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晚吟靠在床头,豆豆盘着腿坐在他身侧。
少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泛旧的T恤,松垮的短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卷起,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给他修剪指甲。
“你等一下,没磨好。”
感觉到手里的人有些不耐烦地乱动,豆豆一把攥住苏晚吟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啧……”苏晚吟一脸不满地撇了撇嘴,顺势往床里缩了缩,“你别磨太短了,不然等会儿挠痒痒都不过瘾。”
豆豆依旧低着头,专注得连睫毛都没抬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刚修出圆润弧度的指甲边缘,像在做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让我给你挠行了吧?”他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你总是不爱戴手套,指甲缝里全是花泥。”
听见这话,苏晚吟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给了豆豆毛茸茸的脑袋一下子,眼底却满是笑意:“哎,现在嫌弃我了?我再脏也把你养大咯。”
苏晚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不知不觉间,这孩子的个头追上自己了,肩背宽阔,胳膊结实,早已褪去了曾经的稚气,长出了属于少年人硬朗而清晰的轮廓。
“趴在我身上哭的时候,你是一点儿不记得了。”苏晚吟拖长了尾音,故意拖腔拿调地逗他,“小白眼儿狼。”
豆豆吹了吹他手上残留的灰屑,将指甲刀放在一旁,又自然地牵起他的另一只手。
“我哪儿有嫌弃你啊,”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清澈又认真,“可是你教我爱卫生讲文明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成嫌弃了?”
苏晚吟悠闲地翘起二郎腿,身子往枕头上一靠:“得,你喜欢剪。等一下把脚指甲也给我剪了,记得……”
他话没说完,就被豆豆熟练地抢了过去:“记得不要剪太短,不然会得甲沟炎。”
豆豆一边低头复述着苏晚吟从小就教给他的基本生活常识,一边小声吐槽了一句:“啰里八嗦。”
嘴上嫌弃着,他已经挪动身子,坐到了苏晚吟的脚下。
苏晚吟抬起手,端详着刚刚被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剪得好。”
豆豆继续盘着腿,将他双脚稳稳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微微仰起头,半开玩笑地警告:“苏晚哥哥别乱动啊,剪出血了别怪我。”
安静的房间里,指甲剪传来清脆的“咔嚓、咔嚓”声。
苏晚吟看着他认真盯着脚趾的侧脸,忍不住提醒:“你少剪点嘛。”
“不行,几天又长出来了。”豆豆头也不抬,语气笃定。
“……”
苏晚吟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越管越宽的小管家公,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哥哥,你猜我傍晚碰见谁了?钢炮儿和黄子涵!”
“他们背着书包应该是刚放学,我可不敢上去给他们打招呼,还有马老师之前说要升副校长,不知道升上去了没。”
“哦对了,我今天下午去帮花圃翻土,没戴手套,指甲缝里也塞了那么多泥。”
苏晚吟耳边传来豆豆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他闭眼假寐着,时不时“哼哼”一下以示回应。
直到半夜他迷迷糊糊,又被一条长腿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才想起前几天才发誓坚决不和豆豆睡一张床的事。
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尝试着想动一动身子,但很快又被豆豆双手揽进了怀里。
这次是他头抵在对方胸膛,就像从小到大豆豆抵在他胸口一样。
半醒不醒的苏晚吟下意识地模仿着孩子小时候的样子,朝他胸膛处顶了顶,耳朵自然地贴近了他心口处。
心脏强有力且有节奏的咚咚声传来,苏晚吟这一刻有种倦鸟归家的踏实感。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抬手摸着豆豆的脸,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更加安心睡去。
幸好第二日苏晚吟醒来,那臭小子已经起床做早饭了,避免了像之前一样一大清早就被人用枪抵着的尴尬。
他打着哈欠,揉了揉头发朝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喊道:“今天不去医院了,修养一天,吃了早饭我带你去玩儿。”
灶台的热粥嘀哩咕噜冒着气泡,豆豆拿着个汤勺转过身来:“真的吗?那你给朱爸爸打个电话说一声。”
“哟,你小子现在考虑得越来越周到了。”
饭桌上,豆豆剥了颗鸡蛋放在盘子里,苏晚吟默认那是给自己的,自然地拿起吃了起来。
“晚点去超市买点牛肉回来,这段时间你得好好补补。”
这段时间的采集取样虽然豆豆没有说半点不舒服,但苏晚吟还是感觉得到他身体的一些变化。
原本体温就低于常人,最近手脚更加冰冷了。
且半夜醒来发现他黏黏糊糊冒冷汗。
豆豆继续剥蛋喂进嘴里:“我坚持的住。”
苏晚吟喝了一口粥:“非得等坚持不住了才想办法是吧,上次生病吓得我跟你向前哥哥连滚带爬把你送到医院,你是半点不长记性。”
“哎呀,知道啦,啰嗦的老人家。”
豆豆从上幼儿园开始就念叨班里的谁谁谁去过动物园,看过些什么动物,那时苏晚吟就答应有机会一定带他来。
难得一日脱离医院的采样压力,也暂时抛开山林蚊虫瘴毒的阴霾。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专程去往市中心最大的动物园,想好好偷一段轻松自在的闲暇时光。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心情,刚到园门口,就被猝不及防的偶遇彻底打乱。
豆豆的兴奋劲儿还没过,正被一排滚动播放园内动物的视频吸引呢,就被接下来一幕彻底泼了冷水。
他看见原本去买票的苏晚吟除了手上拿着两张票,身边还跟着两个说说笑笑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舅舅舅妈给他介绍的对象—阿雅。
“嗨,豆豆,真的太巧了吧。”
苏晚吟拽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的豆豆:“阿雅叫你呢。”
豆豆目光扫过面前两位笑魇如花的姑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嗨,真巧啊,这里都能遇到熟人。”
阿雅身旁的小姑娘见面前两个大帅哥,略带羞涩地一笑:“你们好,我叫何灵。”
豆豆瞥了一眼阿雅,那晚她和苏晚吟头抵头说话,亲近的画面闪现在他脑海里,一股莫名酸劲涌上心头。
他快一步上前挽住苏晚吟的胳膊:“走吧,苏晚哥哥。”
苏晚吟则对两位女生笑了笑,客套道:“我们一起逛吧。”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手挽着手走在前面。
”我们先去看金鱼吧,我来过,我来带路。”何灵一看就是很外向的姑娘,大方又不怯场。
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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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偏头贴近苏晚吟耳边,语气不悦:“你约的她?”
他其实想问,苏晚吟不会是打算和阿雅约会,顺便带上的自己吧。
苏晚吟摇摇头:“没有,买票的时候遇上的。”
豆豆脸色稍微回点暖,撇了撇嘴:“哦,那纯粹是碰巧了。”
其实他内心在吐槽:出门没看看黄历,也真的倒了血霉。
几人在观赏鱼区逗留了一会儿,拍了好几张照片。
突然何灵对着玻璃鱼缸大叫起来:“你们快来看哪,这里有亲嘴鱼。”
豆豆和苏晚吟本就没什么兴趣就远远的看着,倒是旁边一对情侣模仿起那亲嘴鱼的姿势,两人嘴对嘴以鱼缸为背景自拍着。
豆豆看着他们咔咔连拍好几张,眼神假装不经意的扫过苏晚吟,没想到也恰好碰见苏晚吟在回看他。
两人目光尴尬一碰,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豆豆猛地低下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下,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该有的、滚烫的错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哑:“咱们……往前走吧。”
两人正往可爱动物区走,阿雅和何灵就追了上来,阿雅拎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两瓶水递给豆豆和苏晚吟。
豆豆眼明手快拿了一瓶:“我和苏晚哥哥喝一瓶就够了。”说罢他已经拧开瓶盖,递到苏晚吟嘴边。
阿雅这姑娘最会看人脸色,也最懂人情世故,她总觉得苏晚吟这弟弟对自己有种莫名敌意。
而此刻她挑着眉看着豆豆的动作,突然醒悟过来,他不单单是对自己有敌意,而是对苏晚吟有种深深的独占欲。
她笑看着面前两兄弟同喝一瓶水,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们逛这边吧,我和何灵想去玩游乐场。”
一旁的何灵,差点被一口来不及咽的水呛背气:“咳…咳咳,我们……”
她话来不及说完,就被阿雅拽走了。
只留下苏晚吟僵在原地,还有飘在空中那半句:“好的…”
片刻,他蹙着眉头瞪着豆豆:“你是不是又得罪人家了?刚才在门口就拉着个脸。”
豆豆一脸冤枉:“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哪里得罪她了?”
他望着阿雅和何灵远去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丝笑意:“说不定他们就是想去玩游乐场呢。”
“走吧、走吧,苏晚哥哥,我们去买胡萝卜喂兔子好不好?”
苏晚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有大人、有小孩儿、还有几对年轻的情侣。
有的拿白菜,有的拿胡萝卜在喂栏杆里的十几只兔子。
他眼里闪着光芒,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点了点头:“好,多买一份。”
动物园来来往往人很多,豆豆始终搂着苏晚吟一侧肩膀,将人半揽在自己身前,像老母鸡护着羽翼下的鸡崽子一般。
豆豆:“你喂你只灰色的。”
苏晚吟:“我不要,它看上去好笨,有点像小时候的你。”
豆豆:“你不是说我小时候很聪明?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转。”
“……我那是宽慰你,你其实傻乎乎的。”
苏晚吟嘴上嫌弃着,身子却极其诚实地往豆豆怀里靠了靠,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护在自己的肩头。
豆豆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洗衣液薰衣草的味道传来,苏晚吟觉得别处人声喧嚣,而自己能得片刻安稳宁静之地,已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