间。

    山口忠和木下久志的表情在瞬息间变了数变,他们听着寒山无崎讲起如何选择一个烦人的落点等事,还条理清晰地列出了数个要点,对球场上的黑心人士有了全新的认识。

    “……不过多练,增强发球意识和控球能力,才是提升发球实力的最佳方式。”

    寒山无崎拧紧水瓶瓶盖,休息时间结束,他寻找着下一个人:“你主要是替日向同学问的吗?”

    山口忠慢半拍地嗯了一声,随后他就看到寒山无崎向日向翔阳走了过去:“!”

    山口将夹杂着一丝抱歉意味的鼓励眼神投向日向。

    日向翔阳并未接收到山口的视线,他的全身心都放在了前上方。

    橘发的小个子助跑,他手臂后摆,如同振翅般扬出了一道有力的弧,制动的刹那,穿过他发丝与衣袖的气流猛地一震。

    “嗖!”下一刻,他与地面的影子分离,冲上高空。

    球被二传者嗖地传出,眨眼间就出现在了扣球者原本空空如也的手前。

    日向眼睛睁大,像是要把对网风景全数收拢入眼里,他甩臂,一声短促的砰响后,球落至他的视野中央。

    “Nice ball!影山!日向!”

    日向落地,他满足地咧开嘴角,大口呼吸,回味着上方清爽的空气:“好!”

    日向翔阳精神抖擞地后撤,余光扫到了场外静静站着的人。

    日向第一眼未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但冥冥中的预感促使他扭过头去,看清了那个身影。

    “啊啊!”日向尖叫着往后一蹦。

    寒山学长怎么跟恐怖片里无声无息站在床边的鬼一样啊!

    到我了吗?影山飞雄向前迈出一步。

    但寒山无崎却喊了日向翔阳的名字。

    影山停住脚步,叫醒还未回神的日向:“快走。”

    日向朝语气不好的影山得意地嘿了一声,在对方的眼刀袭来以前,兴冲冲地跑到了寒山那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其他人按部就班地训练,体育馆内依旧热火朝天。

    日向却感到莫名的安静,那些独属于人群的声响似乎都被那个冷冰冰的背影挡了下来。

    日向翔阳在近处偷偷打量着寒山无崎。

    寒山身材高瘦,手臂和腿上的肌肉线条清晰而匀称,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一股强大的能量。

    他走路不急不缓,步子迈得很稳,气场威严而深沉。

    日向翔阳觉得这种气场很奇特,和影山、大王、木兔学长、牛若国家队的气场都不太一样。

    日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突然一道闪电劈下,他在掌上落下拳头,茅塞顿开地肯定道:“是冠军气场啊!”

    听到奇妙发言的寒山无崎回头,他望着那双清澈而憨厚的眼睛,耳边凭空出现了吵闹的猫头鹰叫声。

    日向翔阳被寒山看得心里发怵,他缩起身子:“抱歉?”

    比木兔要胆小啊。

    寒山无崎语气淡淡:“没有吵到我。”

    日向翔阳眨了眨眼,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样,他再度开口,做起自我介绍:“那个……我是日向翔阳,是副攻手,十号……”

    日向翔阳起初有些磕巴,但见寒山无崎在认真听,便越说越流利,把摸高、志向,甚至是爱吃的食物都挨个报了出来。

    话毕,他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寒山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他在等待着什么?

    寒山无崎隐约觉得这目光有些熟悉,但不再和木兔相似,而是更像他认识的另一个攻手——星海。

    果不其然,日向翔阳在沉默良久后问:“寒山学长不感到惊讶吗?”

    “像‘你这种个子竟然是副攻手’、‘你这种个子竟然能跳这么高’之类的……”他努力让语气变得诙谐,手舞足蹈地模仿起来。

    在寒山的注视下,日向脸上的轻松之色却渐渐褪去,疑惑和郁闷的情绪显露了出来:“你刚刚看到我和影山的快攻时也没有任何的惊讶。”

    但日向仍旧坚定不移地直视着身前的人,他眼睛出奇得透亮,倒映着寒山忽然挑起的嘴角。

    “如果你能在短期内取得巨大进步,我大概会非常惊讶的。”

    日向翔阳燃起斗志:“我会的!”

    ……

    然而,日向翔阳还未发力,寒山无崎就先交出了他珍贵的震惊——

    这家伙的技术比自己预料得还要烂。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托起了一枚和缓的球。

    先前他按照自己的习惯托了四次,日向是一次都没扣中,他只好放宽标准。

    自从上了高中,寒山还没被哪个攻手硬逼着迁就过对方。

    呵。

    第342章 时机

    寒山无崎花了几球找到了日向翔阳打得最舒服的击球点, 然后开始一点点增加高度和速度。

    寒山的传球很强势,他托得虽然准,但却不爱给攻手留下太多容错空间。

    他总是会找出攻手的极限, 踩着这个边界去传,逼迫攻手用上全力、跳出舒适区。

    井闼山除了佐久早以外的攻手都不喜欢寒山的传球风格, 长泽形容扣寒山的传球就跟背后有一群狼追着你屁股咬一样。

    相比之下,还是饭纲掌更为体贴。同样是引导着攻手超越过去的高度,一个人是在温柔地往你脚下塞板凳, 一个人是在塞火盆。

    但寒山其实是会「塞板凳」的, 就像现在这样。

    寒山手指手腕适度用力, 球柔和地弹出。

    日向蓄力起跳, 略显吃力地够上此球,扣球时的力道要比上一球弱上一些。

    “就到这里吧。”寒山无崎拐了个弯走至对面场地。

    还没扣过瘾的日向翔阳瞪大眼睛, 他从球网下钻过去, 问:“这样就结束了吗?”

    寒山无崎边捡球边说:“你的速度、弹跳力、反应力等动态天赋都很不错, 现在最为欠缺的就是技术和经验,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日向翔阳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看见寒山在捡球, 连忙抢过该活:“我来就行!”

    日向往臂弯里快速塞球,一次性抱起四颗球往装球车那里赶,放进去后又匆匆折返。

    寒山走过去放球, 接着把装球车拉了过来。

    正准备来回第二趟的日向抱着垒过下巴的球,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耳朵有些发红。

    寒山无崎继续话题, 把对方错位的注意力掰了回来:“日向你是怎么扣球的?”

    日向翔阳把球放下, 一手前探, 一手甩开:“像这样, 唰的一下,砰!”

    “球路的选择呢?”

    “唔……哪里有空打哪里,然后,有时候呢,就是有一种「打那里能得分」的感觉。”

    嗯,果然是野蛮的直觉流。

    对于当下的日向而言,这种打球方式应该是最为舒适的,但……

    “如果你想走得更远,就必须要学会用脑子去思考,”寒山告诫道,“你得改变你的打球习惯,不能仅仅依赖感觉。”

    “宫城的春高第一轮预选还有不到一星期,你这时候改变习惯也不会有太大成效,说不定还会影响你进攻时的高度和速度,就像刚才那样,拔高高度会影响你的力量和对球的控制。”

    “但是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尽早了解到这些事,先尝试着这么去做,主动地去找寻、适应和积累,等积累到了某个程度,你就能在清晰地看出对面的防守的同时,扣出全力一球。”

    “对你来说,此境界越早到来越好,但也不用着急,你现在的基础很差,要学的东西很多,最重要的是有这份意识。”

    寒山无崎讲得很慢,确保日向翔阳能够听懂每一个字。

    日向翔阳也确实听懂了每一个字,但是字连成长长的句,句又连成长长的段,他的脑袋被塞得又胀又晕。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事,可又没完全明白,但无论怎样,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想变强!想变成寒山学长描述的那样!

    日向抬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簇渴望的火苗:“那我该怎么做?”

    “可以在私底下找些比赛录像来看,别光看扣球的攻手,看每个人的行动,思考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不懂的就去问你队友。队内的训练赛时多去接球和拦网,站在防守的角度上去观察。”

    “但这些事都得在你有余力的情况下进行,你现在的首要目标是积累扣球的技术和经验。”

    “要做的事好多啊……”

    日向突觉时间更加紧迫,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座庞大无比、等待着自己翻越的山,但兴奋的情绪却压过了那丝绝望:“我会努力做到的!”

    “还有,一直高强度跳跃对膝盖的负担很大,平时要注意养护,之后我跟你细讲。”

    寒山捡起墙边的最后一球,他抬肘,瞄准不远处的装球车,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球安全回家。

    “现在该拦网了。”

    不到一分钟,人员悉数到位。

    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站在网的一侧,而另一侧站着寒山无崎和月岛萤。

    两名高个的副攻手端量着彼此。

    比自己矮一点,应该和黑尾学长差不多高,但人要更瘦,体格在全国的高校副攻手里应该不属于顶尖水平,但就是这样的人……拦死了牛岛。

    月岛萤跟寒山无崎对上眼神,他接触到那道极富穿透力的视线,呼吸下意识放轻。

    “乌养教练有跟你讲过吗?”寒山无崎面色平静地问。

    月岛萤点了下头。

    在乌养系心的话里,拦网的内容占了极大的比重,月岛萤是他提到次数最多的人。

    月岛的身体条件、心理素质和球感等方面都很不错,是拦网中枢的不二人选,弱点则在经验和体力上。

    而经验也是乌野这支队伍所有人共有的问题。

    说回拦网。

    “如果你们要打进全国,牛岛将会成为你们拦网最大的对手。在我碰到的高校主攻手里,牛岛的力量和耐力是最强的,而且他不是一个纯靠蛮力打球的攻手。”

    再说下去要跑题了,寒山无崎点到为止:“总之,他很强,但也不是不能拦死。”

    月岛萤眼中幽光闪动。

    说得轻松,但……

    “说得轻松,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呢——你是在这么想吗?”

    月岛萤脸色微沉。

    寒山无崎轻笑了一声:“确实,放眼全国,能够对牛岛形成压制的拦网强队很少,单人拦死过他的拦网手就更少了,有些拦死甚至就像撞大运一般,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然而有些撞运似的拦网为什么能成功,有些身高或是其他方面强过牛岛的拦网手却无法成功呢?”

    “……”月岛萤沉默片刻后回答,“时机。”

    见对方是明白的,寒山无崎便换了一种策略:“我先带你拦一会儿,你有任何其他的想法都可以提出来,按你觉得有用的方式进行。”

    寒山无崎转向,飞快地进入到拦网状态中。

    他没跟日向和影山同学限定过进攻的类型,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但那二人已把心思全写在了脸上,答案不言而喻。

    “嗖!”日向翔阳上步,利箭般的身影撕开空气。

    寒山无崎还是第一次以拦网者的视角去亲身面对超快攻。

    奔涌的气流带来了熟悉而陌生的节奏,他略带新奇地将其牢牢抓住,指令随后砸落:“一…”

    影山飞雄抬高手肘,迎接着下坠的排球。

    “二!”

    闪电一瞬,寒山无崎蓄力完毕,腾空而起。

    一边关注着寒山一边又关注着对网的月岛萤几乎是被高速的节奏裹挟着跳起来的。

    日向翔阳的左手向前探去,落在手上的明晰光亮却一寸寸减少,最后消失在指尖。

    他瞳孔缩小,望着那高耸的拦网,“好快”、“怎么扣”等想法一并袭来,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右臂顺着本能地挥出。

    “砰——”寒山无崎稳住手臂,将笔直冲向自己的排球撑了起来。

    球弹高,飞出一道节奏割裂的大弧。

    乌野三人却不约而同地无视了球,他们沉默着,视线在寒山身上汇聚。

    就算寒山学长也会打负节奏快攻,就算寒山学长见过了他们的怪人快攻,但这应该是对方第一次实战吧?第一次就跟上了节奏?还有效撑起了?!

    寒山无崎调整好呼吸,打破了死寂:“扣球时理清思路,丢掉杂念。再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眼中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再来!”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异口同声地喊道。

    月岛萤收回视线,与其他三人一起投入激烈的对抗当中。

    球在干燥的空气里穿行,弧线快速划过,或是被截断,或是突破阻碍,如同焰火一般落地,但它飞过的路线还在发烫、还清楚地留在上空。

    “嗖—砰!”

    日向与影山再次配合出一记超高速快攻,日向瞄准拦网空当,球险之又险地擦过寒山手臂,落到了边线旁。

    两人又将普通快攻和怪人快攻混在一起打,尽可能地增加寒山处理信息的难度。

    但没有其他掩护的人,寒山的思考压力还不算大,他只需要紧紧盯住这两个人,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攻手起跳、二传托球的时间,视线的方向,挥臂的速度……

    “一、二。”

    寒山和月岛同时起跳,前压的手臂将袭来的短平快球死死按在了地板之上。

    月岛落地,竭力抑制着自己粗重的呼吸。

    对经常拦怪人组合的他来说,跟上寒山的节奏并不算太难,唯一的问题是体力。

    虽然还未到极限,但感觉已经迟钝了起来。

    月岛尚记得自己的任务不是拦笨蛋二人组,而是练自己把握时机的能力。

    不能再被动地跟着寒山学长的指令起跳了,月岛果断申请了休息。

    而且在场外看,自己不仅能好好捋一捋思路,还能观察到更多的拦网细节。

    月岛无视掉只知闷头打球不懂动脑的单细胞发来的“这就不行了吗”的嘲讽,火速远离了那个身上散发着令人容易放弃思考的气息的男人。

    等恢复了一定体力,月岛又重新加入拦网。

    月岛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拦着。

    网对面的攻手从日向翔阳变成了东峰旭,又从东峰旭变成了泽村大地……最后则是满脸视死如归的田中龙之介。

    寒山无崎也没为难田中龙之介,该怎么拦就怎么拦,偶尔还会开口提醒对方某记扣球时出现的问题。

    田中龙之介一度以为早上的事情就这么揭过了,然而当训练结束后,他试图邀请寒山一起吃午饭时,对方却瞬间变脸!

    “那个……”

    田中龙之介才刚刚吐出两个音节,寒山无崎就迈开脚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这块场地,徒留下呆愣在原地的田中和累到不想动弹却挂着奚落笑容的月岛。

    “看我的!”被无视了一整个上午的西谷夕也开始了操作,他一个滑步挡住了寒山无崎的去路。

    “寒山,下午你练发球吗?我来接发吧!”

    寒山无崎冷漠地嗯了一声。

    就在西谷夕再接再厉准备展开下一个话题时,寒山无崎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无比顺滑地绕过了西谷,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写着前方请左转的指示牌。

    泽村大地等人:“……”

    有种工作时和大家其乐融融,到点下班后就立刻成了陌生人的既视感。

    清水洁子瞥了眼大受打击的田中和西谷,又看向神情坦荡的寒山:“辛苦了。”

    寒山无崎从容地收下了清水的关心和肯定。

    无崎在井闼山也这样吗?

    但清水洁子随后就看见寒山对跑过来的日向和影山露出了好脸色。

    看来只是针对无感的人……大概?

    第343章 误差

    简单的午休过后, 众人开始了下午的训练。

    寒山无崎发球,对网接发两人一组轮换。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毫无意外地被安排在了同一组,两人被寒山塞了一堆跳飘球和角度刁钻的跳发球, 越挫越勇,连续打了近一小时。

    寒山无崎休息片刻, 又继续发球。

    几个小时的近距离观察下来,他对乌野的实力也有了更为具体清晰的认识。

    这是支潜力很大、球风鲜明的队伍,进攻欲望非常强, 有技术一般但全面、发挥稳定的地基型选手, 也有在某方面极其出众、打法极端的选手, 彼此间互补, 氛围和谐。

    但问题也很明显,他们缺少经验和技术, 全队发球、接球、扣杀的平均水平只到良好, 还称不上优秀, 拦防配合方面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过他们的进步速度很快,未来可期。

    “……不谈无法确定的发展, 仅谈当下的实力, 你们和白鸟泽、青叶城西还差着一段距离。”寒山无崎实事求是地对泽村大地说。

    这位主将比上一次见时要更加的精神和自信。

    泽村大地轻轻呼出一口气,但面容里没有一丝的灰心丧气:“看来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接下来得加倍努力了啊。谢谢寒山同学你的分析。”

    影山飞雄见学长们的谈话结束了, 嘴巴一张就要讲话,但第一个音节还未成型, 他又闭上了嘴, 面色有些迟疑。

    寒山无崎瞥了影山一眼。

    自己的今日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 现在就只差答应影山同学的事还没做了。

    “走吧。”恢复了体力的寒山无崎起身。

    影山飞雄脚步轻快地跟上, 但他嘴唇蠕动着, 似乎还有话想说。

    寒山无崎:“有话直说。”

    影山飞雄连珠炮式地发问:“寒山学长你昨天去了及川学长那里吧?及川学长他们有开发出新武器吗?他们比之前强了多少?”

    “我不会透漏青叶城西的情报,你想了解就自己去那边侦察。”

    影山飞雄原本就有到实地侦察敌情的打算,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但脸上还是出现了一抹没达成目的后的郁闷。

    寒山无崎拍了两下球,清脆的碰撞声唤回了影山的注意力,寒山报出了自己的摸高数据和想要的打点:“直接从第一节奏开始吧。”

    在场外休息的人员纷纷望了过去,眼中同样带着兴奋。

    寒山无崎重心微动,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拂过身周的空气,但下一刻,风起,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起步时间、速度、手臂后摆的幅度、臂长……影山飞雄的眼瞳里倒映着纷杂的信息。

    他全身的感知细胞高速运转,在飞舞的线条之中捕捉到了那条发亮的抛物线——是它!

    影山笃定无比地将球托出。

    寒山屈膝轻跳,他未用上全力,给可能的偏差留下了纠正的余地。

    然而当人造皮革的气味扑至身边,他却惊讶地发现时间和点位都恰到好处,犹如河流自然的交汇一般。

    不,还是有误差的。

    而这份误差…来源于无法完全信任二传手的自己。

    “砰!”寒山击球,一记锐利的直线飞出。

    寒山的速度好快,但是一次就成功了,而且威力好强!不愧是影山!

    泽村大地等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小小的骄傲。

    但这球可以更好的。

    寒山无崎静静注视着影山飞雄。

    影山飞雄不明白寒山学长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难道自己还有哪里没做好吗?

    他赶忙追问了起来。

    “不,是我的问题。”

    寒山无崎坦言道:“我做不到像日向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之后也一样,但接下来我会全力去跑的。”

    怪不得感觉寒山学长跑得有点慢……

    影山飞雄的疑惑得到了解答,随后他斗志旺盛地接下了新的挑战。

    寒山两臂简单一抬,垫起了影山发来的球,看起来与第一球时一样轻松,然而当寒山上步,脚拔离白色的界线,惊人的气势便爆发出来。

    他身影劈开静谧无声的空间,手臂后摆,扬出了一道锋利如刀的弯弧。

    风被掀起,时间更加紧迫,影山眼中的线路不停地颤抖着,一股压力覆上他的手臂,他却感到有什么事物坚定有力地沉了下来,连带着不安分的线路也一并稳定。

    影山今天的手感格外的好,平常只有七成成功率的新招今天只失败了一次。

    而这一次的快攻,他也找到了最佳的时机和最佳的击球点。

    “嗖—砰!”

    寒山甩臂,迅猛一球砸上地板,炸开般弹高。

    寒山和影山对视一眼,未做任何交流,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再次行动起来,疾风骤雨般连打完一轮二十个球,无一失误!

    两人停下休息,他们呼吸急促,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浑身上下向外散发着远超正常水平的热量。

    寒山无崎先行调整好呼吸,他欣赏地望向影山飞雄,郑重其事道:“你是我在高校中见过的最强的二传手。”

    “!”乌野众人吃了一惊。

    虽然影山的实力有目共睹,但被寒山说出口的这句话还是太有份量了。

    影山飞雄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花了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是……谢谢夸奖。”

    过了好半天,影山又觉得自己还得再说些什么作为回应:“寒山学长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强的高校副攻手。”

    “嗯,那继续?”

    “可以试试负节奏吗?”

    “行。”

    负节奏的快攻要比先前的快攻更加麻烦,精度的需求更加苛刻,默契与信任度的问题也会被放大。

    而且寒山比较习惯在此快攻上迁就二传手,影山却能传得又准又稳、鞠躬尽瘁地服务攻手。

    寒山和影山不断微调着时机和点位,适应着彼此,试了四次总算成功,但这一球的威力与过程的舒适度并不如与自家队友配合出的快攻。

    两人继续配合了几次,最后还是选择绕回去打更爽快的第一节奏。

    场下众人已看得瞠目结舌。

    “好、好强。”谷地仁花结结巴巴地感叹。

    她忽然想到什么,匆匆偏过头去,却在半路与菅原孝支等人撞上了视线。

    他们一同看向日向翔阳。

    对于日向而言,和影山配合出的负节奏快攻是他能站上球场、在比赛中发挥出不可被取代作用的关键,但现在却有另外一人能和影山配合出他们的必杀技……

    然而,他们没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的灰暗。

    那双明亮的眼睛瞪大,迸发出强烈的光芒,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

    “居然真的打出来了……”日向翔阳喃喃。

    “日向?”

    日向翔阳回神,扭头便看见了众人似乎带着些疑惑的神色,他解释道:“寒山学长也能和队里的二传手打出「怪人快攻」……”

    在和寒山的拦网对抗前,日向才被影山告知了这个消息。

    原来「怪人快攻」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能将它当作普通快攻来打的队伍应该只有你们,”寒山无崎在拦完网后说,“我和饭纲打三号位的成功率只有七成,其他的位置就更低了。”

    日向翔阳忽然对井闼山的二传手生出了一丝好奇。

    而现在,他又看到了寒山学长和影山版的「怪人快攻」。

    自己未来为什么不可能像这样离开原本的搭档、和影山以外的二传手打出这个快攻呢?

    他能做到的!

    关心者们仿佛能感知到这股澎湃的意志。

    能够不依赖二传、靠着个人的实力站上球场与对面的高个子对决的日向……想想就值得期待啊。

    ……

    下午四点,清水洁子将放在休息室的饭团取来,众人停下了训练,准备补充一点能量。

    以往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去的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今天却矜持了起来,等寒山无崎拿完了饭团才凑过去。

    但寒山无崎拿完饭团就如同守卫一般站到了清水洁子身旁,他一边咀嚼着米饭,一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顶着这道视线拿过饭团、大声道谢。

    他们咬了一大口软糯的饭团,甜滋滋的米香味瞬间蔓延开来,疲惫的精神仿佛得到了洗涤。

    “洁子学姐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两人由衷地赞美道,话脱口而出后,他们才想起寒山的存在。

    “是吗?”寒山无崎阴森的话语适时地飘了过来。

    夸夸总不犯法吧!两人勇敢地直视对方。

    清水洁子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过这貌似是寒山第一次主动向田中和西谷搭话吧?关系不僵了呢。菅原孝支想。

    他笑着走过去,向饭团伸手:“辛苦清水你……”

    然而寒山的下一句话让菅原的声音消失,手也悬在半空中。

    “那真是感谢您二位对我手艺的高度肯定。”寒山无崎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慢动作播放似的低头,呆呆注视着手中的饭团,嘴里咀嚼的动静越来越小。

    这一口饭……自己是该咽呢?还是不该咽呢?

    清水洁子对仍然停在原地高速思考的菅原孝支说:“无崎捏的饭团比较大。”

    菅原孝支重新启动,果断摸走了小饭团。

    寒山同学的饭团还是留给正在长身体的后辈们享用吧。

    体育馆外,日光普照,馆内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寒山无崎瞥了眼门外毒辣的太阳光,一个人待进了阴凉的角落里。

    很快,日向翔阳就跑过来陪寒山无崎,不让对方孤零零地落单。

    躲避吵闹和热量的寒山无崎被迫继续接受太阳的炙烤。

    ———

    晚上八点,寒山无崎前往车站。

    距离巴士出发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寒山无崎坐在座位上,望着外边的天空。

    夜空被如雾般的灯光笼罩,虚幻而浑浊。

    寒山无崎如常看书打发时间,到点后再随人群走向发车区。

    然而当他一只脚踩上车门前的地板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并不像过去那样平静。

    不,也不是不平静,该怎么形容呢……一种危险的状态,像是即将要拧开一瓶拼命摇晃过的可乐一样。

    “……”

    寒山无崎右脚用力,将还处在地上的左脚拽起,他仿佛失重了一瞬,但随后又稳稳落地。

    第344章 失重(一)

    钥匙旋转, 咔哒一声。

    凌晨的微光急匆匆钻入门缝,和寒山无崎的影子一同铺洒在玄关的地砖上。

    房屋内外的气体、光芒和声响激烈地碰撞、融合。

    寒山无崎站在闹哄哄的交汇处,模样有些烦躁——他现在非常想回到几秒钟前, 躲开那在屋里闷了半个月后带着一股灰尘味一头扎进自己鼻子里的空气。

    寒山无崎换完鞋后关门,快步走过过道的同时将两侧的房间门一一打开。

    他放下行李, 扯动帘子,推开玻璃门,在阳台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返回屋内, 开始大扫除。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拖把抹过, 晨光浸入水迹, 一块块灰沉的区域亮起,地板上倒映出朦胧的人影。

    寒山无崎盯着污垢, 稳而用力地握住拖把柄, 他重复着重复过成百上千次的动作, 但思绪已随粼粼的水痕飘远、漫上天边。

    他想念排球、想念排球部,这没什么, 他仍然记得去年十二月从宫城回来后迈入体育馆的感觉,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很重。

    但距离社团活动重启还有一周,他完全没必要这么早就开始激动。而且, 这段情绪的持续时间有点长了。

    他觉得自己太兴奋了,又觉得自己太平和了, 他感到坦然, 可又对此感到陌生。

    这股状态令他感到担忧, 甚至是害怕, 他会联想到一些乐极生悲或是毫无逻辑可言的事。

    寒山无崎退至门边, 眼前的地板亮得反光。

    他正要前往另一个房间,余光却瞄见了门框上的划痕。

    寒山无崎暂时松开拖把,取来刻刀和卷尺,比着头顶划下一刀,然后测量起来。

    和上次体测时的数据没有差别。

    寒山无崎继续干活。

    ……

    九点钟,哗啦啦的流水声停下,寒山无崎清洗完自己的清洁工具,准备休息片刻。

    从下车后到现在为止,他只在车站旁的便利店里休息了八分钟,吃了两个三明治作为早饭。

    寒山无崎环顾干净的房屋,愉悦、满足和成就感一并袭来。

    但是,耗费精力的大扫除没能把那些令人苦恼的情绪扫掉,反倒像擦玻璃一样把它擦得闪闪发光。

    屋外的噪音也愈发吵闹,陌生而洪亮的人声在走廊里响起,紧随着又是重物的拖拽声和一串格外沉重的脚步。

    寒山无崎皱了下眉,但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门口,果然从猫眼中看到了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

    寒山无崎来到隔壁,大门敞开,地上堆放着数个纸箱,他抬手向屋里的西宫硝子打了声招呼。

    西宫硝子回头,看到是寒山后显然有些惊喜:“没想到还能在走之前再见无崎你一面。”

    七月份时,西宫硝子就跟寒山无崎说了搬家的计划。

    这间屋子是西宫母亲的熟人以极低的价格租给她的,但最近那户人家又有了一个孩子,他们想多攒点钱,便打算将房子正常对外出租。

    虽然夫妇俩没有催促,让西宫慢慢找房,但她还是打算尽早搬出去。

    看来已经找到房子了。

    寒山无崎正琢磨着是否要了解一下对方的新房情况,西宫硝子却跑进了房屋的更深处。

    脚步声渐远,消失了一瞬后又再度咚咚响起。

    西宫硝子跑至寒山无崎面前,她喘了一口气,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才正式递出了礼物:“感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

    寒山无崎接过红色的小礼盒。

    来回几趟,搬家人员就转移走了所有东西。

    西宫硝子站在楼下,冲靠在栏杆边上的寒山无崎笑着挥了挥手,然后上车离开。

    车子汇入往来的车辆之中,化为一个小黑点。

    寒山无崎拆开礼盒,里面是一罐紫苏梅干。

    梅干是西宫硝子的家人自制的,每一颗都红得发艳,非常漂亮。寒山无崎曾问过秘方,复刻时却做不出来相同的味道。

    西宫硝子尝不出差别,但还是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或许是晒时的环境不同?”

    “那就没办法了。”寒山无崎平静地放弃了再做一遍的打算。

    门啪嗒关上,寒山无崎将梅干放入橱柜。

    寒山无崎的余光扫过冰箱,里面空无一物。

    他顿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走向书房,拿起了电脑桌上的手机发送消息。

    很快,几个人都有了回复。

    但在把冰箱填满以前……

    寒山无崎望向自己不久前才整理好的书架,他将按书名首字母排序的书全数取下,准备换一种新的排序方式。

    一个小时后,精益求精的寒山无崎总算启程。

    然而他一出门,就看到了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靠近自己的公寓。

    “……”寒山无崎看了眼时间,停住脚步。

    佐久早圣臣看见满脸写着“你怎么来这么早”的寒山无崎,微微上扬的嘴角立刻就撇了下去:“我不是说了看完比赛就过来的吗?”

    “我只是在感慨你来得真巧,不然就得在门口蹲到我买完菜为止了。”

    寒山无崎拉开家门,礼貌地摊手表示欢迎,但话语却一点也不客气:“请放包,然后陪我去买菜。”

    佐久早圣臣把挎包挂上挂钩,回道:“我才不会在你家门口傻傻地干等,这种事只有木兔做得出来。”

    寒山无崎沉默了一秒后说:“你还真了解木兔。”

    “……他真等过?”

    “嗯,过来没带手机,我买完菜回来就看见他蹲在门口,像一根发蔫的蒜苗。”

    “为什么是蒜苗?”

    “我想吃蒜苗了。”

    “那我要吃……”

    两人边商量午饭边下楼。

    无人的书房里,一本本书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架子上。

    书本紧紧相贴,书顶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房间内仿佛翻腾着彩色的波浪。

    ———

    佐久早圣臣就着剩余的微末梅子肉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然后和寒山无崎一起收拾饭桌。

    至于洗碗,猜拳决定,佐久早输了。

    佐久早圣臣穿好围裙,戴上橡胶手套,拿起抹布,处理碗碟。

    白色的泡沫攀着碗内壁,水流冲刷,泡沫打着旋儿进入下水口。

    一声大大的“哇”打断佐久早的思绪。

    木兔光太郎在厨房外探头:“臣臣你好像那种专业人士!”

    “是把强酸倒进装有尸体的塑料桶的专业人士吗?”寒山无崎无奈地倒退回去,开口吸引走木兔的注意力。

    木兔光太郎不满地嘟囔起来:“无崎你能不能举点正常的例子?”

    “那就是家政人员。”

    “家政人员一点也不帅。”

    “那表面上是家政人员但背地里却能将强酸倒……”

    “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拯救了佐久早圣臣,可惜古森元也接下来只会和木兔光太郎碰撞出更激烈的火花。

    木兔光太郎主动跑过去打开房门,先向古森元也问好,随后左看右看:“小夜今天不来吗?”

    古森元也礼貌微笑:“非常抱歉,你的下午茶仙女教母为了升学正在接受她外婆的一对一辅导。”

    “不要把童话和这么现实的学业扯在一起啊!”

    寒山无崎瞥了眼快把盘子捏碎的佐久早圣臣:“木兔你也得考虑一下大学的事了,如果太远,就考虑一下眼前的假期作业吧。”

    木兔光太郎闭嘴,变作一根发蔫的蒜苗。

    等佐久早圣臣洗完碗出来,那三个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岁的家伙已经围着桌子安静坐好。

    佐久早爸爸深感欣慰,然后写起了假期作业。

    木兔光太郎浑然不觉,埋头对着作业冥思苦想;古森元也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恶寒,忍不住抖了一下。

    只有寒山无崎捕捉到了佐久早那个令人一言难尽的眼神:“……”

    佐久早还记得他用话噎住木兔的成功率是他们当中最低的那个吗?哦,估计认为试图在言语上打败木兔已经是智商被拉低的表现了,精神胜利法真是让人无奈啊。

    “你笑什么?”佐久早圣臣敏锐地抬头。

    寒山无崎绷直嘴角,随口讲了个带谐音梗的外语笑话。

    客厅里刮起飕飕的凉风,无人捧场。

    木兔暗自摇头:无崎的笑话品味也太糟糕了!

    佐久早和古森严重怀疑寒山讲笑话的目的已经从想让人理解这个笑话变成了想感受这种结冰的气氛。

    键盘的敲击声打破寂静,寒山无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笔记本电脑上,其他人也各自做起正事。

    ……

    “嚓隆隆——!”

    榨汁机山崩地裂般震动起来,尖锐的轰鸣声冲破紧闭的厨房。

    客厅里,木兔光太郎已经搞定今日任务,正吃着饼干,用甜分补充他过度损耗的脑力。

    他含糊不清地问道:“无崎到底在做什么?”

    “……榨汁?”古森元也迟疑地说。

    佐久早圣臣捂着耳朵:“他家的榨汁机平时有叫得这么惨吗?”

    佐久早话音刚落,榨汁机的轰鸣声如同被掐断一般消失,世界归于宁静。

    厨房里的寒山无崎用力拍了拍罢工的榨汁机,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这台榨汁机是彻底坏了,不仅浪费了自己二十分钟,还得支出一台新机器的钱。

    寒山无崎叹了一口气,将半成品蔬果昔倒入杯中。

    木兔光太郎对着这绿油油、宛若魔药的液体发出了抗议:“我能喝可乐吗?没有可乐,白水也行……”

    佐久早圣臣去厨房战场转了一圈后回来,默不作声地喝了起来。

    木兔光太郎面露担忧:“味道怎么样?”

    “就是各种蔬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古森元也也喝了一口,是正常的味道,除了里面的蔬菜屑过大以外。

    他问寒山:“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蔬果昔了?”

    一般来说,寒山只会用白水和牛奶招待客人。

    难道是遇上特别的事了?就像庆祝饭纲学长恢复正常时那样?可是单纯的果汁才更正常,不,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推断寒山。

    寒山无崎言简意赅:“研究新菜单。”

    佐久早圣臣淡淡地补充说明:“无崎决定打职业了。”

    还在纠结要不要喝魔药的木兔光太郎当即蹦了起来:“好耶!我就知道无崎你一定会打职业的!”

    古森元也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他发觉自己并不对此感到意外:“是刚决定的吧?你的行动力也太强了……”

    但被好学生卷到了的古森元也还是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焦虑,他开玩笑般抱怨起来:“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准备得这么充分啊?跟明天就会上职业赛场一样。小夜也是,明明对升学已经有了充分把握,还没日没夜地练习。”

    “说起来,小夜要考什么大学啊?”木兔光太郎问。

    “她要去德国那边读书,是艺术大学。”

    “那你呢?”

    “国内大学,然后大学期间就开始打职业。”

    “我也打算边上大学边打职业!”木兔光太郎兴高采烈地讲,“我想去黑狼——我超级喜欢的职业俱乐部!”

    也喜欢黑狼的佐久早圣臣一言不发,似乎不愿承认自己和木兔喜好一致,但他还是逃离不了被木兔光太郎点名的命运。

    “无崎、臣臣,你们呢?”

    佐久早圣臣冷漠地回答:“等大学毕业再打职业。”

    寒山无崎:“我应该是边上大学边打职业。”

    木兔光太郎统计了一下数据,猖狂地大笑起来:“哈哈,臣臣你被我们孤立啦!”

    寒山无崎和古森元也望着佐久早圣臣身周愈加浓厚的黑气,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比起木兔的死活,他们还是更想看热闹。

    但佐久早圣臣才不会给某些人看热闹的机会,他无视掉所有人,喝着蔬果昔平复心情。

    古森元也失望地耷拉了一下眉毛。

    寒山无崎却颇感好笑,他刚想提醒佐久早别喝太快,木兔的问题就又来了。

    “无崎你有想好大学和俱乐部吗?你准备去哪里?”

    寒山无崎自然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笑意:“去俄罗斯,不过还没确定好具体的大学和俱乐部。”

    然而,当寒山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客厅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片死寂里,只剩下了无比微弱的呼吸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勉强证明着时间没有被冻结。

    “……”

    “……”

    “……”

    “……”

    漫长的一瞬过去,佐久早圣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345章 失重(二)

    声音仿佛从千里之外传来, 遥远而飘渺,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

    然而当轻飘飘的话语切实地落进耳中,佐久早圣臣能感受到它冷冰冰炸开的触感, 以及一股在舌尖弥漫的苦味。

    “咳咳!”蔬果昔呛入气管,佐久早猛地低头。

    他一手捂住嘴巴, 试图掩藏自己干涩的咳嗽声,一手却将玻璃杯砰地按回桌面,手背青筋不受控地暴起。

    得冷静, 佐久早告诉自己。

    但无数回忆片段冲刷脑海, 思绪被情绪裹挟, 变作一团乱麻。

    古森元也手足无措地望着佐久早, 对方浑身紧绷,咳嗽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轰鸣。

    寒山无崎有些意外于佐久早过分激烈的反应, 但可能也只是因为喝得太快所以不小心呛到了。

    他听咳嗽声迟迟没有减弱的趋势, 便走过去拍着佐久早的背, 帮对方顺气。

    佐久早圣臣不自觉跟着轻拍的节奏调整呼吸,咳嗽缓解, 但与此同时, 委屈感也如潮水般涌来。

    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佐久早感到心慌,他躲开寒山的触碰,深呼一口气, 勉强抑制住情绪,终于能够好好地思考了。

    他首先就想起了四天前泡温泉时的谈话。

    那个“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在否定过去对打职业不确定的态度, 还是在表示就算不能继续当队友, 他也会打职业?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说法, 无崎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确承诺过他们未来会继续是队友。

    是自己理解有误, 怨不得对方, 啧。

    寒山无崎收回落空的手,眼眸微眯了一下,不动声色道:“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被炸弹震得发懵的木兔光太郎见寒山准备离开,待机的大脑总算重连,赶忙大吼了一声:“无崎!”

    木兔光太郎瞪圆眼睛,发丝如应激般竖起,满脸的不敢置信:“你要去俄罗斯!?”

    寒山无崎在心里叹气,停下脚步回了声是。

    这反应怎么和初中时一样,按理说至少会有一点抗性吧?

    “为什么要去俄罗斯!?不是说好了以后还会当队友、还会一起打球的吗!?”

    木兔光太郎大声质问着,字句愤怒地砸下。

    寒山无崎面色无波,反倒是佐久早圣臣被木兔说得更加不自在。

    寒山无崎问:“我有明确说过大学或是俱乐部时期会和你做队友吗?”

    怎么可能说过?这家伙太精了,尽会挑模糊的字眼回答,木兔的话对无崎而言完全不痛不痒!

    佐久早圣臣用力捏着杯口,在心中冷笑,却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木兔光太郎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你那时明明说、说就在周围的…还说让我往前冲,给你带路……我……”

    木兔越说越没底气,委屈地先认输一回合:“行,你没说过。”

    但下一刻他陡然抬高音量,强撑气场:“可是俄罗斯那么远!那可是在……总之肯定非常远!超级超级远啊!”

    寒山无崎看出木兔只是在闹脾气,他放任木兔大喊大叫,准备等对方发泄完情绪后再进行安抚。

    佐久早圣臣两眼注视着神色自若的寒山,耳朵里则塞满了木兔的胡言乱语。

    各式因素叠加下,佐久早现在的思考速度前所未有的快,脑子仿佛处在爆炸的极限上。

    木兔动摇不了无崎的决定,他说不定完全没想过该怎么说服无崎,他只是在诉说不满。

    佐久早认为自己也做不到此事,那自己能做什么——

    像木兔一样无理取闹?

    这是属于三岁小孩的特权。

    还是表达支持和祝福?

    可自己现在非常、非常的不爽。

    如果无崎在几天前把所有事情一并说出来,自己肯定只会为对方感到高兴,但现实却是…呵。

    佐久早清楚寒山在拦网时下达的每一个指令,明白寒山做蔬果昔的由来,猜得到对方为什么会在和宫侑握手时多等一会儿……可是他还是无法准确领悟到对方每一句话的意思。

    然而,无崎却能做到。

    “就算每个人都会分开,但这也太远了吧,都跑国外去了!”

    无崎要求给防守的比拼加上期限,拒绝和朝夕相处的队友约定毕业后继续联络。

    他相信分离是必然的,永远都端着一副一切正常的轻松姿态,和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

    随手喂他瓣橘子,他满脸写着不情愿,问他能不能一起晨跑,他推三阻四。

    结果换成他自己,标准就立刻灵活了起来,想揉别人头就上手,大晚上能硬生生扯着人唠上四个小时。

    “初中时也是这样,突然就要去井闼山!说好在路上一起跑步的,能够互相看见的,结果却越来越远了!”

    初中、也、突然,无崎就是个惯犯。

    几分钟前,这家伙还照着自己的回答只讲打职业的时间,不愿多说一句其他的话,非要别人继续问,他才像挤牙膏一样把其他信息一点一点地透漏出来。

    在面对重要问题时,无崎总是不够坦诚……

    “太远了啊……”

    人声反反复复,像是空谷的回响。

    地板上金光翻涌,如同冰凉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阴影的礁石。

    玻璃杯闪烁起刺眼的光芒。

    翻找着回忆的佐久早圣臣突然僵住,一股凉意袭上他的脊背。

    寒山无崎转过了头,光束钻入窗帘缝隙,映照着他,绸带般的金光不停晃动着,他的面庞也变得模糊不清。

    「在调整心态,这样好做出决定。」

    「还没肯定就不太想说,万一突然放弃了……」

    「因为我改变不了他们,他们也改变不了我,大家都走在各自的路上,朝着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终点。」

    然后,是自己的回答。

    「想去做就坚持。」

    「我看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别人说什么也不会动摇的那种。」

    “……”

    “我说…”佐久早圣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寒山无崎转过了头,他背光站着,面容平和而清晰。

    木兔光太郎顺着寒山的视线看向佐久早,暂时闭上了嘴巴,趁此时机缓一缓自己发干的喉咙。

    不太想掺合此事的围观群众古森元也却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佐久早圣臣直勾勾盯着寒山无崎,眼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语气异常强硬,像是在审问犯人:“去俄罗斯的事,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决定?”

    寒山无崎微微蹙眉,但还是温声答道:“六月末。”

    果然,无崎是在确定打职业前先确定了去俄罗斯的,而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一声未吭。

    佐久早圣臣嘴唇微启,但唇部线条却凝固了一瞬,似乎是在迟疑。

    答案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了,不是吗?真的有必要挑明吗?

    ——有必要的!

    佐久早圣臣深呼吸,一个又一个音节从牙齿里挤出:“如果今天、以后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你是不是会把它憋到毕业为止?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把这些事主动告诉我…我们?”

    “是。”寒山无崎利落承认。

    木兔光太郎张大嘴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夸臣臣怎么这么会总结还是该骂无崎冷酷无情。

    古森元也听到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斩钉截铁的回答,更是对寒山“肃然起敬”。

    “为什么?”佐久早圣臣的声音冷若冰霜。

    寒山无崎也烦躁了起来。

    他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要不依不饶地追问,自己哪里又惹对方生气了?

    是去俄罗斯的事吗?

    但佐久早应该是不会在意自己在哪里打职业的,只要自己在打球,佐久早就会高兴。就算佐久早觉得未来当不成队友很遗憾,心情也不该差到这种地步。

    还是对自己不主动的告知感到了不爽?

    可是佐久早一直以来都能理解和尊重自己的习惯,佐久早难道猜不出原因吗?非得直白地挑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

    寒山无崎望着佐久早圣臣,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些许犹豫。

    但很可惜,佐久早的眼神非常坚决,像一把直插人心的利剑。

    寒山无崎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了一个词:“时机。”

    他从杀伤力最小的话说起:“不觉得在谈其他话题时突然提起未来的安排很不合时宜吗?但我没想着隐瞒,如果时机恰当,就像今天,我自然会说明的。”

    有道理啊。

    木兔光太郎和古森元也暗自点头。

    “我没说你在隐瞒,你是不够坦诚、态度不端正。”

    佐久早圣臣不会跌到寒山的陷阱里:“如果你想告诉我们,你可以自己制造话题,不需要顺着别人的话聊。而且,你原来是这么在意谈话气氛的人吗?”

    木兔光太郎茅塞顿开,立刻跳转阵营,鹦鹉学舌了起来:“臣臣说得对!无崎你太不……”

    木兔话还没说完,两记眼刀就甩了过来,他瞬间哑火,在心里不满地宣布自己不支持臣臣了、也不支持无崎,他只支持他自己!

    寒山无崎没工夫管木兔,他继续说:“我做出的决定不会因你们而改变,既然告诉与否,结果都是同一个结果,那么我就没必要特意去制造话题,询问你们的想法。”

    佐久早圣臣:“你在强调结果,平时不是总说过程大于结果吗?今天怎么换了一副面孔?”

    寒山无崎还想问佐久早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呢——吃了几吨火药?嘴皮子还变得这么利索?

    他反问:“换作是你,你会主动地去策划「告诉别人你的安排」这种小事吗?不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吗?”

    佐久早圣臣咬了下唇,回嘴:“这种事不需要策划,只要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说出来,但是你脑子里完全不存在这种念头!”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不存在这种念头?”寒山无崎等着佐久早说点“你怎么不知道我知道”的套娃话,然后他就能把话题拉偏——这是最后一次尝试。

    但是,刚刚被激起怒火的佐久早圣臣平静了下来,他直视着寒山,与其相对而立。

    “是,我不知道。”他话语里带着一股狠劲。

    “那你呢?你就不能说出让我满意的话吗?”

    古森元也心里警铃大作,那一丝不妙的预感眨眼间膨胀成了遮天蔽日的乌云,他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那个……”

    寒山和佐久早异口同声:“闭嘴。”

    古森元也不情不愿地止声,心里念叨着完蛋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则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之中。

    客厅骤然一空,但无形的压力却重重压上了所有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如同浸泡在深海之中。

    良久,寒山无崎突兀轻笑了一声,又或许只是一道从鼻间呼出的叹息,因为颤动的气流里没有任何笑意,听起来格外瘆人。

    “你真的想听那句话?”

    佐久早圣臣面不改色,像雕塑一般伫立着,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倔强的气势。

    寒山无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克制着语调的起伏,陈述道:“因为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我有义务将这些事告诉你们的地步。”

    炸弹般的话语落下,爆炸声震耳欲聋,周围却无比寂静,令人窒息。

    “!”古森元也目瞪口呆。

    这、这么直接的吗?

    木兔光太郎的脑子短路了几秒,他反应过来后气冲冲地拽起包摔门而去,只抛下一句话在过道里不停回荡。

    “我这个星期,不,这个月都不会跟无崎你说话了!”

    木兔愤懑的余音来到佐久早圣臣身旁,他睫毛颤了一下,呼吸和心跳恢复。

    寒山无崎把双手横在胸前,问:“这是你想听到的吗?”

    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他提起挎包,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古森元也看了眼背影极其使劲、仿佛在说自己毫不在意的佐久早,又看了眼浑身紧绷、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的寒山。

    他尴尬地挥了挥手:“呃……我们先走了?”

    “慢走不送。”

    “砰!”

    关门声响起,少顷,它和寒山疲惫的叹气声一同消失在空气里。

    第346章 失重(三)

    下午四点半, 太阳依然高高挂在空中。

    佐久早圣臣快步走在发烫的地砖上,却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那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刺入他心里, 然后刀拔出胸膛,极其利落, 潮水般的情绪随之释放出来,淹没口鼻。

    没关系,自己早就知道无崎是这种人, 难受一阵就过去了, 不会太久, 干脆是必要的, 自己达成了目的,无崎必须得直视这个问题, 他无法继续回避了, 他承认了…他居然真的承认了!

    “哈—”佐久早猛地拉下口罩, 大口喘气。

    后方,古森元也小跑着追上来。

    他望着脸色苍白的佐久早, 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没事。”佐久早圣臣冷冷回道。

    他重新戴上口罩, 在闷沉中艰难地调整呼吸。

    古森元也犹豫片刻,开口安慰起对方:“你别在意寒山的话,那都是些情绪话, 不能当真。”

    佐久早圣臣斜睨了古森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觉得这是假话吗?”

    古森元也当然知道这不是假话, 它尽管夹杂着情绪, 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可寒山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对人际交往从不上心, 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相比之下, 他们和寒山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了。

    但这不代表古森认为他们不应该因寒山的态度生气!在听到对方说“毕业之后可能不会联络”时, 古森也会难过。

    只是……小臣的反应真的太激烈了,两人的关系真的会因此疏远、一落千丈的!

    “寒山就是这样的人,又慢热又孤僻,性格超级糟糕,但他绝对不是故意说这些话,也绝对不想和你吵架,小臣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佐久早圣臣打断:“是我想和他吵架,是我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的。”

    古森元也当然知道是小臣的步步紧逼导致了今天的不欢而散,寒山努力过数次,最后却也只能说出那句没人打心底想听到的话。

    现在看来,小臣是较真到底了,更麻烦了,因为寒山那边是绝对不会松口。

    古森元也倍感无奈:“何必呢?”

    “有必要的。”佐久早圣臣直视前方。

    不知何时起,他的呼吸已经恢复平静,尽管心头仍然一抽一抽的痛,但那块巨石似乎轻了许多。

    “我把无崎当成挚友,什么话都能跟他说,无崎却做不到——我不喜欢这种不对等的关系。”

    “如果未来无崎没有任何改变,我还是会不爽,那不如现在做出决断,要么他改,要么……”

    佐久早圣臣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一字一顿道:“就别当朋友了。”

    话毕,佐久早圣臣感到更加自在,肩膀微微垮下。

    而古森元也冷汗直下:“那个,小臣,你冷静一点,还是多考虑一会儿吧?”

    “我很冷静。”佐久早圣臣不满地蹙眉。

    “可是我们还要继续当一年半的队友呢。”

    “……”佐久早圣臣撇过脑袋。

    古森看不见佐久早的神色,只听见对方闷声闷气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古森元也赶忙问:“那明天…”

    “我不去,”佐久早圣臣未等古森说完话就火速拒绝,“等我情绪稳定了,再和无崎谈。”

    “那我也……”

    佐久早圣臣飞也似的扭过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古森元也,话语尽在不言中。

    古森元也头皮发麻,硬生生将即将出口的“不去”改掉:“我会去的。你放心,不用担心寒山。”

    “我没担心他。”

    “行,你没担心他。”

    古森元也心累地闭嘴,但他还是担心交友经验匮乏的佐久早在下次见到寒山时会搞出一套比今天更极端的操作,然后两人彻底闹掰。

    古森元也静了几秒,委婉地告诫道:“就算是关系再亲密的人,他也不可能把所有想法都告诉你。无论是家人、情侣还是挚友,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佐久早圣臣也明白自己要求的互不隐瞒有点脱离实际,他把话记在心里。

    但和寒山对呛时的情绪还在作祟,佐久早的嘴里很难再挤出一句好话:“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一样。”

    “虽然我只比你大一岁,但是我交的朋友绝对比你多,而且我还谈了恋爱,比你的人生经验可丰富多了!”古森元也挺直胸膛,想展现一下表兄的威严,但语气很快又软了下来,“不管怎样,听一听总没坏处。”

    他酝酿片刻,分享起了自己的经验。

    佐久早圣臣忍受了古森将近五分钟的絮叨,在一个拐角与对方分开。

    “你去哪儿?”

    “旧书店。”

    人行道绿灯亮起,佐久早圣臣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古森元也的视野里。

    ……

    要说无崎身边能和俄罗斯扯上关系的人,大概就只有阿廖沙爷爷了。

    佐久早圣臣站在紧闭的旧书店门口,他看了眼周围正在营业的店铺,拐入后门。

    “咚咚——”

    敲门声响起,享用着下午茶的阿列克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沙发,他打开门,看到了独自前来的佐久早圣臣。

    阿列克谢一愣,略带迟疑地问道:“你们是吵架了吗?”

    佐久早圣臣:“……”

    阿列克谢意识到自己太直白了,连忙补救道:“要进屋坐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吗?”

    佐久早圣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打扰了。”

    说实话,佐久早并未理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只是有股朦胧的感觉推着他到了这里。

    该说些什么?关于无崎去俄罗斯的事?但无崎未来还在继续打排球就行,在国外还是在国内并不重要,就算了解了缘由,对方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心不在焉的佐久早圣臣咬了一口饼干,糖分在舌尖爆炸,他抬头,无声地注视着面前的老人。

    阿列克谢淡定地说:“我平时都吃低糖低脂的饼干,偶尔才会解一下馋。”

    然而佐久早圣臣的视线没有挪开,阿列克谢只好放下了自己刚拿起的饼干,两手摊开摆出了投降的姿势:“那就交给你解决了。”

    佐久早圣臣又吃了两块。

    甜腻的味道在唇齿间萦绕了许久后消散,嘴里开始发酸发苦。

    这股味道分外熟悉,让他想明白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他希望阿廖沙爷爷能劝劝自己。

    他心里还是不想和无崎绝交,但这样不行,因为无崎只会比自己更快地调整好心态、更平和地接受最坏结果。

    不过佐久早圣臣不打算离开。

    如果他在面对阿廖沙爷爷时都犹豫了,那面对无崎时,他大概率会妥协。

    佐久早圣臣喝了一口茶,不再动盘子里的饼干,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无崎跟您说过他大学会去俄罗斯吗?”

    阿列克谢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没有,但我大致能猜到一些。”

    “是因为这事吵起来的吗?不希望和朋友分开……”

    然而佐久早迅速否认:“不,我只会为无崎找到明确的目标而高兴,但无崎却从没想过将这些事主动告诉朋友。”

    简单的事立刻棘手了起来。

    阿列克谢在心里叹气,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无崎性格尖锐,就像仙人掌一样,靠近就会被刺扎到,越亲近的人就越容易受伤,伤得越重。

    但这层刺是他适应环境后的结果,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想更近地接触他又不受伤害,要么让自己进化成硬嘴巴的骆驼,要么改善他的生存环境。

    “这是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吗?假如无崎没有妥协,你在之后的相处中仍然会因此感到不愉快吗?”阿列克谢问。

    佐久早圣臣严肃道:“是的。”

    “必须尽快解决吗?”

    “是。”

    阿列克谢沉默片刻,像下定决心般开口:“既然如此,那你最好还是和无崎保持一定距离。”

    佐久早圣臣瞳孔微缩,有些迷茫地望着阿列克谢——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对方不应该劝他们和好吗?

    阿列克谢看出了佐久早的想法:“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和好,但我也不希望你们伤害到彼此,有时候距离远一点,说不定相处起来会更开心、舒适和安全,就像饼干一样,吃多了不一定好。”

    “而且,如果你想要彻底地解决问题,也必须要考虑到绝交的可能性。”

    佐久早圣臣回过神来,眼神由困惑变为坚定:“……我在考虑。”

    “那就好,果断一点,不要被其他人的劝说和沉没成本影响,冷静地做出判断。”

    几分钟后,佐久早圣臣提着一袋饼干离开,步履比来之前更加稳当。

    阿列克谢站在窗边,目送着少年人远去。

    一轮白日悬于头顶,炽热的阳光仿佛侵蚀了每一寸角落,没有阴影能够供人躲藏。

    ———

    第二天下午,一脸视死如归的古森元也站在了寒山家门口。

    曾经熟悉的房门此刻却化为地狱的入口,古森元也恍惚间看到不断向外溢散的黑气。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如同古森元也急促的心跳。

    他忐忑地等待着地狱之门的回应,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家里没人吗?”古森元也想了想,取出手机想联系一下寒山无崎。

    他低头,白色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眯起,而手机屏幕上闪过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人脸。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古森元也调动起生锈般的身体零件,僵硬转身,艰难地冲寒山无崎挤出了一抹微笑:“呃…下午好?”

    寒山无崎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他戴着一顶帽子,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上带着一股强烈的汗意,似乎是刚跑完步。

    古森元也瞥了眼天上的大太阳,默默佩服起了不知道跑了多久的寒山无崎。

    寒山无崎打开门,示意古森元也进去,然后砰地关上门,沉重的响声听得古森元也心头一颤。

    “我去冲澡,你随意。”寒山无崎丢下一句话后就径直走开。

    古森元也边在心底狂喊救命边在桌边拘谨地坐下。

    唉,果然木兔也没来,这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寒山了啊!

    混搭风的客厅里仿佛群魔乱舞,而房屋的主人与其说是去冲澡,不如说更像是在准备碎尸的武器,细微的水声则像在冲刷血迹……

    当一身清爽的寒山无崎坐到了古森元也对面,古森元也的脑补迎来了终结。

    虽然古森元也知道寒山不会杀人放火,但这副平静得如同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分明更恐怖啊!

    寒山无崎目不斜视地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敲击出一串节奏轻快的小调。

    古森元也完全没有写作业的心思,他对着那道未解完的数学题皱了足足五分钟的眉头,做足心理建设后开口:“昨天……”

    键盘的敲击声停下,寒山无崎抬眸。

    古森元也对上那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肚子里的一堆话刹那间没了大半,他咽了咽口水,索性直入主题:“你打算怎么办?”

    寒山无崎不答,反而问道:“佐久早的想法呢?”

    “……他说等他情绪稳定了再和你谈。”

    寒山无崎颔首:“那就等他情绪稳定了再谈。”

    古森元也嘴唇蠕动着,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总不可能把要么你改要么绝交的话转述给寒山吧?

    “如果你觉得难受,可以提前离开。”

    古森元也倔强地拒绝了:“不用。”

    寒山无崎便不再管古森元也,专心做自己的事,模样看上去无懈可击。

    时间一到,古森元也收拾好东西,灰溜溜地走向门口。

    他刚按下门把手,寒山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但心情麻木的古森已经不会感到惊吓——

    “明天就不用来了。”

    “啊?”古森元也愣在原地,“为什么?”

    寒山无崎站在通往客厅的拱门下,离古森很远。

    他语气平淡,话语清晰地飘入古森耳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雨?

    古森元也走出寒山家,看到的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太阳正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

    夜深人静时分,一道闪电倏地划破天际。

    “咚!”

    第一滴雨砸上玻璃窗,拖拽出一条难看的水痕。

    第347章 失重(四)

    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雨水倾泻而下,连绵不绝。

    “好大的雨,不知道要下多久……”荒木明哉鼻子贴着窗碎碎念着, “幸好已经去了花火大会,不然今年说不定就看不到了。”

    香取美咲涂着美甲:“上周六约你去时还不情愿呢。”

    “IH刚结束两天, 我超累的!”

    “你逛时可完全不累,在那儿哼哧哼哧地捞了多久金鱼啊?”

    荒木明哉凑过去撒娇:“再过几天又该回排球部了,雨宫维京今年居然把时间定得这么早, 假期又要没了!”

    “我听说有的学校可是完全不会暂停部活的, 你就知足吧……”香取美咲身子一晃, 差点把指甲油涂出了指甲盖外, 语气沉了下来,“再动我就打你了。”

    像泥鳅一样扭动着的荒木明哉总算停下, 他抱着香取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极其小声地说道:“我大学就不打排球了吧?”

    “哦。”

    荒木明哉竖起眉毛, 对香取的反应感到不满,嗓门也提了起来:“怎么这么冷淡?你就不能劝劝我吗?比如「你打排球时的样子最帅了, 我不想你离开球场」之类的?”

    “既然你都跟我讲了, 心里应该有决断了吧?我劝了只会让你犹豫,你不想打排球就不打,世界上还有很多开心的事能做, 没人规定你必须继续下去。”

    “倒也不是不开心,现在是最开心的, 但未来肯定不会了。”

    香取美咲沉吟片刻, 又补充道:“而且, 我觉得还是你们队里的寒山和佐久早更帅一点, 你打排球时五官一直在飞……”

    荒木明哉不敢置信地“哈”了一声, 随后香取美咲抬手,把他滑落的下巴安了回去:“现在才是最帅的。”

    荒木明哉瞬间心花怒放,夸起了香取美咲涂好的指甲。

    ……

    “哒哒哒、哒哒哒!”

    黑田佑太和长泽翼疯狂地按着游戏机。

    屏幕中右边的角色使出一套连招,将左边的角色击倒在地,一轮游戏结束。

    但熬了一个通宵的赢家和输家都没什么精神。

    黑田佑太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一点了,肚子里的零食已消化殆尽,他起身去厨房热菜。

    “好想吃炸鸡。”长泽翼恨着不识相的雨挡在了自己和麦当劳的中间。

    “换作晴天,那就是不识相的大太阳了。”

    两人匆匆对付完午饭,又瘫回了电视机前,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排球。

    “有种负罪感啊,”长泽翼说,“一直打游戏好无聊,要不然来对传?”

    黑田佑太十分抗拒:“我天天都在梦里打球,现在还是让我在电影和游戏里静静发霉,你一个人去追逐现充多姿多彩的人生吧,这一定不无聊。”

    长泽翼想起荒木得意的嘴脸,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才不羡慕那些家伙呢!来,打游戏!”

    然而打完一轮游戏,两个人的身体诚实地捡起了排球,互相传了起来。

    ……

    某处小岛上,伊庭恭平在露天排球场里托着球。

    暴雨在几小时前停下,太阳暴晒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干燥的模样。

    “砰!”一个寸头男生将球扣下,他从空中落下,没有站稳,脚上的拖鞋飞了出去。

    “暂停暂停,”男生大口喘气,“我现在的体力完全跟不上你。”

    伊庭恭平抖掉拖鞋里的沙子,将它抛给伙伴:“你扣球时要花的力气可比我托球时要多。”

    “别谦虚啦,你是全国冠军,和我这个乡下八强队伍里的王牌可不在同一个水平。”

    “能拿到冠军是因为队友们很强……”伊庭恭平话语一顿,“欸,不是准王牌了?”

    男生向后躺进沙子里,比了个剪刀手:“前辈们引退了,所以我提前上任了。”

    “你的前辈应该会打到春高结束吧,看来你得到明年才能当上主力二传,这下是我赢啦。”

    “那你得更努力了,别赖在地上了,抓紧时间多锻炼自己。”

    男生笑笑:“我只要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打球就满足了,至于称霸全国的目标,还是你去替我实现吧。”

    伊庭恭平突然感到脚下的沙子变得如岩浆般滚烫,他努力扬起笑容,生硬地转换话题:“吃冰棍吗?我请客。”

    “好耶!”

    ……

    岸本馨耐心地纠正着弟弟妹妹的垫球姿势,他温声细语,与排球部中那副暴躁的模样大相径庭。

    参观完京大的喜多村新太已是一身疲惫,他返回家中,听着父母的絮叨大口扒饭。

    橘川琉斗早起,迎着海风在岸边飞奔。

    雨比昨日小了一些,岩下泰治撑起一把伞,前往家附近的市民体育馆。

    集训基地里,饭纲掌和国青队友们边讨论着下午的训练边走向食堂。

    “叮咚!”古森元也的手机跳出一条短信,昏暗的房间里霎时一亮。

    他匆忙点开,苦闷数日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得救般的笑容。

    ……

    佐久早圣臣在潺潺雨声中醒来,他洗漱、吃饭,接着又回到房中。

    书桌上物品摆放整齐,唯有一本假期作业歪斜地放着。

    佐久早圣臣打开本子,却发现作业已在昨晚全部完成。

    他搁下笔,背靠在椅子上,思索着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

    然而一静下来,那些扎心的言语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佐久早权当自己在做抗性训练。

    但单纯增强抵抗力就足够了吗?面对难以控制的病菌,避免和它接触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措施。

    现在对他来说,无崎就是一种感染性强的病菌,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对方污染了……

    手机嗡嗡的震动打断了佐久早圣臣的思绪。

    来电是没用的元也——只知道在自己耳边唠叨,在无崎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佐久早圣臣嫌弃地接通电话。

    古森元也开门见山:“小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寒山谈?再过三天就要回校了,你们现在还不沟通的话,之后的训练怎么办?”

    “不会影响训练的。”

    “我知道你们俩不会拿训练开玩笑,但不把心里的疙瘩消掉,配合起来肯定不会像过去一样愉快。”

    见佐久早圣臣沉默了起来,古森元也乘胜追击:“那就尽快找时间和好吧?实在不行,也可以跟我先讲讲你的想法。”

    几分钟后,听完病菌论的古森元也认为和谈的日期还是再推迟下去为妙。

    但是——

    “小臣是认真的。”古森身旁的人说。

    “嗯,但说不定他见了寒山就会改变想法,”古森元也不太确信地说,“寒山那边……”

    秋成夜虽感到头疼,但还是果断接下了这份差事:“交给我吧。”

    ……

    阳台门敞开,潮湿中夹杂着一丝闷热的气息猛灌入室内。

    寒山无崎持着一把平刀,慢而有力地削过木料表面,每一刀的间隔与轻重几乎一致,在屋外嘈杂纷乱的雨声里保持着自己平缓的节奏。

    这些天里,寒山除了今日上午在雨势减弱后出了一趟门买材料和工具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家中。

    寒山无崎很熟悉这种孤独且安静的状态,能够远离一切有形的喧嚣,连带着几日前争执的情景也逐渐褪色,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然后,他便能以更冷静的眼光去复盘整件事。

    他从没想过佐久早会对这方面的事如此敏感,也不能理解佐久早为什么要如此急切、极端地揭开彼此间心照不宣的事。

    其实复盘也没有意义,在那句话后,他和佐久早的关系不可能恢复如初。

    就算佐久早不再计较,自己也很难挑掉这根刺,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必须提防着对方再给自己整上一出“惊喜”。

    “咚咚。”轻柔的敲门声加入协奏曲中。

    提到“惊喜”,不令人意外的“惊喜”就来了。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起身,迎接调解员——是个比古森更难缠的家伙。

    一身休闲打扮的秋成夜独自站在门外,笑吟吟道:“打扰了?”

    寒山无崎上下打量着对方,若有所思。

    寒山没回应,秋成也不动,直到那句“进来吧”响起,她才拿过酒精消毒。

    秋成见寒山精神不差,心中少了些担忧,不过这同样意味着之后的交涉会很困难。

    她跟着寒山步入客厅,第一眼就发现了茶几上的木材和雕刻工具。

    木雕已初具雏形,能看出是只猫头鹰。

    “是送给木兔的吗?”秋成夜问。

    “嗯,赔罪礼物。”

    寒山无崎把木雕递给秋成夜:“本来打算在他生日时送的,现在只能换一种礼物了,或者给他再雕一只更大更霸气的猫头鹰。”

    “他肯定更喜欢大一点的,”秋成夜把玩着圆滚滚的猫头鹰,“但这只很可爱,用来赔罪正合适。”

    她接着提议:“生日礼物的话,你有做过立体机关书吗?”

    寒山无崎很久以前就考虑过,他小时候看的绘本里就有机关书,他能对着这些书自娱自乐一整天。

    “过几年再送,做厚一点,”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到那时还是朋友。”

    熟悉的补充,秋成夜轻轻放下木雕:“我还以为你至少能相信自己和木兔的友谊会持续下去呢。”

    “我还以为我和佐久早之间的关系更稳定呢,但之后就不会了。”

    寒山无崎垂眸继续雕琢木料,他把刀握得很稳,语气倒是轻飘飘的:“你也别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试探了,直说吧。”

    秋成夜挑了下眉,由跪坐改为较为随意的盘坐:“那么现在会让你感到不适吗?”

    “从你站在我家门口那一刻起,我就一定会感到威胁。”但寒山无崎不否认秋成摆出的姿态让自己舒服了很多。

    他分了一只眼睛观察起秋成,问道:“可以再表现得轻松一些吗?”

    秋成夜改变手的位置:“现在呢?”

    “再放松一点。”

    于是秋成再次调整,但寒山紧接着提出了新的要求。

    秋成夜也没怀疑寒山是在故意为难自己,继续耐心地调整。

    数次后,她猛然回过味来,分外无语地看着对方:“你这不就是想和好嘛?”

    寒山无崎收回视线,面上未浮现出一丝尴尬。

    刻刀划过,他在木屑簌簌的掉落声里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不可能和好如初。”

    秋成夜赞同:“嗯,不可能。小臣也不想维持原来的状态。”

    “我认为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拉开距离,只做普通朋友,别抱期待。这样既不会感到受伤,也能舒适、安稳地度过高中剩下的时光。”

    话毕,寒山无崎停下手头的工作,他直直望着秋成夜,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黑沉,泛着冷静而犀利的幽光。

    寒山无崎模样坦然,仿佛这是最佳结果,佐久早应该也能做出理性判断、与自己统一意见。

    但当秋成夜转述完佐久早圣臣不同的看法后,寒山无崎的眼里却没流露出不能迅速解决问题的失望。

    他只是不解:“为什么?”

    这和自己的接受度排序完全相反。

    秋成夜少见地顿住,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寒山无崎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犹豫,他微眯了下眼,神色有些不善:“请不要像古森一样藏话,也不要修删改字词。”

    秋成夜火速表明中立的立场:“我不会的,我来这儿的目的只是希望你们能快速、坦诚并心平气和地沟通,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尊重你们的选择。不过——”

    她无奈地摊手:“这就是你故意吓唬元也的原因?”

    “他还抱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是不会交待对和好不利的信息的。”

    “他本来不想来的,是小臣劝他过来的。”

    “……”

    淅沥的雨声填满室内。

    下一刻,寒山无崎重重敲了一下桌面,指骨处升腾起清晰的疼痛感:“别转移话题。”

    桌面如同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秋成夜将两手搁至桌上,仿佛想要压住震动。

    她轻声复述,语调尽可能和婉:“因为你像病菌一样,会对他造成不良影响,必须隔离。”

    寒山无崎瞳孔微缩,切实地愣了一瞬:“?”

    病菌?!佐久早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那股痛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凉意从手与桌间微小的接触面飞速蔓延开来,转眼间就攀上口鼻,将他的呼吸冻住。

    但刹那之后,寒山无崎恢复呼吸。

    他抿了下嘴,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气息却仍受心跳干扰而紊乱着。

    反复三次,寒山无崎终于找到了平衡点,极其克制地颔首道:“我知道了。”

    秋成夜知趣地起身离开:“有点渴了,我去倒杯水。”

    保温壶里有温水,但她还是新烧了一壶。

    厨房门紧闭,热水壶嗡嗡响着,声音越来越激烈,如同气泡即将破裂一般。

    秋成夜出神地盯着白色蒸汽,恍惚间在沸腾的咕嘟声里听见了嘀嗒雨声。

    开关咔哒弹起的声音让秋成惊醒,她拿过两个杯子,倒了大半杯温水,又掺上滚烫的热水。

    她算了算时间,推动玻璃门,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谢谢。”寒山无崎的神情已回归平静。

    他捧着水,取了会儿暖后一饮而尽,脸上多出了些血色。

    秋成夜视线扫过桌上,没发现木雕的踪影,大概是死无全尸了。

    “……”

    “……”

    “我还是不能理解……”寒山无崎总算出声,“佐久早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你可以亲自问他,挑个好点的时机问。”

    “你们有定时间吗?”

    秋成夜坦言:“小臣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但他还是想再拖一段时间,说是要做足心理准备。”

    这两人都不太主动,必须要人推一把,他们才能飞速地行动起来。

    寒山无崎鼻间呼出一道冷冰冰的笑音:“他的病菌论不是挺完善的吗?就明天吧。”

    “我说……”秋成夜蹙眉,提醒道,“你别把它当成一定得分出胜负的比赛,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知道,但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一方必定妥协,或者双方都得妥协。”

    寒山无崎不愿多谈,说起了其他事:“对了,如果到时候闹掰了,我也会和古森减少接触,你记得通知他一声。”

    秋成夜倍感心累:“到时候我会安抚的,你可以先不要考虑最坏情况吗?多想想明天该怎么做?”

    “当然是先道歉,”寒山无崎利落地回答,他注视着秋成夜,“我很少道歉。”

    寒山果然是个空有理论的实践矮子。

    秋成夜语调平直地说:“我想吃土豆焖饭。”

    “那你自己去买食材,我开始构思了。”

    秋成夜给古森元也发完消息,抬头一看,好学生寒山无崎已经唰唰写完两排字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拿起伞走出门,顺着雨落的节奏哼起了歌。

    第348章 失重(五)

    雨在傍晚停下, 第二日的上空,骄阳已重新四射,空气干燥难耐, 仿佛雨从未来过。

    秋成夜拎着一盒点心走进寒山家中。

    与昨日相比,客厅里满了很多, 地毯早早铺上,墙上挂上了艺术画,一张彩纹桌布盖住了金属制的餐桌……

    很温馨, 应该是这个家最初的样子。

    秋成夜望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花瓶, 转身诚恳地建议道:“还是删改一些吧?有点用力。”

    先不说小臣会不会在第一时间警戒起来, 寒山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 情绪肯定会受到影响。

    “我只负责摆出所有装饰,该淘汰哪些东西的事就交给你了。”寒山无崎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他穿着浅色的T恤和长裤, 裤子是从父亲的衣柜里翻出来的, 有点短了, 裤子下方露着一截脚踝。

    秋成夜搬走花瓶,又说:“请不要杵在那儿不动, 去把点心和茶水摆好。”

    “哦。”

    “麻烦打起精神来。”

    “我的精神得留来对付佐久早。”

    “……”

    十分钟后, 客厅再次变了一副模样。

    秋成夜看了眼表,迅速离开。

    “祝一切顺利。”她最后说道。

    啪嗒一声,门关上, 屋内陷入死寂。

    寒山无崎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气温未至一天的顶峰, 但它攀升的速度极快, 像是在被凶恶的猛兽追赶一样。

    街道上, 佐久早圣臣在热浪里独自穿行, 挎包随步伐剧烈晃动着, 带子硌得骨头生疼。

    咖啡馆里,秋成夜坐到了古森元也的对面,凉爽的空调风吹拂而过,但阳光刺透玻璃,桌上的冰沙已融化了大半。

    嘀嗒、嘀嗒,时钟无止境地转动着,永远和心跳错着一个节拍。

    寒山无崎猛地睁眼,他打开柜子,拿出停转的挂钟,拆掉了里面的电池,耳边的声音总算消停。

    接着他将帘子拉拢了一些,挡住一部分烈阳。

    本来还以为上午的天气会柔和一点的…第一件事就不顺利啊……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唤回了寒山无崎飘远的思绪。

    寒山无崎调整好状态,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走向玄关。

    光亮随着扩大的门缝洒满了脚下的地板,面色冷酷的佐久早圣臣出现在寒山无崎眼前。

    然而在下一刻,佐久早身上汹涌的气势凝滞住——

    无崎好平静。

    佐久早圣臣紧紧盯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寒山,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破绽来。

    寒山无崎没给佐久早太多反应时间,他自然地取出一双拖鞋放下,温声道:“进来吧。”

    佐久早圣臣下意识走入屋内,坐下换鞋。

    他弯腰解开鞋带,发丝擦过略微粗糙的布料,他这才发现无崎还和自己一起挤在狭窄的玄关里。

    对方的气息罩在头顶,佐久早圣臣心底生出一种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烦闷感,他想集中精神,但落在寒山脚踝上的那片光实在是晃眼。

    四周突兀暗了下来。

    “啪嗒!”房门关上,一缕凉风渗至佐久早后颈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无崎总算是走了。

    佐久早圣臣松了一口气,飞快换好鞋子,走进充满光亮的客厅。

    客厅较为空荡,几件不引人注目的装饰物安稳地摆在原位,茶几上放着青柠派和抹茶曲奇。

    佐久早圣臣熟练地占据了自己常坐的位置。

    寒山无崎边倒热茶边说:“如果你希望谈话更严肃一点,我可以把点心撤下去。”

    “但我觉得轻松的气氛有助于我们沟通、然后解决问题,而不是吵起来硬要分出一个输赢高下。”

    “不用,”佐久早圣臣两手接过热茶,随后他语气硬邦邦地反驳,“解决问题肯定是最重要的,但我们现在并不是目标相同的队友。”

    寒山无崎似是认可地点头:“那么……”

    佐久早圣臣屏息凝神,准备倾听寒山无崎的方案,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猝不及防。

    “我向你道歉。”

    “?!”

    寒山无崎迎着佐久早震惊的目光,眼神不躲不闪:“那句话很伤人,就算一定要说,我也可以换一种更柔和的表达方式的,可我受情绪影响,并没有用最好的方式去处理。”

    虽然道歉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寒山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他也不会对佐久早说违心的话。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佐久早的情绪变化,平时也没有注意到佐久早对这些事的在意,自顾自认为两人已默契地达成一致。

    在说出未来的计划时,他也唯独没想过佐久早会生气。佐久早会不爽是正常的。

    无法毫无保留地对待他人是事实,这是自己的性格缺陷,难以改正。

    佐久早在和自己第一次的见面时就把自己当成了挚友,而自己要过上很久才能把对方当成真正的朋友。

    他做不到像佐久早一样,在得不到同等或更多回报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付出情感。

    将心比心,他也觉得给不出回应的自己很讨人厌。

    “所以,让你在相处中感到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佐久早圣臣一言不发地喝水。

    波纹在杯中泛起,热量传入掌间。

    无崎在道歉,但对方不仅不提出有用的措施,还否定了改变的选项!可是……无崎确实是在真心实意地道歉。

    最后佐久早圣臣还是掐灭了投降的火苗,语气却软了很多:“那天我的情绪也不好,一直在逼你承认,但我不会后悔,我想尽快解决问题。”

    “所以就先别提道歉的事了,”他单刀直入道,“你刚才的话里有「你很抱歉但是死也不改」的意思吗?”

    寒山无崎叹气:“我想表达的是歉意,但改不了也是真话。”

    佐久早圣臣深呼吸,果决的面庞裂开了一瞬,又极快地恢复如初。

    他吐词有些艰难,却依然流畅而清晰地说完了整句话:“如果你不能改的话,那我们最好还是别当朋友了。”

    佐久早曾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遍,但将情景放到现实里,太多事都出了差错——比如无崎并不是想象中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

    寒山无崎垂下睫毛,沉默不语。

    刚刚卸掉山般沉重的心里话的佐久早圣臣再次感到胸口发闷。

    他抿了抿嘴,补充道:“或者保持距离,只当普通队友,但我们仍然可以和过去一样配合。”

    “……”寒山没有回应。

    “又或者是普通朋友。”

    “……”

    “……”

    寂静笼罩了这片空间,如同黑云压下,连青柠派上的奶油也软软塌下。

    良久后,寒山无崎总算抬眸,显出了幽深无波的眼瞳,话语也和先前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些活泼的调侃意味:“佐久早你一定很少讨价还价,在谈判中哪有这么快就交底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被过分实诚的佐久早逗笑了,但眼中却没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坦诚点也好。”寒山凝视着佐久早皱起又松开的眉头,视线的焦点随后向下挪了一寸,如同飞絮一般擦过,落进了佐久早眼里。

    佐久早圣臣眨了下眼,那股发痒且干涩的异物感没能得到一丝缓解:“你也直说吧。”

    “我的想法吗?”寒山无崎将手放松地搭在茶几上,视线却一动不动。

    寒山喜欢长久的对视,每当父亲或是阿列克谢蹲下来这样望着他时,他总能感受到平等和真诚,无需任何言语和动作,双方就能无障碍地相互理解。

    但更多的人只会感到冒犯和害怕,久而久之,他竟也喜欢起观察那些家伙产生情绪波动时面部会出现的微小变化。

    他也曾试着将眼神放柔,但审视感已经无法从中剔除,就算表达得再真挚,两边还是隔着一段难以抹除的距离。

    然而佐久早不会抗拒这份注视,对方的视线甚至比他的更直白灼人,没有任何逃避的念头。

    寒山无崎分析:“断绝往来很不符合实际,在毕业之前,我们一直都会是队友。”

    佐久早浑身绷得很紧,他从进门前就在防备——在把自己当成病菌一样防备。

    示弱和友善的气氛也只让他的态度软了一点,不过自己本来也不指望几句简单的话就能动摇佐久早。

    寒山希望佐久早能冷静下来,同时却也希望对方的脑子别转得太快:“我信任你的技术和对排球的态度,但只做普通队友的话,我就不会再无视那些不利的因素给你传球了。”

    佐久早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他感到不适了。

    没办法,因为观点不一致,所以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他不爽。自己也不擅长维持这种注定会消失的轻松氛围。

    “至于普通朋友……”

    寒山无崎顿了一下,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你可以把我看成普通朋友。”

    他没有换气,没有去等待佐久早对上半句话的反应:“而我不变,继续像过去一样与你相处。”

    时间静止了一瞬。

    在这一瞬之间,佐久早圣臣卖力地消化着这番内容,脑中思绪纷杂——无崎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他不变?他为什么不变?!

    一股不安感在他心里弥漫,比换鞋时还要强烈数倍。

    佐久早紧锁住眉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寒山没给他这个机会。

    寒山无崎垂着眼角,面容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上半身前倾了些,小幅度的动作却让那些被热量挤压的酸甜分子迅速扩散了开来、存在感十足地腻在四周。

    他如魔鬼般吐出了诱惑人心的话语:“这样不好吗?你想要我给出同等份量的情感回应,那你就放低期待,别对我付出那么多,但我仍然会把你当成挚友,你还是我最信任的队友兼王牌。”

    “每个人的情感阈值都不一样,假设你能产出的情感是十,我则可能只有你的六成。”

    “我永远都到不了十,但我会将它全部都交给你,而你降到六的水平,乃至更往下,我不会提出任何意见,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你能掌握解释权,你的回报也能远远大于付出。”

    佐久早圣臣呼吸一颤。

    此刻他竟有些恨自己在无崎说任何话时都会去认真思考这一点。

    正因为思考了,佐久早才清楚做出这种事对这个吝啬鬼来说有多困难!

    他心中两个最佳的结果都是不合实际的,他肯定是得妥协的,只不过妥协的多少会有不同。而其中无崎的方案无疑是对自己最有利的,甚至看上去比两败俱伤的绝交还要好。

    寒山无崎望着佐久早那副动摇的模样,没逼对方回答:“吃些点心,慢慢考虑吧。”

    太着急容易适得其反,佐久早会认为自己不安好心。

    然而一旦给了佐久早调整的时间,对方回过神来后也会察觉到陷阱。

    几个呼吸后,佐久早圣臣坚定拒绝:“我要的是平等。”

    寒山无崎不疾不徐地接话,仿佛背剧本一样流畅:“那你对于平等的标准是什么?”

    佐久早被问住了。

    他原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出“十就是十、六就是六”,但主观情感的比较比穷人富人同时捐出十块钱的问题更加复杂。

    「继续像过去一样……」

    「我会将它全部都交给你……」

    话语在佐久早喉咙里来回滚动,最终还是掉落了出去:“无法比较。”

    寒山无崎轻嗯了一声:“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对我来说,我们已经非常亲密了。”

    “去俄罗斯的事,我一直认为只有亲人才有了解的必要性,从来都没考虑过朋友的感受,但我真的没有任何隐瞒的想法。”

    “……”

    “有关这点,我会改的。”

    “……”

    “如果你对我哪方面还有不满,我也会尽力去改的。”

    “……”

    寒山无崎目光沉静,瞳孔里倒映着保持沉默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仿佛能听到倒影的劝说——

    轻轻放下,就此揭过吧。

    无崎已经在反思了,自己不该咄咄逼人的。

    然而在和好的话即将脱口时,琢磨道歉的佐久早圣臣短暂地挣脱了对视。

    刹那间,寒山的面容变得模糊而陌生,一股凉意攀上佐久早的后背,熟悉得连灵魂都开始颤栗。

    佐久早回想起队内的训练赛,两人对立。

    每当无崎只盯防自己时,他就会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像一只正在埋伏的猎食者。

    他太熟悉自己会打出一个怎样的球来了,也习惯了对付自己施加在球上的旋转。

    无崎总是一副消极却又游刃有余的模样,就算嘴上说着“不能保证一定拦死”,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那现在呢?

    从进门开始,谈话的节奏就被无崎牢牢把握着,他的示弱、他的让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能表现得这么温和?太不正常了!

    佐久早圣臣怀疑寒山的目的,怀疑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编排,甚至怀疑起对方的态度。

    “我…”

    佐久早圣臣的气息突兀一变,寒山无崎心里涌现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像回到了几天前一样。

    “我想知道——”佐久早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刚才吧啦的这一大堆是不是都是话术?就为了铺垫那句我改了就行吗?”

    但不同的是,寒山无崎这回制定了严密至极的计划,他推算了佐久早在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多种反应,并对此做了不同的对策。

    寒山无崎果断答是,比佐久早更加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我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谈话肯定需要话术,否则我们很难冷静地交换意见,绝对在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炸开了。”

    佐久早圣臣语塞,他估计自己刚才的反应也被寒山考虑到了,不然这家伙怎么可能回答得如此快速且理直气壮。

    “吃点东西吧?”寒山无崎把点心盘子推过去。

    盘子与桌面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寒山无崎立刻抬起盘子,将它轻放至佐久早面前,顺便给自己换了个位置。

    佐久早圣臣嗅到愈发浓烈的点心香气,以及寒山的气息,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了些。

    他泄愤似的咬碎曲奇饼干,动静极大,但不超过一秒,教养就制止了他。

    佐久早圣臣余光瞟过面色无波的寒山,觉得对方一定在心里面嘲笑自己。

    寒山无崎看懂了佐久早的眼神:“想点开心的事情才能平复心情。”

    “然后被你骗。”

    “我讲的都是真心话。”

    “如果我真答应了那个提案,你怎么办?”

    “这本来就是我的提案,你同意了,那就执行。”

    是真心的吗?可是这对无崎而言没有一点好处……或者换个角度,他是真心的,但另有算盘。

    佐久早圣臣脑中一道闪电划过,整个人豁然开朗。

    他抵触这个方案的原因有二,一是平等的问题,二则是自己态度软化的可能性会加大。

    无崎不仅预判到了第一点,而且连自己藏着的第二点也猜到了。

    佐久早想通一切,重燃的感动与愧疚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冰冷道:“你简直跟那些麻醉药品一模一样。”

    至少比病菌好一点。

    寒山无崎接受了这个说法:“药物滥用才会上瘾,你难道不相信你的自控力吗?”

    佐久早圣臣不吃激将法:“我当然相信我的自控力,但是远离才是最为根本的解决办法。”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希望我毫无保留地对待你呢?那样我就不是麻醉药品了吗?”

    “……”佐久早再次哑口无言。

    良久,他偏头,宣布中场休息。

    寒山也移开了视线,他抬手想取一块曲奇,却看到佐久早的手臂绷得更紧,凝起的肌肉线条如刀般锋利。

    寒山捏住那块曲奇,颗粒物硌着指腹,像一片硬疙瘩,他突然有些把握不住确切的力度。

    微弱的咔擦声响起,饼干碎了。

    一部分碎屑黏在指间,逐渐融化,一股苦味冒了出来。

    寒山如木头般静止不动,发起呆来。

    半晌后,浑身难受的佐久早圣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无崎?”

    寒山无崎抬头,却仍未撤走入侵了他人领地的手臂,反倒向前挪动了一些,离佐久早仅剩半只胳膊的距离。

    佐久早圣臣不自觉屏住呼吸。

    空气依旧在震动,弱到快要消失的风拂过,连绒毛都无法吹动,但一阵痒意却攀上了他的面颊。

    “佐久早你对我就是绝对坦诚的吗?”寒山无崎轻声问道,“我承诺了我会改,你却不作正面回答,反而揪着其他点不放,你真的只是在为付出与回报的不平衡而生气吗?”

    “如果只在意这一点,你应该能做出理智的选择啊。”

    他絮絮叨叨,分析着那些令自己费解的行为,眼睛凝视着佐久早,像是想把对方的脑子切开来看看,将精准的数据写入研究报告中。

    而佐久早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从没见你对此发表反对的意见,你一直以来都很尊重我的习惯,为什么这次突然爆发了?是不满积累到一个极限了吗?那么有其他的因素吗?类似于催化剂、强化剂的存在?”

    寒山慢半拍地接收到了佐久早的变化,止住话头,利索地示弱:“抱歉,我实在是不明白,我在很多方面都不了解你,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佐久早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他沉默片刻后开口:“因为你了解我,但我不了解你,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也无法全部理解你的每一句话。”

    话毕,佐久早移动位置,和寒山拉开了距离。

    他费劲地呼吸着空气:“我越了解你,就发现你这家伙的性格越糟糕,就跟你说的一样,和一个人接触太多就容易挖掘出他的缺点。”

    “我果然还是只喜欢你的排球好了,普通队友的距离是最舒服的。”

    “……”

    寒山并不意外佐久早的回答。

    佐久早总是像解难题般乐此不疲地猜着自己的想法,成功解开时会高兴,失败时就会生闷气,然后下一次再来。

    但是,现在佐久早却想放弃了?

    这一点也不像他!没猜到自己未来的计划有这么令他挫败吗?

    寒山也这般问了出来,佐久早刚平稳的呼吸再度急促了一瞬,但他还是坦白道:“这是我自己对那个「不」字理解有误,和你没有关系,所以我也不想对你指责这一点。”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而且你和过去相比已经非常了解我了。”

    “没什么变化。”

    寒山无崎却更加困惑。

    挫败感真的是源头吗?太不合理了。

    佐久早明明能够体谅自己的慢热,他能理解自己的观点,也能读懂自己的大部分心思。

    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生气?如此急切而极端地……哦,急切。

    寒山有些疲惫的精神猛然兴奋,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核心,语调克制不住地扬高:“你看起来有些着急,为什么?”

    着急?我怎么可能着急!

    佐久早圣臣被寒山挖根刨底的追问整得心烦,他匆匆开口想要反驳,但在第一个音节即将滑出喉咙前,他却愣住了——

    着急,自己在着急吗?为什么?

    佐久早的思绪混乱了起来,他扒拉起那节接近空白的片段,反复地咀嚼,似乎是想要证明什么。

    无崎是位很好的队友,但他们没必要一直当队友,对手也很不错,国外非常适合他发展,他会很多门语言,适应环境的本事也很强,球技绝对能飞速增长,未来他们在球场上遇到时肯定能打得更加痛快,他有了计划,下定了决心,自己非常欣慰,假如他主动告诉了自己,自己只会给出祝福和支持……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如同雷鸣,震耳欲聋。

    “因为……”

    寒山凑近,想要听得更清楚。

    佐久早圣臣的证明宣告失败,他注视着寒山,从那道稳如磐石的身影吸取着能量,眼中茫然和醒悟的波动渐渐平息。

    他平静而坦然地说:“因为我舍不得你。”

    寒山无崎脸上的期待之色僵住。

    几秒后,一抹迷惑取而代之,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嗓音有些发颤,情绪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惊惶。

    “呃…分开是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死的,我又不是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现在才过了高二的第一个学期,还没到不舍的时间…”

    自己在说些什么?不是,佐久早在说些什么?

    佐久早默默点头。

    “…你对古森也这样吗?”

    会因分离产生不舍是正常的,但佐久早表现得太激烈了。

    “他是我表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寒山无崎难以感同身受,甚至第一次感觉佐久早有些陌生。

    他尝试找些更符合认知的理由,但还是眼前摆着的这个最让人信服,尽管他完全理解不了。

    唯一能肯定的是佐久早被他影响了,影响的程度比想象中还要深。

    佐久早说的对,他就像病菌,之所以排斥这个词纯粹是因为自己讨厌病菌,换成有着相同特征的其他词后,抵触心理就没那么重了,虽然他也蛮讨厌麻醉药品的。

    寒山果断道:“我也认为当普通队友很好。”

    佐久早有些懵,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跳跃到了其他地方:“等…”

    “我确实给你带来了很多不好的影响。”

    “不是…”

    “我们应该保持距离,互不干涉。”

    佐久早圣臣没有再插话,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复杂地望着寒山。

    寒山无崎眉眼微弯,笑着说出剩下的话:“我也很喜欢你的排球。在此方面,我们对彼此的印象是最好的,所以就照你说的做,只当普通队友吧。”

    “……好。”

    寒山无崎达成了心中最佳的结局,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总算想起黏在手上的饼干碎屑,懒洋洋地拖着步子去洗手。

    佐久早圣臣目送着寒山远去,对方身影消失的下一刻,他将胳膊放至桌上,然后将头埋了进去。

    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吸气和吐气,竭力压制着喷涌而出的悔恨。

    “哗啦啦——”

    寒山无崎手捧起冷水扑上面颊,他凝注着镜中人,高亢的情绪正不断向下滑落。

    他复盘了一遍,发现自己没能稳住情绪。

    方案倒没问题,但开口的时机不太对,佐久早没有缓过来。

    寒山放轻脚步,走出洗手间,停在客厅的拱门边,看见了鸵鸟样的佐久早:“……”

    他重重踩了一下地板,但对方毫无反应。

    寒山无奈地走了过去,佐久早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神情自然地抬起了脑袋。

    “困了吗?”寒山问。

    “还好。”

    “那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有。”

    两人陷入沉默,尴尬地对视起来。

    普通队友……该怎么做来着?

    寒山无崎率先挪开视线,瞥到了佐久早的挎包:“你写作业吗?”

    佐久早圣臣:“已经写完了。”

    “那看书吗?”

    佐久早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第349章 失重(六)

    寒山家的书房在过道的最里侧靠左, 也就是原本属于主卧的房间,但现在它所承担的功能里已不再包括睡眠。

    佐久早圣臣没去过几次书房,甚至进寒山卧室的次数都比进书房的次数要多。

    佐久早第一次进书房是在去年夏天, 晨跑和学习会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在晨跑结束后,他会直接借用寒山家的浴室冲澡, 每天背着的挎包都装着毛巾和换洗衣物。来得勤了以后,寒山索性腾了一小块地方专门放他的东西。

    虽然佐久早用的都是自己带来的洗浴物品,但寒山还是打算给他再准备一套备用的, 让他去挑。

    寒山在前方领路, 几步路却走了很久, 他背对着佐久早, 佐久早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走至门前,寒山才转过身子, 露出了那张正在发呆的侧脸, 他垂着睫毛, 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未能将其按下。

    有那么一刹那, 佐久早觉得寒山消失了。

    他其实不太喜欢无崎散发出那种气息, 有种风一吹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飘得不见踪影的感觉。

    可当对方望着自己倾诉心里话时,他又觉得自己握住了一些东西。

    “吱——”寒山无崎动作干脆地压下门把手,光芒涌入昏暗的过道。

    接着, 他扭头,看向了和自己至少相隔了一米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回神, 迈开脚步。

    书房里的陈设和过去一样, 三面柜架包围了中央的大床, 床上叠着薄被, 柜子大多都是通顶的。

    如果客厅是太空荡、缺少烟火气的话, 书房就是太满了,每一寸角落都能看到生活的痕迹。

    佐久早余光扫过。

    墙上挂着数副油彩画,床头柜上摆放着相框和造型奇特的工艺品,储物柜的把手上拴着彩色的绳结……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书。

    似乎是先分类再按书名首字母顺序排列的,和上次来时不一样,只有这一处会不一样。

    寒山无崎拐入至书柜后,用其隔出的小空间放置着电脑。

    轱辘的滑轮声很快响起,他拖来一个办公椅坐下,盯起佐久早挑书。

    书架堵在佐久早面前,一股压迫感从高处袭来,身后人芒刺般的目光也被对比得不明显了。

    他视线划过冰凉的书脊,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想看的那一本书。

    房间内一片寂静,家具和装饰仿佛将可活动空间挤压得十分狭小,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节奏便不受控地统一起来。

    一个急促的呼音打破了和谐,佐久早圣臣转过身去,两人的视线正好相连。

    “抱歉,”佐久早圣臣不甚熟练地开口,“我着急了,没有过多考虑你的感受,只想着要把问题尽快解决。”

    寒山无崎沉吟片刻,问道:“既然已经解决了问题,你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我觉得事情结束了才应该道歉……”佐久早顿了一下,说道,“我没有要反悔的想法,方案是我提出来的、事情是我起头的,你接受了,我也应当接受,但我不想以这种印象结尾。”

    寒山不语,他预感佐久早又要讲些炸裂的真心话了,后背从泥沼般的椅背上离开。

    佐久早定定看着寒山,找回了一些坦诚时的感觉,他像是即将要把压在胸口的巨石缓缓放下,于是整个人显得既坦荡和坚决,又藏着一丝紧张。

    “我很感谢你,你并没有只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和你相处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很开心。”

    他的第一个音有些颤,但接下来便越说越流畅:“刚成为队友时,我自认为很了解你,却发现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其实我那时有些失望,但我还是想要了解你。”

    “交往越深,我就看到了你性格中越多的糟糕之处,但我同时也从你身上收获了很多东西。”

    “我认识到了很多新事物,学到了新的思考方式。虽然其中有一些故事和笑话我不能理解,但更多的都很有趣,你也会向我耐心解释。包括今天的谈话,你的思考和提问帮我认清了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出现那种情绪。”

    寒山眼神闪烁,他想起那句舍不得,全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佐久早则停了一会儿,他从来没一次性讲过这么多话,话还未完,嗓子就干了。

    无崎平时也少话,但到对方有倾诉欲的时候,却能不知疲倦地说上几小时。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在排球上,你也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你会陪我练习,还会把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

    “能遇到你、成为你的队友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排球,严谨、稳定,并且你会不断地自省,变得更加强大。”

    “我舍不得你,大概还有些依赖你,我有时觉得自己多了一个亲兄弟,或者远胜于兄弟,你比我的家人都要了解我的想法。”

    “最后……”

    佐久早圣臣迈开脚步走至寒山面前,他低头望着对方,神色比先前更加认真:“我还欠你一句祝福。”

    寒山无崎:“……”

    寒山一直以为在自己讲出未来的计划后,佐久早就会在第一时间表达祝福。

    佐久早是理性、独立和冷静的,寒山确信并期待着对方给予自己认可和支持。

    佐久早也认为如果没有其他因素的干扰,自己只会说出祝福的话语。

    佐久早圣臣目光犹如火炬,传递着一份炙热的信念,他开口,语气笃定,甚至比寒山自己都要相信这件事——

    “你一定能心想事成的。”

    寒山无崎瞳孔不自主地放大,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无比的失重,书房仿佛震动起来,地面倾斜,转椅向后滑落。

    那些陈旧、腐烂的事物将他掩埋,灰尘淹没口鼻,他难以呼吸。

    「不管你未来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为什么没有祝福?因为只要无崎你想做,你就绝对能够做到。」

    「就算现在不愿意前进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迈出第一步……因为一旦你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你,所以假如我哪天死了,在此之前还没看到你的第一步是绝对不可能安心下地狱的。」

    “我的话就是这些,如果你没有要说的,我就走了?”

    “等一下!”话语脱口而出。

    寒山无崎缓了几秒,眩晕感和恐惧感终于有所衰退,他解救般呼吸着新鲜空气,补充道:“我有话要说,但需要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无崎思考的速度总是很快。

    于是佐久早圣臣直勾勾地盯着寒山,等待了起来。

    但他的注意力有些散乱,一边放在猜测寒山想说的话上,一边又在对方的脸上晃悠。

    无崎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好难受,自己没看错吧?

    寒山无崎垂下脑袋按揉着太阳穴,躲开这比屋外烈日还要灼烫的视线,语气已恢复正常:“你继续挑书吧,我需要五分钟。”

    佐久早圣臣不太情愿地回到书柜前,他随意地抽出一本书,指间的温度传入硬壳封面,微凉的接触面愈来愈烫,像眼泪一般。

    他匆忙将它塞了回去,又瞥了寒山一眼。

    寒山无崎的脚后跟点着地板,椅子小幅度地左右转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嘎吱声,他闭着眼睛,但眉头时不时皱起,面容中没有一丝安宁。

    “……”是自己的话导致的吗?

    佐久早圣臣想了想,还是扭过头去,视线晃过了一本眼熟的书,他将其取出。

    是阿赫玛托娃的诗集。

    佐久早对诗歌无感,只是听寒山提过,去书房转了一圈后发现柜架上没有,便买了一本送给对方。

    佐久早翻了翻,写着开学寄语的书签不在里面,然后他就回到第一页阅读起来,生硬地嚼着每一个词。

    翻页声加入了寒山无崎脑内的噪音聚会。

    时钟嘀嗒嘀嗒,电流声滋滋作响,阳光晒得外墙涂料开裂……他在焦躁中稳着一条思路,思绪不断溢散,而后被打压回去。

    佐久早太真诚了,真诚到令人害怕。如果他能像木兔那样干吼多好,又直白又没有杀伤力,除了自己的耳朵会比较受罪以外。

    得回应,怎么回应?

    寒山有话想说,但比起体面的散场话或是剖心般的总结,他更想让佐久早给自己解惑。

    “你现在让我很烦躁。”寒山无崎开口,他脑子总算静了一点,书房的寂静却被打破。

    佐久早圣臣缓缓合上书,书页紧紧并拢的一瞬,带着冰凉质感的嗓音再度响起。

    寒山无崎面色平淡,仿佛话中的人并不是他:“从十几分钟前开始,我就有些混乱。不过方案没问题,我只是认为我的决定做得有些着急,没有思考太多,还打断了你两次发言。”

    “佐久早你的内心很强大,不会被别人轻易影响,我对此很安心。但你这些天的行为让我丧失了很多安全感,先道个歉,毕竟我今天有在刻意挑动你的情绪,不过每一次你都迅速地调整了过来。哦,对了,你有些吃示弱的招式,以后和别人相处时心肠再硬点……”

    佐久早圣臣的眼神在这一段话里变了数次。

    他惊于寒山的不安,也对对方主动承认的花招感到无奈和不爽,最后——这家伙还以一种为你好的口气教育自己?

    但见到寒山脚蹬了下地板让转椅滑了过来,佐久早绷直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你站不起来了吗?”跟扑腾的鸟一样。

    “思考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消耗了很多能量,我暂时不想把力气浪费在站立上。”寒山一本正经地回答。

    佐久早想起寒山刚才的神情,嘴角嗖地落下。

    他说那些话是想尽量减少无崎心里的疙瘩,而且以后或许就没有说的机会了,但……

    “我很感谢你能愿意对我说出这些话,”寒山不打算让气氛就此僵住,“不过比起分享心路历程,我更想聊些其他的。”

    他仰头,像一位求解的好学生:“你说我帮你认清了你自己,可是我却有些不解。我们以后大概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深谈了,所以在最后,我希望我们能不留疑惑。”

    佐久早花了一会儿收敛起眼神中的震惊,严肃地点了下头:“你想问什么?”

    寒山快速而直接地说:“我不理解你现在为什么会不舍,程度为什么会如此强烈。”

    “这不是生死离别,而是正常的毕业,毕业后我也会继续打排球,我们之后仍然会有交集,只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关系密切。而且,现在高中只过了一半。”

    “当然,每个人主观的感受都不同,对你来说,它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因为我们是挚友。但这种描述无法让我产生相似的波动,我需要更加具体的描述。”

    佐久早皱了下眉,有些词穷。

    寒山看了出来,继续说:“有些顿悟、突然涌现的情感是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内心的声音也朦胧不清……”

    他忽然伸手,想要拿走佐久早手中的诗集。

    但佐久早没有松手,他垂下的手臂被外力牵引着抬高。

    两人拿着同一本书,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秒。

    反应过来的佐久早正要放手,但寒山已先一步松了开来,重量回到了佐久早掌间。

    “你想拿就拿着吧,麻烦托一下。”寒山手指插至书页间,另一手扶着边角。

    佐久早只好托住书脊,手掌僵硬地摊开,充当一个架子。

    “我过去也读不懂诗歌,”寒山边说边翻动书页,“但后来我找到了那些抽象情感和意象间的连接,阅读起来就轻松多了。”

    “通过语言和文字,那些模糊的感觉被清晰、有条理地表达了出来。所以比起单纯地用心去感受,找到一个具有共通性的事物显然会理性、便捷许多。”

    书脊的棱角硌着佐久早掌心的软肉,书页掀起气流,前臂处泛起痒意。

    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记得你说过语言和文字会禁锢思维,定义让事物丧失了自由。”

    “是我说的。”

    “有点矛盾。”

    “一点也不矛盾。”寒山无崎压平了翘起的纸张,念起面前这首较为顺眼的短诗。

    他没有明晰的目标,只是话停在那里,书页就停在了那里。

    寒山语调平直:“啊,我一直没有锁门,也没有燃亮烛光,你不知道,我累了……”

    他毫无激情地念完两段,声音戛然而止,默不作声地翻页,换了一首诗念。

    “一星期我都没和人说一句话,一直坐在海边的石头上……”

    听无崎念诗是一种折磨,佐久早宁愿听对方讲些奇奇怪怪的笑话,但他还是得认真听——为了从中找点能把抽象变得具体的词。

    不过一定要描述情感吗?给无崎找个喻体反倒更简单些。

    寒山:“那我像什么?”

    佐久早不假思索地答道:“小鸟。”

    寒山的眉毛拧了起来:“自由的含义吗?为什么不是鹰隼?”

    “因为你在叽叽喳喳。”

    寒山无语,他怀疑佐久早在耍他,但对方的眼神又格外真诚:“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佐久早放下了发酸的手,同时把罪恶的诗集从寒山面前挪走,他向左看去,视野虚化了一瞬。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鸟,”他说,“父母送的,用来培养我的责任心,换食换水、打扫笼子的事都是我在做……不过它还是死了。”

    “难受吗?”

    “难受,但是我用心地照顾过它了,它还是死了,也没什么办法。”

    “只要用心照顾,就不会留下遗憾吗?”

    佐久早不明白无崎为什么要问这种双方都懂的道理,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寒山微眯起眼睛:“那么只要我们好好相处、充实地度过每一天,毕业分开时也理应不会留下遗憾的,但你为什么不以面对小鸟离开时的心态面对我的离开呢?”

    “因为你和它…”佐久早话至一半,突然愣住。

    一刹那的恍惚过后,他的眼中再次闪过了悟之色:“我明白了,我…”

    “打住,”寒山抬手制止佐久早——比起听佐久早讲,还是自己先说为敬,“我知道了,你对此存在一些自己未能察觉到的遗憾,因为你和我的感情比你和小鸟的更深,于是你第一次行动了起来,想要在我身上弥补遗憾。”

    “差不多,但我不是在弥补小鸟的遗憾。”

    仍然没能躲开直球的寒山:“……”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碎碎念起自己的分析,强行将思绪收束至另一处。

    或许佐久早不舍的程度并不深,只是它和不安、不爽等情绪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反应,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佐久早认真纠正:“你很重要。”

    寒山语气冰冷:“但以后不会了。”

    哦,以后得是普通队友了。

    佐久早圣臣想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寒山无崎没有意识到,他已续上了被佐久早打断的思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毫无自觉地向外散发着庞大的能量,犹如一座火炉。

    佐久早沉默着拉开距离,寒山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初。

    “簌—”佐久早再度翻开诗集打发时间。

    书页有些烫手,词句却如流水般从视野里滑过,那些毫无起伏、漫长得永无止境的句段却扎入耳中,仿佛一条毒蛇。

    我的不舍来源于何处?

    我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我的不爽来源于何处?

    无崎像是在写一份研究报告,又像是在做化学实验——不舍的量有多少、不安的量有多少、不爽的量有多少,才能产生爆炸的反应。

    纠结这些有意义吗?事情已经结束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突然停住,久久凝注着手中的这一页——

    无崎没有读完第一首诗。

    “……”

    佐久早圣臣磕磕绊绊地默读起来。

    「明知一切都已丧失,

    生活——只不过是万恶的地狱!」

    寒山无崎侧过面庞,发丝被椅背压得有些凌乱,发尾仿佛被一通乱剪、碎得不成样子。

    无数图像从四面八方涌来,鲜艳的变得刺眼,灰沉的裂开了痂,他低喃着的词组被冲散,彼此间的联系越来越弱。

    “是这样没错,如果这是副顺眼的样子,像只小鸟一样,是这样的……”

    「可是我仍然坚信啊,

    你还会回来此地。」

    寒山无崎猛然抬头,不知为何,目及之处,地板和墙壁渐渐褪色,一切昏沉又模糊,像是在嘈杂而繁忙的世界里做了一场长梦。

    他的视线撞进一双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眸子里,不同的是,它黑沉沉的,闪烁着年轻的光芒,好似能把腐朽的事物悉数劈开。

    这让寒山感到错位、别扭以及…害怕。

    他目光倏而失神,倏而阴郁,佐久早却纹丝不变。

    佐久早圣臣直勾勾地盯着寒山,他的呼吸和心跳仿佛被拴在了一条引线上,随着寒山神色的变幻冒出了滋滋火花。

    几个呼吸里,寒山无崎从混乱中清醒,平静了下来。

    他突兀弯了弯嘴角,用着一种带着魔力的语调轻轻问道:“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佐久早圣臣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一个明晰的念头浮现出来,占据了全部心神,与了解了那份不舍和遗憾时一样。

    然而,当他正要开口,他心头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令人战栗的感觉锁住了他的喉咙,承认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寒山无崎还在笑:“一段关系是不可能绝对平等的,对安全和权力的渴望是人的本能,所以双方会为了主导权不断争斗,让自己处于上位,然后去支配对方……”

    寒山言辞刻薄而犀利,但佐久早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好吧,还是有几个词突破了混乱、钻进了后者的耳朵里,如同小蛇一样施展起巫术。

    佐久早有些透不过气来,心脏化作一只小鸟,边扯着嗓子叫边朝胸口用力撞去。

    “我没有…想看你哭…”他结结巴巴地说。

    寒山无崎无语:“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而且想不想看我哭又不重要,现在在谈的是更深入的话题。

    佐久早圣臣心头一沉,脸色有些苍白,但他又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脑袋快炸了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氛,一人时而表现得兴奋过度、时而沉静至极,一人满脸写着怀疑人生、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寒山无崎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他打量了一眼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一般的佐久早,体谅地说道:“就到这里吧。”

    佐久早圣臣慢半拍地嗯了一声:“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佐久早的眼中也带上了一丝茫然和不解:“那你的疑惑消失了吗?”

    寒山的语气立刻冷硬了起来:“没有,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我走了?”

    “嗯。”

    佐久早圣臣匆匆迈开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杂乱而剧烈的声响在过道里传开。

    寒山无崎不紧不慢地起身,当他走至客厅门口时,佐久早已在玄关处换好了鞋子。

    两人四目相对,佐久早圣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话来,又或者是寒山无崎没能听清。

    “砰!”

    门关上,佐久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寒山吐出一口浊气,他为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踱步回到书房。

    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他视线扫过书架,准备找本书读一会儿,却发现整齐紧密的书山里出现了一处显眼的空缺,像是被硬生生剜去的。

    它犹如山谷间一道漆黑、通往深渊的裂缝,散发着引人下坠的能量。

    寒山无崎呆呆站了许久,猛然反应了过来——

    靠!我的书!

    第350章 失真(一)

    在寒山无崎第三次提到那本被佐久早圣臣顺走的书后, 秋成夜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寒山:“你的嘴里也只敢吐出对书的关心话了。”

    寒山无崎僵了一下,然后闭麦。

    秋成夜叹了一口气,主动问道:“所以呢?你是想把书要回来吗?”

    按照寒山的描述, 小臣离开时很匆忙。

    小臣很可能没注意到书的存在,随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寒山想要拿回来, 跟小臣说一声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是——

    以上情况皆为推测, 如果事实是小臣是故意拿走的, 那要书的寒山无疑就会受到二次打击。

    虽然秋成夜觉得着此可能性很低, 但某人是绝对不会为可能性没能明确为零的事冒风险的。

    “不用了。”

    果不其然, 寒山无崎立刻拒绝:“那本书本来就是他送给我的。”

    不过寒山无崎的神情很严肃,语气中已不再有一丝委屈和不解, 而是显得平静淡然, 像是在阐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秋成夜明白了寒山的言外之意。

    于是在傍晚会合时, 她向古森元也传达了自己不会再掺和此事的想法。

    “虽然两人并没有全程都保持冷静和理性,但想的话全说出来了, 而在了解了彼此的心意后, 他们依然做出了普通队友的选择。”

    秋成夜说:“我认为至少在下决定时,他们是认真考虑过的,也能够坦然接受结果。”

    古森元也脸上浮现出意外之色, 但惊诧的波动很快就平息了,他略显苦恼地挠了下头:“小夜总是这样, 与人相处时, 不管关系多亲密, 都会保持一定距离。”

    秋成:“是在批评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太冷漠了吗?”

    古森连忙摆头:“当然不是!尊重朋友的选择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是——”

    “偏偏这两人是小臣和寒山……”古森想自己也许比当事人还难接受这份结果, “明明都互通心意了, 为什么还是不能和好呢?”

    古森苦思冥想起来,秋成安静地望着他。

    好一阵子后,男生的神情坚定了起来,似乎是有了决断。

    “我还是想让他们和好,”古森元也说,随即他有些狡猾地笑了一下,“毕竟我还想继续和寒山当朋友,结果却被殃及了。”

    “所以这事其实也涉及到了我的利益,我是可以参与其中的。”

    秋成夜也翘起了嘴角:“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你得自己去面对寒山哦。”

    古森元也瞬间头疼。

    虽然比起挂断了自己两个电话的小臣,肯和小夜复盘总结的寒山显然更好沟通,但是自己已经被寒山单方面变成普通队友了啊!

    “我会努力的……”他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但是小夜你应该不会完全不帮忙的吧?”

    秋成夜举起双手投降,模样十分吃惊地说:“哇,不得了,被绑架到新出现的阵营里了,这下寒山不能怪我不中立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只提供一定限度内的帮助,比如参谋——”

    “我认为再来一万次理性且剖心的谈话都无法改变他们的选择,反而会让这两个家伙更加坚决……”

    古森元也若有所思。

    ……

    一场嚼蜡般的晚饭后,佐久早圣臣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佐久早坐在床边沉思,被他不小心拿回家的诗集正摆在书桌上,像是火烙的铁块,存在感十足地占据了他的视野。

    他深呼吸,拿过书继续读了起来,但脑海里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寒山那些不常见的神情与对方糟糕至极的言语——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而自己居然真的在期待无崎哭出来?!

    自己好差劲。

    可无崎还说些这是正常的之类的话,又是支配、又是驯服,又是原始冲动的。

    这家伙也好差劲。

    毒药般的情感折磨着佐久早,他一会儿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一会儿又对发生的一切感到迷幻。

    佐久早第一次熬了夜,高度兴奋的神经在零点时分才疲惫起来,但那条蛇嘶嘶吐着信子,紧跟着钻入了梦乡,像甩不掉的影子一般,他睡得极其不踏实。

    “嘀嗒、嘀嗒…”

    时针秒针转动,梦境仿佛永无尽头,又转瞬即逝。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响起,佐久早圣臣掀开沉重的眼皮,烦躁地坐了起来。

    他一面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面粗暴地按停闹钟。

    于是寂静如浪潮般涌出,淹没了整间卧室,淹没了佐久早。

    天蒙蒙亮,微弱的光线锲而不舍地敲打着窗帘,终于凿出了一丝缝隙。

    佐久早圣臣猛然回神,心口那团沉闷无比的气刹时间消失殆尽。

    他起身去冲了个热水澡,几分钟后一身清爽地坐回床边。

    佐久早翻开床头的诗集,内心一片平静。

    纸张冰凉,黑色的文字安稳而明了地待在其上,全然不似昨日那样张牙舞爪。

    ……

    午后,灼热的阳光被玻璃和窗帘隔绝。

    寒山无崎将上完色的猫头鹰木雕放在通风的阴凉处晾干,而后清理起了桌面。

    木屑被扫入垃圾袋,工具被收纳进箱子里。

    水流落下,不小心染在指甲上的一点颜料褪去了它的色彩。

    尘埃落定的感觉很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适应和习惯。不过对他来说,这种生活其实才是最真实和熟悉的。

    寒山无崎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托着排球。

    手腕抖动,五指靠近又远去,球规律地上升和下坠。

    时间在重复单调的节奏中流逝。

    属于井闼山排球部的休闲假期即将结束。

    ———

    古森元也从未觉得哪一年的假期如此漫长过,也从未如此期盼过部活的启动。

    只是短短数日,他却感觉度过了几十年,那两个麻烦家伙间深厚的情谊仿佛已经被生活和时光磨得所剩无几。

    古森元也迫不及待地迈进了体育馆里,终于感到重回人间。

    “早上好!”

    “早上好!”后辈与同级的队友纷纷开口。

    “精神好足,”前辈怪模怪样地感慨,“这就是充满希望的一二年级吗,好可怕,身为三年级的我们已经老啦。”

    古森元也望着这温馨的日常,顿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走读生真是太耍赖了,我们可是昨晚就把休息室打扫了一遍哦,”橘川琉斗揽住古森元也,炫耀着他们的勤劳,“不过你们几个的柜子就交给你们解决啦!”

    伊庭恭平悄悄递给古森三包小鱼干,像是在秘密接头一样:“大家都有份的,别在休息室里吃哦。”

    “你知道吗?”白井慎之介分享起他新听说的故事,“过去有支队伍IH夺冠,但在当年国体的第一场比赛上就被淘汰了!”

    岩下泰治无奈:“这种事不稀奇,拿到优胜的队伍肯定会被其他队伍重点研究的。”

    “而这支队伍就是——”白井高声准备宣布答案。

    橘川接道:“我们N届以前的学长们!”

    古森元也也猜了出来:“下半年的部活一开始,你们就要给自己下诅咒吗?”

    “当然是为了时刻警惕、不让历史重演啊!”

    “不说这个了……”古森元也压低声音,“寒山还没来吗?”

    他从进体育馆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寒山无崎的身影,结果却一无所获。

    “寒山?”橘川琉斗大声嚷嚷道,“你忘了吗?他一般来得都挺晚的。”

    古森元也:“……”

    就不能小点声吗?不过他们好像确实来早了。

    伊庭恭平微眯了下眼睛,说:“但在部活开始的第一天,寒山都会比平时更早一些到校的吧?”

    “但今天的时间也比平时要晚一点。”

    “有时他也会来得特别早。”

    几人谈论了一会儿寒山无崎令人捉摸不定的作息表,就像对方的发球一样,有规律,但当你总结出了这条规律时,对方又会打破它。

    随后古森元也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边讲着正在热映的电影边打扫着柜子。

    咔哒一声,门把手转动,上一轮对话里的主角姗姗来迟。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热闹的休息室突然一静,仿佛有冷风飕飕灌入。

    但死寂只持续了一瞬,橘川琉斗在骤然失声的古森元也之后开口:“早啊,寒山!我们刚才正在聊你呢,你来得也太不凑巧了。”

    伊庭恭平吐槽:“直接撞上才不凑巧吧?早。”

    寒山无崎环视休息室,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视线晃过陆续问好的几人,最后停在了最左边的古森元也的身上。

    “早上好?”古森元也试探性地问道。

    寒山无崎表情不变,语气也如往常一样,既敷衍又礼貌:“早。”

    他将挎包放在长椅的另一端,与其他的包隔了一段距离,转身去外边打水。

    伊庭恭平和岩下泰治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两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对视了一眼,赶忙拉着不明所以的人溜了:“就不打扰你们打扫卫生了!我们先去热身了!”

    “对了,你们记得通知一下寒山,”岩下泰治在撤离前的最后一刻说,“润哥说今天大家一起晨跑,棒球场那边在做定期养护。”

    大半人涌了出去,休息室里顿时一空。

    呼吸和心跳的节奏只要稍稍偏离了正常,就感觉像在大半夜点灯一样明显。

    古森元也的抹布不知几次擦过同一个位置,灰扑扑的柜门已经干净得能够倒映出他紧张的脸庞。

    漫长的等待后,门终于再次打开。

    寒山无崎提着水,步子不紧不慢,但逼近的每一步都令人感到沉重和压迫,仿佛踩在心脏上。

    古森元也咽了咽口水,开口道:“那个!”

    寒山无崎速度不减地经过古森元也,没有停留一秒钟,待抵达了自己的柜子前,他才回复道:“怎么了?”

    古森元也讪讪一笑:“今天天气真好。”

    “……”

    古森元也也被自己尬到了,但他硬着头皮继续问:“我和你还能像以前一样聊天吗?”

    寒山无崎反问:“你觉得呢?”

    “行吧,那就没人能当我的恋爱参谋了。虽然你有些主意蛮烂的,但我真的很舍不得你这个朋友。”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说:“你有点夸张。”

    古森元也承认自己是夸张了,他无奈道:“不过正常的寒暄和有关排球的讨论是没有问题的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的话也太奇怪……”

    “砰!”

    金属制的柜子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

    在一堆废话浸泡了许久的佐久早圣臣清理完柜子,用力地甩上了门。

    寒山无崎偏头,没了柜门的遮挡,他清楚地看见了佐久早圣臣那颗烦躁的后脑勺。

    佐久早圣臣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行事低效、过了半天还在相同位置上磨蹭的古森元也:“一会儿你自己去把水倒了。”

    古森元也卑微地点头。

    佐久早圣臣快步离开。

    寒山无崎收回视线,专心对付起角落里的灰尘。

    静了良久后,古森重新出声:“小臣最近火气有点大。”

    我看他最开始挺平静的,明明是你去拔老虎胡须导致的。

    寒山面上仍旧冷漠:“与我无关。”

    “但从头到尾,他都没跟你讲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你一眼,这一点也不像普通队友,跟陌生人一样,你们确定不会影响配合吗?”

    寒山无崎总算是看了古森一眼,他认真地解释道:“佐久早同学需要适应,我们先保持更远的距离,过一段时间后,关系会自然回温的,那时就会正正好好升到普通队友的程度,你不用担心我们的配合。”

    古森元也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霜冻袭击了——他这才发现寒山从一开始就挂在嘴边的敬语。

    不是?!寒山你适应得也太快了吧!

    好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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