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春儿在固定的时间坐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在秋秋旁边的位置坐下,侧过身,把手伸过去,搁在秋秋的小腹外侧。隔着衣服,隔着布料,掌心的温度从外面渗进来。第一天秋秋的身体在她碰到的时候绷了一下。第二天松了半寸。第三天又松了半寸。第四天,春儿把手放上去的时候,秋秋没有绷。
桌面上摊着那叠旧符纸,台灯亮着,风从阳台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页边角轻轻翻动。春儿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像在等手底下的封印自己稳定下来。秋秋坐在她旁边,呼吸平稳,目光落在春儿的指尖上。春儿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压在衣料表面,指尖朝上的角度和昨天一模一样。
“它今天比昨天暖一些。”春儿说。
“暖一些是什么意思?”
“以前碰上去是凉的。今天有一层淡淡的温。”
秋秋没有接话。她闭眼内视了一下——封印裂缝的边缘确实泛着一层比平时更柔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温和地覆盖着它,让表面不再那么紧绷了。以前裂缝边缘像冻住的水面,现在那层冻裂开了一丝隙缝,柔和的流动慢慢渗透过来。“……是你在暖它。”
春儿没有睁眼:“我没做什么。”
“你手放上来的那一刻就有温度。以前我的封印碰到外部灵力会收紧,但你的不会。它好像知道是你。”
春儿又安静了一会儿。“……那就好。”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天傍晚同一时间,春儿放下碗筷洗好手坐下来,把手贴在同一个位置。这个过程逐渐成为一种不需要语言铺垫的日常——有时候春儿从外面回来稍晚了一些,秋秋会坐在桌边等她,等她洗好手走过来坐下,把温度递过来,像递一件已经不需要检查的东西。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但沉默里多了一层的质地:秋秋开始习惯在春儿的手放上来之后松开肩膀,而春儿在指尖感受到封印表层逐渐软化的时候微微垂眼,让自己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不急着“学”什么,就只是和她待在一起。
第八天。春儿的手贴上去之后安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她睁开眼。“你帮我拿一下第三张符纸。”
秋秋伸手从抽屉里把那叠符纸抽出来,翻到第三张递过去。春儿接过来,左手还贴在秋秋腹部没有撤走,右手把纸页展开铺平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符纸上的朱砂线条,又闭眼感知了一下手底下的封印纹路。目光在纸页和闭着的眼睑之间交替了几个来回。
“……这个拐弯,我见过。”
秋秋侧过头看着她:“什么?”
“你的封印上有一处转折的弧度——往左偏了一点再折回来。”春儿把符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一段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的笔画,“这里。一模一样的。不是像,是同一个。”
秋秋低头看着那张符纸。朱砂线条细瘦,在转角处收窄了一下然后向外延展——和她内视了无数遍的那道封印纹路一模一样。她把符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折痕把线条截断了几处,但转折的走势清晰可辨。
“……你确定?”
“我确定。”春儿的左手还贴在她腹部,“我不是觉得像——是我两只手在摸同一个东西。”
秋秋安静了很久。“……所以封住我的人,和你奶奶是同一个人。或者,用的是同一套手法。”
春儿没有说话。她的掌心还贴在那里,拇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想把那个确认的结果也拢进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她为什么要封住你?”
秋秋看着桌面上的符纸。“……我不知道。可能她当时需要这么做。也可能她看到了什么我没有看到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再追问。那张符纸被重新放回抽屉里,春儿的手隔了一段时间又贴回了原来的位置。这一次她贴得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某种确认也一并传递过去。
又过了两天。春儿的手在封印表面停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能在更深的层次里感受到封印的质地。第十天的傍晚,她闭着眼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封印里面……有东西。”
秋秋在黑暗中闭着眼:“什么?”
“我分不太清楚。以前只能看到表面纹路。”春儿的指尖在布料上微微移动了一下,“现在手放久了,能感觉到下面还有一层——很薄,像包着什么。”
秋秋闭眼内视。她的灵力在封印边缘巡了一圈,果然在裂缝的深处感知到了一层极薄的、贴在封印内壁上的残余。不是灵力,不是封锁的纹路,像一层被压扁了留在那里的痕迹。“……我能感觉到。以前没有动过。你来了之后它才开始有反应。”
春儿的呼吸顿了一下:“它是什么?”
秋秋想了一会儿。“……可能是情绪。可能是记忆。封印是一道锁,锁住我的灵力,同时也压住了某些和灵力贴在一起的东西。你碰它的时候,那层东西被触动了。”
“谁的?”
“可能是我自己的。也可能是封住我的人的。”
春儿沉默了片刻。“……那她能感觉到吗?我是说——你奶奶。”
“如果她还活着,可能会。”秋秋说,“但她已经不在了。”
春儿安静了很久,手没有撤走。两人之间隔着布料和皮肤。封印内层那道被触动的残余物在春儿的体温下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流动了一下,像冰层下面的水被阳光照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松动了一丝微芒。春儿的指尖感受到了那丝极轻微的变化,她的指腹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确认那个方向。
“它动了。”她说。
“我知道。”秋秋说,“我也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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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第二天傍晚,春儿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眼去“看”。她只是把手放上去,把自己的掌心搁在秋秋的腹部,然后安静地待着。这次她什么都没有试图做——没有像之前那样屏住呼吸去探知结构,也没有用意识沿着封印边缘一点一点走。她只是待着,在傍晚的光线里呼吸平稳,像一块石头站在水流中央,不挡水,也不被水带走。安静绵延着,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和脉动。
十五分钟之后春儿把手收回去。“今天就到这儿。”
秋秋睁开眼看着她:“……你今天什么都没做。”
“嗯。”春儿站起来去倒水,“我试了别的。”
“什么?”
“你上次说,我在的时候裂缝裂得慢。我今天试了一下——不感知,不触碰,就只是待着。看看能不能让它更慢一点。”
秋秋看着她站在桌边端起水杯的背影。“……结果呢?”
春儿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来。“你自己看。”
秋秋闭眼内视。裂缝边缘果然比平时更稳定——边缘的游丝活动收敛了,像有一层隐形的重量轻轻压住了不安的薄膜,裂隙尖端不再有细碎的剥落。扩张速度比之前单纯的“触碰”更慢,几乎接近停滞。“……你只是待着就能做到?”
春儿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不是说了吗——我在场本身就有用。”
她走过去,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所以接下来试更久的。我待久一点,它裂得慢一点。”
那天下午,春儿去了一趟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牛皮纸,没有信封,没有署名。“同事说有人让她转交给我的。”她把纸条放在桌上展开。
秋秋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端正,和之前那封信上的字是同一只手。“边缘在变薄,你们那边有没有进度。”
春儿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他问的是‘进度’。他在等我们这边有进展。”
秋秋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知道你在学。”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进度?”
秋秋安静了一会儿。“……他知道。他送来的碎片上,你碰过。上面的灵力残留能被感应到——他能读出来,你到了哪一步。”
春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他能读到什么?”
“他能读到你在碰封印了。剩下的,他不确定。”
春儿把纸条重新折好,压在了桌面上的黑色碎片底下。“边缘在变薄”四个字安静地躺在碎片和桌面之间,被石头的阴影遮了一部分,只剩“变薄”两个字从碎片的边角露出来,在白纸上显出一种不声张的、贴着纸面的重。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那下一次他再问的时候,”她说,“你告诉他,我们这边有进度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