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心事
崇驰信步上前, 俯身教瑞蕊挑选骨哨:“来,你看这个孔,开口越细, 发出的声音越是尖利,开口越圆, 声音则越高。”
说罢, 他从盒里挑出一只, “小堂妹, 你来试试这只。”
瑞蕊依言一试,果真如此。
“堂兄,你太厉害了!”
她蹦蹦跳跳起来, 拿给沈偲看:“沈女史,你说,堂兄是不是很厉害呀?”
孩童便是这样, 极易被新鲜的玩意吸引,连带着, 对送她新鲜玩意的人也极易产生好感。
“是,辽王殿下很厉害。”沈偲顺着她的话说。
崇驰闻言稍别过脸, 努力维持沉着自若的神色, 顺势道:“骨哨其实最早用于狩猎, 其声酷似鸟叫,可用来诱捕禽兽。到后来, 有人发现骨哨亦可用于军中传递信息, 譬如在相距甚远或是行军不便时, 可提前约定暗号,以哨声代替说话。”
显然这一段并非说与年幼无知的瑞蕊听,而是说给沈偲听的。沈偲眨了眨眼, 意识到辽王是在与自己说话,遂接腔道:“奴婢孤陋寡闻,竟不知小小骨哨还有如此大的用处,还以为只是消遣的玩意,多谢殿下指教。”
崇驰看着她异常白皙的侧脸,突然问:“你会骑马吗?”
“啊?”
沈偲连忙摇头:“奴婢不会……别说骑马了,便是靠近马儿,听见马儿咆哮,心里头也在打鼓呢。”
她幼时被马惊过,自此便怕上了。
“你可是怕马?”
沈偲点头。
“实在不必害怕,训练有素的马是很温顺的。”崇驰顿了顿:“辽东天高地阔,若不会骑马,行动太过受限,所以当地女子打小便会学骑马——嗯,大概就是小堂妹如今的年纪。”
沈偲不知何意味。
“燕雀湖外是一大片猎场,划定了一小块区域专门用于练习骑术,皇子们便是在那处学骑马。”
沈偲恍然,辽王是想要教瑞蕊学骑马?他对瑞蕊,倒是颇为关切。
崇驰继续道:“等过些日子,夏秋交际之时,我带你们去猎场跑马,先从小马驹学起,不出半月,便能学会,勤加练习的话,两月之后,便能独自御马……”
沈偲越听越不对劲,听辽王的口气,是打算把她也带上学骑马?-
一踏进慈延宫的大门,远远的,昭临瞧见沈偲抱了两匹布料站在树下与一高大男子说话,定睛一看,那人是堂兄崇驰。
沈偲与他是何时说上话的?
刚经过崔世君的事,得知沈偲曾经喜欢过崔世君,他心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见状立即大步流星走了上去。
沈偲正不知该如何推辞骑马一事,一见昭临来了,简直是如逢大赦:“奴婢参见陛下。”
趁机打断了辽王的骑马大计。
昭临睨她一眼,冲崇驰笑道:“堂兄,你是几时进宫的?”
崇驰笑回:“皇祖母昨儿派人吩咐我今日进宫。”
“专程带了些小玩意送与小堂妹。”
“骨哨?”昭临随手从那满满一盒骨哨中捡起一只:“怎带了这么多?她就一张嘴,她使得完吗?”
崇驰看向沈偲笑而不语,沈偲上前解释:“辽王殿下上回来慈延宫时曾送给公主殿下一只骨哨,公主殿下爱不释手,成日带在身边。不想昨儿不慎遗失,宫人们遍寻不至,再加上太后娘娘思念辽王殿下,便借此机会请辽王殿下进宫。”
一番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昭临颔首:“瑞蕊想必是相当喜欢堂兄的礼物。”
瑞蕊连连点头:“我真真喜欢堂兄送我的骨哨,是我最最喜欢的礼物了。”
说着又兴高采烈地吹起来。
昭临忍着聒噪打趣道:“堂兄这礼物送得真是值当。连先前素未谋面的小妹妹,也吃你这招‘投其所好’。”
崇驰哈哈大笑:“礼轻情意重,还好小堂妹喜欢,我跑这一趟也是开怀。”
瑞蕊在吹哨的间隙冷不防说了句:“堂兄送给皇祖母和嬷嬷们的礼物,皇祖母和嬷嬷们也都很喜欢呢。”
昭临来了兴致:“想不到堂兄如此会讨女子欢心,上至皇祖母,下至瑞蕊,都吃你这套。”
“有这般手段,堂兄,你赶紧给我找个堂嫂,就在肇京闺秀之中选一个你中意的。”
崇驰笑:“就怕这些娇娇小姐们身子娇贵,毕竟,你堂嫂得跟我回辽东,辽东可不比肇京。”
“你也在辽东呆了快七年,此番就不回去了,留在肇京。”
昭临一向对这个堂兄颇有好感,遂道:“堂兄今日既然来了,就在旁边的乐意轩用晚膳,咱们谈天喝酒,不醉不归。”
乐意轩是他为与沈偲见面特意就近选的一处宫殿,毗邻慈延宫。
崇驰爽快答应:“好,今日既然在宫中,也不怕你醉得回不了宫,酒中也不必再掺水了,咱们就不醉不归。”
昭临反应极快,大笑:“我就说那日的酒怎么喝着喝着没了酒味,原是你舍不得你的好酒,掺水糊弄我。”
他干脆上前揽住崇驰的肩,拉他在一旁悄声道:“今日你我必须喝光我那两坛好酒,你若醉了便索性在宫里住下……”
崇驰奇怪他为何说话偷偷摸摸,仿佛要避着谁似的:“好,我奉陪到底。”
两人商量好了,昭临道:“还有一件急事须先禀告皇祖母,堂兄,你先去乐意轩等我,我去去就来。”
崇驰走后,沈偲轻声道:“饮酒不可过量。”
昭临说:“给我。”
“什么?”
“把你手里的布料给我,我替你拿。”
沈偲见四下无人,把布料递给他:“记住,不可饮酒过量。”
昭临抱起布料走在前头:“想想,有时也挺羡慕堂兄,无人管束,自由自在……哪像我,还未成婚便被人管教甚严。”
沈偲反唇相讥:“那你立时放我出宫好了,我也可自由自在……”
她想起辽王说的辽东天高地阔,心下亦有几分触动。
昭临静默一息,问:“你如今还想出宫吗?”
沈偲一愣,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当初才知道姨母的居心时,她满腹心思便是出宫、出宫。可如今,她许诺要陪在昭临身边,就自然而然不再去想出宫这件事了。
可不去想,并不代表不想。
只是,有更重要的人压制住了这个念头。
她抬头看着面前人的背影,如果她出宫,他便一人留在这宫里,她怎么忍心呢。
罢了罢了,昨日生辰才答应他要好好疼他,也只能留在他身边,疼他爱他……
我会留在你身边,疼爱你。
她刚说出一个“我”字,昭临已经开口把话打断:“算了,不必回答我。”
“这本就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他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答应你出宫。”
“我就是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是要与你朝夕相对,我就是要你。”
大白天的,说这些话作甚。沈偲有些窘又有些鼻酸,回头看瑞蕊,还好小丫头只顾着吹哨,丝毫没留意到他这番羞死人的话。
她心说:不会离开你,早就答应你了,你就别瞎担心了。
昭临一直送她到了后院门口:“里面我就不便进去了,今日我不会过量饮酒,你放心好了。”
他垂眸看她红润润的唇:“今晚我就宿在乐意轩,你晚些时候过来……”
沈偲吞吞吐吐:“昨晚才……”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怎可混为一谈。”昭临到底还是被她一脸愁苦给逗笑了:“好了,今晚不会……就躺在一起,说会儿贴己话。”
他其实有许许多多话想要问她,关于崔世君,关于未婚妻,关于她的过去。
他虽不信崔世君的胡言,可他也想知道,在沈偲心里,他究竟排第几?
他自然希望他是她的全部。可沈偲关心的人太多,她的父母小弟丫鬟,她的姨母表妹,以及小山、太后、孙雪宁、慈延宫的嬷嬷们……
她心里装了好多人,满满当当的,恐怕留给他的位置,只有巴掌大小。
不像他,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那好,我来便是。”
沈偲松了口气,第三次郑重其事道:“我也正好过来验看一番,你是否饮酒过量。”
昭临无奈:“你要是放心不下就早些过来,我们一齐招待堂兄,届时我正式将你介绍给堂兄,告诉他,你便是我要娶的人,可好?”
“不可不可……”沈偲急忙摇头道:“你这样说出去就太没规矩了,我不答应,你不许胡说!”
“迟早的事,怎叫胡说。”
“总之,不许说,否则我今晚就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从昭临手里接过布料,径直走进后院。
嘴上虽“威胁”他不来,可心里却寻思着今晚去时顺带把尺子带上,为他量量尺寸,这两匹布料,刚好可以为他做两身衣衫。
打定主意,沈偲又回头,打算如往常那般目送昭临离开——她时常这么做,总觉得看着他离开,他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哪知一回头,昭临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她突然止步回头,他也没说话,只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进去。
昭临,他今日怎么了,怎么有点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崔世君基本退出正文剧情了,想了好久还是不忍心让他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就此打住。
第102章 相中
永徽与驸马自愿和离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懿安太后和许皇后耳中。
懿安太后这边由昭临亲自禀告, 昭临隐瞒了崔世君与沈偲的旧事,只说崔世君壮志未酬,宁愿舍去这驸马头衔, 一心一意为国效力。永徽胸襟宽广,亦愿成全崔世君。
懿安太后听后叹道:“为免外戚干政, 驸马不得入仕是我朝惯例,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只是没想到永徽竟有这等气魄, 我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昭临道:“她虽然向来任性, 这一回慷慨放手,足见她对崔世君情深义重。”
懿安太后道:“虽说世间难得两全法,不过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若是真心喜欢,没这一纸婚书又如何, 她二人照样可以私底下过日子嘛。”
昭临一滞:“皇祖母,您真是……有大智慧。”
懿安太后笑:“你是说我离经叛道吧。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 很多事都看得开了——尤其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有的人或许起初如火般炽热, 要不了几年就淡了, 再过几年, 彻底熄了……这些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谁。”
“那皇祖母可曾见到过至死不渝的情意。”
“……也有。”懿安太后收起笑容:“不过那样的情意太过浓烈, 反而毁了两人的一生。”
“所以永徽愿意放手, 反而是件好事, 生在天家,最不需要的便是痴情种。”
懿安太后盯着昭临,意味深长道-
与此同时, 许皇后也从永徽口中得知她欲与驸马和离。
许皇后难以置信:“昭临要你与崔世君和离?!”
“——只是如此吗?”
她的追问便卡在喉咙里——那么沈偲呢?难道崔世君没有说出沈偲?还是说,昭临压根就没有发现她与崔世君的私情?昭临若是知道沈偲与另一个男子有纠葛,总不可能就这么放过此事吧。
她一时之间心绪烦乱,又听永徽流泪道:“母后,昭临给了驸马两条路,他宁愿和离,也不愿做我的驸马……”
“他已亲口对我承认,他娶我并非出自真心,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强留他在身边……”
永徽起初也不愿接受,可当她见到崔世君脸上疼惜、愧疚却又如释重负的表情后,她渐渐明白了,即便能够依靠权力留住了这桩婚事,可她留不住崔世君的心。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许皇后暂且放下沈偲,转而心疼道:“傻孩子,可你已有了驸马的骨肉啊,你就没告诉他这件事?你若告诉他,以崔世君的性子,他定不会与你和离。”
“要知道,骨肉是拴住夫君最好的法子。”
永徽今早进宫时,许皇后见她脸色不好,特意传御医为她诊脉,不想,竟意外发现她已怀胎数月。
“可这孩子的父亲并不喜欢他的母亲。”永徽双眼噙泪,低头抚摸依然平坦的小腹,泪水洒在衣襟上:“母后,我曾见过父皇对待您的样子,所以我更加不愿我的孩子见到他的父母相互厌恶、憎恨甚至口出恶言的样子。我宁愿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好好将他抚养长大,也胜过,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父亲。”
“纵然他没有父亲,但他还有母亲、小舅舅和外祖母,疼爱他的人有许多,又何必非要父亲呢。”
许皇后久久没有开口,她从未见到女儿的这一面,那个从来鲁莽任性、脑子里少根弦的女儿,仿佛一息之间就长大了,从任性妄为的公主变成了坚强果敢的母亲。
她捏着眉心沉声道:“你既然想好了,便和离吧,和离后你搬回宫里住。”
永徽点了点头:“母后,你千万不要派人对付崔世君和崔家,毕竟,他还是这孩子的父亲……”
“母后答应你。”-
星前月下,乐意轩的庭院内,歪倒着几只空酒坛。
对酌近一个时辰的两人,已是醉意上涌,交谈的范围也从辽东局势、吏治整顿、朝堂诡谲转向无人可说的心里话。
“我……其实有件烦心事。”昭临扯开衣襟吐露心事。
崇驰啜了一口酒,试探性地问:“可是为了那位起初恨你、如今又喜欢你的心上人?”
“……堂兄怎么知道?”
“朝堂之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能让你‘烦心’的,不是国事,自然便是情事。”
昭临苦笑:“堂兄火眼金睛,一切都逃不出堂兄的眼睛。”
“不妨说来听听,能为陛下分忧,也是臣的荣幸。”
昭临道:“我近来发现,她先前喜欢过旁的男子。”顿了顿又补充道:“那男子样样不如我。”
少年天子,颖悟绝伦,这世间确实无人能胜过你。
崇驰了然一笑:“你对此有些不舒坦?”
昭临承认:“一想到她的泪和笑并非我一人独有,曾经是为了另一人,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想问她,她心里到底有多少我的位置……比起先前那位又如何……”
“实不相瞒,我今日险些就问出口了。”
患得患失,不妙,不妙。崇驰心道:这便是我迟迟不愿坠入爱河的缘由,一旦坠入爱河,总会搅乱这内心的平静。
昭临还在等他的回答,崇驰半是认真半是说笑:“听上去是有些不妙,好似一场对垒,对方按兵不动,你却乱了阵脚,若对方知道你如此在意她,往后你的日子可就难过喽。”
“我当然清楚这些。去追问过去之事,定会显得我器量狭小。可若不开口相问,我这心里又憋得慌。”
崇驰道:“那她有心仪之人可是遇到你之前的事?”
“是。”
“遇到你之后,她就转而喜欢上你了?”崇驰思忖道:“如此说来,她应该更喜欢你才是,毕竟你把她从先前那位手里抢过来了。你又何必再去问呢。”
即使没有透露沈偲的名字,昭临也不愿堂兄误解沈偲是个花心之人,当即解释道:“说来,也是我间接把她和先前那位拆散了——当然,彼时我并不知那人正是她的心仪之人……后来费了好些功夫,她才慢慢喜欢上我。”
崇驰扶额梳理头绪:“那就更不要问了,你也说了,你间接拆散了她与先前那位,你既已得到她了,又何必旧事重提……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昭临闷喝了一杯酒。
崇驰道:“见你这样子,我对你这位心上人,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昭临本想说其实你也见过,但想起沈偲的叮嘱,改口笑道:“我对堂兄的终身大事,也是无比好奇,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崇驰想了想:“其实我近来,也遇到了一位有些不一样的女子……”
毕竟那位沈女史是宫里的人,他要开口讨要,势必会经过昭临以及皇祖母,不如先铺垫一二。
听他口气颇有些微妙,昭临立即来了兴致:“是哪家姑娘?我这就拟旨赐婚。”
崇驰忙道:“先别急,我还不知她对我是何种心思,毕竟只见过三回,几乎不曾说过话,贸然赐婚怕会吓到她。”
“竟已如此上心?”昭临又问:“想来堂兄相中的,定是位美人。与孙雪宁相比如何?”
崇驰道:“若要与孙姑娘比,姑且算是各有千秋。孙姑娘也是位美人。”
这个“姑且”和“也”泄露了他的倾向,昭临狡黠一笑:“你觉得她比孙雪宁还美。”
他心里不禁暗暗思索,孙雪宁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称号,比孙雪宁还美的女子……会是哪一家的闺秀?又想到能遇上三回,兴许是住在堂兄府邸周围,于是默默筛选起来:齐家姑娘,柳家姑娘,还是薛家姑娘?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位身子柔弱了些,等再过些日子天气转凉,我打算带她出外骑马,一来可以强身健体,二来可以增进感情,也再观察观察,是否与我契合。”
昭临惊讶万分:“原来你已开始有所动作,果然兵贵神速,快些告诉我,她到底是哪家姑娘?”
“陛下,不急,不急。”
两人一个急、一个不急,正说着,小山忽然进来禀告:“陛下,沈女史奉命来送解酒汤了,正等在门外。”
其实沈偲并没有奉谁的命,送醒酒汤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想提醒昭临切勿过量饮酒,便想了个说辞前来一看。
闻声,两双朦胧醉眼齐齐看向来人,只见清莹月光之下,如玉美人正捧了托盘端端立在庭院入口处。
她屈膝行礼:“奴婢奉命为陛下、辽王殿下送解酒汤。”
昭临一听便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贪杯,努力忍笑,一本正经道:“进来吧。”
“是。”
沈偲上前,动作轻稳地将两碗解酒汤摆在昭临和辽王手边,偷偷睨了眼昭临:“奴婢告退。”
“多谢。”
崇驰径直端起那碗温度刚好入口的解酒汤,微微掀起眼皮,一面默默留意女郎低头后退的纤细身影,一面小口啜饮。
这碗醒酒汤,真是很合心意啊。
无论是送来的时候,还是汤的温度,以及,送汤的人。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谨慎了些——方才陛下说要拟旨赐婚时,他就该顺势提出来,他颇为中意慈延宫的女官沈偲,求陛下恩准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芥蒂
喝过解酒汤, 崇驰告辞离开,昭临也未出言挽留,只微笑道:“今日这顿酒喝得不错。”
“下月秋狩, 堂兄与我同去,咱们白日狩猎, 入夜喝酒, 岂不痛快。”
崇驰拱手笑道:“朝堂之事, 臣未必能为陛下分忧, 但说起狩猎喝酒,臣一定奉陪到底。”
“那便说定了。”
袁崇驰走后,昭临迫不及待问小山:“她人呢?”
小山回:“沈女史已等在寝殿了。”
昭临随即起身:“退下吧, 今晚不用你伺候。”-
沈偲独自等在寝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转头去看。
只见昭临一手扶着门框, 面颊泛红,双眼微眯, 略有些站立不稳。
她赶忙上前扶他,嗔道:“千叮万嘱, 果真还是喝醉了。”
昭临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肩, 朗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这酒, 喝得很畅快。”
可他心里却不甚畅快。因为今日他方知晓沈偲和崔世君曾经彼此有情, 或许, 这份情意不止是曾经……崔世君至今仍惦念沈偲。
当着崔世君的面,昭临摆出一副笃定淡然的模样,胸有成竹地说沈偲唯爱他一人, 他的态度完全骗过了崔世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全是他装出来的,只是为了打击崔世君而已。
他心里反复回想他们之间的种种,思索沈偲是否发自内心爱他?还是迫于他的威势,迫于他的执着,迫于他对她父亲的恩典,以至于不得不接受他?
想到这些,他心情沉重起来。
他随后由她将自己扶进内室,整个人瘫靠在榻上,目光不时掠过她的脸,注视着,思忖着,焦灼着。
沈偲轻抚他的脸,轻声细语道:“难得见你喝醉,今儿是怎么了?莫非与辽王殿下很谈得来?”
“嗯……”
见他不太想说话,沈偲猜测他是醉着难受,于是亲手为他脱去皂靴,除去外衣:“我让小山过来为你擦擦身子,赶紧躺下吧。”
他却反手攥住她的手:“你来为我擦。”
他迫切地需要更多细节来证明她爱自己。
沈偲微怔,道:“好,我来为你擦。”
须臾,她端了铜盆和手巾回来,细致地为他擦身。
热乎乎的手巾从额头开始,沿着发际轻轻地擦,被擦拭过的肌肤重新变得清爽起来。
擦干净面部后,沈偲又去换了水和手巾,继续为他擦身子,随着里衣褪去,她面上渐渐浮起一层酡红。
他们如今已十分亲密了,可以说是亲密无间,可她还未曾这样伺候过他,有时行事后,反而是他伺候她沐浴。
她终于忍着羞涩为他擦净身子,起身端起铜盆,催促道:“快些睡下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亲我一下。”他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沈偲觉得他今日实在奇怪得很,忍不住问:“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难道姐姐不愿亲我?”
沈偲放下铜盆,俯身在那散放淡淡酒气的唇边轻轻贴了贴,“好了,亲也亲了,睡吧。”
心里悄悄嘀咕,这人怎么跟瑞蕊似的,睡前还要哄,真是孩子气。
正腹诽着,大手扣住她的后脖,将她的嘴唇重新贴合在他的嘴唇上,旋即舌头挤入,与她缠绕起来。
慌乱中,沈偲失手打翻了放在小几上的铜盆,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盆内的水洒了满地。
趁着这当口,她推他的肩膀:“昭临,水盆翻了——”
“别管那些。”
他的嘴唇便又凑了上来。
她偏脸躲开他的追逐:“你说了今晚不会……”
“我改主意了。”
沈偲道:“可你喝了酒。”
“谁说酒后就不能如此?”他捏着她的下巴反问:“我反而觉得更有兴致了。”
“这般对身子不好……何况你醉了。”
昭临翻身将她彻底困在自己身下,喘着粗气道:“我没醉,你看,它好得很。”
他只是心里有些躁动,像秋日山头干枯的野草被一簇火苗点燃,继而大火漫山遍野,他需要天降的雨露熄灭他这把野火。
沈偲眉头微蹙,始终将手挡在两人之间,阻拦他进一步靠近:“昭临……我今日,不想……”
她委婉地拒绝。要知道昨夜她为了劝慰昭临,把自己作为生辰贺礼送给了他,他笑纳了……结果他们昨夜很疯狂,疯狂到她现在全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
昭临并不知道她拒绝的缘由,眼下他极想,他急需她证明她喜欢他,而不是拒绝。
他耐住性子试图说服她:“姐姐,我慢一些,轻一些,就一回。”
沈偲无奈了:“我乏了,何况你今日早已答应不会如此……”
她一手扶上他的侧脸:“昭临,改日吧,好不好?”
昭临便不再吭声了。几息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无声抓起一旁的里衣,匆忙穿上,然后面朝里躺了下来。
见他消停了,沈偲赶紧吹灭蜡烛,亦躺在他身侧。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屋外的虫鸣声显得越发清晰。
昭临越听越是烦躁,干脆睁眼瞪着眼前的墙壁。
沈偲这时想起昭临说过,今晚预备要与她说些什么,轻声问:“昭临,你睡了吗?”
“你白日说过有话要与我说,是什么呢?”
昭临道:“忘了,想起来再说吧。”
他又怎么会忘呢,他原本是打算稍微旁敲侧击沈偲和崔世君之间的事……
可眼下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沈偲静默片刻:“嗯。”-
这一晚,许皇后亦为着永徽和离以及沈偲完全不受此事牵连而彻夜难眠。
她原本寄望通过此事离间昭临和沈偲,毕竟没有哪个男子会容忍喜欢的女子心有所属,尤其像昭临这般心高气傲的。
不想昭临竟然命永徽和崔世君和离,而且还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崔世君为报效朝廷,甘愿舍弃驸马身份。
许皇后思来想去,几乎可以断定,昭临是为了替沈偲遮掩才这么做的,只有这样,沈偲才能够完全在这场风波中隐身。
他竟为了她毁了亲姐姐的姻缘。
许皇后愁眉深锁,难道真的没办法赶走这个狐媚子吗?难道真要看着她登上皇后之位?
头一回,昭临为了沈偲宁愿与自己翻脸。这一回,本想拿沈偲和崔世君之间的瓜葛做文章,结果反而导致永徽和离,唯一庆幸的是,昭临尚未发觉她插手其中,否则他们母子之间的情分恐怕难保。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再去求懿安太后也是靠不住,太后一向纵容包庇她的儿孙们,又岂能与她感同身受?
她渴望昭临成为一代明君青史留名,她忍受不了她悉心养育的儿子踏上他父皇的老路,昭临需要一位贤明的皇后,而不是那种狐媚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便是这样的母亲,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儿子。
许皇后下定决心,她绝不能袖手旁观,必要时候,她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儿子的一世英名,哪怕是牺牲自己,没了母子间的情分,她也要守住她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骑马
转瞬至桂秋, 暑气日渐消减,早晚已有秋凉,正是肇京一年到头最为舒爽的时节。
许多的人和事随着时光流逝悄然改变……先是永徽与驸马和离, 这场不足半年的婚事,以驸马矢志报国, 公主忍痛成全而宣告终结, 得到了世人一半唏嘘一半颂扬。
和离后, 崔世君随即作为监察御史被派往蜀地巡查, 永徽则搬回永和宫居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和离一事也丝毫未影响到崔家人。崔世充甚至在之后转任大理寺卿——虽品级与先前相同, 但大理寺卿为一部主官,实为升迁。由此可以看出皇帝陛下对崔家仍是殊恩厚渥。
这位十五岁便承袭大统的年轻君王,虽由建武帝亲自挑选培育, 行事风格却完全不同于建武帝的酷烈严苛,反而宽宥了许多。明面上, 他以一种罕见的包容将治事的权力逐步让渡给了臣子们,而私下却通过整顿吏治, 迅速将用人权和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从而举重若轻地掌控全局。
也因此, 新君究竟会选择哪家闺秀作为自己的皇后,成为了臣子们朝堂内外翘首以盼的头等大事。可就连深得新君信任的太傅孙公正、大学士余光耀等人也不知新君的心思, 满朝文武唯有一人, 在两月前便得知陛下心中已有明确的皇后人选——便是钦天监监正夏献。
新君即位次日, 夏献奉召入内参见新君,新君交给他一女子的生辰八字,命他推算帝后大婚吉日。
夏献对此吃惊不已。
其实陛下这样做并不合祖制。依祖制, 新君的皇后应先由司礼监挑选上千名符合条件的未婚少女,经层层筛选后,太上皇后从数十人中圈定两到三名候选人,最后由皇帝钦定一人。人选确定后,才应由钦天监推算吉时、礼部筹备大婚事宜。
哪知陛下全然不循祖制,跳过了前面的筛选环节和太上皇后,直接定下了皇后人选。
夏献偷瞄了生辰八字,此女比陛下要年长半岁,显然不是此前呼声最高的太傅孙女孙雪宁。
夏献不禁好奇这位未来皇后究竟出自谁家。
陛下一眼便看破了他的心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泄露出去半个字,朕拿你是问。”
夏献赶紧拍胸脯保证:“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于是这一日,经过近两月的推算,夏献亲自将挑选出来的大婚吉日送呈皇帝陛下过目。
“臣已对照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避开凶煞,宜用十二月,其中初七、十九、二十三均为吉日。”
还有足足四个月。
昭临问:“没有更早的时间吗?”
夏献一愣,答:“九月、十一月与陛下犯冲,十月与娘娘犯冲,以八月、十二月最为适宜,只是筹备大婚往往还需要数月至半年时间不等,八月实在有些赶不及。”
昭临道:“那便定下十二月初七,具体吉时你再去推算。”-
也就在同一日,好不容易等来这秋高气爽的日头,崇驰兑现自己先前的许诺——亲自教小堂妹骑马。
他特意为小堂妹以及小堂妹的贴身女官备了好几身骑装和皮靴,提前命人送到女官手中。
不难想象,当东西送到沈偲手上时,她有多意外:“辽王殿下今日要教公主骑马?”
受命送东西的宫人道:“辽王殿下说,今儿这天儿不冷不热最是宜人,他午后在燕雀湖旁的马场等着公主殿下,沈女史惯常陪在公主身边,索性一并学了,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沈偲面露难色。
宫人继续道:“辽王殿下还说,骑装和皮靴大致是照着公主和女史的身形准备的,他也拿不准是否合身,便一人备了几身,只管挑最合身的穿了去。对了,殿下还专门挑了两匹最乖顺的小马驹。”
话说到这份上,沈偲身为女官,也没有理由再去推辞,她咬唇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瑞蕊,道:“行,公主殿下一会儿便去。”
她也只能舍命陪公主了。
两人换好骑装,乘轿赶往燕雀湖外的马场。
偌大的马场,辽王和几名亲随站在围栏外,皆是一身骑装,身形昂藏,场内一裹着头巾的少年正轻松骑在马上,引着三两匹骏马在马场跑圈。
沈偲远远看着,心里直发憷,牵住瑞蕊的手不由得又握紧了三分。
“沈表姐,疼……”瑞蕊噘着嘴摇了摇手,沈偲赶紧松开手:“瑞蕊,真是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
袁崇驰亦转头远远注目这一大一小,心想着又有近半月未见了,今日是第四回见她。
两人缓缓走近,细看之下,他却险些笑出声来:她今日虽穿了身飒爽干练的骑装,可人却是惴惴不安的,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眸时不时看向马场内,显然有些紧张,反倒是身边的小堂妹,昂首挺胸无惧无畏。
她随即上前行礼,嗓音细细柔柔的:“奴婢参见辽王殿下。”
瑞蕊则趴在围栏前,东瞅瞅西瞧瞧,欢喜不已、雀跃不已:“堂兄,骑马的人是谁?那几匹矮的便是为我们准备的小马驹吗?”
“对,”崇驰掏出骨哨,放在唇边一吹,随着哨声响起,马儿们齐齐跨步朝这边奔来,一时尘土飞扬。
沈偲下意识地后撤两步,竟有些胆怯地躲在瑞蕊身后。
崇驰见她这样,收起笑容,出言安慰:“别怕,这些马儿已训练多时,很通人性。”
他极不寻常的温和语气令几名亲随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崇驰抱起瑞蕊走进马场,随后招呼马上之人:“东英,你带公主殿下跑两圈。”
“是,殿下。”
回话的声音清脆爽朗,原那马上之人不是少年,而是个妙龄少女。
“公主殿下,请上马。”东英弯腰接过瑞蕊,将她稳稳放在自己身前:“小殿下,抓紧马鞍了。”
“驾!”随着一声娇叱,马儿不紧不慢地跑起来,瑞蕊先是一声不吭,几息之后,银铃般的笑声洒遍整个马场:“真有意思。”
跑了大半圈,她竟大胆地松了一只手,朝沈偲挥手:“沈女史,骑马真有意思。”
“瑞蕊,先别说话,抓紧马鞍,别撒手!”尽管知道辽王安排的人应该很可靠,沈偲仍忍不住提醒道。
很快,东英便带着瑞蕊跑完两圈。
崇驰将她抱下马,小丫头简直意犹未尽。
“如何,小堂妹,可愿随堂兄学骑马?”崇驰问。
“愿意!愿意!我要学骑马,我还要学堂兄,用骨哨!”
“好、好,有志气,今日堂兄教你上马。”崇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冷不防转头问沈偲:“那你呢?”
沈偲一愣:“我?”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道:“辽王殿下,奴婢可以不学吗?”
“再说,奴婢平日也用不上骑马……”
她成日呆在宫中,几乎没有机会骑马。
崇驰也不逼迫她:“不打紧,你每日陪堂妹来此,什么时候你想学便跟东英说一声,东英随时可以教你,如何?”
顿了顿又道:“常言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或许,骑马也是如此呢?若你学会骑马,说不定有一天可以自在游历名山大川,岂不快哉?”
沈偲心想,她几时能够出宫游历名山大川呢?昭临是断不会容许她离开皇宫半步的,她这辈子恐怕只能留在宫中。
不过她到底被辽王描绘的景象所打动,没再坚持,只微微颔首:“奴婢多谢辽王殿下。”
之后东英便牵出一只小马驹,教瑞蕊上马,瑞蕊学得极认真。
余光掠过身旁女子的侧脸,崇驰趁机提议:“咱们不妨离得稍微远些,一则以免惊扰了马,二则也能让小堂妹专心致志。”
“是,殿下。”
沈偲跟随他的指引同他一起来到马场边的树荫下。
见状,袁崇驰身边的亲随此时也完全反应过来了,很识相地离得远远的。
附近只剩下沈偲和袁崇驰。
袁崇驰靠在围栏上,随口问:“沈偲,你叫沈偲对吧?是怎么写的呢?”
“回殿下的话,是‘朋友切切偲偲’的偲。”
“哦,原是这个偲,我还以为是思念的思。”
沈偲只垂眸不语。
又问:“你是几时进宫的?”
“奴婢是年初进宫的。”
“这么说来,你此前一直在宫外?可是会想念家中家人?”
“是,奴婢时常会挂念双亲和幼弟……”
“你籍贯何方?”
“奴婢是临清人氏。”
“临清可是个好地方,数年前,我随船顺运河而下,曾路过临清一回……”
两人一问一答,时间过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瑞蕊已学会独自上马,喜滋滋地前来报喜。
沈偲、崇驰自然对她好一顿夸赞,崇驰看了看天色,道:“小堂妹,骑马不宜操之过急,今日便学到这里,明日再来,明日再让你师父教你如何握缰绳。”
“是,堂兄。”瑞蕊现在对这位崇驰堂兄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竟主动对东英道:“多谢东英师父。”
小人儿像模像样地道谢,惹得沈偲在旁也不禁微笑起来,她掏出手帕,细细替她擦拭额上的汗,轻声叮嘱:“殿下可要持之以恒哟。”
“沈女史,我定会持之以恒,我要像东英师父那般骑马。”
沈偲便适时禀道:“辽王殿下,奴婢见公主也有些累了,需要回去歇息了。”
崇驰点头,俯身捏了捏瑞蕊的小脸蛋:“去吧,记得明日再来。”
话虽是对着瑞蕊说的,眼睛却悠然自得地从沈偲面上扫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结盟
回慈延宫的路上, 沈偲远远瞧见了步辇——现如今的宫中,能用步辇代步的除了懿安太后便只得永徽公主,听说, 连许皇后也未被允许在宫中使用步辇。
懿安太后平日不出宫门半步,那这架步辇之上的就是永徽公主了。
这还是永徽公主和离回宫后, 她第一回撞见公主。
眼见步辇朝这边行来, 沈偲隔了轿帘提醒轿中的瑞蕊:“公主殿下, 长公主的步辇已在前头, 您得下轿拜见长公主才是。”
永徽公主自和离回宫后,昭临已晋封她为长公主,尊荣更上一层楼。
须臾, 瑞蕊下轿,二人停在轿前,目睹步辇缓缓靠近, 步辇旁还跟着一群宫女内侍,阵仗颇大, 孙雪宁俨然也在人群之中。
两人齐齐行礼。
“瑞蕊参见长公主。”
“奴婢拜见长公主。”
步辇和公主的拥趸径直从两人身旁经过,不曾停留片刻。
瑞蕊年纪小, 也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扭头看了看, 转过头委屈道:“沈表姐,为何长公主不理我?”
“我明明是朝她行礼呀。”
沈偲也很诧异, 永徽是不喜欢姨母, 但对瑞蕊面上还过得去, 怎么今日偶遇如此冷淡?若她冷淡的原因不是因为瑞蕊,那……难道是因为自己?毕竟在公主眼里,她是崔世君的师妹……如今她与崔世君和离了……
她一面揣测一面柔声宽慰瑞蕊:“长公主兴许是想事情出了神, 压根就没注意到咱们,咱们现在回宫用晚膳,江嬷嬷说了要为你做甜酒酿吃。”
她这么一哄,瑞蕊立即恢复了心情-
步辇一直抬进韶华殿,雪宁主动搀扶永徽下辇:“公主姐姐,小心台阶。”
永徽回宫后,担忧女儿的许皇后专门派人给雪宁送去令牌,叮嘱她来宫中小住,与永徽相伴,对此,永和宫还专门辟出一间房供她使用。
永徽眼下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在宫中养尊处优,御医隔三岔五上门诊脉,为她调养身子,胃口日益恢复,人也较先前丰腴了些,只是心情仍是不好,自然是为了崔世君。
经雪宁不时在旁分析、点拨,永徽也渐渐回过味来,昭临之所以勒令自己与崔世君和离,是为了遮掩这件丑事,更是为了护住沈偲。否则,为何是逼她与驸马和离,而不是将沈偲逐出肇京呢?
诚然崔世君有错,可这苦果凭什么由她来承担,凭什么她的骨肉没了父亲,凭什么同为始作俑者,沈偲就可以被昭临护在身后,什么代价也不用付出?
她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恨上了沈偲。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雪宁道:“方才听见她的声音,我浑身难受。”
“她怎么好意思问安?”
雪宁叹气:“谁叫陛下为她撑腰呢……公主姐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莫要在陛下面前表露出来……”
“昭临何时才能识破她的真面目,我真后悔当初被她蒙蔽。”
“公主姐姐,莫要生气,就算为着腹中骨肉,您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说话间已行至寝殿外间,许皇后正等在此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式。
许皇后身边的嬷嬷道:“今日的菜色皆是殿下喜欢的,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
“多谢母后。”永徽落座,勉强露出笑脸。
许皇后道:“你回宫也有这么些天了,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母后担心你憋坏了,这才让你无论如何也要出门透透气。”
永徽道:“有雪宁陪着我,我心情好多了。”
许皇后笑:“没错,精神也好多了,还得多谢雪宁才是。”
“我改日得亲口谢过太傅,怎么教出了如此乖巧贴心的孙女儿。”
雪宁含羞低头道:“娘娘、公主姐姐待我这般好,雪宁也是投桃报李。”
这些天,雪宁除了陪伴公主,也不时借着禀告公主近况的由头,到韶华殿与许皇后说话。殊不知许皇后心里也压着一把火,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对她的喜爱更甚从前。
许皇后想了想,招手唤出大宫女:“去把我的匣子捧出来。”
大宫女捧出一只檀木匣子,许皇后亲自打开:“来,你尽管挑些自己喜欢的。”
满满一匣子的珍贵首饰,是外面无论花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
雪宁道:“这是娘娘收藏的珍宝,雪宁万万不敢——”
许皇后笑着打断她:“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首饰,也就你这般如花年纪戴着最好看。”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我为昭临未来妻子准备的,哪里晓得……”
哪里晓得他一心要娶那个狐媚子,她这匣子首饰,看来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一句话惹得在场三人都沉默不语。
永徽率先打破沉默:“昭临以往也不是这样的,自从他迷上了……”她没说下去,只恨铁不成钢般说:“我瞧着他眼下越发昏头了。”
许皇后瞥了眼低头不语的雪宁:“当着雪宁的面,你不该这么说你弟弟。”
“母后,他现在和才回宫时简直是判若两人,我真担心他,担心他步上父皇的后尘。”
“永徽!”许皇后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母后,我也不再瞒你了,崔世君和沈偲的事情,雪宁其实也知道……这个傻姑娘可真傻,她竟还担心昭临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又要顾及我的感受,每日在我面前陪着小心说话,我看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我都心疼。”
许皇后忍了忍,蹙眉道:“雪宁,你也知道?”
雪宁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是无意之中听得姐姐、姐夫偷偷谈论这些事……沈偲先前在临清与……”她斟酌了一下:“与驸马已论及婚嫁,可后来为了进宫,又抛下了驸马……”
这一番说辞是她结合崔世充的说辞,冥思苦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真假参半,无懈可击。
“此事本到此结束,不想,驸马后来先一步娶了公主姐姐,沈偲她……大抵是有些意难平吧。”
雪宁是在暗示,沈偲为了进宫先抛下了崔世君,后见崔世君娶了公主,又心绪难平……兴许私底下回过头来引诱崔世君。
永徽亦恨道:“我这些日子细细回想,驸马初与我成婚时,待我也是极好的。可自从沈偲父亲卷入贡砖案,驸马找我帮忙进宫见她一面之后就变了……也正是在那一回见面之后,驸马才开始对我日益冷淡起来……”
许皇后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先前并不知道如此多的内情,如今听永徽和雪宁一说,整件事情之中,沈偲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连驸马崔世君也值得同情,他也不过是她野心之下的牺牲品而已。
更为重要的是她的儿子啊,她的儿子正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被如此卑劣、无耻、阴毒的女子蛊惑!
许皇后的心一抽一抽的痛,为了昭临,即便他恨上我,我也必须除掉这妖女才行。
她深吸口气,稳住心神,认真道:“你们也知道,眼下昭临对她难以割舍,此番还特意将她安置在太后宫中,也不知她对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对她甚是宽厚,我动她不得。”
“娘娘,”雪宁轻声道:“雪宁年轻不懂事,可雪宁知道,此事确实不便由您直接出手,若伤了您与陛下情分,那才叫得不偿失。毕竟,您才是公主姐姐……和雪宁的倚仗。”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一方面提醒许皇后不能因为沈偲与陛下生出嫌隙,一切应暗中进行。另一方面,亦委婉向许皇后陈情,她想要依靠许皇后的力量,成为昭临的皇后。
永徽自然没能听出雪宁的深意,还在旁忿忿道:“母后、雪宁,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昭临被她欺骗吗?”
许皇后却在片刻之后明白了雪宁的意思,她抬眸深看雪宁一眼,恰巧雪宁也在紧紧注视她,两人在对视的一瞬都读懂了对方的心声。
昭临是她们所爱之人,为了救他,她们必须联手,好好筹谋此事,彻底除掉那个居心叵测的女子,将昭临拉回来。
许皇后冲雪宁微微颔首,在这一刻感到莫大的欣慰和安然:她甚至想到,即便牺牲自己又如何,即使一辈子得不到昭临的谅解又如何,她已经为昭临找到了像自己一样深爱他,可以全心全意为他付出的人。
就像当年的自己,即便袁裕丝毫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她澎湃不息的爱意,但她依旧为了挽救他全力以赴过,只是最终她还是败了,袁裕不值得她为他付出这么多。
不过这一次,她要一击即中,彻底消除昭临身边的隐患。
她在匣子里找出一根赤金凤钗,递到雪宁手边,慈爱道:“这是我当年嫁给太上皇时用的凤钗,正是和你现在一般的年纪,你拿着。”
雪宁未再作推辞,她整了整衣衫,起身恭恭敬敬地接过许皇后的馈赠:“雪宁谢娘娘赏赐,谢娘娘恩典。”
她知道,这不单单是一只凤钗,更是许皇后的全副信任和嘱托,也是她成为皇后的莫大助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玉手
玉漏犹滴, 乐意轩内一派洒酽春浓。
今夜十分尽兴,再加上大婚婚期敲定,昭临心情很好地躺在沈偲怀中, 长指仍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流连。
沈偲微微闪躲,嗔道:“别闹了, 昭临, 乏得很。”
细长的眉微微蹙起, 嗓子沙沙的, 露出来的肌肤泛着醉人的红晕。
她这副样子,全是拜我所赐呢。
昭临心头得意,转而抓起她的一缕发丝, 置于鼻间细嗅。
沈偲趁机稍稍拢了拢过于宽松、以至露出大半个肩头的里衣——她自己的里衣早在先前的混乱中不知去向,只得将就披上昭临的里衣,然后疲惫地靠在床头小憩。
她今日先是陪瑞蕊学骑马, 在马场站足一个时辰,走着去走着回。瑞蕊睡下后又依约来到乐意轩, 和昭临厮混到半夜,眼下已是两腿战战, 体力不支了。
昭临顺势将她拉进怀里, 宠溺道:“怎的又乏了?你又没出力气。”
“哦, 不对,”他忽而爽朗大笑:“你也出了些许力气, 要不怎嗓子都哑了。”
“还不是你干得好事……”
沈偲小声嘟囔, 把头埋进他怀中, 好遮住那通红的脸。
昭临搂得更紧,入夜后的时光是一天之中属于他二人的独处时间,他总觉得不够, 看不够她的样子,听不够她的说话,他猜想自己七魂六魄之中定是有一魄藏在她的魂魄之中,否则为何时时刻刻惦念她、牵挂她。
还得再等四个月,大婚过后,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才能够像真正的夫妻那般日日厮守,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偷偷摸摸”少有人知……他惆怅地叹了口气,然后听她轻声细语道:“今儿我遇见长公主了。”
“哦,她看起来怎么样?”
昭临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永徽了,自打搬回宫后,她成日呆在永和宫闭门不出,昭临曾遣人去看过她两回,她皆以身子不适拒绝了探视。
昭临知道,永徽心里还有气,她怪他逼她与崔世君和离,对此他也只得私下吩咐御医不时将她的近况禀告自己。
“她比先前圆润了些。”
昭临的手在滑溜溜的脊背上来回摩挲:“对了,还没告诉你,皇姐已怀胎三月。”
沈偲一惊,倏然从他怀中抬头:“那为何?”
为何还要与崔世君和离?
昭临看透了她的疑问,淡淡道:“驸马心里还装了旁的人,这一点着实惹怒了皇姐,我实在不愿他们又成为一对怨偶,还不如早早断绝了好。”
心里装了旁的人?
沈偲错愕不已:昭临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指便在这时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昭临仔细端详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眸,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没想过问清楚她和崔世君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好几回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他实在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别的男子的名字,尤其他几乎确定,这个男子是她曾经喜欢过的。
可这一刻问她话已是水到渠成,简直是顺口的事。
他于是带着笑、状似无意问:“你是崔世君的师妹,自然熟悉崔世君的为人,你可知崔世君心中还装了什么人?”
沈偲心跳如擂鼓,她张了张嘴,迟疑道:“他……他……”
“你好笨啊,姐姐,你难道不知,你师兄心中装了黎民百姓?”
昭临终是不忍,轻点她的唇瓣,止住她的说话,为她解围:“崔世君业已亲口对我说了,他一心想要造福百姓,只是被这驸马的身份困住了,纵有一身才华抱负也无法施展,为此愁闷不已。”
“我思来想去,先公后私,是谓大忠也,既然崔世君有此志向,何必把他拘囿于公主府,不如成全了他。并且朝中现正是用人之际,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势必能吸引不少有识之士报效朝廷。”
“不过这么一来,我亦得罪了皇姐,皇姐对此难以释怀。姐姐,你说,我这样处置,对吗?”
沈偲答:“于百姓而言,自然是件好事,只是,可怜了长公主和未出世的孩子……”
昭临清楚看见沈偲睫毛轻颤,须臾,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眼,迎着自己的目光开口道:
“昭临,我有一事要与你说,其实我与崔世君——”
“姐姐,”昭临抢先道:“你是想说,其实你与崔世君只是普通师兄妹而已,你并不清楚他心里所思所想,对吗?”
“我也是说笑而已,姐姐,你又当真了,真是可爱。”
趁着她怔忪,昭临探身吹熄榻前的灯烛,把她一整个拥入怀中:“夜已深了,明日还要早朝,咱们睡下吧。”
几息之后,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昭临已经睡着了……
沈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方才她本已决定把她与崔世君那段过往一五一十说给昭临听,她想要坦白告诉昭临,她和崔世君不仅仅是师兄妹,他们曾彼此倾慕,在临清时,她一度以为她会嫁给崔世君。可惜天意弄人,从她选择进宫报恩那一刻起,她之后的人生已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到现在,为了姨母和瑞蕊,也为了自己,她身不由己地依附昭临,接受他的爱意,接受他的庇护。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堂堂正正、不掺杂丝毫私心去喜欢他-
接下来的数日,每日午膳后,沈偲便带瑞蕊前往马场,由东英教授瑞蕊骑马,辽王日日都来,却只抄手在旁围观,从不亲自上场指点一二。
瑞蕊觉得奇怪,问他:“堂兄,东英师父说您骑术比她还厉害,您为何不教教我?”
辽王笑道:“通常最厉害的人要等到最要紧的关头才出现,我估摸着,宫里很快便会举行秋狩,到时我带你去围场骑马。”
有了他这句许诺,瑞蕊更是勤加练习,不出五日,已基本学会控马。
当看着小人儿骑在马上,时而自如操纵马匹前进、停止、转弯,时而被东英带着驰骋,沈偲也有所动心。
连续几日看下来,其实马儿也没想象中那般可怕。
她想试试。
何况,她本来就穿了一身骑装。
袁崇驰在旁静静观察,冷不防道:“这两匹小马是一母双胎,极为难得,是我亲自挑选的,温顺极了,可惜只用上了一匹,你看,落单那匹多孤单,已然闲到用尾巴打飞蝇了。”
沈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另一匹小黑马正孤零零地趴在一旁,马尾左右摇晃。
“马和人一样,也需要疼爱。”
他这句“疼爱”触动了沈偲,她觉得那匹落单的小黑马好似昭临。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辽王殿下,奴婢想学骑马。”
崇驰早就等着她这句话:“走,我带你进马场。”
说罢,他亲自上前推开围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黑马见有人过来,竟立时从地上站起。
崇驰递来一物:“这叫豆饼,是马儿喜欢吃的,你喂与它吃,也好熟络熟络。”
沈偲接过:“谢辽王殿下。”
她怯生生地把豆饼递在马儿嘴边,小马张嘴,一口便下去一半,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沈偲,似在打量她。
崇驰笑着说:“看来它很喜欢你。它叫黑火,你不妨试试一边喂,一边叫它的名字。”
“黑火,黑火。”
沈偲忍住胆怯,喊了两声,黑火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沈偲遂壮起胆子,把剩下半个豆饼也塞进它嘴里。
“来,把手伸出来,放在它鼻子下面,让它闻闻你身上的气味。”
沈偲依言照办。
黑火果真凑上前,贴着她的手背细嗅。
沈偲不禁有些紧张,求救般看向辽王,辽王只微笑着、轻轻摆手示意她别害怕。
微微带点湿意的鼻子在她手背轻轻触碰,沈偲忽然觉得这匹马好像昭临啊。
两人耳鬓厮磨时,昭临也会如这般贴近她,反复闻她身上的味道,一边闻,一边在她耳边喃喃道:“姐姐,你身上好香,好香啊……”
她的脸悄悄红了。
崇驰看了她一眼:“不错,它记住你的气味了。接下来,你可以试试摸它的脖子,记住,马儿最喜欢被摸脖子,最讨厌摸肚子。”
沈偲便试着在它的脖子上来回抚摸,动作放得很轻。
“不对不对,这样子可不行。”崇驰抓住她的手,亲自演示给她看:“得稍微用些力,就像,就像你平日梳头那般,力道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每一下,都要摸到实处。”
他教得很认真,似乎忘了男女有别,他的手掌很大,足以将沈偲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沈偲很不自在,本想缩回手,但见辽王一脸认真,显然是想尽快教会她如何与黑火熟络起来,她便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得跟随辽王的节奏而行。
一连摸了几下,崇驰松开手,薄唇翘起:“你再试试。”
他索性把手背在身后,在沈偲看不到的地方,依旧保持方才握住她手的动作。
她的手触感极好,握住她的手就像是握住一块岫玉,温凉的、细腻的,她周身的肌肤,应该也是如此吧。
他不禁心猿意马起来,想起他送她的玉匕,想象着她是否会像自己一样,不时拿在手里把玩,用持之以恒的抚摩养出一块美玉。
沈偲照着辽王传授的法子,先摸了摸黑火的脖子,又摸了黑火的头、背。到后来,只要她的手一伸出,黑火便会朝她低头,同时舌头轻舐她的手心。
怪痒痒的。
她觉得很有意思,怎么连这个动作,也还是像昭临。
沈偲忍不住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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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惊马
她露出的笑容令崇驰失神片刻, 在她重新抬头前,崇驰飞快移开目光,看着不远处正骑在马上的瑞蕊, 提议:“要不,今儿学上马?”
“这小马驹个头矮, 上马不难。”
沈偲应了一声, 讨好似的挠了几把黑火的脖子:“黑火大哥, 黑火大哥, 您待会儿可不得为难我哟。”
崇驰勾唇,余光掠过她的身形,心道, 可真是娇小啊,他确信他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来。
可惜眼下他还不能像抱瑞蕊那样抱她上马,经过这几天的相处, 他们只是稍微熟稔了些,抱她太过突兀了。毕竟男女有别。
其实, 真要抱她上马也无妨,她不过是个宫人罢了。
“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在他们过于悬殊的地位面前, 压根不值一提。
只要他愿意开口, 皇祖母会把她赏给自己。他甚至待会儿就可以直接把她带回自己的府邸, 实在不必这么劳神费力,日日来马场, 打着教小堂妹骑马的幌子来与她接触。
如果只要“得到她这个人”的结果, 他确实可以这么做。
可他更看重过程。
如何让面前人喜欢上自己, 也同样重要。
就像他当年请求皇伯父让他去边关历练一样。凭借皇伯父与他父亲同气连枝的兄弟情义,他本可以请求皇伯父给他一个符合他出身的官职。可他没有。
他不愿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地坐上高位, 被底下人戏弄蒙蔽。
他只要了皇伯父的一句“去吧”,第二天便打包行囊只身去了辽东。他化名方靖,从卫所的无名小卒做起,不到两年,拿了军功升小旗,半年后升总旗,率五十人的兵卒。又过了一年,他领着这五十人击退了外族数百人的进犯,此后一战成名。长官的长官亲自召见他,赏识他少年英雄,破格举荐他升为正六品的百户,任命下来时,他还不满二十。
也就在那时,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百户已是普通人在这条路上的极致,仅凭着军功再难突破了。崇驰很快决定结束他的历练,他要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做出这个决定不久,远在肇京的母亲突然染疾身故,崇驰匆匆赶回肇京……等办完母亲的丧事,他进宫面见皇伯父,郑重其事地请求皇伯父委以重任。
他只说了一句话:“皇伯父,侄儿凭自己做到了正六品的百户。”
没有哪位长辈不喜欢有本事的晚辈,元熙帝也不例外,尤其这还是他已故兄长唯一的儿子。
元熙帝十分痛快地下旨派崇驰赴辽东就藩,意味着他已经成了实质上的藩王,只因年纪尚轻未正式分封而已。直至今年,皇伯父在退位前,正式封他为辽王。
要知道藩王的位置至今仍由元熙帝的兄弟们占据,崇驰以二十二岁的年纪就藩、封王,与叔伯们地位相当,在大睿也就仅此一例。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崇驰暂时摈弃杂念:“先看我做一遍。”他轻松走到马前,手抓缰绳,左脚踩进脚蹬,敏捷而又轻盈地上了马。
眨眼的功夫,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沈偲全看见了,又全然没学会。
“学会了吗?”
沈偲眨了眨眼,抱歉道:“恕奴婢愚笨,奴婢……没看清。”
崇驰微哂,跳下马:“那再看一遍。”
这一回他刻意放慢速度,边拆解动作边加以解释:“左手拢缰绳且抓牢鞍环,左脚踩进脚蹬,一定得踩踏实了,右手扶住马鞍,右脚蹬地、离地、上马。”
沈偲仔细看,认真听,又在心头默了两遍,终鼓起勇气道:“奴婢试试看。”
片刻,她像一缕云彩,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
“这不是很好吗?”崇驰拊掌笑赞,欣慰地想:身子是单薄了些,但胜在轻灵。
他明白熊和鱼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沈偲虽成功上马,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只讪讪坐在马背上,等待辽王下一步指教。
这当头,瑞蕊径直驱使她那匹小白马达达过来了:“沈女史,你也学骑马啦?”
沈偲“嗯”了声,冲她一笑。
瑞蕊嘻嘻笑,猛然扬起马鞭朝黑火屁股上抽了一鞭子,欢快道:“我来帮你快些跑呀。”
黑火一惊,条件反射般撒腿就跑,沈偲身子跟着一晃,惊叫出声,险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崇驰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在黑火发足狂奔前,拽过缰绳,原地起跳,稳稳落在了沈偲身后。
甫一落定,黑火如一支离弦的箭,飞也似的向前疯跑。
瑞蕊被吓得哇哇大哭,被惊马带走的沈偲也连连惊叫。
“别怕,我在。”崇驰一手握缰绳,一只手牢牢扶住她的腰,她正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尽量别出声音,马儿通人性又胆小,你若害怕,它们便会跟着错乱。”
眼下情况危急,他没空安慰她,只能言简意赅地教她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把缰绳交给我,你抓紧鞍环,蹬实脚蹬,稳住身子。”
沈偲咬紧牙关强忍恐惧,双手紧紧握住身前的鞍环,一刻也不敢放松。
疯跑了一会儿,黑火在崇驰的驾驭下渐渐找到了节奏,步伐稳健起来,只是速度依然很快。
风肆意吹起沈偲鬓边的碎发,发梢不时拂动身后崇驰的脸,待完全控制住黑火后,他稍微分心去看眼前人的背影,雪白修长的脖子,细窄的肩和盈盈不堪一握却正被他握在手中的腰……
他轻呼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体谅她吓得不轻,待控制住黑火,崇驰略收了缰绳,“吁——”
黑火驮着两人不紧不慢地朝起点走去。
远远的,崇驰望见围栏门前站了一群人,准确的说,是站了一群内侍,而正中间鹤立鸡群的那一位,竟是皇帝陛下。
他怎么来了?
崇驰微微有些诧异。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偲也看见了昭临。
她刚刚才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惊马,惊心动魄魂飞魄散,人还是浑浑噩噩飘飘忽忽的,可看到昭临的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的举止行为是颇为失礼。
大庭广众之下,她和辽王殿下同骑一匹马。
她不知昭临会做何感想。
昭临不动声色,目光冷静地掠过沈偲面无血色的脸,以及,堂兄搭在她腰间的手。
她是何时与他的堂兄熟络起来的呢?在他丝毫没有觉察到的时候。
她为何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一茬?
若不是他今儿看到贡品清单中有一串东珠项链,等不及晚间便亲自带了项链去慈延宫,打算当面送给她,他还不知她近来都背着他做了些什么。
慈延宫的嬷嬷告诉他,最近每日午膳后,沈女史都陪着公主殿下去马场学骑马,眼下不在宫中。
他有些意外,问:“公主学了多久了?”
嬷嬷答:“学了好一阵了,辽王殿下每日都来,听说公主现在已经能骑马了……”
怎么,竟还是堂兄亲自教授?
他当即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堂兄会对瑞蕊这么上心?
昭临随即联想到那日酒后堂兄说的话,“遇见了一位不一样的女子”……他火速赶往马场,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幕——她当众与辽王同骑一马。
他心里翻江倒海,当着众人的面却只能隐忍不发,只不动声色地问:“辽王,这是怎么一回事?”
崇驰赶紧下马解释:“方才这位宫人的马受惊了,为了制住马,臣不得已上马救人。”
说话间,东英很有眼力见地扶沈偲下了马。
昭临窥见她红红的眼圈以及散乱的头发,心中越发不快。
崇驰适时补充:“陛下您看,把人都给吓坏了。”
事关沈偲的名节,在场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必须合情合理地解释他为何会当众与沈偲同骑一马。
瑞蕊这时也抹着眼泪上前,带着哭腔道:“大哥哥,我不是故意拿皮鞭抽马屁股的,我只是想,想让沈女史早些学会骑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说服
寥寥数语, 还原了事情始末,原是瑞蕊顽皮惊了马,随后, 辽王救了人。
昭临把目光转向沈偲。
沈偲颤巍巍上前行礼:“陛下,是奴婢逞能在先, 险些连累辽王殿下遇险, 还吓坏了公主……全是奴婢的错。”
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 她轻轻望了昭临一眼, 千言万语,皆在这一眼之中。
她把事情统统揽在自己身上了。
那目光昭临懂,是求他不要追究就此作罢, 也不要出言维护她,更不要暴露他二人的关系。
昭临心疼之余亦郁闷不已,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意, 扮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冷声道:“万幸没伤着公主、辽王, 不过惹主子们担忧一场,也不能就此了事。待会儿回了慈延宫, 自个儿找嬷嬷领罚。”
顿了顿, 补充道:“重重的罚。”
崇驰默立在一旁, 神色淡然,没为沈偲说情——陛下已当众做了圣裁, 做臣子的必然要维护陛下的权威。况且, 他若是为一名普通宫人说情, 惹出闲言碎语,更是难以收场。
“是,奴婢知错。”
瑞蕊看不懂哥哥姐姐们的心思, 也听不懂话里的意味,只巴巴拉着昭临的袖口,央道:“大哥哥,是我的错,是我惊了马,不关沈女史的事,求您不要罚她,不要罚她……”
小人儿粉嫩嫩的脸上挂了一串泪珠,乞求着摇了摇他的手臂。
倒是挺维护你表姐,不枉你表姐替你求饶。
昭临弯腰将她抱起:“走,跟大哥哥回慈延宫。”
大哥哥,还有话要问你。
他一走,身后的拥趸们随即跟着离开,沈偲呆了呆,顾不得惊吓后的腿软,也小跑两步跟上了。
偌大的马场顷刻间只剩下崇驰、东英和两名亲随。
崇驰负手目送皇帝陛下离开,心情微妙。
东英这时才小声道:“殿下,奴婢没看好公主殿下,奴婢领罚。”
崇驰道:“你也该知道,孩童的言行举止往往出人意料,一个不留神,就坏事了。下回可得看牢了。”
东英的头埋得很低:“是,殿下。”
崇驰拧眉望向融入夕阳光晕中的人影,忽然说:“走吧,出宫回府。”
可是皇帝陛下,为何会突然赶到马场……来得如此匆忙,以至于额头满是细汗,他在慌什么呢……-
临近慈延宫,昭临停住脚步:“小山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须臾,拥趸散去。
昭临把瑞蕊交给小山:“人你先送进去。”
瑞蕊一下子警觉起来,在小山怀里直起身来,不安地看了眼大哥哥身后的沈偲,脆生生问:“大哥哥,您要罚沈女史吗?”
昭临道:“不罚。”
“求大哥哥让沈女史和我一起进去。”
“说了不罚,只是说几句话。”
沈偲便开口安抚:“公主殿下,您先回房吃些点心,奴婢一会儿就进来。”
小山趁机将瑞蕊抱走。
昭临立刻抓住沈偲的手,一言不发地将她拉进乐意轩寝殿。
砰的一声紧闭房门,昭临回身,已然换了副神情。
赶在他开口前,沈偲开口认错:“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昭临冷笑:“我未曾生气,我何故生气?”
沈偲觑他一眼,小声道:“都统统写在脸上呢……”
分明,很不高兴。
“你不过是当众与我的堂兄同骑一马,我何至于生气?”他单手撑在门扇上,将她困于手臂和门扇之间。
这还叫没生气吗?
生气的原因都自个儿说出来了。
沈偲道:“这也是形势所迫,若辽王殿下坐视不理,我现在也没法子好好站在你面前,说来,方才还没谢过辽王殿下的救命之恩呢。”
昭临一滞:“感激?!他方才手就这么搭在你腰间!还是当众!我方才没狠狠斥责他已属宽宏大量,凭什么还要感激?”
沈偲无奈:“说了是形势所迫,马受惊了……”
“那也是你私自与他见面才会生出这事端。”昭临质问:“我还没问你,为何会与辽王单独见面?”
“……”沈偲深吸一口气,“是瑞蕊想要学骑马,辽王殿下这才每日前来教她,此事慈延宫人人皆知,并非单独或私自见面。”
“你别唬我,方才路上我已问过瑞蕊,教她骑马的另有其人……辽王这人我清楚,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他可没这闲工夫亲自教瑞蕊骑马。”
沈偲一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昭临道:“我说,辽王心思不在教瑞蕊骑马上,辽王是另有居心,且居心叵测……”
沈偲反应过来,随即一阵气紧:“辽王殿下行得端坐得正,他不过是可怜瑞蕊生母不在身边,你莫要以己度人……”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般另有居心么……”
昭临闻言怔忪片刻,反问:“你说什么?以己度人?你说我以己度人?”
沈偲继续道:“你自己有见不得人的心思便罢了,为何非要强加到旁人身上,旁人可不像你——”
她话还没说完,昭临已经狠狠覆压上去,“见不得人的心思,你是说像这般对待你吗?姐姐?”
猝然受到他倾身而上的压迫,沈偲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你别……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胸膛不怀好意地在某处来回碾压施力:“没错,以己度人,说的对极了,我是男人,我自然晓得男人们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别看一个个在外头人模人样道貌岸然,私底下就关心两件事……”
“一件是功名利禄,另一件,是芙蓉帐暖,如此而已,男人渴望的就这两样而已……”
他露骨的话和强势的动作令沈偲面上很快泛起羞赧的酡红,颤声道:“昭临,停下……”
她腿软得站不住了。
这般娇艳的姿态映入眼中,昭临心一软,语气温柔起来:“答应我姐姐,往后别再与辽王见面了,毕竟男女有别……”
“你不知道,我今日见到你和他骑在一匹马上,我很不高兴,你明明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且爱之不够,疼之不及,你怎能与他那般亲近呢?”
“我没有与他亲近……”沈偲郑重解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是意外……”
沈偲其实也觉得这些天与辽王越走越近了,而且每日交谈的话题逐渐从瑞蕊、懿安太后身上转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辽王只是对宫人的日常生活有些兴趣、提出了一些问题,但诚如昭临所说,男女有别,她确实应该与辽王保持距离。
大手趁着她思索慢慢探入衣襟,“姐姐若想学骑马,我教姐姐便是,姐姐不必去找外人学,我骑术精湛,我教姐姐,姐姐定能很快学会……”
“这身子的那一处该如何发力,如何才能驭马,我都很清楚……”
“明儿,我再为姐姐挑一匹听话的马……”
沈偲低低叫了一声:“可瑞蕊还要学骑马,她眼下正在兴头上,我不去的话她会不高兴——”
“明儿起我让小山带她去,小山也会骑马,骑得还相当不错,再说,多些人教,瑞蕊岂不是学得更好?”
话音未落,门扇陡然发出一阵不算轻微的响动。
沈偲仰面,露出长长的脖颈,眼神迷离而脆弱:“小山是你的人,这样分明是在告诉辽王,我们之间有些什么……”
“我们之间本来就有些什么……他早些知道也好……姐姐,反正你也不会再见他了,他知道又如何?”
“总觉得,呃——这样不辞而别有些不礼貌,呃——也没亲自致谢——昭临!”
……
费了许多的力气,昭临终于通过一种颇为不齿的手段将沈偲说服。
沈偲趴在榻上,气若游丝:“那明日起我不去马场了……就让小山陪瑞蕊去吧。”
“姐姐真好……我好喜欢姐姐……”
昭临在她脸侧轻轻吻了吻,心满意足地下榻,从外衣的袖兜里取出一串东珠项链。
“这是今早才送到的贡品,光华璀璨,我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与姐姐最是相配,想要立刻送给姐姐。”
他撩起散在肩头、后背的细软发丝,亲手将项链戴在她纤长柔美的脖子上:“很美,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沈偲手指落在项链上:“你已送了我许多珍宝,我的首饰匣子都满了,装不下了。”
昭临笑:“满了就换一个大的,一个装不下,就两个、三个……总归要把这世上最好的都双手奉上才能聊表心意。”
“你知道,就连我自己,也是姐姐的私有之物。”
沈偲揶揄他:“你是说你不是人?是物件?”
“是物件,是专门用来让姐姐快活的物件……”
他眼眸深沉,笑得人畜无害:“姐姐歇息好了吗?歇息好了,便再用用这物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私藏
次日午后, 袁崇驰在马场等到瑞蕊和一名圆脸内侍。沈偲没有现身。
他认得,这名内侍通常跟在皇帝陛下身边。
仿佛印证了心中的一些猜想。
小山向辽王行礼问安:“奴才小山参见辽王殿下。”
照陛下交代的,在辽王开口询问前, 他不必解释为何陪伴公主来此的人换成了他。当然,若辽王真的开口询问, 小山也提前备好了一套说辞, 准确的说, 是陛下交代的说辞。
可也正如陛下预料的, 辽王殿下一个字也没问,只微微颔首以示知晓。倒是教瑞蕊骑马的那名骑师问了声:“公主殿下,今日怎不见沈女史?”
瑞蕊耷拉着脑袋, 带了些惭愧道:“沈女史受罚了……往后再也不能陪我来骑马了。”
这自然是小人儿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还知道昨儿大哥哥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她不会惩罚沈表姐,可沈表姐昨晚回房时, 脸红红的,走路的姿势也是怪怪的, 似乎被罚得不轻……她一下子便想起母亲以往惩罚宫人,会罚宫人跪在地上, 跪了许久之后, 那些宫人就会像沈表姐这般, 走不动路……
瑞蕊赶紧问沈表姐是否受罚了,沈表姐的脸更红了:“没受罚, 你别挂心……只是明儿起, 表姐不能陪你去学骑马了。”
“为何?”瑞蕊扯着表姐的袖口追问:“我想要表姐陪我去……”
“……陛下派了小山陪你去, 小山很会骑马,断不会像表姐这般不中用……”
瑞蕊似懂非懂,失望之余却也清楚, 大哥哥的命令,是任何人也不能违背的。
崇驰在旁听了小堂妹的回话,默不作声,只自行牵了黑火在马场跑圈,亲随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敢上前打扰。
这日晚间,崇驰秘密传见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昔日伺候过他的母亲、如今在尚宫局掌管司簿司的杨氏。
司簿司的一项重要职责便是掌管后宫人员名籍。
杨氏行礼: “老奴参见辽王殿下。”
崇驰示意她坐下:“杨司簿不必客气,今日请你来此,是在下有事相询。”
杨氏道:“老奴深受王妃恩惠,殿下请讲,老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崇驰直截了当问:“慈延宫有位叫沈偲的女官,究竟是何来历?”
杨氏微怔,随即笑道:“宫中现有女官二百八十六人,殿下若是问其他人,老奴未必能立即回答出来。”她顿了顿:“偏偏这位沈女史……”
“颇有些特别。”
崇驰问:“又有何特别之处呢?”
“年初,长春宫的肖贵妃吩咐老奴为长春宫新增一位女史名额,并且,人是肖贵妃自己选的,出身民间,此前并不在宫中。”
“便是这位沈女史。”
崇驰略一沉吟:“想必肖贵妃与沈偲有些渊源吧?”
杨氏答:“虽未亲自确认细节,但肖贵妃与沈女史皆是出身临清,且沈女史之母亦是姓肖。”
这话算是暗示了沈偲的来历。
崇驰道:“肖贵妃想要留自己人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
杨氏不露声色,接着道:“数月前,亦有人来向老奴打听过沈偲的来历。”
“哦?”
“便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内侍小山。”
崇驰这下算是明白为何杨氏强调沈偲“颇有些特别”了,小山不会无缘无故来打听一位寻常宫人的来历,小山来打听,必定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此事老奴本不应向殿下透漏,只是在如今的宫中,陛下与这位沈女史之间……早已经不是秘密了。”
“此前太上皇退位离宫,长春宫的宫人们尽数随肖贵妃离宫,唯独这位沈女史,是曹总管亲自打过招呼、要留在宫中的。”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又辗转到了慈延宫……”
说完,杨氏躬身告退:“殿下,老奴所知晓的有关这位沈女史的全部,便悉数禀告殿下了。”
崇驰颔首:“多谢杨司簿。”
她原是陛下的人。
那么,此前陛下所说,那位费了颇多心思才得到的心上人,也是沈偲了。
崇驰喟然长叹-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小山把今日骑马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告陛下。
“果然不出陛下所料,辽王殿下见了奴才什么话也没问,只独自在马场骑马。”
昭临淡淡道:“什么话没问,反而有问题。”
若心里没鬼,何必有意避嫌呢。
小山露出不解的神色。
昭临也未对他言明,只是心中泛起些许微妙的感受。
有人在暗中觊觎他私藏的宝贝呢。
昭临一时间又是自豪又是恼怒又是醋意滋生。
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告知天下,沈偲是他早已看中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也是大睿未来的皇后。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惦记他的宝贝-
数日后,一年一度的秋狩在燕雀湖旁的皇家猎场如期举行。
这也是新君即位以来的第一次秋狩,因此规模格外宏大。藩王、世子以及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皆随行娴习骑射。
除王公大臣外,昭临还循例邀请了许皇后、长公主、瑞蕊公主一并前往。女眷们不参与狩猎,而是在猎场后方的避暑山庄休养。
出发前一晚,昭临特意面见沈偲,按捺住满心欢喜,与她说清此行的另一目的。
“姐姐,你我大婚婚期已定在十二月初七。此番我特意邀请母后、姐姐一并前往,便是为了商量大婚之事,我届时会带你正式拜见母后、姐姐。”
沈偲惊慌:“怎就定下了婚期?为何你不早些告诉我,还要拜见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吗?”
对于她来说,这些着实算不上好消息。如果可以,她宁愿维持现状。
昭临微滞:“听你这语气,似乎不太乐意嫁给我。”
沈偲垂眸:“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受,就像是在做梦……”
昭临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因为不安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姐姐,这很快就不是梦,你就要嫁给我、成为我的皇后了。”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你什么也不要多想,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只要全心全意信赖我,依靠我就行了。”
他缓缓拥紧沈偲:“把我送你的金簪和东珠项链都戴上。”
金簪是母后之物,而东珠项链本就是皇后才能佩戴的珍宝。
母后见了这两样东西,自然会知道他娶沈偲的决心有多强烈。
还有一句话昭临没有告诉沈偲,此番并不是商量,而是单方面的知会。无论母后和姐姐作何感想,也无论她们反对还是支持,大婚势必会如期进行。
就这样,沈偲惴惴不安地随瑞蕊坐上了前往避暑山庄的马车。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相距不远的长公主的马车之中,孙雪宁也陪同长公主去往避暑山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再遇
这处避暑山庄依山傍水而建。
所谓依山, 便是坐落柏亭山脚下,因此又得名柏亭山庄。傍水则指山庄内有人工筑成的清澄湖,乃是由天然湖泊燕雀湖引水注入而成。山庄后院与猎场连成一片, 用一人高的白垩墙隔开。
在男人们驰骋猎场的同时,搭载宫中女眷的马车不紧不慢地抵达山庄。
山庄门口早已停了四顶小轿。
女眷们陆续下车换轿入山庄, 无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沈偲站在瑞蕊身后, 低眉垂眼, 待许皇后、长公主下轿后, 躬身向许皇后、长公主依次行礼问安,姿态放得很低。
她清楚,面前两人不仅仅是大睿最尊贵的女子, 更是昭临的至亲。也正因后者的缘故,无论她心中如何忐忑不安,她也必须尽她所能与她们相交。
许皇后和长公主视若无睹地转过头。伴在许皇后身边的孙雪宁则微微躬身, 礼数周全地问瑞蕊公主安。
见状,候在一旁的曹顺德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打圆场:“娘娘, 您的居所在烟波楼,是陛下特意叮嘱的。”
许皇后面色稍解:“他还记得我喜欢烟波楼。”
“公主殿下, 您和孙姑娘住毗邻烟波楼的水芳斋, 也是陛下一早就安排好的。”
永徽不冷不热道:“也算是清净之所。”
烟波楼和水芳斋是避暑山庄内最雅静的居所。
曹顺德殷勤地将许皇后和公主送上轿:“已经全照主子们的喜好布置好了, 舟车劳顿,主子们先歇息一会儿。”
送走了那三位, 曹顺德这才回头对沈偲道:“沈女史, 许久未见。”
沈偲微微欠身:“沈偲见过曹总管。”
“陛下特意交代过, 沈女史您住清樾别院,小公主则交给老奴,老奴已安排了宫人照看小公主。”
听闻要与沈偲分开, 瑞蕊立马嚷道:“我要与沈女史住一块。”
曹顺德哄她:“陛下专门安排小公主住在登云居,登云居除了小公主,还有好几位与小公主年龄相仿的小郡主,小公主可与郡主们一同嬉戏玩耍。”
瑞蕊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与同龄人嬉戏玩耍的吸引力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曹总管,你送我去登云居吧。”
瑞蕊兴高采烈地上了轿,沈偲目送小轿离开,问清楚了清樾别院的位置,便独自向位于山庄后方的别院去。
山庄内古树参天,浓荫蔽日,沈偲漫步其中边行边看,心情较先前轻松了不少。
诚如昭临所说,眼下不必想太多。毕竟许皇后和长公主不喜欢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想要扭转她们的印象也不急于一时……与其烦恼、担忧,不如趁着出宫,好好欣赏这片山光水色。
她便在清澄湖边的石凳上坐下,凝神看明净湖水、绿树倒影,此刻瑞蕊这个成日叽叽喳喳的小跟班也不在身边,算是极为难得的,仅属于她一人的静谧时光。
她抱膝安静看了许久,忽而听得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沈偲回头,却见辽王独自站在古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身上,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淡然。
“沈女史,今日这般得闲?”
他缓缓走下石阶。
沈偲慌忙起身行礼,不想脚下的鹅卵石有些打滑,她稍一趔趄,勉强稳住了身形,有些狼狈地低头问安:“奴婢参见辽王殿下。”
崇驰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背束于身后:“还没机会问你,怎许久不见你来马场?”
“莫非,真如小堂妹所说,沈女史被惊马吓破了胆?”
沈偲忙道:“奴婢还未谢过辽王殿下救命之恩……奴婢叩谢辽王殿下救命之恩。”
说着,便是盈盈一拜。
崇驰深看她一眼,道:“你不必言谢,此事本该怪我,毕竟黑火是我亲自挑选的……”顿了顿,“这孽畜许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这几日都怏怏不乐的,连往常最喜欢的豆饼也不肯吃。”
沈偲于心不忍:“辽王殿下,可否请您稍微安抚黑火一二,此事不过是意外,不关黑火的事。”
崇驰摇头:“畜牲之所以为畜牲,便是只信亲眼所见。黑火自那日受惊狂奔后,便再不见沈女史前来马场,以为沈女史从此以后便厌嫌它了,为此萎靡不振呢。”
沈偲有些愧疚,轻声道:“可奴婢并未厌嫌黑火,相反,奴婢很喜欢黑火。”
她也不是不愿再去学骑马,只是昭临说了,男女有别,不准她再与辽王见面。
突然想到他吃醋的模样,沈偲急道:“辽王殿下,奴婢该回去整理行囊了,奴婢先行告退。”
崇驰侧身让开路,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朗声道:“哎,为了让黑火散散心,我此番专程把它也带来了,沈女史若抽得出空闲,不妨见见它。我想,它若是能见到沈女史,也许能解开心结,不再郁郁寡欢。”
沈偲原本已走出几步,一听这话,到底还是停住脚步,犹豫不决。
“也不会耽搁太久,黑火眼下就在后院的马厩之中,过去看看也就不到一炷香时间。”
崇驰看着那一抹纤细的身影:“不过,沈女史若有事在身,也不必去看了,不过是个畜牲。”
沈偲看了看天色,离太阳下山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昭临说过,他会赶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她飞快地去看看黑火,昭临是不会知道的。
沈偲稍一斟酌,终究还是答应下来了:“辽王殿下,劳烦您带奴婢去后院看看黑火。”-
两人在马厩中见到了黑火。
它不像旁的马儿在欢快的吃草料,而是卧在干草堆中闷闷不乐。
“黑火!”
沈偲冲它喊了声。
果然,一见沈偲,黑火立即站起来,主动过来,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她的手一靠近它的头,它随即低下头舔舐她的手。
“黑火,你还认得我?”
沈偲拿出早已备好的豆饼喂与它吃,一边喂,一边说:“黑火,黑火,那日的事不怪你,你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她说话的语气极认真极恳切,似乎笃定黑火听得懂她的意思。
崇驰抱臂在旁看着,唇角勾出一抹弧度。
喂黑火吃完豆饼,沈偲像上回辽王教她那般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脖子:“好了黑火,我还有事要做,得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崇驰黯然收回视线。
离开后院,沈偲对辽王说:“辽王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崇驰颔首,随口问:“你住在哪里?”
“奴婢住在清樾别院。”
崇驰静默片刻,重复道:“是住在清樾别院啊。”
清樾别院曾是皇祖父狩猎时的固定居所,后来,也就成了昭临固定的居所。
她如此坦然地言明她住在清樾别院,想来,是觉得她与昭临的关系已无须遮掩了。
怕是好事将近。
崇驰扯了扯唇:“清樾别院离此处还要走上一段距离,那沈女史便退下吧。”
沈偲行礼告辞,沿着方才来时的路,慢慢朝清樾别院走去。
崇驰站在原地,猝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真有意思,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凑在了一起呢?”
不远处,一高挑女子从古树后走出,美艳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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