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星坠秘境(四)

    南知阙与涂山媞一路朝着赵清所指的方向御剑疾行而去。

    约莫行出三十里时, 南知阙的身形骤然一顿,稳稳落地。

    涂山媞也随之停下,目光警觉, 手中“破春”悄然握紧。

    她顺着南知阙的目光望去——

    前方是一片看似寻常的林间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枯叶。

    涂山媞一双狐眸紧盯着前方,眼中金光一闪而过。

    那片空地的光线似乎有些……别扭。

    光线太过平整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所有的光影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存在抚平。

    “空间褶皱。”南知阙低声解释, 眸中掠过一丝锐光,

    “此地有东西。”

    涂山媞闻言微微眯起了双眼。

    她虽对时空法则涉猎不深, 但身为妖族, 对天地精华的流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放出神识细细探查,她能感觉到那片空地的‘气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内旋态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中心不断汲取、又不断释放。

    “好东西?”

    “八成。”

    南知阙已迈步上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也可能是陷阱。”

    两人踏入空地区域的刹那, 涂山媞耳畔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被一层柔和的、嗡嗡的低鸣取而代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而其源头正是空地的中央——

    一株通体晶莹、似玉非玉的奇蕈正缓缓舒展菌盖。

    菌盖呈半透明状,内部可见细密的银色脉络缓缓流转, 每一次转动, 周围的空间便随之微微荡漾。

    “虚空灵蕈。”南知阙向来平淡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凝重。

    “其孢子能短暂固化空间,是炼制破阵、稳固空间类法宝的主材。需以寒玉封存, 否则半日内便会失效。”

    “但此物……”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四周景象忽然如同水波纹般晃动起来。

    紧接着,从虚空中出现四道身影。

    竟与涂山媞与南知阙二人无异!

    “这是……”涂山媞望着面前与自己无异的身影, 眼睛微微睁圆。

    这四道身影并没有五官,但身上的气息、姿态、甚至手中所持的虚化剑形,都与他们本人有着八九分相似。

    却又不完全一样,涂山媞望着面前的“自己”左手中的“破春”, 它们好似……正与他们相反。

    而更诡异的是,镜像出现的方位并非随意,恰好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他们与灵蕈围在了中心。

    南知阙几乎在身影成型的刹那便动了。

    他向左横跨三步,同时口中快速道:“退右二,坎【注】位!”

    涂山媞毫不犹豫照做。

    就在她身形移动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切割之力狠狠掠过她原本所站之处,转瞬即逝。

    “这些‘影子’的攻击与我们相反。”

    南知阙语速极快,手中“昭明”已起势。

    “若我们擅防守,它们便擅攻,反之亦然。它们会预判我们的意图,做出逆向反应。”

    涂山媞微微点头,握紧“破春”,凝神以待。

    就在这时,四道“影子”同时动了。

    两道“南知阙影子”一左一右,一个双手下按,直罩向涂山媞头顶;

    另一个却抬起“昭明”,刺向南知阙!

    两道“涂山媞影子”亦同时出手。

    一个木剑横扫,划出阻拦的弧度,意图截断南知阙的闪避空间;

    另一个则身形飘忽,剑尖颤动,直指涂山媞,似要打落她手中的“破春”。

    南知阙不再格挡那刺向自己的一剑,反而迎着剑锋,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右手并指,做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直取对方面门的强攻姿态。

    涂山媞不退反进,将手中“破春”猛地向前一刺,竟是不管不顾,直刺向那“影子”心口。

    竟是打算以攻代守、用了这样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全然违背“影子们”“预判”的动作,让四道“影子”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混乱。

    攻向涂山媞的两道“影子”,一道急急回剑格挡她那直刺心口的一剑,另一道袭向她手腕的攻势也因她突然前冲而落空。

    而南知阙那边,那原本刺向他的一剑,因他悍然前刺而失去了目标;

    另一边更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攻姿态逼得向后一仰。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

    南知阙那前突的攻势在半途诡异地折转,指尖灵光乍现!

    倏地射向左侧——精准地没入了那个因涂山媞突然直刺而慌忙回防的“影子”后心。

    涂山媞的木剑也在最后关头微微一偏,“破春”的剑尖绕过格挡的剑影,点在那“影子”持剑的手腕上。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个受创的身形一滞,另外两道“影子”的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不协调的卡顿。

    涂山媞手腕轻转,“破春”一挑一接,三粒自灵蕈边缘滚落的银色孢子,

    一个不差地落入她另一只手中早已备好的寒玉盒内。

    涂山媞收集好后,却并未动那株虚空灵蕈。

    不绝天地灵物之根,乃修真界不成文的规矩,此举亦可为后人留下一份机缘。

    南知阙望着涂山媞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师兄,此物我先保管,待出去后我们再行分配。”涂山媞怕南知阙误会,收好孢子后特意解释道。

    “不必,我的那份归你。”南知阙随意回道。

    涂山媞见他如此“慷慨”,竟也毫不推辞,唇角微微上扬道:“那便多谢师兄相赠。”

    收好孢子,两人便再度启程。

    可刚飞出不到十里,涂山媞的耳朵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有琴音。”她缓缓停下脚步,双眸微凝,“还有……剑鸣。”

    涂山媞脑中浮现出花墨那张温柔的面庞,抿了抿唇。

    南知阙随即停下细细辨认,不待他开口,涂山媞已判断出方位:“东北方向,五里左右。”

    南知阙闻言,侧目望了一眼这位听觉异常敏锐的师妹,便跳上“昭明”:“走吧。”

    涂山媞被南知阙那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有些心虚,暗自腹诽,难不成人族里竟没有听觉敏锐的吗?

    见南知阙已往东北方向而去,她不再多想,踏上“破春”,紧随其后。

    五里,对于全力飞行的二人而言不过数息功夫。

    当眼前景象映入眼帘时,纵是早有心理准备,涂山媞的瞳孔仍是一缩。

    一片乱石嶙峋的谷地中,四道身影背靠岩壁,正与对面的一群“妖兽”酣战。

    叶疏立于岩壁前,十指如飞,地面上数处不起眼的碎石正按特定轨迹微微震动、移位。

    每当妖狼扑近,狼爪下的地面便会突然塌陷或隆起,恰到好处地打乱其扑击节奏;

    空中袭来的鬼面鸦群,也总会莫名撞上几缕紊乱的气流,队形散乱。

    楚枫因此得以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剑术,每一剑都精准在妖狼因地面突变而身形不稳的瞬间挥出,命中率极高。

    不多时脚下便多了两具狼尸。

    花墨的灵箫声借由阵法微调过的气流,更精准地笼罩队友,抵御着那道诡谲的骨笛声干扰;

    慕听岚则是最灵活的“棋子”。

    她时不时便撒出一沓符箓,动作看似随意,却总在妖狼被困时精准炸开。

    还有一些专挑对面修士被其他人干扰而心神微分的刹那袭去。

    对面六名修士越打越是心惊,面色越发铁青。

    为首之人眼神阴沉,死死盯住阵中那个一直未曾移动、只是不断变换手印的瘦高阵修。

    他心知肚明,此人便是几人的核心。

    奈何放出去的畜生们总是不听使唤,半晌未能接近那瘦弱阵修。

    眼见叶疏的额头已渗出细汗,气息稍显急促,但眼神依旧专注,显然还在努力地测算。

    对面之人见状,阴鸷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喜色。

    眼见僵持的局势就要倾斜之时,涂山媞与南知阙出现了。

    而二人一现身,便见三头正欲扑击的“妖狼”,动作竟齐刷刷地骤然一顿!

    猩红的兽眼中血色微微褪去,被本能的茫然与畏惧所取代,喉中发出低呜,攻势瞬息间瓦解。

    为首那修士见状脸色一沉,眼神意味不明地望向二人,最终定格在涂山媞身上。

    他脸上右眼周围三道狰狞的爪痕扭曲着,忽然扯出了一个怪异的笑。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狠狠喷在掌中法器之上,厉声嘶吼:

    “血炼控心,起!”

    随着他的喝声,妖狼中炸响了痛苦的哀,肌肉竟开始肉眼可见地膨胀蠕动,染血的骨刺刺破皮毛——

    眼中最后那点畏惧与臣服,眨眼间便被痛苦彻底淹没。

    其中一头稍显挣扎之态,竟被那疤脸修士隔空拧炸了前腿关节。

    在凄厉的惨嚎中,拖着断腿以更癫狂的姿态扑上!

    “畜生就是畜生!”疤脸见状啐了一口,眼中尽是冷酷与嫌恶。

    这一变故打破了此前战局中微妙的平衡。

    几匹妖狼癫狂着向前冲,一头妖狼趁隙掠过楚枫身侧,直扑后方的叶疏!

    就在这时,几道符箓犹如离弦之箭,径直射向场中妖狼——

    南知阙并指虚划:“凝!”

    妖狼的前扑之势竟如陷泥沼,生生凝滞半空一瞬。

    几乎同时,涂山媞的身影动了。

    她如一道光,直直向外围最近的那两名持笛修士而去!

    向来含着笑的双眸此时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还未接近,便抬起“破春”猛地向两人横斩而出!

    一道带着磅礴之势的凌厉剑气狠狠击中二人!

    “砰!”

    “砰!”

    两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向身后岩壁,鲜血狂喷,当场昏死。

    战局瞬间逆转!

    涂山媞面无表情,脚步未停,继而锁定了场中那疤脸。

    那疤脸见状,眼中凶光闪烁,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漆黑小笼。

    笼身震颤,表面隐有痛苦挣扎的兽面浮现。

    他咬指飞速画下符文,口中念诵起邪异的咒文——

    “咔哒。”

    笼门裂开一丝缝隙。

    “唳——!!”

    一声凄厉到刺耳的禽鸣骤然爆鸣!

    一道虚幻的青碧禽鸟精魄拼命挤出,羽翼华美却布满裂痕,仿佛一触即碎。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双眼的位置,竟镶嵌着两枚血色晶石,无数血丝如根须扎入精魄深处,随其挣扎而明灭闪烁,贪婪地抽取着什么。

    叶疏瞳孔骤缩,失声道:“抽魂炼魄,还以血晶钉魂?!”

    “你倒是识货!”疤脸狞笑着,脸上疤痕随之变得扭曲,“提纯血脉,助其进化。此乃我山圣法——!”

    涂山媞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在这一刻终于凝出了强烈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注】:坎位为正北方位。

    南朋友(一顿操作疯狂开屏):孢子送你。(故作随意)

    阿媞:又占便宜了嘿嘿嘿。

    ps:这块是小南的强项,故而阿媞打辅助。咱主打一个术业有专攻。

    第32章 三十二 星坠秘境(五)

    疤脸修士持续催动兽笼, 那道双眼镶嵌着妖异血晶的青碧禽鸟精魄,已彻底挣脱而出,悬浮于他头顶上空!

    它双翼展开, 每一次虚幻的扇动都卷起紊乱的、带着血腥的气流。

    眼眶中的血晶光芒随着它痛苦的“呼吸”明灭闪烁,如同两只邪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下方的涂山媞和南知阙。

    “去!”疤脸嘶声喝道,手指狠狠戳向涂山媞的方向。

    那禽鸟精魄发出一声混杂着无尽痛苦与凶戾的尖啸, 仿佛化作一道青碧色的箭矢, 以惊人的速度, 径直俯冲而下!

    它所过之处, 皆留下淡淡的血腥残痕,仿佛散发着令人神魂不适的阴冷与怨恨。

    涂山媞就在这时,动了。

    她没有闪避,反而上前迎了一步。

    手中“破春”抬起, 剑身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朝着那两枚正在贪婪吸食精魄、红光正盛的血晶中心而去。

    没有炫目的招式,也没有精巧的动作。

    “破春”温润的木质剑尖, 轻轻地、几乎是触碰一般, 点在了两枚血晶的正中央。

    就在木剑剑尖触及的刹那——

    涂山媞那双泛着幽幽金芒的眼底最深处,有一缕比发丝更细、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淡金色光芒极速掠过。

    瞬息没入那两枚散发着血腥与邪恶的血晶之中。

    那金芒一闪而过, 好似从未出现过。

    “叮。”

    一声轻响,两枚血晶像是被某种绝对精纯的力量瞬间贯穿。

    那两枚疯狂抽取精魄、红光炽盛到极致的血晶,好似骤然僵住了。

    下一刻, 如同被烈日下灼烧的冰,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最后竟化为了暗红色的灰烬,被禽鸟精魄最后震荡的气流吹散。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只有距离最近的南知阙似有所感, 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那缕奇异气息却已消散无踪。

    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血晶湮灭,邪法紧接着便轰然中断。

    那禽鸟精魄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在彻底消散前,仿佛被那精纯到极致的力量涤荡过,竟短暂地挣脱了所有痛苦与怨恨的扭曲。

    虚幻的影子得到了片刻的清醒,发出了微弱的轻鸣,而后竟在涂山媞头顶上空盘旋了三圈,好似在表达感激。

    但涂山媞知道,这是青罗一族的最高礼仪。

    她在向自己的少主,行告别之礼。

    【只在多年前远远见过一面的小小少主,如今长这么大了。】

    【涂山的大家都还好吗……】

    有太多未尽之言,皆化作风,飘散在了空中。

    涂山媞喉咙干涩,望着空中那道青碧色的身影。

    青罗一族性情大多温和,且非常爱美。

    她见过的青罗姐姐们,都有着一身漂亮的碧色羽毛,两颗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琉璃一般,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而现在……她的同族,受尽了人族的折磨虐待,连死都变成了解脱。

    涂山媞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怆与杀意,望着空中的青罗,缓慢地,重重地,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像是替她完成了那句无法说出口的问候。

    青罗看到了。

    她发出了此生中最后一声清越长鸣,不再有痛苦,只有决绝的凛然。

    残存的精魄收束如刃,化作一道纯粹的青碧光华,义无反顾地撕裂空气,朝着瘫软在地的疤脸修士——

    贯顶而下。

    光散,魂灭。

    唯有风声掠过,带走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澄净气息。

    涂山媞静静收剑,“破春”依旧古朴,仿佛刚才那击碎了两枚血晶的一剑只是幻觉。

    她垂下眼眸,将几乎控制不住的杀意死死地敛入眼底。

    方才那一击,她为了尽快结束青罗的痛苦,动用了本源之力,此时体内隐隐发虚,身影更显得单薄。

    “疤哥!”

    眼见领头的疤脸修士毙命,余下的五名修士骇然色变,阵脚大乱。

    楚枫第一个反应过来,剑势如雷霆乍破,随即抓住左侧一名驭兽师,剑光洞穿其胸膛,一击毙命!

    几乎同时,叶疏指诀疾变,一直潜伏在地面的数道阵纹骤然亮起,死死缠住了右侧另一名驭兽师,令其动弹不得。

    慕听岚的炎爆符与花墨一道凝如实质的破煞音刃后发先至,狠狠轰在那被缚修士身上,当场将其重创昏死。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便欲血遁。

    然而花墨的琴音早已如影随形,一道凌厉音波精准刺入其施法间隙,令他灵力一滞。

    楚枫怎会放过这等机会,身随剑走,第二道凛冽剑光已至,将其斩杀于血遁未成之际。

    最后那名外围修士早已暗自捏碎了保命玉符,身形在血雾中急速模糊。

    慕听岚见状,极速甩出的三道符,爆开的灵气彻底搅乱了其血遁的轨迹。

    只听雾气中传来一声闷哼与远去的破空声,还是让他跑了。

    而被叶疏与花墨联手困住、又被楚枫剑锋所指的最后一人,见同伴或死或逃,面如死灰,颓然弃了法器,不再抵抗。

    自疤脸修士毙命,不过十余息光景。

    场中六名修士,四死,一逃,一生擒。

    场中骤然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味与未曾散尽的灵力余波。

    慕听岚望着那修士,满脸怒意:“你们万兽山竟偷偷练此等阴毒邪法!就不怕反噬遭天谴!”

    其余人也都面覆寒霜,眼中尽是对此等阴邪手段的鄙夷。

    那名万兽山弟子被捆仙绳所擒,跪在地上,听到此话也垂首一言不发,一副拒不开口的样子。

    慕听岚望向正向他们走来的南知阙,问道:“师兄,现在如何处置?”

    却还没等南知阙答话,就见涂山媞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人,嗓音带着一丝干涩:

    “你们捕妖,便是为了修练这等邪术?”

    南知阙望着涂山媞面无血色的侧脸,微微抬了抬下颌道:“先听师妹问话吧。”

    涂山媞恍若未闻,见那弟子依旧一言不发,平静缓声道:“三息。三息后我便搜魂。”

    搜魂?!

    此言一出,场中几人神色皆是微变。

    搜魂一术极为霸道狠辣,乃强行入侵对方识海的一种手段。

    被搜之人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灵智尽失,沦为痴傻儿。

    若非面对大奸大恶之人,鲜少动用此等狠戾的手段。

    那万兽山弟子听闻此言浑身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面露惊骇望向涂山媞,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你们归一宗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居然还用这等歹毒手段!”

    “呸!”慕听岚闻言当即啐道:“哪比得上你们啊!与你们那邪法比起来,搜魂又算得了什么!”

    楚枫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涂山媞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小师妹能说出这样的话。

    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说便动手吧。搜完宰了便是,秘境中谁又能知晓。”

    花墨倒是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南知阙与叶疏更是站得远远的,南知阙双臂抱剑,靠着崖壁,姿态放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一群自幼便接受名门正派教诲的归一宗弟子们,竟在瞬息之间便接受了涂山媞的话。

    涂山媞望着周围几位师兄师姐,终是从面无表情的空洞中终于回过了神。

    狐眸中金芒已被尽数收敛,只有微微的讶异之色。

    那万兽山弟子望着这群号称第一宗门的正派弟子,

    行事间竟比那些歪门邪道还不按常理,忙不迭地张口:

    “我说!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了。”

    慕听岚嗤笑一声,满脸讥诮之色。

    “你们捕妖,就是为了练此等邪法?”

    涂山媞见他松口,便又开口问了一遍。

    那修士闻言眼神闪躲,嗫嚅道:“什么妖……那是灵兽!”

    “我万兽山自古以来便御灵兽而战,这在宗门各派间不都是——”

    “砰!”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狠狠踹倒在地,一只染血的精致绣鞋狠狠踩上他的脸。

    涂山媞微微俯身,狐眸微眯,轻声道:“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忘了你的同门都怎么死的了?”

    “也是,是这些年才开始的……”那弟子被涂山媞踩着,口中含糊不清道:

    “但我们寻常山民弟子都只是驱使妖兽而战,那‘圣术’……只有疤哥那样的长老亲传,才得以传授……”

    “‘圣术’?”涂山媞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想到了先前那疤脸之言,冷冷笑道:“提纯血脉?”

    “是,但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啊,我就是个普通山民弟子,哪能接触到此等圣法……”

    涂山媞目光微沉,虽然未接触到更核心的隐秘信息,但,如此也足够了。

    思及此,她似想到什么一般,忽又开口道:“你们可与王家有往来?”

    那弟子闻言,眼中竟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开口却道:“王家向来左右逢源,势力遍布……有往来也不稀奇吧。”

    涂山媞没有错过那抹不屑之色。

    她唇畔勾起了一道玩味的弧度。

    这就有意思了,都在捕妖,却彼此不对付?

    她思忖着,松开脚,抬头望向南知阙,随意道:“杀了?”

    南知阙抱着“昭明”,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随你。”

    涂山媞被他如此随意的态度弄得愣了愣,却还未等开口,便听那弟子忙不迭喊道:

    “别杀我!我、我这有关于秘境核心的线索消息!”

    作者有话说:

    写进去了……写青罗的时候我比阿媞哭得还惨……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完这章……

    今晚还有一章T^T

    第33章 三十三 星坠秘境(六)

    “别杀我!我、我知道秘境核心的线索!”

    “说来听听。”涂山媞听到那万兽山弟子的求饶, 随意道。

    “你们先答应不会杀我……”那弟子眼神飘忽,嗫嚅着开口。

    涂山媞闻言,眯了眯眼, 手中“破春”缓缓举了起来。

    “是叫,叫……‘坠星渊’!对!疤哥就是这么说的!”那万兽山弟子急声喊道,生怕说慢了半分那柄木剑就砍下来了,

    “疤哥之前提过, 星坠秘境真正的核心区域, 就在那边!”

    “具体…具体是什么, 我们这等山民弟子根本无权知晓!只知道那里极度危险, 也可能,可能有天大的机缘!”

    “圣山曾派精锐弟子提前进去秘密探查过,王家他们一定也是如此!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话罢,归一宗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归一也曾派遣弟子前来探查此秘境的情况。

    彼时秘境入口尚未完全开启, 灵力波动极为紊乱, 贸然闯入凶多吉少,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故而, 归一宗只探查了秘境外情况, 便原路返回了。

    没想到,真的有宗门愿意冒着折损弟子的风险, 深入此间秘境。

    思及此,几人的面色都有冷了几分。

    “他怎么处置?”慕听岚平日里笑嘻嘻的面上此时也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南知阙。

    “废去修为。”

    南知阙语气平淡, 终究给那弟子留了一命。

    涂山媞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却并未再出声。

    清理战场时,涂山媞从两名万兽山弟子身上扯下令牌,不着痕迹地放进了乾坤袋里。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 众人不再停留,而是依着那弟子所言,向那所谓的星坠秘境核心区域——

    坠星渊出发。

    待几人启程,慕听岚才好奇地问道:

    “师兄,你和师妹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此处的?”

    “路过遇到一队人,正好曾见过你们。”

    涂山媞听闻两人所言,也有些疑惑:“我与师兄听那队人说,来时见到师姐师兄们正与妖狼打斗,便赶忙去寻你们。”

    “不过,你们怎么会与万兽山的人打起来?”

    “哼!”慕听岚听闻涂山媞有此问,顿时来气道:“哪里是我们与他们打斗!”

    “阿媞你可是没见到啊!他们的人简直跟疯狗一样,见到我们几个人竟二话不说便放狼扑咬!”

    “他们驱使灵兽的方式,与寻常御兽宗派截然不同。”花墨在一旁轻声补充,轻柔的语气中掺着一丝不忍:

    “充满痛苦与强制,近乎摧残着灵兽的生命。”

    “幸好师兄和阿媞及时赶到。”慕听岚拍了拍重新变得鼓囊囊的符囊,好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首席师兄……”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叶疏此时在众人身后踟蹰道:

    “万兽山修炼此等邪法,已严重超出了正常宗门修炼之法,是否需要上报宗门?”

    南知阙点点头,淡声道:“师弟不必担忧,我已打算出此秘境后,便上报宗门处置。”

    “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楚枫在此刻接着说道:“妖族不是自几百年前两族大战后都销声匿迹了吗?”

    “万兽山从何处找到的妖族,还以此修炼邪法,我看他们这般行事,恐怕绝非一日之功。”

    “是啊!这么说来,我都没见过真正的妖族!”慕听岚顿时恍然道:“妖族竟没有灭绝,还被万兽山的捉起来了!”

    “那场大战后,妖族只是隐世了,怎会灭绝?”花墨好笑地嗔了慕听岚一眼,随即收敛神情,正色道:

    “不过万兽山此举,无疑是又将两族对立起来了,妖族若是知道此事,我想,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涂山媞突然似是好奇道:“师姐觉得,如果两族再次开战,胜负几何?”

    花墨听闻涂山媞所问,微微一怔,缓缓开口道:

    “我虽未参与三百年前那场两族大战,但听闻族中长辈提及,那一战……纵然妖族最后被迫隐世不出,而人族又岂能安然无恙?”

    “那一战的真相,其实是两败俱伤。如果可以,我希望……”花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希望两族永不再战,和平相处。”

    涂山媞闻言,眸中有些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开口。

    “一定会的!”叶疏朗声道:

    “若像花师姐这样心怀善念的修士越来越多,我相信终有一日,两族定可以放下仇恨,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哈哈!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就有妖族师妹了!”慕听岚顿时眉开眼笑道:“还能跟妖族师妹学学妖术!”

    “听闻妖族有一支种族的防御之力都极为强悍,若真有机会我倒是也想与他们切磋切磋。”

    几人说笑间,方才凝滞的气氛渐渐消散,只余下林间微风,伴着一行人的脚步声,悠悠通往秘境深处。

    就在此时,一直在前方带路的南知阙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碎石滩上空,静静悬着三团朦胧光晕。

    拳头大小,分呈银、青、金三色,兀自缓缓旋转。

    “‘时痕凝晶’。”南知阙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讶异,“时空剧烈动荡之处,有极小概率凝成的纯粹结晶,蕴藏着一丝时空之力……倒是难得的好东西。”

    几乎就在他们驻足的同时,侧方一片嶙峋怪石后,“嗖嗖”掠出几道人影。

    他们衣着打扮各异,显然是个临时凑起的散修队伍。

    那几双眼睛,却齐刷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死死钉在了三团光晕上。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修士,筑基中期的修为,身后几人修为参差不齐,但都不过筑基期。

    “归一宗的道友?”络腮胡瞥见南知阙等人身上那辨识度极高的制式道袍,眼角下意识地跳了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粗着嗓子,试图先声夺人:“诸位道友,咱们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几件宝物,可是我们兄弟几个先瞧见的,正打算收取呢。”

    “瞧见就算你的?”楚枫闻言嗤笑一声,手已闲闲搭上剑柄,挑眉道:“小爷我现在瞧见你怀里的储物袋了,这就来收。”

    “你……!”络腮胡被噎得脸色一沉,身后几人闻言顿时叮咣将法器亮出。

    他们快速打量着归一宗一行人——这位黑皮剑修眼神好凶,打不过打不过……

    那位仙子倒是看着温柔,但感觉更不好惹……算了算了!

    那为首的少年甚至没正眼看他们,身上威压好强……

    握着武器的手逐渐开始颤抖,直到——

    嗯?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被几位师兄师姐包围在中间的“柔弱”小师妹。

    这个好像很弱!可以“商量商量”!

    那位“柔弱”小师妹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后,唇角竟微微上扬,漂亮的狐狸眼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害的灿烂笑容。

    几人望着那道笑容,竟一时晃了神。

    就在这时,那三团“时痕凝晶”仿佛被周围聚集的灵气所刺激,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加诱人的能量波动。

    随即,竟似受惊了一般,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刁钻方向激射而出!

    “抢!”

    络腮胡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一咬牙,大喝一声,带着几名同伴便扑向最近的银色光球。

    另外几人也嚎叫着冲向另一团青色光华。

    归一宗这边,气氛却有些古怪。

    “嘿嘿,该我们了。”楚枫咧嘴一笑,身形倏忽而动,反而如野兽般快速闪至络腮胡几人侧翼。

    他抬脚灌注巧劲,猛地踢向地面一片碎石——“看招——流星赶月!”

    碎石混杂着尘土,劈头盖脸朝着络腮胡大汉几人而去。

    几人正全神贯注扑向银球,哪料到侧面来了这么一出,慌忙间手忙脚乱地忙着闪避,原本颇有气势的扑击阵势顿时一乱,咳嗽声不绝于耳。

    “漂亮!”一直猫在叶疏身后、降低存在感的慕听岚,眼睛倏地亮了。

    她像只蓄势已久终于等到机会的灵猫,轻巧无声地窜出。

    素手一扬,扣在掌心的两张符被瞬间激活,化作两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灵丝,精准无比地绕过那团人仰马翻的混乱,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一银一青两团光球。

    “过来吧你!”她手腕微翻,灵丝随即带着两颗光球,迅速朝着她的方向飘来。

    与此同时,那颗无人顾及、即将逃脱的金色光球,眼看就要没入远处林中消失不见,却听得“啵”一声轻响,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坚韧的透明墙。

    金色光晕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随即被困在原地,滴溜溜乱转却难以挣脱。

    叶疏慢悠悠地走过去,伸手一探,便如摘取树上果实一般,轻轻松松将其拿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数息。

    直到此时,络腮胡此时才咳嗽着挥开弥漫的尘土,定睛一看,却傻眼了。

    那三团宝光已然在对面的归一宗几人手中,他们甚至……连气都没大喘一下!

    转头看了看还在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茫然四顾的废物同伴们。

    络腮胡:“……”

    “你……你们……”络腮涨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呛的,指着楚枫,“你使诈!不讲武德!”

    楚枫抱剑而立,闻言一脸无辜:“道友此言差矣。夺宝自然是各凭手段了,何来使诈一说?”

    络腮胡闻言一时语塞,目光扫过自己这边居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同伴。

    一气之下,狠狠在最近一人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还看!看个屁!还不赶紧走!丢人显眼!”

    随即狼狈地收起法器,带着一串垂头丧气的跟班,迅速消失在乱石堆后,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没劲。”慕听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脸意犹未尽,“还以为能试试新符呢。”

    “轻松点不好吗?”楚枫接话:“能偷干嘛明抢?”

    从头到尾都未挪一下的南知阙扫过那三枚被妥善收着的“时痕凝晶”,略一颔首:“都省着点力气,前面还有正事。”

    “明白明白。”慕听岚赶忙应道,又颇为稀奇的望着那几枚凝晶,好奇道:“师兄可知这‘时痕凝晶’到底有何妙用……”

    一行人边说着,继续朝着秘境深处前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三十四 星坠秘境(七)

    涂山媞一行人循着那名万兽山弟子所述方向不断前行。

    但越靠近那核心区域, 周遭的异样感便愈发显著。

    头顶的光线时而扭曲如蛇,却又在一瞬间恢复原状;脚下的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绵软似絮, 甚是诡异。

    “哎哟!”慕听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身旁的花墨眼疾手快地抓住,温柔笑道:“当心些。”

    “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到底为何不能用法器啊……”慕听岚小声嘟囔。

    “此地空间法则如此紊乱,你连双脚都控制不好还想用法器?”南知阙的声音自最前方传来, 清润的少年嗓音里是毫不客气的数落:

    “准备跟法器手拉手一起往死路上去吗?”

    慕听岚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 缩了缩脖子, 做了个鬼脸便老老实实跟着众人一起步行。

    几番小心跋涉, 真正的“坠星渊”,终于带着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展现在归一宗六人眼前。

    “坠星渊”,并非如其名, 深渊或峡谷。

    几人怔立原地, 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支离破碎的虚空,一时竟都失了言语。

    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碎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打碎的镜面, 悬浮在灰蒙蒙、仿佛流动又仿佛凝固的混沌背景之中。

    这些碎片之上, 竟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有倾颓却依然能窥见昔日辉煌的宫殿群落,檐角倒悬;

    有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残破的旌旗与兵戈光影无声闪烁,厮杀的身影时隐时现;

    亦有静谧的山林、沸腾的火山、冰封的雪原……

    它们在这片空间缓慢地漂浮、旋转,偶尔碰撞, 溅起无声的时空涟漪,旋即又分离。

    而在所有碎片环绕的中央,是一团最为夺目也最为诡异的暗银色光核。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持续地、缓慢地膨胀、收缩。

    每一次的搏动, 都引得周遭碎片随之震颤,逸散出令在场之人都汗毛直立的时空波动。

    那便是此间秘境的核心,亦是那万兽山弟子口中所述的“天大的机缘”。

    “那是……?”楚枫喃喃,眼中映出那光核流动着的光芒。

    南知阙率先收回目光,神色凝重,微微摇了摇头:“恐有化神之力,非我等所能承受。”

    紧接着,视线扫向前方另外几块陆地碎片上的修士:“其他人也到了。”

    与他们的位置隔空相对,正是王家众人。

    涂山媞望过去,依旧是在秘境外所见的几名长老,和被护在最中心的王家二公子——王听。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众人中心,气息单薄得几乎“透明”。

    还有被她直接忽略了的,站在众长老身旁的那个努力梗着脖子的王崎。

    一如进入秘境之时的六人,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哦?这倒是奇怪了。

    那夜来“请”自己的王家几条废犬明明都死透了。

    也是,王家都能在秘境还未完全开启时便能派人进去探查,如何不能提前派人进来埋伏她呢。

    王家那边,那为首的长老见到归一宗几人,目光略微在涂山媞面上停留一瞬,便跟身旁之人说了句什么,便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挪开了。

    倒是那王二公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抬起头,却正好对上涂山媞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涂山媞对上那双温润如玉的双眸时,一瞬间愣了愣。

    那双眼中的情绪太多,竟让她一时间有些看不透。

    愧疚、庆幸、悲悯……还有好似历经千万后沉淀下来的淡然。

    但王家之人……

    涂山媞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迎上王听的目光,将手放在脖颈之处,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王听见到涂山媞的动作,微微一怔,清隽白皙的脸上继而竟露出了一个有些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参杂任何其他意味,好似……只是被她的举动逗笑了。

    那抹笑倒是让他身上快要消失的气息,稍微多了些“生命力”。

    涂山媞:“……?”

    何意?瞧不起自己?

    涂山媞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放下了手。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涂山媞转过头,右边稍远些的碎片上,站着她们在秘境之外偶遇的琉璃宫众人。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以及身后背负着的相似长弓。

    她们的队伍始终整齐划一,远远望去,不像是修士,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为首的女子身形挺拔,皮肤黝黑,马尾高束,正是首席弟子白弋。

    她显然也看到了南知阙一行人,隔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更远处,还有一队修士,弟子或抱琴或持箫,看似都是音修,气质沉静,似乎无意争锋。

    此外,还有写零星散布着的小宗门或散修队伍,人数不多,各个神色紧张。

    “王家果然先到了。”站在最后的叶疏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住王听的身影,复杂难明。

    “走吧。”

    南知阙率先迈步,领着众人向最近一块悬浮巨石掠去。

    那巨石位置适中,与各方都保持着一段由碎片乱流构成的缓冲距离。

    见南知阙动了,其余各宗门的人便都心领神会,也一同动了。

    白弋带着身后同门弟子,身形几个轻盈起落,借力于几块较小碎片,宛如灵豹一般落在了近处另一块相连的巨石上。

    “阿冲,这次你们可慢了一步。”白弋声音熟稔,笑道,“遇上麻烦了?”

    “你们先到的怎么不先进去?”南知阙不答,只面不改色地回问道。

    “怎会没有!”白弋神色严肃了几分,“我们琉璃宫可是最先到的,尝试探查了几处边缘碎片,险些折损了一名师妹。”

    她语气微沉,“这些碎片似是每一片都内有乾坤,且规则各不相同。更麻烦的是碎片“入口”也不稳定,需等待相对平稳的时机,若探不准贸然进去,极易陷入乱流或被碎片排斥而出。”

    话音未落,便见方才远处观望的那群音修也过来了,为首的女修怀抱古木瑶琴,气质温和:

    “玄音阁苏静,携门下弟子见过诸位。”

    几方见礼后,便听苏静继续道:

    “我阁擅辨万物韵律,此地时空破碎之‘音’杂乱凶险,欲安然通过,或需设法抚平特定碎片的‘回响’,或寻其‘韵律’薄弱之隙。”

    王家见几方交谈,为首那长老的声音洪亮传来:“几位道友所言不错。这些碎片,机缘亦是杀劫。”

    他们倒是并未靠近,只隔空发声,“我王家此前耗费代价探得,核心处那几块最大的碎片绝非善地。诸位若求稳妥历练,当选外围那些波动和缓的碎片。”

    他话语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提醒意味,几句话便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王家此次的目标便是那核心处的几块碎片。

    王听在此时开口,声音不大,温和的嗓音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诸位在进入碎片前需先感知其气息,选择与自身道途相契者进入,收获可能更大,触发未知危险的概率或也相对可控。”

    他语速平缓,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之感,但言语间却直指进入碎片的关键信息。

    “公子何须告诉他们……”那为首的长老面露无奈,却声音轻柔,似是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尊敬之意。

    “王公子倒是大方。”涂山媞忽然开口,她望向王听,唇边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

    “你们王家跟缩头乌龟似的,连过来都不愿意,怎知你是不是想借此下黑手?”

    此话一出,气氛微凝。

    王崎率先张口,满脸愤怒地指着涂山媞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听轻轻抬手止住。

    王听转过脸,目光认真地看向涂山媞。

    片刻,他嘴角竟似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云姑娘,”他语气平和,开口竟是好脾气地解释,“某所言是真是假,以姑娘的本事,一探便知,又何须在此时骗姑娘?”

    王听的嗓音像是一块被打磨了千万次的玉,温和没有棱角,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无奈,无形中竟让人放松了警惕。

    涂山媞狐眸中有一瞬间的怔愣之色,随即满眼警惕——此人,很有些手段。

    南知阙微微挪步,挡在了涂山媞前面道:“王公子言之有理。既如此,不若我等暂且约定,各宗依自身擅长,选择合适碎片探索,彼此互不干涉。若有选择同一碎片的——便各凭本事。”

    白弋率先点头:“可。”

    苏静亦颔首:“玄音阁亦同意。”

    散修与其他小宗门闻言,纷纷附和。

    这显然是最稳妥的方案。

    王听也缓缓点头。

    脆弱的共识就此达成。

    各方开始依据王家提供的信息,细细感知挑选着那些漂浮的碎片。

    楚枫目光灼灼,盯上了一块剑气森然、插满残剑的古战场碎片。

    花墨的视线,则被一处水榭荷塘、寂静无声的雅致碎片吸引。

    叶疏迅速锁定了一块内有傀儡残骸与阵盘痕迹的工坊碎片。

    涂山媞的神识探过众多碎片,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丝毫不起眼的角落碎片上。

    那里面似乎是一片荒芜的丘陵,灰雾弥漫,并无明显奇景,但却隐隐传来一种让她血脉微微悸动的、古老而熟悉的呼唤感……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坠星渊中,碎片缓缓流转,光怪陆离。

    星核在中央无声脉动,如同天眼,无喜无悲地俯瞰着这些渺小的生灵。

    众人蓄势待发,探索即将开始。

    而每个人选择的碎片,或许将引领他们走向不同的收获,亦或是……未知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王二:云姑娘好可爱。(*^^*)

    阿媞:瞧不起我?(举起武器)

    丘师傅:咳,(假装咳嗽)那什么,小小剧透一下,王二后面还有(不少)戏份。(神神秘秘低语)

    第35章 三十五 星坠秘境(八)

    坠星渊中, 万千碎片无声流转。

    在场众人都沉默地感知着那被自己“选中”的碎片,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最先打破这微妙平衡的是王家。

    王家两名随行长老,在为首长老的眼神示意下, 身形倏地动了。

    他们如两道黑影,笔直地扑向星核附近一块巨大的碎片——

    意图抢占先机。

    几乎同一时刻,南知阙也动了。

    他只在那两名长老即将触及入口前的最后一瞬,右手并指随意地向侧面某处一弹。

    凝练如丝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射出, 精准没入侧面一细小涡流边缘。

    “啵。”

    一声轻响, 那处本就微弱的涡流被外力一激, 顿时紊乱, 随即猛地向内收缩。

    这一收缩却又恰好引发了一场短暂的灵力乱流。

    乱流不强,不足以伤人,却成功让正全速前冲的两名长老身形一滞。

    虽只眨眼不到的工夫,但就是这一刹——

    南知阙的身影已如一缕风, 自那稍纵即逝的时空缝隙中一闪而入。

    入口光芒微闪, 旋即稳定闭合。

    王家二人此时才冲破那无形的阻滞,堪堪停在紧闭的入口前, 脸色难看。

    “你!”王崎勃然变色, 一步踏出,却被身侧长老抬手按住了肩膀。

    那王家为首的长老面沉如水, 眼中怒意翻腾,却又强行压下,最后化为一丝阴鸷。

    他死死盯着南知阙消失的地方, 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此时……还不是与归一宗撕破脸的时候。

    王听静静看着这一切。

    自始至终,他苍白的面容上都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南知阙身影消失,他才轻轻一叹,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微小弧度。

    这声叹息里,听不出是赞是憾。

    争锋落定,余者皆动。

    归一这边,楚枫见到南知阙进入碎片后,紧接着便动了。

    他挟着凛冽剑意,悍然撞入他选定的那片碎片,入口处的残剑虚影也为之嗡鸣。

    花墨莲步轻移,箫音自起,身形如被音波托送,悠悠飘入那寂静水榭。

    叶疏与慕听岚紧随其后,分别进入各自选择的碎片中。

    而琉璃宫这边却略有不同,白弋一声令下,背着长弓的弟子们整齐划一,宛如一个整体。

    她们在白弋的指挥下,一同矫健跃入了其中一枚碎片之中。

    玄音阁与散修们见状,也咬牙冲向各自目标。

    坠星渊转眼间,便只剩下少数尚在观望或调整的队伍,以及……王家。

    王家长老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冷肃:“走,去另一处。”

    王家队伍转向另一块靠近星核的巨大碎片,迅速没入。

    涂山媞望着归一宗几人都已找到碎片,便循着那片令她血脉微微悸动的古老而微弱的呼唤而去。

    眼前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震耳欲聋的喊杀、惨叫、术法轰鸣,以及一种……

    粘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疯狂。

    她垂眸,发现自己跪在泥泞焦土之中,身上穿着粗糙的陈旧皮甲,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沉甸甸、刃口布满缺口的骨制战刀。

    视线所及,是无数奔走的兽蹄、染血的毛皮、断裂的兵刃,以及一张张模糊不清、写满恐惧与决绝的面孔。

    这里的天空是破碎的。

    暗银色的裂痕像蛛网般布满苍穹,裂痕中渗出污浊的血色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

    大地在震颤,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喷涌出混乱的灵气和黑色的烟雾。

    这里是……战场。

    涂山媞的意识有些昏沉,属于“涂山媞”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妖族士兵。

    她要冲锋,挥刀,活下去!

    她要守护身后的……祭坛。

    她望着手中的骨刀,眸中露出一抹疑惑与思索,却被一道声音骤然打断。

    “列阵!顶住!不能让这些鬼东西靠近祭坛!”

    嘶哑的吼声从前方传来。

    涂山媞被身边的同袍推搡着站起来,踉跄着汇入一个勉强维持的盾阵。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了敌人。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向来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骇之色。

    那……是人族?

    那不是人族。

    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却长得极其诡异。

    有的半边覆盖着鳞甲,半边却裸露着惨白的人皮;

    有的顶着狼头,却长着人的身体;

    有的看着似人,背后撕裂出怪异的羽翼,羽毛稀落,骨刺支棱着……

    它们的行动迅猛,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关节转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秽妖。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涂山媞的脑海里,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恐惧。

    秽妖不是妖,它们是在这混沌天地中生出的一种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怪物。

    它们不知疲倦地冲锋着,发出非人的、夹杂着痛苦与狂乱的嘶吼。

    终于,一个顶着野猪头的秽妖狠狠撞上盾阵。

    “轰!”

    骨盾传来碎裂的声音。

    涂山媞感到巨力传来,双臂顿时没有了知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她怒吼着,凭着本能冲到前方,挥刀砍向那秽妖的脖颈。

    骨刀切入皮肉,暗红色的、散发着腥臭的粘稠血液喷溅出来,溅到皮甲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秽妖却浑然不觉,猪头上的诡异人眼漠然地看着她,用另一只完好的、覆盖着甲壳的手臂直直插向她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杆长矛刺来,贯穿了秽妖的头颅。

    秽妖动作一滞,随即猪头猛地爆开一团污秽的血气!

    持矛的妖族战士惨叫着松手倒地,脸上像那被腐蚀的皮甲一样。

    “不要碰它们的血!”凄厉警告的声音传来。

    战场彻底陷入混乱。

    秽妖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断臂残肢仍能麻木攻击。

    妖族战士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涂山媞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劈砍、躲闪。

    双臂早已没有知觉,一切都凭着本能与对生的渴望在奋战。

    她杀死了三个,还是四个秽妖?

    记不清了。

    左臂被一只秽妖的利爪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刀。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似乎也远去了。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狂暴的能量波动从战场中心传来。

    涂山媞勉强抬头望去,只见远方那座被妖族拼死守护的巨石祭坛,爆发出冲天而起的苍青色光柱。

    所有秽妖的动作齐齐一滞,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

    “就是现在!!!冲——!!!”

    浑身浴血的妖族将领嘶吼咆哮着。

    然而,也就在这时,秽妖大军深处,那片最浓郁的混沌区域,传来一声隐约的嘶吼。

    那嘶吼中蕴含着滔天的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极致的理智。

    紧接着,数十个体型格外庞大、气息恐怖的秽妖,一步一步,从混沌中走出。

    它们的目标明确——祭坛。

    “拦住它们!”

    绝望的呐喊声。

    一只巨型秽妖踏着沉重的脚步,逐渐接近了涂山媞所在的战区。

    那妖傀有着近似人的躯干,却长着四只粗壮的、覆盖着岩石般甲壳的手臂,头颅则像是一只被强行拉长的鹰隼,喙部不时滴落着黑色的黏液。

    它一边走,一边四臂狂舞,所过之处,妖族战士皆如飞蛾,被扫飞。

    就在此时,一块被击飞的巨石呼啸着砸向涂山媞所在。

    她拼尽全力向侧面翻滚,原先立足的地面被砸出深坑,飞溅的碎石和剧烈的震动让她滚入一道刚刚被震裂的、狭窄的地缝中。

    紧接着下坠,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带来的疼痛让涂山媞闷哼一声,停了下来。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却并非预想中的岩壁,而是一个异常规整的地下石窟。

    没想到这地缝之下,竟别有乾坤。

    头顶之上,战场震天的厮杀声依旧,却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隔音结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异香。

    石窟空空如也,只在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小的石台。

    石台之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滴……血?

    那滴血悬浮在离石台半尺高处,之所以“奇特”,是因为它通体金黄,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

    仅仅是看着它,涂山媞便感到自己浑身的血脉仿佛被点燃,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剧烈悸动与渴望汹涌而来。

    甚至压过了战场厮杀留下的伤痛与疲惫。

    她挣扎着爬起身,踉跄走近石台。

    离得近了,才看清石台表面并非空白,而是深深隽刻着一个极为繁复,仿佛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力量的徽记。

    涂山媞垂眸,愣愣望着那枚徽记,觉得有些隐约的熟悉,却又抓不真切。

    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驱使,令她缓缓伸出了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

    指尖与光晕接触的刹那——

    “轰!”

    作者有话说:

    秘境接近尾声咯~预计下章~

    怕宝子们有疑惑,特意说一声挖的坑没埋的都会在后面慢慢埋滴~(ì _ í)

    第36章 三十六 星坠秘境(终)

    涂山媞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温暖洪流, 夹杂着磅礴到令人战栗的古老力量,顺着指尖疯狂涌入!

    但那股力量虽霸道,却并非蛮横地灌输, 而是一种……

    近乎血脉同源的、温和的接纳与交融。

    洪流所过之处,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飞速愈合,深入骨髓的疲惫一扫而空,干涸的经脉被重新拓展、充盈。

    涂山媞额间被隐去的妖纹再次缓缓浮现, 仿佛一颗金色的火苗, 又像是……一条尾。

    这股力量宛如一位沉默而威严的“长辈”, 以不容置疑的姿态, 不断“引导”着冲刷着她体内每一寸血脉。

    额间那枚妖纹越来越亮,光华流转其间,紧接着,涂山媞紧闭的双眸边缘, 也隐隐浮现出了古老的图腾纹样。

    如同一幅半覆面的神圣面具。

    正如涂山媞刚下山解救玄霁时, 那被叫做“明哥哥”的万兽山走狗所言,涂山妖族大都会在幼年期觉醒妖纹。

    而有一小部分天赋异禀者, 或有机会迎来第二次妖纹的觉醒, 他们称之为——妖纹进化。

    而涂山媞的伴身妖纹,便是在此刻这未知古老血脉的冲刷下, 进化了。

    伴随着那股庞大的力量无休止地灌入,她双眸周围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 仿佛有金色火焰在她皮肤之下静静燃烧。

    她像一片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贪婪而不知疲倦地吸收着这股温和却又无比霸道的强大甘霖——

    凝丹前期……

    凝丹中期……

    凝丹后期……

    若有人在此,必会惊骇于涂山媞气息的攀升速度!

    她自下山起便一直隐藏着自己的修为,体内的灵力被她一压再压, 始终压在筑基期。

    此时骤然释放,又逢妖纹进化,自然是如同野火燎原——

    这并非寻常突破时的水到渠成,而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疯狂反弹。

    令她一路摧枯拉朽,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一路飙升,直至气势堪堪停在了凝丹后期。

    而就在这时,涂山媞紧闭的眉眼却猛地紧蹙!

    这股骤然涌入的力量太强大了,远远超出了她肉身与静脉此刻所能承受的极限。

    “呃嗯……”

    细碎的痛哼不由自主地从牙缝中挤出,她的白皙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光。

    骨骼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微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力量撑爆。

    经脉也传来胀裂般的刺痛,像是妖炸开一般。

    异变突生!

    在她看不到,自己后背整块肌肤之上,骤然亮起了一张极其繁复的巨大图腾徽记!

    那徽记笼罩下的脊椎骨骼,竟也自发地透出了奇异的玉白色光芒,试图与那滴磅礴的血脉之力对抗。

    “咚——!”

    难以想象的剧痛从后背脊椎炸开,瞬间便席卷了全身!

    那剧痛并非简单的折断,而是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狠狠碾碎,又被强行粘合……如此循环往复。

    盘腿而坐的姿势再也维持不住,她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全身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痉挛,冷汗如同瀑布般从肌肤中渗出,在地面洇开了深色水迹。

    脖颈、额角、手背之上,根根青筋暴凸而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体内的那滴血脉之力似乎被这股抵抗之力激怒,变得狂暴。

    它一遍又一遍地,试图以更凶猛的姿态,碾压着她的骨骼与经脉,试图彻底镇压。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色泽竟也带着淡淡的金芒。

    涂山媞几乎昏厥。

    但就在意识即将消失之时,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瞳孔已完全变成了炽烈的金色,冰冷而威严。

    覆满眼周的繁复妖纹,为涂山媞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妖异与神性。

    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讥诮,随即被更深的狠戾与倔强取代。

    嘴唇已被无知觉地咬破,她以手撑地,指甲深深抠着地面,颤抖着,一点点,重新撑起了上半身。

    给我……

    ——老实点!!!

    她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咬着牙将全部意志拧成一股,不顾一切地压向体内横冲直撞的霸道力量!

    那股力量仿佛感受到了涂山媞的反抗意志,瞬间变得更加强横,试图彻底夺取主导权。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背后那块本来已经暗淡下去的玉白色骨骼光芒,在这股属于涂山媞自己的、不屈的意志催动下,仿佛突然获得了力量。

    再一次发出了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涂山媞对此一无所知,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场发生在自己体内、看不见的惨烈战争里。

    不知过了多久。

    她眼中炽烈的熔金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显露出原本漆黑清澈的瞳仁。

    脸颊上妖异的神纹也逐渐暗淡,隐入皮肤之下。

    翻腾的气息,终于渐渐归于一种深沉的平稳。

    丹田最深处,那几股力量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暗金、静静悬浮的光茧。

    它沉寂无比,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细细感知时,才能“看”到它的存在。

    这是……

    涂山媞“看”着那枚光茧上复杂又有一丝熟悉的古老图腾模样,与石桌上镌刻着的图腾如出一辙。

    方才在碎片之外,感受到的那股源于血脉的呼唤,便是源于此处吗?

    她垂眸沉思,回想方才接触到那血脉之力时的熟悉之感。

    只一点她可以肯定,这滴血脉,与她体内本来的血脉之力,属于同源。

    只是……

    想到方才后背那几乎将她意识都碾碎的剧痛,涂山媞又不由自主的下意识反手摸了摸光滑无比的后背。

    骨骼还在,且完好无损,并无任何异样。

    只是她不知道,后背肌肤之下,玉白色的脊骨正散发出着一丝极微弱的荧光。

    确认自己暂无大碍后,涂山媞便也不再纠结,将思绪转向了另一个令她有些在意的“种族”。

    方才战场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族中长辈提起过的“秽妖”。

    长睫轻颤,低垂着眸中掠过了一丝深重的疑惑。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扭曲又可怕,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纯粹的恶意与毁灭的气息。

    这秘境碎片中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某个时空中真实存在过的,还是时空紊乱而造就的虚幻?

    按理说,即使这秘境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也只是过去场景的重现,过往云烟早已尘埃落定,并不会对现在产生直接影响。

    但……涂山媞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凉。

    脑中好似还残留着,战场直面秽妖时的,源自本能的深深恐惧与忌惮。

    以及,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决定先查查这“秽妖”到底是何方怪物,为何在人妖两族中所记载的历史中,竟无半点它们的踪迹?

    不过这所谓秽妖,既被称为“妖”——看来她要先回涂山一趟了。

    做好决定便不再犹豫,而就在她起身准备动身之时,碎片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意图,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将她从中推了出去。

    “砰!”

    根本来不及反应,涂山媞便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石子,被这股力量极为“不客气”地扔了出去。

    一阵眩晕后她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等停下来抬头时,才发现眼前景象竟异常熟悉。

    是那个他们进秘境前所见到的,巨大的、布满沟壑与孔洞的岩坑。

    悬浮于岩坑上方的那道宛如天眼的裂缝,此时已变的极为狭窄,好似下一秒就会彻底合上。

    涂山媞看着面前的景象,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

    那碎片竟不仅仅将她推出了碎片中的小世界,竟直接把她从秘境中扔出来了?!

    好不讲理的秘境!

    还没等她完全回神,头顶上方就懒洋洋地飘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妹这趟,看来收获颇丰啊。”清润的嗓音中还带着一丝沙哑。

    涂山媞抬头,南知阙正悠闲地躺在她头顶斜上方的一根粗壮树枝上,曲起一只手垫在脑后。

    清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她记得,头顶这人进入秘境之前还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此时已赫然是金丹后期了。

    “哪比得上师兄。”少女上挑的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少年低垂着眼,也不答话,目光闲适地落在她身上,好似已在这里看着她许久了。

    两人一上一下,就这么无声对视了足足三息之久。

    ……

    “师兄。”涂山媞的声音终于从微微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我脖子酸了。”涂山媞努力挤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不如,你先下来?”

    南知阙闻言嘴角向下撇了撇,似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慢条斯理地从树上跳下,稳稳落在了她面前。

    涂山媞环顾四周,却始终未看到归一宗的其他人。

    “其他师兄师姐呢?”

    “宗门有令,他们先回去了。”南知阙似是刚认识这位师妹,漆黑的眸子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哦,叶疏本想在此等你,也被一并叫回去了。”

    涂山媞闻言便问:“那师兄怎么没回去?”

    “等你。”

    “等我?”

    “嗯,师尊命我等你出来便带你回宗门。”南知阙点了点头,有问必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得延误。”

    “可是……”涂山媞闻言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可是她原计划,是打算出了秘境后先回趟涂山的。

    南知阙像是未看到涂山媞脸上的迟疑之色,自顾自又抛出了另一个信息:“师妹怕是还不知道,你在秘境中呆了十日有余了。”

    十日?

    她思索着自己在秘境小世界中的经历。

    居然过去了那么久吗……

    还不等涂山媞开口,便听南知阙继续慢吞吞道:

    “另外,师妹恐怕还不知道,你在秘境这段时间,外面可是出了一件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三十七 剑骨现世

    七日前

    天星阁, 观星台

    今夜无风,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吧唧吧唧吧唧…亥时末, 子时初,周天星斗运转如常。”

    值夜弟子嘴里塞的鼓鼓囊囊,手持一杆闪烁着微光的笔,面对着悬浮在身前的玉质“观星录”, 一边含糊不清的念着, 笔尖一边在观星录上落下相应的星辉印记。

    时不时还从袖中偷偷摸摸掏出一块糕点飞快塞进嘴里。

    “紫微帝星稳居中天, 光润无瑕;吧唧吧唧……北斗七星勺柄指东, 灵气顺遂……吧唧吧唧。”

    “东方苍龙七宿……南方朱雀七宿,井、鬼……”他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懒洋洋的目光随着诵念习惯性地扫过相应的星域。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 本来随性的诵念声, 极其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井、鬼……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嗝!”

    被噎住的嗝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这…这是……”他死死盯着那片星域,握着笔的手不由得僵住。

    “看到了?”

    还不等那弟子反应, 身后便冷不丁传来的一道他熟悉无比声音。

    “啪!”紧接着一记巴掌便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说了多少回了!记录的时候不要吃零嘴!”

    “哎哟!”那弟子痛呼一声,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揉着脑袋嘟囔:“知道了老头……”

    “没大没小!跟你师兄好的不学!”身后须发皆白, 仙风道骨的老者吹胡子瞪眼训斥了两句,而后敛去神色,肃穆看向方才弟子所记录那片星域。

    “仔细看。”老者的声音沉静下来, 带着一丝凝重。

    只见整个东南天域的星辰,光芒齐齐一暗!

    然,那些星辰并非“变暗”,而是被一道更霸道、纯粹的光所压制。

    鬼宿星域核心, 一点炽白宛如烈阳般地锐利星芒,在此刻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

    不像是星辰,更像是一道撕裂星空的剑痕!

    而在那炽烈的“剑痕”周围,象征死亡与终结的“坟星”与主杀伐和兵灾的“贪狼星”虚影骤然显现。

    三星光芒交缠,竟形成了一个——无比凶险、散发着浓郁死寂与锋锐杀气的三角星阵!

    星阵中央,那剑痕般的炽白星芒剧烈闪烁着。

    而每一次的闪烁,都引动三角星阵向内压迫收缩一寸,仿佛要将那“剑痕”生生绞碎、直至其湮灭。

    这是……

    “天杀……大凶之兆……”弟子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那炽白剑痕星芒的核心,正隐隐透出一丝非金非赤、变幻不定、与周天星辰迥异的幽紫色泽。

    “将此异象详细记录,封存密库。你留于此地,继续观测,若西南方向星象再有细微变动,即刻以秘符报我。”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并未再多言其他。

    “师父要出门?”

    “去见一位老朋友。”老者的身影已开始缓缓淡去,逐渐融入了身后那片星光之中,“将今夜之事告知你师兄,不过……”

    声音微顿,带着些许了然:“他应早已知晓了。”

    话音未落,人已无踪。

    那名弟子不知道那夜师父去了哪里,又见了哪位“老朋友”。

    随后连续几日,星象都再无任何变化,只是一桩不知从何处源头悄然流传开的重大消息,如暗潮般逐渐在各派之间蔓延——

    “剑骨现世?”涂山媞满脸不明所以,“这与师尊命我们回宗门有什么关联吗?”

    “莫非——”她澄净的双眸微微睁大,望向南知阙:“那剑骨出现在我们宗门了?”

    少年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似笑非笑道:“师妹怎么知道那剑骨就在我们宗门,莫非神机妙算?”

    涂山媞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会知晓?若是不在的话师尊干嘛非得叫我们回去?总不能是回去看热闹吧……”

    南知阙却不再多言,站直了身体,正色道:“出发吧。”

    涂山媞闻言又露出了和方才一样的为难神色:“我对剑骨一事不感兴趣……一定要现在就回去吗?”

    南知阙闻言挑了挑眉,思索片刻道:“看师妹如此为难,怕是还有要事。师尊给我的命令,是不得让师妹离开我的视线太久,这样吧,”

    他话锋一转,又姿态闲适地双臂环抱,向后靠上背后的树干:“师妹先去办自己的事,不过……我得一起陪着师妹。待办完事再一起回去。”

    涂山媞闻言,眼前顿时浮现出了毕方爷爷和兰花姑姑等一众涂山的叔伯姑姑们。

    若他们见到她竟敢带人族进入涂山区域……

    她赶紧摇头道:“不妥。”

    罢了,找机会先传信问问他们吧。

    “多谢师兄,不过我的事不急,我们先回宗门吧。”

    当即做好决定,便不再纠结。

    南知阙也不再多言,两人当即启程动身。

    “师妹,你身上还有飞行法器吗?‘踏云’被他们几人一并带走了。”

    “师兄,你出门都不带飞行法器吗?”

    “飞行法器价格不菲,”南知阙坦然回答,紧接着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况且,我可是剑修。”

    涂山媞微微偏头,望向身边这个将“我可是修真界最贫穷的剑修”写在脸上的少年。

    目光上移,掠过他那顶束发所用的,光是看着就绝非凡品的墨玉玉冠,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狡诈的人族男人!

    两人还未走多远,却不约而同地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等了片刻,却不见周围有任何动静。

    “出来吧。”南知阙似是已有些不耐烦了,话音未落,身后的“昭明”便跟着开始微微颤动起来,仿佛已蓄势待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几道身影便从林中飞驰而出。

    待看清来人身上的制袍样式时,涂山媞面上含着的笑意淡去,凝出一丝冷意。

    又是王家的狗。

    “让开。”南知阙眼神淡漠,扫过眼前几人,甚至连对方的来意都不屑去问。

    为首那人面对南知阙毫不客气的态度,面上丝毫没有变化,只恭敬道:“南公子,我们家主有请,望二位去家中一叙。”

    南公子?

    涂山媞听到对方的称呼后,眉梢微挑。

    并非归一宗首席,而是南家公子吗?

    南知阙神色未变:“让开,我不想说第三遍。”

    “南公子,”只见那为首之人将腰弯得更深,姿态极低,拱手道:“属下们也是奉命行事,若请不到二位便无法回去复命……”

    南知阙却丝毫不理会他,带着涂山媞径直朝前走去,那几名王家的修士面面相觑,竟也不敢阻拦,反而齐齐像两侧退开,默默给二人让出了一条路,并再次姿态恭敬地躬身行礼。

    “回去告诉王伯伯,我奉师命即刻带师妹回宗门了,若有事便来宗门。”

    待二人走出几步远后,他波澜不惊的声音终于飘了过去。

    “多谢南公子!”

    涂山媞默不作声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王家几人近乎面对上位者般恭敬的态度,以及南知阙周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矜贵与疏离,都昭示着她这位师兄不凡的出身。

    待两人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王家之人并末尾随后,南知阙忽然脚步加快,低声道:“快,飞行法器。”

    涂山媞见他这般情状,也不多问,迅速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流光溢彩、约手掌大小的翎羽,边缘泛着七彩的灵光。

    随着她注入灵力,翎羽脱手而出,转眼化作一片足以容纳两人安稳乘坐的巨型羽毛,静静悬浮在离地尺余的空中,散发着柔和而稳固的灵光。

    南知阙看着他这位小师妹随手便掏出一件如此夺目且灵气逼人的飞行法器,眼神微微一顿。

    涂山媞瞬间读懂了他那“果然很贵”的复杂表情,当即勾起唇角,拉长了语调,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满溢出来:“请吧,南~公~子~”

    “南公子”面不改色地跳上那片羽毛,涂山媞紧随其后快速催动“彩翎”。

    待二人彻底飞出王家辖地,涂山媞才终于张口,斜睨着对面少年,依旧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语气:“王伯伯?”

    她慢吞吞地重复着这个称呼,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研磨过:“没想到师兄竟跟王家关系如此亲密。”

    “师妹误会,”南知阙面不改色:“只是家中与王家略有些交情,都是些人情世故罢了。”

    “师兄说笑了,又不是凡人,竟还需讲究人情世故?”

    “师妹此言差矣,只要有人的地方,便一定会有人情世故。”

    涂山媞暗自撇嘴,心中腹诽人族就是心思弯绕,开口却好似恍然道:“这么说来,师兄的家族想必也是了不起的世家了。”

    “南家虽素来低调,不似王家那般显赫于外,却也传承久矣,略有些根基。”南知阙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探究,话锋一转:“我越来越好奇师妹家乡来自何方了。师妹如此天赋异禀,从前竟丝毫未曾听闻过,就好像……”

    “好像什么?”

    南知阙抬眸对上对面少女那双澄澈的黑眸,极淡地笑了一下:“好像,师妹是从九天外坠入这人间的仙女。”

    涂山媞望着对面少年那抹纯粹的笑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唇角上扬,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仙女,如假包换。”

    云海在脚下沉默奔流,风声在耳畔呼啸。过了半晌,少年清润的嗓音终于再度响起。

    “师妹。”

    “嗯?”

    “我知道你有秘密,你……”少年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声音略微带了些沙哑:“你若遇到独自难解的困局,可以……”

    他抬眸望着对面的少女,目光沉静而认真:“可以试着,信我一回。”

    他只说,信他一回。

    过了良久,久到南知阙以为这句话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对面传来了少女素来温润的嗓音:“师兄。”

    “怎么了?”

    “我不喜欢王家。”她的语气直截了当,清晰又肯定。

    “我知道。”

    “所以……你下次别叫王伯伯了。”涂山媞眨了眨眼,好似玩笑般的开口道。

    南知阙立刻改口,语调平淡道:“知道了,王家那个老东西。”

    “噗嗤。”少女猝不及防笑出声来,顺着风丝丝缕缕钻进了少年的耳中。

    紧接着,像是被这笑声所感染,南知阙的唇角也抑制不住地扬起。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一起笑了起来。

    “王家那个老不死的——!”法器载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飞速掠过天际。

    只留下了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和少年清润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说分段太短了,所以这章稍微改了一下排版~

    第38章 三十八 新年贺礼

    “彩翎”作为一件高阶的飞行法器, 不仅仅是在外表上流光溢彩、灵气逼人,在速度上也绝非“踏云”这等“年迈法器”可比拟的。

    归一宗几人前往秘境时,足足用了三日方抵达。而二人回程仅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便已进入了归一宗的辖地范围之内。

    涂山媞一路上都未闲着。先是忙着将不断闪烁的玉牌中积攒的传音一一聆听回复, 而后便开始忙碌起其他事。

    南知阙本在闭目打坐,但对面不断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他忍不住睁开了眼。

    目光看向对面忙碌个不停的少女,他的小师妹显然并没有在修炼。

    南知阙看着对面的少女先是指尖掐诀,一道清莹的净尘咒流转周身, 涤去了衣袂发梢沾染的微尘。

    紧接着, 她抬手解开了脑后那被高高束起的利落马尾。

    满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却不知是因着在秘境中几日奔波劳顿, 还是灵力剧烈波动的影响,平日里宛如墨缎般漆黑亮泽的发丝,此时看起来……略有些毛躁,失了些往日顺滑的光彩。

    涂山媞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偏头撇了一眼垂在肩头的长发, 颇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随即, 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造型颇为精巧雅致的盒子。

    盒子打开后,一阵甜腻沁人的独特幽香扑鼻而来。紧接着, 便见涂山媞便从盒子中舀出一小撮细腻莹润、泛着珍珠般淡彩光泽的粉末, 手法娴熟地、均匀细致地轻撒在了她的一头长发之上。粉末触及发丝却并未飞散,而是微微附着而上。

    随后, 涂山媞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柄玉梳,开始顺着发丝,耐心而细致地一下下梳理着。

    随着她一梳一梳划过, 方才撒在发上的那些淡彩粉末,仿佛被唤醒一般,化作点点细碎的柔和荧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一头青丝之中。

    方才还略显得毛躁的发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顺滑、垂坠,甚至比原先更添了几分水光与柔亮,散发着漂亮的光泽。

    南知阙心中讶异,修士引灵入体,日常吐纳修炼间,灵气自然滋养周身发肤。故而也从未听闻修真界有这般奇物,能在转瞬之间将头发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

    涂山媞见到自己心爱的长发重新变得柔顺飘逸,心情颇为明媚。她抬眸,却正对上南知阙略带探究惊奇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她的发间。

    “此物是我家乡所产的一种润发秘宝,名为‘茸茸粉’,”涂山媞将手中精巧的盒子递向南知阙,语气轻快:“此物只在我家乡有,这盒便赠予师兄,就当是秘境中师兄数次援手的谢礼。”

    南知阙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那盒“茸茸粉”,打开后便又闻到了那股甜腻香气。

    这香味很是特别,绝非外界市井集市上常见的味道。而他,却并非第一次闻到这股气味。

    南知阙垂眸望着手中之物,思忖间敛去了眸中的异色。

    抬眸时眼中再无波澜,似是好奇问道:“师妹,这香味也是你们家乡特有的吗?我好似从未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涂山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自豪之色:“师兄好眼力,此香是制作‘茸茸粉’所用原料本身的香味,也只在我家乡的独特水土才能孕育而出,故而香气独特,外界难寻。”

    “‘茸茸粉’涂在发上不仅可以使头发变得光滑柔顺,其香味更能萦绕发间久久不散,故而在我们家乡颇受青睐。”

    “只不过,因原料有限,所以也只在每年春季开售,一出售便很快被一抢而光,很是畅销。我去年也只抢到了两盒……”涂山媞一边介绍,脸上露出了颇为遗憾的神色。

    不过她没说,本来一妖限购一盒的,是她仗着自己在族中的好妖缘才托关系多买到一盒。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下未停,将满头长发梳顺滑后便挑起几缕发丝,手指飞快地开始给自己编辫子,因而并未注意到南知阙在听到她的话后眸中闪过的了然神色。

    只见她将一头青丝挑出几缕,搭上金丝编成细细的小辫子后,发尾亦用同样的金线系成了一个个精致的蝴蝶结。望着灵镜中的发辫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地闪着细碎光芒,涂山媞满意地抿了抿唇。

    紧接着,她又从乾坤袋中掏出了另一只颇为精美的罐子,和一柄同色系的精巧小勺。

    只见她用玉勺探入那个小罐子中,使劲搅动了数下,舀起一勺色泽温润、质地细腻的乳膏状物。

    她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将其均匀地涂在了自己的脸颊、脖颈乃至双手的每一寸肌肤之上。

    而后,涂山媞便闭上了双眼,静静等待着面上所涂之物缓慢地渗入她的肌肤之中。

    待涂抹完毕,涂山媞便姿态舒适地向后靠了靠,闭上双眸,静静等待着敷在肌肤上的膏体缓慢渗透。

    南知阙对此倒是略有耳闻,凡间的普通人不似修士可引气入体,洗髓伐毛。

    故而便有能人巧匠研制出了种种外用膏脂,以求稍加改善肌肤样貌。但这类凡物大多效力浅薄,往往只能对其表面进行有限的改善,且效果微乎其微。

    修士一生追求大道,汲汲于修为精进、感悟天地,绝大多数精力皆付诸于此。平日里一个除尘咒便足以,鲜少有人会费心于这些外在的,于道途无甚助益的琐细之处。

    南知阙思及此,微微抬眸,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对面。

    方才厚敷于涂山媞面颈的莹润膏体,此刻已被尽数吸收。师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仿佛被一层柔和光泽笼罩,肌肤显得愈发剔透细腻,散发出一种不似凡尘的光彩。

    正如她先前所言——宛如九天之上不惹尘埃的仙子。

    她依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下巴微微仰起,也好似……

    一只午后时分懒洋洋摊开四肢、享受温暖日照的灵狐。

    嗯,还是一只格外讲究、分外爱美的灵狐。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心间,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南知阙眼中满是细碎的笑意,他微微张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师妹。”

    “嗯?”

    “灵狐”拖着长长的调子,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懒洋洋地睨着对面的少年。

    “下个月便是新年了,师妹可会给我准备新年贺礼?”

    “新年贺礼?”涂山媞脸上未褪的光芒映着疑惑:“这是我们宗门的习俗吗?”

    “倒也不算,”南知阙面不改色:“只不过同门弟子之间每到新年都会互相赠礼,也算是一种祈福。”

    “既然是祈福,那当然要为师兄准备一份,”涂山媞微挑的双眸弯弯,狡黠道:“师兄既出自世家大族,想必好东西应该不少吧?”

    南知阙愣了愣,随即满脸正色道:“师妹,我可是剑修。”“剑修”二字还被他咬得格外重。

    “师兄,”涂山媞的声音从咬着的后槽牙中一点点挤出,“我好似也是,剑、修、呢。”

    南知阙眼底笑意更深:“明白,礼物重在心意。”

    涂山媞边翻白眼边撇嘴,正懊悔着方才的“茸茸粉”送得太早,下方的万流城逐渐在他们眼中清晰起来。

    归一宗到了。

    霜凌似是算准了时间,二人刚刚踏入山门,便同时收到了他言简意赅的传音。

    “速来听雪崖。”

    直到听雪崖边那颗熟悉无比的梅树印入眼帘,涂山媞心中竟无端生出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梅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好似已在此等候多时,霜凌身上依旧是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负手背对着他们,一派仙人之姿。

    “师尊。”

    “师尊”

    两人上前齐声行礼。

    “免礼免礼。”霜凌随意摆手道,转过身来,目光迅速在二人身上扫过,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嘴上却道:“马马虎虎,此行倒是没有白去。”

    “来的路上可有遇到麻烦?”

    “在王家辖地内被几人拦下,称其家主有意相邀,弟子便以师命在身为由推脱,对方并未强行阻拦。”南知阙言语简练,顺便将此行见闻择要说了几句。

    “哼!”霜凌一听王家便吹胡子瞪眼:“王擎天那个老东西!他能憋出什么好屁!”

    言罢,又面含忧色地看向涂山媞:“媞丫头,王家在秘境中没为难你吧?”

    “师尊替弟子做主!”涂山媞闻言顿时神色一变,上前一步,弯下腰,拱手行礼的姿势都带了三分委屈:“弟子一进那秘境,便不幸与师兄师姐们走散,紧接着……便遇到了王家的劫杀。”

    她语气低落,扬起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得弟子反应快,侥幸躲过了一劫……不过,”涂山媞话锋一转,语气有些迟疑道:“那王家好似派出了不止一队人……”

    南知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听着师妹“声泪俱下”的告状,若不是他亲眼看到“侥幸躲过”的师妹将人杀了一地,恐怕此刻也信了。

    不过……脑海中闪过那夜找到她时,她伤痕累累,力竭倒下的画面,眸中还是覆上了一抹暗色。

    于是他适时接话道:“那夜我找到师妹之时,她已昏迷,身上多处有伤。在此前弟子亦瞥见过王家另一队的人。并且此次随行的王长老,一入辖地便不见了踪影,后来又出现在王家队伍中。”

    涂山媞听着耳边南知阙不停地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望向他的狐眸中闪过一丝名为“好战友”的感动之色。

    霜凌此刻已是火冒三丈,想到日前掌门告知他那个石破惊天的消息时,他激动的几夜没合眼,就盼着宝贝徒弟赶快回来。

    结果没想到自己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徒儿,竟险些折在那个王擎天那老狗手里!

    一时之间怒火冲天,也顾不得别的了,只留下一句:“你们两个,先回去歇息!其余的事明日再议。”霜凌袖袍猛地一甩,怒声道:“为师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便甩袖大步而去,只留下涂山媞二人面面相觑,头顶还晃晃悠悠飘着几片方才被甩下来的花瓣。

    “师兄要是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

    “一起走吧,我也要回云轩。”

    涂山媞刚推开云轩小屋的门,一道带着哭腔的身影便冲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她:“呜呜哇——”

    熟悉的气息让她心头一软,立刻紧紧回抱,声音也有些发涩:“我回来了,一根头发也没少。”

    “我那日…那日明明看到叶疏,叶疏他们都回来了,呜呜呜可是你不在……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呜呜呜……”

    云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话被哽咽切得破碎:“我,我都想去找你了……”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涂山媞轻轻拍着云梨微微颤抖的后背,眼睛也微微泛红。

    待云梨的情绪渐渐平息,涂山媞便拉着她坐在院中,将秘境中的经历挑拣着讲给了云梨听。

    讲到青罗的事时,云梨眼圈又变得通红,紧紧攥着涂山媞的手,泪水无声地滚落。

    两人说了许久,待到云梨再次平静了一些时,忽然想起了一事,鼻音浓重地问道:“对了阿媞,明日便是你们天剑峰新晋弟子试炼的日子了,你如今已是亲传了,这试炼……可还需要参加?”

    涂山媞摇了摇头,想到方才师尊叫她和南知阙去听雪崖,结果听了王家的事后怒发冲冠,最后什么也没交代便杀了出去。无奈揉了揉眉心:“明日先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美妆大师·带货达人·媞

    南朋友:师妹好美阿巴阿巴(呆)

    第39章 三十九 上古剑意

    归一宗的天剑峰上, 矗立着一座令整个修真界的剑修都心驰神往的镇宗之宝——万法剑壁。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剑修都挤破头颅,渴望拜入归一宗门下修行, 所求的,便是能一睹万法剑壁真容,乃至亲身感悟其上所留下的万千剑意。

    而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传说在那剑壁之巅, 有着一道, 万年前的一位上古大能在飞升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剑意。

    相传, 那道剑意凝结了那位大能毕生对“斩断天道束缚、自辟一方乾坤”的终极感悟, 象征着剑道至高无上的破界、主宰之意。

    历代以来,不乏惊才绝艳的剑修,甚至包括多位化神期的剑道大能,皆曾怀揣朝圣之心前来参悟, 却都无功而返。

    更有数名修为稍逊者, 因此心神难以承受其浩渺威压而受创,从此剑心蒙尘, 再难拔剑出鞘。

    故此, 这道上古剑意亦被称为“非天命所归者不可触”之存在。

    而自那后,归一宗也定下了一道铁律——化神之下不可尝试参悟此道剑意。

    既为保护修为低者参悟不成反被噬, 亦为维护其神圣。

    然而,三百年前,归一曾出世了一位惊才艳艳的天才剑修, 是当时还不是掌门的景虚真人膝下唯一亲传弟子。

    传闻那位天才剑修初次握剑便引得剑鸣共振,筑基期时已能窥见剑道真意,自创招式,而后更是凭着一人一剑带领归一宗众弟子霸榜了多年魁首。

    其风姿之盛, 名声之响,便是如今声名赫赫的归一宗首席弟子南知阙,与那位相比之下也要逊色一二。

    彼时,那位天才也被天下剑修视为千年来最有望感悟那道上古剑意、继承其无上剑道的天命之子。

    “——阿媞!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云梨跟在涂山媞身旁,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分享自己打听来的,关于万法剑壁的种种奇闻逸事。却见涂山媞一路上都兴致缺缺,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不由得气鼓鼓问道。

    “听到了听到了,”涂山媞懒洋洋地拖长尾调,漫不经心道:“你这消息花了多少灵石?怎么通篇都在赞美那什么天才,所以那天才最后是成功感悟了那道剑意而后得道飞升了吗?”

    “这消息是顾师兄免费赠予我的,”云梨一边喜滋滋地接话道,而后又压低声音道:“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

    “听闻那天才剑修彼时修为已至化神大圆满,他师尊,也就是咱们现在的掌门,本欲打算让他闭关参悟那道剑意,以求一举突破,却没想到他竟拒绝了!”

    “为何?是自觉天赋不够,怕无法参悟剑意,届时反被天下人耻笑,索性自己先放弃了?”涂山媞上挑的眼尾勾出了一道嘲弄的弧度,随口接话道。

    云梨闻言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总之自他之后,直到今日便再也没有人去尝试参悟那道剑意了。而且……”云梨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暗色:“那位天才,听闻已在三百年前的两族之战中陨落。”

    “什么天才,不过如此。”涂山媞像是听了一个俗套的话本故事,听到两族大战时表情也没有丝毫波澜,脚步未停,只催促道:“别管什么天才了,赶快走吧,时辰快到了。”

    待她们二人挤到天剑峰上时,云梨的嘴巴已经张得可以塞下一枚灵雉蛋了。

    “这……这也太多人了吧!哎哟!”云梨冷不丁被后面的弟子挤得一个趔趄。

    “对不住对不住,”那弟子急忙低头拱手致歉,嘴上却跟连珠炮似的飞快道:“二位姐姐可要快些了,再晚些可就没名额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挤进了前方人群。

    “不是新晋弟子的试炼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云梨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名正往前挤的弟子,好奇问道:“这位师兄,今日不是天剑峰新晋弟子试炼吗,可是还有什么大事,为何如此多人?”

    “你是新晋弟子吧?”那被抓住的弟子听闻一脸了然,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今日起是剑壁开放日,剑壁一年就开这么一次,平日里我们普通弟子根本没机会参悟,他们自然都是赶来参悟剑壁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你说的新晋试炼,便也是特意安排在今日的。”那弟子说完补充道:“这剑壁开放时间有限,且名额不多,先到先得,若是赶不上便只能等明年了。”说完便也同方才那弟子一样挤进了人群之中。

    “可是……”云梨环顾四周,除了剑修,分明还有许多背着琴,甚至空着手的弟子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别看了,”涂山媞看懂了云梨眼中的困惑,无奈地叹了口气:“忘了那日霜凌师尊讲学那日的场景了?还有许多与你一样爱看热闹的。”说罢牵起云梨的手:“跟我走。”

    南知阙想必是早就料到了此时的场景,早早便给涂山媞传了音。

    涂山媞带着云梨到约定地点时,却不见南知阙,远远只看到顾清夷一人。他见到二人便立刻裂开嘴,笑容灿烂地抬起双手,朝她们的方向拼命挥舞:“在这里!”

    涂山媞环顾四周,发现此地好似是一个观看台,周围已满满当当坐满了归一宗各峰的弟子。

    “师妹们今年才入宗门,想必还不清楚,万剑峰每年都如此。”

    顾清夷带的人入座后尽心尽责地解释道:“来归一宗的剑修,十之有九都是奔着这万法剑壁来的,但这剑壁每年只在此时开放,且名额有限,故而人多了些。”

    顾清夷脸上挂着一贯的和煦笑容,话锋一转道:“且两位师妹恐怕还不知,天剑峰的规矩便是,不论新晋弟子或亲传弟子,其试炼内容都是参悟剑意,只不过要求略有不同而已。”

    “亲传弟子还需要试炼吗?”云梨在一旁好奇问道。

    “像云师妹这般天赋异禀,直接被长老收入门下的,当然不需要了,”

    顾清夷一边说着还不忘夸张地向涂山媞的方向拱了拱手,“但天剑峰也给了其他弟子一个机会,便是通过参悟剑意试炼升为亲传弟子,只不过听闻条件较为苛刻,近些年还未听闻有哪个弟子成功通过试炼。”

    不过涂山媞此时心不在焉,她正用传音玉牌与人联系。

    “你在哪?”她简短地问。

    玉牌很快传来回音,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干活。”

    “那我去找你,你在哪。”

    说罢她便收起玉牌,对着云梨二人道:“新晋弟子的试炼我也要参加,先走了。”

    虽然不知她已被收为亲传弟子是否还需要参加此次的试炼,但既然试炼内容是观剑壁参悟剑意,那不论如何,她一定要参加。

    找到南知阙时他正躲在一处角落里歪在椅子上假寐,在他前方不远处坐了一排弟子,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为面前排着长队的弟子登记。

    “不是说在干活吗,师兄。”

    听到涂山媞的声音,歪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一条缝,声音略有些沙哑:“是在干活。”

    涂山媞站在少年面前,双手抱臂低头看他:“不知师兄干的什么活?”

    “看不出来?”南知阙又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慢吞吞道:“维持秩序。”

    涂山媞闻言转头瞥了一眼那道颇为有秩序的长队,望着少年突然道:“我也要参加试炼。”

    “你已是亲传了,随时可以去参悟剑意,不必挤在今日。”南知阙好似知道涂山媞在想什么,眼睛依旧紧闭,继续不紧不慢道:“师尊的意思是,今日人多眼杂,等试炼结束后你再去也不迟。”

    涂山媞想到了乾坤袋中那枚许久没有动静的月牙玉佩,抿了抿唇,坚持道:“我就想现在去。”

    那枚玉佩不知与这天剑峰与万法剑壁有何渊源,要的便是此时人多眼杂,正是探查此事的好时机。

    南知阙听到涂山媞的话,终于彻底睁开了双眸。

    狭长的眸中丝毫没有刚睡醒的困顿之色,而是一贯的清明与深邃。

    他没再开口追问,只静静地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师妹。

    “跟我来。”

    他利落起身,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涂山媞跟在南知阙身后,两人穿过略显嘈杂的人群边缘,很快便来到了另一个队伍前。

    南知阙先上前一步,向负责带队的长老行礼问候,而后便面不改色地开口:“长老,师尊吩咐,师妹虽已被收为亲传,然宗门规矩不可破。故而特命弟子带她前来,按例参加此次新晋弟子的试炼。”

    那长老看到南知阙时脸上便已带了笑意,听到南知阙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更是目光赞许地看了后方的涂山媞一眼,连连点头:“甚好,霜凌师兄果然严谨周全。那便让云媞入列吧。”

    涂山媞站在新晋弟子队伍末尾听着南知阙的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而后对着准备离开的南知阙飞快地眨了眨右眼,表示感谢。

    南知阙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下巴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便转身离开了。

    旁人或许看不懂这短暂无声的交错,但涂山媞与她这师兄相处日久,却是看得明白——

    他分明在说:小事一桩。

    涂山媞自己都未发觉,她的唇畔已不自觉地漾开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时辰将至,接下来,老夫便为诸位讲解此次试炼的规则。”领队的长老在此时开口,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场中细微的嘈杂:“想必诸位都对我们归一宗的万法剑壁有所耳闻。”

    那长老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三日。”

    “只要能在三日内,于万法剑壁前,成功参悟壁上任意一道剑意,便算作试炼通过,正式成为我归一宗门内弟子。”

    他话音微顿,语气稍缓道:“不过,也无须太过担忧,即使未在规定时间内参悟剑意,也不会被驱逐下山。明年此时,再尝试参悟即可。”

    “敢问长老,”队伍中有一弟子举手问道:“既然试炼未通过亦不会被驱逐下山,那通过与否有何区别?”

    “通过试炼者,意味着真正踏入宗门核心修行的门槛。届时,你们可前往执律堂领取各类宗门任务,积累贡献积分,这些积分,可兑换宗门宝库中珍藏的各种丹药、功法,以及——”

    领队长老目光转向远处排着长队的方向,抬手指去:“看到那些师兄师姐了吗?每年一次的参悟剑壁的资格,也可用积分兑换。今日你们的试炼,是宗门给予新晋弟子的馈赠。往后,这机会便需你们自己去争取了。”

    说罢,领队长老眼神扫过面前的新晋弟子们,眼中带着审视。

    他不再多言,利落转身。

    “时辰已到,诸位,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四十 万剑嗡鸣!

    万法剑壁自踏上天剑峰起便映入眼帘, 它长久地巍然矗立于主峰之巅,玄黑色的壁身宛如天地间一道深邃而古老的剑痕,任云雾舒卷、日升月落, 始终沉默地俯视着天剑峰。

    然而,跟随队列前行,涂山媞才真切体会到这种“可见而不可即”的距离感。

    队伍并未径直朝剑壁而去,而是在长老的引领下, 折入了一条环绕山体的肃静长廊。

    长廊迂回, 石阶层层向上, 仿佛在绕着那庞然巨物缓慢盘旋。

    越是靠近,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便越是沉凝,压得人灵息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待到涂山媞跟随着队伍来到一处开阔的云台,才真正的窥到了那玄色剑壁的一抹真容——

    面前并非山石阻路,而是静静张开着一片巨大的、微微荡漾、隐约显现着淡金色符文的透明结界。

    结界如同一面透明的水幕, 将剑壁所在的核心区域完全笼罩其中。

    涂山媞站在结界外, 抬眸望向那仿佛触手可及的玄色巨壁,又好似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 反而更添几分虚幻。

    领队长老在结界前停下, 双手飞快结出一道法印。随着他的动作,其腰间的一枚令牌自行飞起, 悬浮于身前,散发出柔和的清光,与结界光幕上的流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嗡——!”

    随着结界缓缓被打开一道入口, 低沉的剑鸣声仿佛自结界深处响起,初时微弱,旋即越来越响,仿佛有万千把剑在鞘中同时轻颤。

    紧接着, 苍茫的剑意如同巨浪般奔涌而出,令得站在最前排的几名弟子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结界已开!”长老收回令牌,声如洪钟,压过了那尚未停歇的剑鸣余韵:

    “依次入内!踏入此界,试炼即始!切记——凝心静神,量力而行!”

    弟子们不敢怠慢,按队列顺序,一个个深吸口气,面上尽是激动与忐忑,紧跟着踏入结界之内。

    涂山媞随着队伍向前移动,当她踏入结界后,眼前便是无比清晰的景象——

    巨大的玄色剑壁顶天立地,静静矗立在她面前,虽寂静无声,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她仰头看向剑壁之上,漆黑的岩壁深浅不一地刻着成千上万道数不清的剑痕,有一些清晰可辨、还有些已变得模糊不清。

    而这些剑痕无一不散发着强弱不一、但皆令在场众人心悸的波动。

    涂山媞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台上已然落座了数十位同门弟子。

    思忖片刻后,她没有选择最前方那些更靠近剑壁中心、剑气也最浓郁的位置,而是走向一处侧方略微靠后,找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地方,盘膝坐下。

    涂山媞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身侧——同来的弟子们大多已就地盘坐,闭目凝神,周身隐隐有灵力流转的迹象,显然已开始了各自对剑意的感悟。

    她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马失前蹄。

    只顾着尽快赶来剑壁探查,却忘了在来之前,向南知阙问上一句,这剑壁上的剑意究竟该如何感悟。

    罢了。

    她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玄黑沉寂的岩壁,既然长老未曾特意交代法门,大约……本就不需什么特殊的方法吧。

    思及此,涂山媞便也不再犹豫,闭上双眼,尝试着放出了一丝神识轻轻地探向面前的玄色剑壁——

    就在她的神识与剑壁相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万法剑壁上成千上万道深浅不一、形态各异的古老剑痕,竟然几乎在同一瞬间,好似“活”了一样,齐齐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共鸣震颤!

    同结界刚被打开时自然而出的低鸣不同,这道低沉的嗡鸣声如同万剑低语,自剑壁深处荡开,连脚下光滑的悟剑台都传来细密清晰的微颤。

    剑壁之下,众弟子都在这一刻愕然睁眼,面面相觑,满脸皆是惊疑不定。

    笼罩在剑壁外的厚重结界光幕,如水投石,无声地漾开一层清晰的涟漪,仿佛被一缕无形之风拂过的湖面。

    天剑峰今日几乎聚集了归一宗所有的剑修弟子,他们满脸不明所以,只觉有一缕无声的风一扫而过,留下了一丝令人神魂颤栗的凛然威压。

    大多数弟子尚在为着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满脸茫然,而有少数弟子却脸色微变,似有所悟,竟随即就地盘膝而坐,试图感悟着那昙花一现的威压之力。

    而就在这“万剑嗡鸣”荡开的瞬间——

    归一宗山门内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处,缓缓睁开了几双苍老的眼睛。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山岩云雾,无声落在玄色剑壁之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正对着面前棋盘迟迟未落子的霜凌手腕猛地一颤,指尖棋子“啪嗒”一声落入玉盘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骤然抬眼望向剑壁方向,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一道锐光:“这动静……莫非是那丫头?怎的今日……”

    语未尽,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主峰大殿深处,闭目静坐的景虚真人霍然睁眼。

    渊深的眸底,恍若万剑齐鸣。

    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然而。

    那令全峰震动、结界震颤的异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仅一息。

    嗡鸣骤起,即散。

    威压消弭,涟漪平复。

    恍若惊雷劈开寂静长夜,却在众人尚未回神时,夜色已重归死寂。

    而剑壁之上,万痕寂然。

    唯有一道古老的刻痕深处,一缕微光如初醒的呼吸,极轻、极缓地,流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了太久的心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而涂山媞却对外界的这番震荡毫不知情,当她的神识与万法剑壁相触的那一刹那,在乾坤袋中沉寂许久的月牙玉佩,终于再一次发出了微弱的温度。

    而这一次,那枚玉佩却不再似前几次那样昙花一现,而是仿佛“苏醒”了过来,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

    于此同时,剑壁之上万千剑痕之中,一道格外清晰的“涟漪”,颇开了杂乱的洪流,越过了无数嘈杂的剑意呐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等待了太久以至于有些“急切”的情绪,直直奔向她而来。

    或者说,是奔着那枚正微微发热的月牙玉佩而来。

    涂山媞的神识感受着那道“涟漪”,心中已满是疑窦,她没有犹豫,循着那道“呼唤”,将神识轻轻地“放”在了那道剑痕之上。

    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远比方才那道万剑齐鸣更为清澈、也更为震彻魂灵的颤鸣,在她识海深处悠然荡开。

    那不是简单的声响,更像是一段被封存了无尽岁月的、饱满而浓烈的“情感”骤然找到了出口,轰然涌入。

    其中蕴含的复杂心绪——眷恋、歉疚、守护、诀别、绝望……太多太多难以名状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她。

    涂山媞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为何?

    这是她母亲的玉佩。

    妖族之主的玉佩,为何会与人族宗门剑壁上的一道寻常刻痕,产生如此深刻复杂的共鸣?

    杂乱的思绪如潮水决堤,汹涌倒灌。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涂山武器库中,那一排排森然林立的兵刃架上,独独空缺的、从未有过的、属于“剑”的位置。

    是叔伯姑姑们对她倾囊相授各种兵器时,那总是巧妙绕过、只字不提的关于“剑道”的默契。

    是初入归一宗,入门试炼那日,她第一次拿起剑,笨拙地乱砍一通,却引得了周围数把剑的共振嗡鸣。

    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地将一柄长剑握入手中时,掌心传来的、那种陌生却又令她有些心颤的熟稔。

    是在听雪崖清冷的微风中,她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挥动着“破春”,剑锋破开空气的声响,成了那时最令她心安的韵律。

    是与南知阙剑招往来时,那种无须言喻、心念随剑意流转的酣畅淋漓。

    是每一次,只要指尖触及“破春”温润的剑柄,心中便会悄然弥漫开的、难以抑制的纯粹欢喜。

    是啊。

    她真的,真的,真的。

    很喜欢剑。

    可所有零散的画面在她眼前急速闪回、碰撞,最终却定格——

    是母亲独自坐在昏暗里,无声垂泪,用颤抖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月牙玉佩时,眼中化不开的悲怆。

    还有那时的她看不懂的,那悲怆中深深藏着的恨……与思念。

    长久以来沉埋在心底、不敢深究的无数疑窦,在这一刻,被这道灼热的共鸣所照亮,隐隐勾勒出了一个令她心颤的轮廓。

    这道仿佛压抑着万语千言的剑痕……究竟,是谁留下的?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她心口最隐秘的地方沉沉撞击着。

    可也是头一次,一股道不明的怯意攥住了她的心神。

    她已然站在了真相的边缘,窥见了云雾下莫测的深渊。

    那近在咫尺的最后一步,却重若千钧,让她迟迟不敢,真正踏出。

    作者有话说:

    宝们圣诞快乐

    终于写到这了,老丘师傅又泪眼汪汪了~呜呜呜两个小苦瓜~(不剧透了迅速逃走)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