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小熊猫是四月中旬到的。
那天早上春儿出门上班之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今天到。园长让我去接一下。”秋秋坐在窗台上看着她。“你去接就是了。”
“你跟我一起去？”
秋秋想了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行。”
她们坐动物园的采购车去的隔壁市。车上除了司机和春儿之外，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坐在前排聊着闲天。秋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搁在膝盖上，掌纹里的浅痕在车厢晃动中安安静静地待着。春儿坐在她旁边，背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水和几个包子。
到了隔壁市动物园，接待她们的是一个中年女饲养员。她把她们领到笼舍区，指着一间单独隔出来的玻璃房说：“就那只。上个月刚满两岁，公的，胆子小，不爱动。”春儿蹲在玻璃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秋秋站在她后面，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有一只小熊猫趴在木架顶上，红褐色的毛，圆耳朵，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垂在横杠下面。它趴着一动不动，和秋秋当初趴在那间笼舍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春儿回头看了秋秋一眼。“像不像你刚来的时候？”
秋秋看着那只小熊猫。它趴在木架顶上，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块搁在架子上的、还没被晒透的毛球。“像。”她说，“但它比我乖。没挠人。”
春儿笑了一声。办完交接手续之后，新来的小熊猫被装进一个专用的运输箱里搬上了采购车。回程的路上箱子搁在车厢中间，春儿蹲在旁边透过箱子的网格往里面看。小熊猫缩在箱子角落里，尾巴卷着自己，耳朵贴着脑袋，一声不吭。春儿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秋秋说：“它紧张。”秋秋从后排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伸进网格缝隙里。小熊猫抬起一只眼看了看她的手指，没有动。秋秋把手收回来。“过几天就好了。”
回到动物园之后春儿把箱子搬进了那间重新收拾过的笼舍。木架换成了新的，玻璃门擦得透亮，地上铺了干净的干草。她把箱子放在笼舍中央打开。小熊猫在里面缩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探出头来，圆眼睛转了转，打量了一圈新环境。它从箱子里爬出来，贴着墙根走了一圈，然后跳到木架最底层，把尾巴卷在身侧，蹲下来不动了。
春儿蹲在玻璃外面看着它。“跟你当初一样。第一天就知道蹲着不动。”
秋秋站在她旁边。“它比我小。体型小。”
“胆子也小。”
“过几天就熟了。”秋秋把手搭在玻璃上，掌纹在玻璃表面印下一小片微温的雾气。小熊猫在木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把脑袋转开了。秋秋把手收回来。
那天之后春儿开始每天去笼舍里照顾新来的小熊猫。喂食、换水、清理干草、记录行为。秋秋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跟。她去孔雀区坐一会儿，或者去老樟树底下待一阵。春儿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也能待得住。掌纹里的浅痕安安静静地待着，珠子在口袋里温热地贴着胯骨，一切都很稳。
第五天的时候春儿从笼舍回来，把背包搁在桌上，倒了杯水喝。“它今天开始动了。在木架上爬了两圈。”
秋秋坐在窗台上看着她。“它不紧张了。”
“还有点怕。但不缩着了。”春儿把水杯放下，“过两天应该就能正常营业了。园长说下个月开直播。”
秋秋从窗台上跳下来。“又要开直播？”
“这次不是我播。”春儿说，“换了个年轻的同事。我教她怎么弄。”
秋秋走到桌边拿起那颗小珠子放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那就好。你手不酸就行。”
春儿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直播的时候手酸的是我。你全程蹲在那儿就动两下爪子。”她笑了一声，“新来的小熊猫总不可能比你还懒。”
秋秋把珠子收进口袋里。“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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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去厨房做饭了。秋秋坐在桌边把两颗大珠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两颗珠子并排搁着，青灰色的石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小的那颗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中间。三颗珠子又聚在一起了。两颗大的在两边，一颗小的在中间，像三颗被搁在桌面上的、安安静静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珠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帮春儿拿碗。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床边。春儿在翻那本小册子，秋秋在整理旧相册。她把那张两个女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春儿奶奶年轻时的笑脸，旁边那个浅灰衣服的女人。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里。“你奶奶认识的那个人，”秋秋说，“我后来在灵脉边缘没有再看到她的痕迹。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春儿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可能。也可能还在什么地方。只是我们没碰到。”
秋秋把纸箱推到墙角。“你奶奶留了两颗珠子。一颗你戴着，一颗灵脉边缘收了。她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春儿把被子拉开。“她留了我。”她说，“你说过。”
秋秋看了她一眼。“嗯。你说过。”
春儿钻进被子里，面朝着秋秋的方向。“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新来的那个还得带。”
秋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窗外的杂草地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边，风从阳台门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翻动。秋秋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春儿的呼吸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她。春儿已经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秋秋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那道光线上。珠子在口袋里贴着胯骨，掌纹里的浅痕在珠子的温度底下微微暖着。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和春儿的呼吸慢慢叠成一个节奏，然后也睡着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