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五美今天生意不错，她的生意是幸福菜市场肉铺里最好的。
杜五美自然有一套自己的生意经。
当初租铺位时，她没什么钱，但仍然选了位置更好、也更贵的铺子。
即使穷，她也懂得收获和投入必然是有关系的。
大家的铺面都一样，杜五美不想做什么特殊的改装，招致别人的白眼。
她只是把铺子清理得很干净。
很多卖肉的都只是在柜台上做工夫，肉摆得整齐些，便算不错的了。
杜五美不一样，她把她的铺子从头到脚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有一条蓝色的小毛巾，当然现在已经发黑了。只要看到有泥或者碎肉溅到了铺子上，她的小毛巾便立刻派上了用场。
很多人偷懒，围裙几天一洗，但杜五美的围裙是每天都洗的。
她的铺子，加上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人知道，这里的肉很不错。
她刚来卖肉的时候，也曾有其他卖肉的对她有非议，说她有心眼。
她笑盈盈的：“没办法啊，从小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习惯了，看不得一点不干净的。”
她这么说，其他人也没了办法。
毕竟，她也没搞什么歪门邪道，只是干净惯了。
其他人倒是也能学她，但谁都做不到。
杜五美也不总是笑盈盈的。
她一个女人，年轻，自己带娃，看起来没什么亲戚，尽管个子高一点，也不到一米七。
菜市场鱼龙混杂，也曾有人对她动过歪心思。
有的人规矩点，当面和她说，想和她处对象。
她也就规距地拒绝了。
但也有不规矩的，有个往菜市场送货的老油子，家里老婆被他打跑了，想来勾搭杜五美。
杜五美好好和他说过：“大哥，我没这个心思，家里有个孩子，我只想挣钱把孩子养大。”
老油子轻佻地看了她一眼：“嫁给我，我和你一起养孩子。”
他抽烟抽的发黑的手忽然抬起来，猝不及防摸在了杜五美的脸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愣了一下，都开始起哄了。
老油子看着杜五美，等她的反应，要是她忍气吞声了，那么，他就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杜五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老油子舒口气，他就知道，这些女人啊，最是胆小。这次摸她脸，她忍了，下次，他就能摸她的身子。
用不了几天，他就能进她的屋了。
老油子得意地笑起来。
但这个时候，杜五美走到了自己的铺子上，她心平气和，随手拿起了自己那把锃亮的猪肉刀。
在那些人还在说笑的时候，她猛然冲过来，举着刀向那个老油子砍了过去。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老油子反应还算快，他立刻往旁边躲，闪过了杜五美的刀。
然后，菜市场的人都看到杜五美拿着刀追了老油子一大圈。
她应该是真的想杀了她的。
不少人急着去劝，可不能发生人命官司啊。
但她拿着刀，谁都不敢上手拦。
杜五美身形矫健，她的刀真的砍到了老油子的胳膊，血滴滴答答到了地上。
这不行啊，最后几个菜贩子终于找到机会，把老油子拉到了铁门后藏起来。杜五美被拦住了。
她旁边铺子的婶子在后面抱住杜五美：“五美，五美啊，你还有个孩子呢！”
杜五美这才像是醒过来，她恶狠狠地看了那扇铁门一眼，猪肉刀砍在大门上，留下了一块凹痕，她终于回去了。
老油子被人赶紧拉走了。
菜市场也到了开门的时间，陆续开始有客人了。
杜五美垂着头，摆弄自己的猪肉。
周围的人小心地瞄她。
有客人走到了杜五美的铺子边，她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推销自己的猪肉了。
从那一天开始，幸福菜市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杜五美不好惹。
她是个正经人，真的想好好赚钱养大孩子，但谁都欺负不了她。
旁人对她多了些畏惧，也多了些看重。
杜五美已经做成了头一单生意，她面上始终带着笑，似乎对刚刚的事情毫不在意了。
但事实上，她的腿在打战。
她只有24岁，背过猪肉，但没背过人命。
她很怕自己被人欺负了，又怕自己的刀真的砍死了他。
但有人曾经告诉过她：“妹子，得狠。当别人觉得你不怕死的时候，他们就怕死了。”
杜五美记住了他的话。
那天，她成功了。
她无比地想念一个人。
菜市场大门上的那个凹陷是杜五美的勋章。
杜朗什么都不懂，她只觉得菜市场的叔叔阿姨都很好，听到她是杜五美的孩子，都对她笑脸相迎。
所以，杜朗很愿意去菜市场。
她坐在岳奶奶的车上，絮絮叨叨了一路，被奶奶说了八次“聒噪”，终于到了市场里。
她们到的时候，杜五美不在自己铺子里，只有一个小锅在咕嘟。
杜五美正在旁边婶子的铺子里选肉。
杜朗喊了一声“妈妈”，乖乖站在一边看。
杜五美笑着应了一声：“欸，乖乖等妈妈一下。”
杜五美差不多选好肉了，和卖肉的婶子商议着。
杜五美的生意总是最好的，旁边铺子的婶子学了杜五美的做法，铺子同样锃光瓦亮。
杜五美对此喜闻乐见，还送了婶子一块蓝色的小毛巾。两个干净铺子邻着，对双方都是好事。
但婶子的生意远远不如杜五美。
因为婶子的脸上有疤，一只眼睛畸形。明显的面部缺陷使她天然地被一些客人屏蔽了。
每次，她剩下的肉都比五美剩的多。
有时候，杜五美的某种肉全都卖光了，她就来婶子这里，把婶子的肉摆在自己铺子上卖。
当然了，五美不做亏本生意，这肉卖出去了，她也是要收提成的。
婶子也没什么不乐意，五美收钱又不多，还得出力吆喝谈价，这是五美应得的。
五美把肉拿过去了，婶子也看到了杜朗。
婶子笑起来：“杜朗又来啦？”
婶子弯腰，从自己铺子里拿了一个小猪存钱罐。
这个存钱罐和普通的不一样。杜朗见过地摊上的小猪存钱罐，粉色塑料，看起来薄薄的。
但这个小猪存钱罐不一样，是白瓷的，闪闪发亮。
不过背上缺了一块，看上去，完好的小猪应该是在背上背了点什么东西的。
但缺了点那块也没影响小猪的精致。
“我儿子收破烂的时候，从里面挑出来的，我看着挺好看的，就给杜朗留着了，已经洗干净了。”
杜朗高高兴兴把那个存钱罐接过来：“谢谢奶奶！”
杜五美正在盛炖肉，看到这一幕，她笑起来：“费婶，你给她这玩意干啥。她又没钱。”
“欸，不能总没钱，早晚有钱。”费婶说。
岳奶奶把菜和米饭给了五美，又把小锅里的肉盛出来了，忙好后，她把杜朗带了出来。
杜朗一直宝贝似得抱着那个存钱罐，她没什么玩具，这里的小孩都没什么玩具，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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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把那个破水管当滑梯。
岳奶奶瞥了她一眼，很想说她没见识。
一个破存钱罐，别人丢的，稀罕成这样。
但杜朗很明显地沉浸在兴奋中，岳奶奶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回到家后，杜朗郑重地把那个存钱罐放在了床头，她甚至给它起了名字，吃饭时，不断提及这个名字。
“待会杜小猪要陪我睡觉。”她宣布了这件事。
岳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杜小猪是谁？”
“是我的存钱罐。”
杜朗乐滋滋地说：“我好喜欢杜小猪，我妈是卖猪肉的，我是猪肉妹，它是杜小猪。”
她太小了，由于周围生活环境的限制，她不觉得妈妈卖猪肉有什么不好。
她真诚地为了妈妈的职业感到了骄傲。
岳奶奶搞不懂小孩，所以不理会她。
但吃饭时，杜朗总是不自觉地蜷起右手小拇指。
岳奶奶注意到了：“你手怎么了？”
“没事，”杜朗极力隐藏：“一点事都没有。”
岳奶奶强硬把杜朗的手抓住，掰开后发现，她的小拇指划破了，一条很长但不深的口子。
岳奶奶略一思考并想到了：“是存钱罐划的？”
“不是！”杜朗欲盖弥彰：“杜小猪是个好小猪！”
伤口不严重，也不再流血，岳奶奶给她擦了擦，便不管了。
饭后，杜朗去睡了。
岳奶奶刷了碗之后，隔着窗户看了眼杜朗。
她已经睡着了，果然是让杜小猪陪她睡的。
还没睡着的时候，杜朗是抱着杜小猪的，睡着之后，她的手松开了，缺了一块的小猪存钱罐和杜朗并排躺在床上。
存钱罐那个缺口的边缘确实有些锋利。
岳奶奶扫视了一眼杜五美和杜朗的屋子。
没有什么玩具。
只有一个很旧的小熊，一个小汽车和一堆色彩黯淡的积木。
但杜朗没什么不满意的，她总是能给自己找到很多其他的玩具。
水泥滑滑梯，叠元宝的金纸，洗脸的水盆子，院子里的落叶……她什么都能玩一会儿。
但岳奶奶清楚地明白，这个孩子，确实是没有什么玩具的。
玩具对她们而言，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小孩只要活着就行。
很明显，没有玩具，小孩也是能活下来的。
外面收金元宝的来了，大声地喊着：“收元宝！收元宝！”
岳奶奶从杜朗的窗边走开了。
起初，她的房子租给了杜五美，岳奶奶是不想和母女俩有除了房东和租户之外任何关系的。
但杜五美额外花了钱，拜托她给小玩意三顿饭。
岳奶奶沉默着走出门，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等着收元宝的算好她的元宝。
一共1000个，得了5块钱。
她没什么钱，没有孩子，没有亲人，自己为自己筹谋着养老。
钱是她最为看重的东西。
趁着现在还有劲，每天，她去菜市场打扫能赚点钱。
把房子租给五美赚点钱。
五美每月再给她50块钱，给杜朗做饭，其中也能赚点钱。
她另外再做做叠元宝之类的零活，钱就这样一点点地攒了起来。
钱是最重要的，岳奶奶心里念叨着，她和杜五美、和杜朗之间，本来也没什么除了交易之外的其他关系。
所以，她不可能花钱去给杜朗买什么东西。
岳奶奶这样告诉自己。
她走回屋里，决心不去想那根细细的小手指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