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29. 背面
    黑在馆里堆了一层,堆得像土,埋在沈烬脚边。

    她站着,没动。脚底那块青砖让苔裹着,滑,可她站得稳,稳得像钉在那儿了。手里的铜剪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白得像那层纸人的脸。

    油灯在八仙桌上晃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口气。火苗抖了抖,往左歪,又往右歪,像个喝醉的人在找墙。灭了。

    馆里一下就黑了。黑得很彻底,彻底得像一整块墨,把窗棂、把架子、把那层纸人都压进了同一种颜色里。

    沈烬没动。

    她睁着眼,眼底没有光。可她看什么都能看清,看那排纸人站在架子上,看她们的脸白得像纸,看她们的手垂着,垂得像没骨头。

    她的目光落在最右边那个纸人身上。

    那个纸人不一样。那个纸人比别的都瘦,肩窄,脖子细,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什么。听什么呢?馆里没有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青砖在她脚底响了一声,闷响,像敲在棺材板上。她又走了一步,又响了一声。走到八仙桌前,她把手里的铜剪放下了,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油灯灭了,可灯芯还在。灯芯焦黑,卷着边,像一条死掉的蜈蚣。她伸手去摸灯盏,灯盏冰凉,凉得像井水。

    她没有点灯。

    她转过身,看着架子。

    馆里太黑了,黑得她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白的,一缕一缕往外冒。她走到架子前,抬手,把那个最瘦的纸人取了下来。

    纸人很轻。轻得像一张纸,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她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了,感觉到那层纸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软着。不是纸的软,是肉的软。肉的软要暖,要呼吸,要心跳。

    她把纸人捧到眼前。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不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那张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像她娘。像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把纸人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白纸一张,什么都没有。她用指腹去摸,摸到纸面粗糙,涩涩的,像磨过的砂。她的指尖从中间往边上划,划到边缘的时候,指尖突然停住了。

    软了。

    纸人芯软了。不是纸的软,是里面的东西在软,像什么在暖着,像什么在醒着。她的指尖还贴在那层纸上,能感觉到那层纸在微微颤,颤得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睡着觉被什么惊到了。

    她没抽手。

    她的指尖贴在那层纸上,感觉着那层纸下面的软。那软在动,动得很慢,像一只手在反过来找她。那软碰到了她的指尖,碰到了就停住了,停了一息,又往上移,移到了她的掌心。

    掌心的皮最薄。

    那软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像婴儿的嘴唇在找奶,像一个人在隔着纸摸她的命。她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她把纸人捧近了,捧到眼前。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看那张脸。像她娘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有一点往下的弧度,那是苦命人的弧度。

    她开口了。

    "娘。"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那声音在馆里响了一下,像石头扔进水里,碰到了边又弹回来。

    她叫完那一声,手指攥紧了纸人,攥得那层纸皱起来,皱得像一张老脸。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馆里的声音。是册子里发出来的。铜壳子封着的册子放在八仙桌上,她走之前放在那儿的。她没动它,它自己响了,响得很轻,轻得像什么在翻页。

    她把纸人夹在腋下,转身,走到八仙桌前。

    馆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她看得见那本册子。看得到铜壳子,看得到壳子上面雕的纹,是河,是岸,是岸上的树。她伸手去拿册子,指尖碰到铜壳子的时候,凉意顺着手背爬上来了。

    她把册子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银的。

    银光从纸页里渗出来,淡淡的,像月亮沉在水底底下。那银光一点一点地亮,亮得馆里有了颜色——黑不是纯黑,是灰,是墨,是夜里河水的颜色。

    河水在册子背面上流。

    不是真的河,是光画出来的河。河面很宽,宽得看不见边,水是黑的,黑里透着点蓝,像深潭,像老井,像没有底的地方。河上有一条船,船不大,船头点着一盏灯,灯是红的,红得比血还深。

    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白衣,站得直,像根筷子。脸看不清,只能看见轮廓,肩宽,腰窄,头微微低着,像在看水。她盯着那轮廓看,看了很久,看到了那人的头顶。

    头顶有一点白。

    白的像霜,像雪,像她娘发丧那天头上撒的纸钱。她把册子捧紧了,捧得铜壳子硬边硬在了肋骨上。

    船上的人抬起了头。

    抬得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游。那人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隔着纸,隔着银光,隔着不知道多少年岁,那人看着她,像真的在看着她。

    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烬儿。"

    就两个字。烬儿。

    她的手指一松。

    册子从她手里掉了下去,砸在青砖上,哐的一声,响得整个馆都震了。铜壳子磕在砖缝里,震了一下,翻开了,翻到正面,字全乱了,全成了墨团。

    她蹲下去捡。

    蹲得很急,急得膝盖磕在了砖上,磕得疼,可她不管。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指尖碰不到册子,碰一次滑一次,滑一次她就再碰一次,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在抓一条滑鱼。

    她把册子抓起来了。

    抓在手里,抓得很紧,紧得像要把铜壳子抓变形。她的眼睛在黑里睁着,睁得很大,大得像两个洞,像两口枯井,像要往里面灌什么。

    她的指尖在抖。

    抖着把册子翻过来,翻到背面。银光灭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白纸一张。她的手还在抖,抖着把册子捧到眼前,捧得离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纸面上的纹路。

    然后她感觉到了。

    掌心里有热。

    那热从册子里透出来,透过铜壳子,透过纸页,烫在她手心里。不是灯的热,不是火的热,是另一种热。另一种热像手,像掌心,像一个人在隔着很远的地方摸她。

    她的指尖不抖了。

    她把册子翻到正面,翻开,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空白页上有字在显。

    一个字一个字地显,像有人拿手指在纸上写。字是银的,银得很淡,淡得像水里的月亮。第一个字显完了,显的是"七"。

    她盯着那个字看。

    第二个字显了,"月"。第三个,"十"。第四个,"六"。四个字显完了,停了,停了一息,又继续。

    "月"显完了,"十"显完了,"六"显完了。停了。又继续。

    "子","时"。停了。再继续。

    "鬼","门","关"。三个字显完了,停了很久。

    她等着,等得很耐心,耐心得像在等一个人回家。

    然后最后一个字显了。

    那一个字显得很慢,慢得像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了很久才落到底。

    "你"。

    字显完了,停在那儿,停了一息。银光淡了一下,淡得像要灭了。然后又亮起来,亮得比之前都亮,亮得她能看见字旁边的纸纹,像皱纹,像裂口,像老树皮。

    然后字变了。

    "你"字灭了,新的字显出来,显在原来那个字的位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显:先显"在",再显",",再显"我",再显"就",再显"在"。

    五个字。七个标点。一个字都没有少。

    七月十六,子时,鬼门关。你在,我就在。

    银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停,停得像一口气,像一句说完的话,像一个人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等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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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灭了。

    彻底的灭,灭得连一点渣都不剩。册子又成了普通的册子,铜壳子冰凉,纸页灰暗,什么都没有了。

    她坐在地上。

    坐在青砖上,砖凉,凉得屁股都麻了,可她不管。她把册子捧在手里,捧得很稳,稳得像捧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馆顶。

    馆顶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外面是什么。外面是天,天是黑的,黑里透着点蓝,像这本册子背面的河。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嚓,像骨头在磨。她走到八仙桌前,伸手去拿灯盏。灯盏冰凉,她没犹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塞子,吹了一口气。

    火星亮了。

    火星很小,小得像一粒豆,像一只独眼,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她把火星凑到灯芯上,灯芯让火舔了一下,着了一下,又灭了。

    她再吹。

    火星又亮了,又凑过去。灯芯这次着了,着了很小一簇火,火苗黄,黄得像纸钱,像旧年,像很远很远的记忆。

    她把油灯端起来。

    端得很稳,稳得像端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火苗在灯盏里晃,晃得很轻,轻得像在打瞌睡。她举着灯,往馆门口走。

    馆门是关着的。

    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开。门上有锁,锁是老锁,锈得厉害,锈得像在门上长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锁,又看了看手里的铜剪。

    铜剪还在她腰带上别着。

    她没开锁。

    她转身,把油灯放在了八仙桌上。灯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哚,像什么东西落地,像骨头落地,像一个人坐下去的动静。

    她搬了一把椅子。

    椅子是木的,旧的,坐板让屁股磨得发亮。她把椅子放在八仙桌前,面对着门,背对着架子。坐下了。

    坐得很直。

    背挺着,肩端着,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什么人来的人。像个等着孩子回家的人。像个等着七月十六的人。

    馆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在油里滋滋地响,响得很轻,轻得像虫子在蛀木头。火苗在灯盏里晃,晃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晃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在慢慢走过来。

    她等着。

    等着灯芯慢慢燃短,燃得油盏里的油一点一点地少。她不看油盏,她看着门。门是黑的,黑得像一块布,盖着什么,盖得很严实。

    七月十六。

    子时。

    鬼门关。

    你在,我就在。

    她的嘴角动了动,动了得很小,小得像一道裂缝,像一条细细的缝,像一根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什么连在了一起。

    连得很远,远得像那条河。那条河在册子背面流着,流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像记忆,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那个人。

    她等着。

    坐着,等着,等子时,等鬼门关,等那个白衣人。等"你在,我就在"。

    灯芯燃到了头,火苗抖了一下,抖得像要灭,又没灭,像一个人在发抖,像一个人在强撑着不倒。

    馆里很黑。

    不是刚进来那种黑,是另一种黑。另一种黑里有光,有灯,有火苗,有等着的人,有一本册子,有一排纸人,有一盏河上的灯。

    还有一个答案。

    一个写在背面、又写在正面的答案。

    一个"你在,我就在"的答案。

    她坐着,等着。

    像钉在那儿了。像那层苔裹着的青砖。像那本铜壳子的册子。像那河里流着的水。像那船上站着的人。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知道那个人会来。

    她等着。

    灯亮着。

    七月十六,子时,鬼门关。

    她在。

    她就在那儿坐着,等着。

    等着那个"在"。

    等着那个"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