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进展。
天黑的时候,病弱棚区的人就做好了区分,这个时候粥棚那边做好了粥,便专人抬锅来分粥。
“凭条子分粥。”沈宴回害怕有人躲着不敢来诊病,直接开口。
差役都是府衙老人,这些年跟着方儒含做惯了这些事情,当即就明白沈宴回的意思,立刻点头。
这是怕一些心思歹毒之人抢食,或是借着解元县现有的秩序浑水摸鱼,这些人可能带着疫病,是不稳定的存在,一旦乱起来,会祸及整个解元县。
凭条子领粥这一步,就能避免很多风险。
入夜,灯火渐熄,沈宴回整理好今日登记的脉案医册,带着陈静走回应急棚。
棚区内还有衙役在搬运物资粮食卷册,中间的大帐灯火未熄,沈宴回径直走了进去。
方儒含疲累至极,此刻握着笔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沈宴回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对陈静说:“找今日相熟的差役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明日我们有的忙。”
陈静抱着还未用完的一叠空白书页,轻轻点头。
陈静离开帐中后,帐里便只剩方儒含,和一堆箱子还有桌上堆放的文书案卷。
沈宴回看着书案前趴着的方儒含,眉头轻轻皱起。
初识方儒含的时候,是在青云学堂,那时此人不过十岁,同窗数载,一起长大,一道参加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
后来沈宴回没有继续考下去,回家开了一家医馆,方儒含则乡试夺魁成了玉都府解元,名极一时。
再后来风光无限的解元,会试得中会元,殿试高中得皇帝钦点探花郎。
可是方儒含此生得意,好像都在玉都城里用光了,探花郎未在翰林留席,朝堂清贵的大员一句方解元与解元有缘分,便来了这偏僻之地当了县令。
沈宴回当年为他送行的时候,方儒含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豪气开口,说什么要治一个夜不闭户的大县出来给他看看。
可是半年后沈宴回游医边境去看他,他生生被解元局势拖着,短短半年就像是老了十岁。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身破旧官服胡子拉碴,带着府中为数不多的差役,不停想法子救灾救人,还要防着本地豪强生乱,朝堂倾轧。忙完这些还有地方民生,土地春种,赋税徭役。
那天沈宴回背着药箱站在破旧的县衙门前,方儒含出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奔过来抱着他嚎啕大哭,哭过之后又极为冷静地指挥差役防疫救灾。
三年时间,解元的帐面,无粮食无银钱,解元县民生艰苦,但解元从未有过大乱,没有赤地千里,没有易子而食,没有白骨遍野,没有疫病肆虐。
“方儒含。”沈宴回轻声念着。
伏案睡着的方儒含却在此时猛然惊醒:“粮食还不够。”
惊魂未定的方儒含下意识喊了一句,反应过来自己糊涂了,拍了拍脑袋:“吓到了,你忙完了?”
“对的,明日你派新的医师接管病弱棚区的初步查验,我带人进伤病棚区,这是今日的流程以及登记册子,入账归档。”沈宴回将今日记录下来的的两本册子,伸手推到方儒含面前。
方儒含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归档,本来这些事情是有人做的,但是忙起来人手不够,就得他亲自来。
“里面有很多人已经染病,今日死了五个人,你确定要去?”方儒含不是在阻止沈宴回,是在告知风险。
“去,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该做的事情。”沈宴回笑了笑。
“你不只是大夫,你会写策论,会解经义,会算学,会统筹。”方儒含看着沈宴回,科举连中三元是怎样的才学,他知道,因为他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
“我只想做个大夫。”沈宴回这句回答十分轻松。
方儒含看着沈宴回的眼眸逐渐变得深邃,突然间有些释然,摆手一笑:“也是,这世间总不能人人都要去做那些治世大才,总要有人杀猪种地上山打猎。”
翌日。
天未亮沈宴回就起身洗漱,陈静早就来了,替沈宴回端来一碗稀粥,一小块肉干。
灾年,看见肉已经是很好的待遇。
“今日要进疫区,昨天已经死了五个人,你还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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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回一口气就喝完碗里的粥,干肉他没吃,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去,先生能去,我亦能去。”今日对沈宴回,陈静换了一个称呼。
沈宴回点头,提着昨日睡前整理好的药箱,带着陈静走向伤病区,一边走还一边交代注意事项。
“昨日方大人将伤病分为伤和病两区,有伤者有专人照看,有病者也有医师,今日我要做的事情,是去给尚未确诊疫病的人诊治,并一一登记造册。一,未得我的允许,你不能接触任何病人,不许答任何人的话。二,我说你记,允许错字不允许错音错漏。三,进去之后,疫病不减,我们不能出来。”
沈宴回语气严肃认真,说道第三条的时候,他回眸看了一眼陈静。
陈静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着几百块竹子制的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宴回,很冷静只是将怀里空白的书册收紧,听一条就点头一次。
方儒含做得很好,伤病区已经区分出来,中间挖了深沟搭了栅栏隔离,并且还有专人值守。
病区能动的人很少,大部分都躺在棚子里的干草垫子上,有气无力地呻吟,有的干脆就不动了。
能动的人一直在分发热水,给不能动的人喂水,有的在搬运尸体,挖沟排水。
“能动的人怎么这么少?”沈宴回皱眉问守在栅栏外的人。
“都怕染病,没人愿意来,能动的也是染病的,我们除了有人送药送水送食没人管。”守门的人垂下头。
“你们大人怎么说?”沈宴回又问。
“大人已经去征调流民了。”那人又答。
“好,我知道了。”沈宴回掏出方儒含的手令给守门的人看。
守门的不认识字,但是见过方儒含的官印,当即将沈宴回放了进去。
先从第一棚开始,沈宴回没有迟疑,掀帘进去。
水汽重,满地潮湿,地上搭了木板铺设干草,干草因为潮湿已经发霉,混合着排泄物以及病人的呕吐,棚内气味实在不好闻。
有一个带着活气的人进来,躺在干草上的人,纷纷有力气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