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在孔雀区待了三个下午。
第一天她坐在长椅上,那只孔雀蹲在树下没动。第二天她坐到离围栏更近的位置,孔雀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在草地上走了两圈又蹲回去了。第三天她坐在围栏边的石头上,孔雀走到围栏边隔着铁丝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春儿中午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块石头上,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是那只孔雀走远之后的空草地。
“它今天没理你?”春儿站在旁边。
“它看我了。”秋秋说,“看了好几秒。”
春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她递了一个给秋秋,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孔雀不认人。它看你可能是因为你口袋里那颗珠子。”
秋秋把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它之前也看过我。在笼舍那边。”
“那可能是你身上有灵力,动物能感觉到。”
秋秋嚼着包子没说话。那只孔雀走到远处的树底下又蹲下来了,尾巴收着,脑袋缩着,像一团被风刮了一半的绿蓝色羽毛。秋秋看着它蹲下去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在笼舍里刚醒来的第一天,春儿蹲在玻璃外面看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缩着的。那时候她缩成一团是因为害怕,现在孔雀缩成一团是因为舒服。同样的姿势,意思不一样了。
“你在想什么?”春儿问。
“在想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秋秋把包子咽下去,“你蹲在玻璃外面,拿苹果哄我转圈。”
春儿笑了一下。“你转了。”
“我没转。我后来转了是因为灵力不够。”
“结果还是转了。”春儿吃完包子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吧,下午我休息。带你去个地方。”
秋秋站起来跟她走。两个人沿着主园区的小路往东走,经过长颈鹿区、猴山、爬行动物馆,最后停在动物园最东边的一道旧铁门前面。门虚掩着,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春儿推开门走进去,秋秋跟在后面。门后面是一片荒废的空地,地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中间有一棵很大的老樟树,树冠铺开像一把巨伞,把下面的空地遮了大半。
“这里以前是个老园区,后来废弃了。”春儿走到樟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我上班累了就来这里坐一会儿。没人过来。”
秋秋在她旁边坐下。树干很粗,两个人并排靠着还绰绰有余。野草在风里摇着,草穗子擦着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樟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飘到草地上。
“你以前也来过这里?”秋秋问。
“来过很多次。”春儿把手搁在膝盖上,“刚来动物园那会儿一个人都不认识。下班了不想回宿舍,就到处走。走到这里觉得安静,后来就常来。”
秋秋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枝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光斑,风一吹就晃。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小珠子,珠子表面温热而光滑。掌纹里的浅痕在珠子的温度底下微微暖着,安静地跳了一下。“你奶奶以前来过这里吗?”
“应该没有。”春儿说,“她住的那套老房子离这边挺远的。她很少来动物园。”
秋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看着那道浅痕。痕迹比前几天又清楚了一些,从掌纹中间延伸到了手指根部,颜色从青灰色变成了更深的、接近玉石的青色。“你奶奶封了灵脉之后就住在老房子里,养大了你,然后过世了。”
“嗯。”
“她没跟你提过灵脉的事。”
“没有。只说过‘贵人’。”春儿侧过头看着她,“她说的贵人是你。”
秋秋看着掌心。“也可能是她自己。她封了灵脉,救了很多人,但她自己不知道救了谁。”
春儿没接这句话。她把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樟树叶在头顶响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春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秋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唇抿着,颧骨上有几颗浅雀斑,睫毛在光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覆在春儿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春儿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张开,让秋秋的手指嵌进去。
“你困了?”秋秋问。
“有点。昨晚没睡好。”
“那睡一会儿。我守着。”
春儿睁开一只眼。“你又守。”
“你以前也守过我。”秋秋把手收回来,“睡吧。”
春儿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往树干上靠了靠,闭上了眼。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秋秋坐在她旁边没有动,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掌纹里的浅痕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头顶的樟树叶哗哗响着,远处有鸟叫,还有孔雀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鸣声。秋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小珠子。
珠子在她指腹下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被晒暖了的石头。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珠子表面光滑,没有纹路,青灰色的石面在树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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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把珠子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珠子很小,能完全握在掌心里,攥住的时候掌纹里的浅痕正好贴着珠子的表面,温热从珠子传进皮肤底下,顺着那道浅痕缓缓地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春儿那天在灵脉边缘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她推封印推到最后一步,珠子从凹槽里拼成完整的环,然后沉入地下。但珠子沉下去之前有三颗。现在两颗大的在宿舍床头柜上,一颗小的在她口袋里。三颗都在。它们只是分开了。
秋秋把珠子攥在掌心里,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珠子贴着她掌纹里的浅痕,温度慢慢从珠子流向掌纹,又从掌纹流回珠子,像两个装着不同温度的水的容器被一根细管连通了,热的那边往冷的那边流,一直到两边平衡。珠子在她掌心里安静地暖着,和她的体温渐渐叠成了一个温度。
春儿在树干旁边睡着,呼吸平稳。秋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珠子收回口袋里,把手搁回膝盖上。掌纹里的浅痕在珠子离开之后还亮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成一道安静的青灰色。
阳光从樟树叶子缝隙里移过去,光斑从草地上挪到了两个人的膝盖上,又挪到了远处的野草尖上。秋秋坐在树干旁边,听着春儿的呼吸声和树叶的哗哗声,觉得自己掌心里那条活的灵脉安安静静地在她身体里走了一圈,没有撞到任何东西,没有撞到封印,没有撞到过去。它只是在她身体里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原处。
春儿醒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睁开眼看到秋秋还坐在旁边,姿势和睡前一样。“你没动?”
“动了一下。把手放进兜里了。”
春儿笑了一声,撑着树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吧,回去做饭。”
秋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跟着春儿穿过野草地走出铁门。两个人沿着主园区的小路往回走,经过孔雀区的时候那只孔雀已经不在草地上了,只剩空荡荡的围栏和一棵老树。秋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步子没有停。
回到宿舍之后春儿去厨房做饭,秋秋坐在桌边把口袋里的珠子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床头柜上拿下来的两颗大珠子并排放着。三颗珠子又聚在一起了,两颗大的在两边,一颗小的在中间,青灰色的石面在台灯底下泛着同一层温润的光。秋秋看着那三颗珠子,忽然觉得它们并排放着的样子像什么。她没想出来像什么,但那个画面让她心里很稳。她把三颗珠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帮春儿拿碗。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