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48. 第四十七章 主仆相看
    阿蛮因为两块炙肉,对武照的评价在一夜之间从“二娘子看起来有点厉害”上升到了“二娘子其实是个特别好的人”,这种判断标准虽然简单,却胜在稳定,只要谁愿意给她吃的,她通常都愿意先往好处想,因此第二日早晨醒来以后,她甚至主动问沈知闲今日还去不去清竹院,如果去的话,能不能顺便帮她谢谢二娘子。

    沈知闲一边穿衣服一边看她:“你自己昨天已经谢过了。”阿蛮却觉得昨天归昨天,两块肉完全值得多谢几天,理由也很简单——好吃的东西可以多高兴几天,自然也可以多谢几天。沈知闲觉得这种逻辑虽然无法用于处理复杂事务,但在人际关系方面似乎也没有太大问题,于是答应如果今天见到武照,可以替她再谢一次,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叫过去,毕竟连续几日往清竹院跑已经严重超出最初预期,按照正常规律,武照总该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天天抓着一个八岁婢女聊天。

    事实证明,沈知闲最近对“正常规律”的判断准确率确实不高,她上午才把账房里几册旧账重新归好,春枝便来了,不过这次没有让她立刻去清竹院,只是告诉她二娘子午后要去城里一趟,问她愿不愿意一起。

    沈知闲问去哪里,春枝说书肆和一家香药铺,她原本已经准备拒绝,听到“香药铺”三个字以后却停了一下。她现在寻找黑色牵牛花的渠道实在太少,父亲留下的两颗种子虽然很可能就是目标,却始终没有办法确认,而香药铺接触的药材、山货和行商都比普通人多,如果能顺便听听有没有颜色异常的牵牛、奇花或者其他植物消息,怎么都比天天坐在府里等强,于是她先问出去多久,春枝笑她怎么每次都先问这个,她只说方便安排,得知最多半日、晚饭前肯定回来以后,便干脆应了一个“去”字。

    春枝走后,青禾从旁边抬头看她,笑问她不是最不爱往外跑,沈知闲一本正经地说偶尔出去有利于了解情况,青禾追问了解什么,她便说看看利州有什么好吃的。青禾明显不信,却也没拆穿,只笑着继续做自己的事。

    午后出门时,沈知闲才发现武照并不是单独去,除了春枝和她,还有一名年长仆妇和两个负责随行的家仆,因此安全方面不用她操心。阿蛮得知她们要去城里以后羡慕得不得了,临走前还特意把沈知闲拉到一边,十分郑重地托付了一件事:“如果看见卖糖的,你回来告诉我多少钱。”沈知闲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直接买,阿蛮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没钱,至于知道价钱有什么用,她也早就想好了——先知道,以后有钱了再买。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个思路非常熟悉,先调研,暂不实施,阿蛮居然在吃这件事上自然形成了一套长期规划。她拍了拍阿蛮肩膀,说自己会认真考察,武照正好从后面出来,听见最后一句便问她们在考察什么,听说是糖以后,神情明显有些无语:“糖有什么好考察?”沈知闲解释阿蛮想知道多少钱,武照看了一眼满脸认真的阿蛮,又转头问她们两个是不是每天都研究这些,沈知闲说也研究别的,比如中午吃什么。武照没忍住笑了,说她跟阿蛮待久了越来越没出息,沈知闲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冤枉,她原本也没有太大出息,只不过阿蛮让这种人生追求显得更加具体。

    几人出了武府以后,沈知闲的注意力很快被街上的景象吸引过去。她来利州时虽然已经进过城,可当时身份刚刚发生变化,心里装着武家、武照以及自己未来该怎么办,根本没有心情仔细看,如今在府里安顿下来,再走在街上,才真正有了闲心观察这座唐代州城。街道远没有现代城市平整,店铺也不像后世那样整齐排列,可人并不少,卖布的、卖药的、卖炊饼的、修器具的、牵着牲口进城的商旅混在一起,空气里一会儿是炭火和食物的味道,一会儿又飘来牲畜和泥土的气息。沈知闲一边走一边看,偶尔还能听见带着不同口音的人说话,这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大唐”并不是历史课本上一张静止的疆域图,而是由无数正在赶路、做生意、讨价还价和想办法过日子的人拼出来的。

    经过一个卖糖的小摊时,她甚至真的停下来问了价。武照站在旁边看着她,多少有些意外:“你还真问?”沈知闲说既然答应阿蛮,自然要问,武照又提醒她阿蛮根本没给钱,她却反问答应和给钱有什么关系。武照没有立即说话,等沈知闲问完价、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以后,才忽然问她是不是很看重答应别人的事。沈知闲说也还行,能做到的就尽量做,做不到也提前告诉人家,别让别人一直等着;武照继续问为什么,她反而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可解释,只说因为既然答应了,总得有个结果。武照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书肆在城中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武照进去以后显然熟门熟路,掌柜也认识她,立刻让人取了几册新到的书出来。沈知闲原本只是跟着,却很快被一张挂在墙上的粗略舆图吸引了注意力。那图并不精细,只画了山川州郡的大概位置,和后世地图完全不能比,可对她来说依然非常有价值,因为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对自己所在世界的地理认识严重不足。知道长安在北边没有意义,知道哪里有商路、哪些地方多山、从利州往蜀中或关中怎么走,才真正有用。

    武照挑完书以后发现她还站在舆图前,便走过来问她看不看得懂,沈知闲说大概能看,武照随即想起她之前一直说不想去长安,便问她既然不想去,为什么还看长安。沈知闲伸手在图上虚点了一下,说自己只是看看从利州到长安怎么走,武照听完便笑,说这不还是想去,她只好说这是提前知道路,真有事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黑。武照问能有什么事,沈知闲一时不好回答,因为她知道未来武照很可能真的会去长安,而且时间不会太远,但现在显然不能说,只好找了个普通理由,说万一以后府里要搬呢。

    没想到武照却顺着她的话说道:“我可能真要去长安。”

    沈知闲心里轻轻一沉。

    前几日从阿蛮那里听来的还只是厨房传闻,如今武照亲口说出来,性质显然不同,于是她尽量让表情保持正常,问什么时候、去做什么。武照却说都还没有定,只是母亲最近收到几封信,有人提到宫中可能要选人,父亲以前在时与朝中有些关系,所以有人问到了她。

    沈知闲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她忽然发现武照说这件事时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兴奋,十三岁的女孩站在一张粗糙的舆图前,看着那个离利州很远的长安,神情里更多的是一种想知道又不完全确定的复杂情绪。

    沈知闲问她想不想去,武照却反过来问她觉得自己该不该去。沈知闲说不知道,武照立刻不满她又拿这句话敷衍,她只好解释这种事真的不能替别人决定,因为要去的人是武照又不是自己。

    武照便问进宫难道不好吗,沈知闲说自然有好的地方,长安大,能见的人多,知道的事情也多,宫里更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可坏处也很明显,规矩多,不能想走就走,而且里面的人大概都不简单。武照问她怎么知道,沈知闲说这回只是猜的,武照立刻抓住她以前那句“猜对了也不算会”,她便一本正经地解释现在只是聊天,不是查账,可以适当降低标准,把武照逗得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母亲不想让我去。”

    “那您呢?”

    “我不知道。”

    这是沈知闲第一次听见武照这么直接地说不知道,她没有趁机调侃,只安静等着。武照仍然看着那张舆图,说自己想去看看长安是什么样,也想知道宫里是什么样,可如果真去了,可能很久都见不到母亲和阿姐,而且别人总说进宫是荣耀,她却总觉得,那些人仍然是在替她决定以后该怎么活。

    沈知闲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犹豫。

    武照并不是简单地抗拒进宫,她甚至可能对长安和宫廷充满好奇,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决定权似乎始终不完全在自己手里;从族人讨论婚嫁,到朝中有人问起她,再到可能出现的宫廷选召,所有人都在谈她“应该”去哪,却没有多少人在意她自己到底想不想。想到这里,沈知闲忽然问:“如果完全由您自己选呢?没人告诉您进宫是荣耀,也没人说女子应该怎样,更没人因为父亲以前的身份替您安排,只让您自己选,去或者不去都行,您会选哪个?”

    武照明显怔了一下,认真想了很久,最后说自己可能还是会去。

    沈知闲并不意外,继续问为什么,武照便说她想看看长安、皇宫,还有那些能够决定这么多人事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听别人告诉自己女子应该嫁人、管好自己的院子,家里的庄子不用她管,外面的事情也不用她知道,既然长安真的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她为什么不能去看看。

    沈知闲听完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不是因为历史上武则天一定要进宫,所以眼前的武照就必须去,而是如果把所有外部压力暂时拿掉,这个十三岁的女孩自己本来就会对更大的世界产生兴趣,历史结果和人的选择在这一刻重新接到了一起,却不再让她觉得那么僵硬。

    武照看见她笑,又问她为什么笑,沈知闲说只是觉得这个答案比较像她,武照便顺势问她觉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闲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多,好奇,什么都想知道,还特别不喜欢别人替您做决定,脾气也不算小。”武照听到最后一句立刻瞪她,沈知闲却非常坦然地表示是她自己问的。

    武照被她气笑以后,索性也开始评价沈知闲,说她怕麻烦、爱算账、总想躲事情,嘴上说只想吃饭睡觉,可别人真遇到事又忍不住管;明明什么都想得多,还总装作自己只会一点,而且胆子其实不小,就是特别喜欢装胆小。

    沈知闲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表示最后一条坚决不同意,她是真的胆子不大。武照便提醒她,一个真正胆小的人不会当面说主人脾气大,沈知闲仍旧坚持那只是事实陈述,武照听完反而笑得更厉害,沈知闲觉得自己大概辩不赢,索性承认那就算胆子中等。

    武照却还没有说完,又说她其实没有自己描述得那么懒,因为她能为了阿蛮在遇到盗匪时折返回去,也能为了母亲撑着家里的事,现在还愿意帮自己看账,这怎么看都不像只想躺着的人。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觉得有必要替自己的核心人格做最后一次辩护:“我不是不做事,我只是不喜欢没必要的事。如果事情必须做,那就尽量做好,不然返工更累;如果根本不用做,只是大家习惯了所以一直做,那我就不想做;如果能想个办法以后都少做一点,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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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照认真听完,忽然总结:“所以你不是懒,是嫌别人做事笨?”

    沈知闲差点被她这个结论呛住,立刻否认自己没有这么说,可武照却觉得意思差不多,她只好放弃解释,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有些标签一旦被领导亲自总结,基层工作人员通常很难修改。

    两人从书肆出来以后,又去了香药铺,这才是沈知闲今天真正关心的地方。

    铺子里药材种类很多,除了常见的根茎草叶,还有不少来自山里的干花、种子和树皮,武照去看杨氏要用的香料,沈知闲便趁机在一旁慢慢观察,最后故意问掌柜有没有颜色很深的牵牛花。

    掌柜愣了一下,确认她说的是喇叭一样的花以后,说黑的倒没见过,沈知闲便继续说自己听说山里有人见过,掌柜想了想,只说山里的奇花怪草多了,颜色深得发黑也不稀奇,不过牵牛这种东西又不值钱,谁会专门往城里送。

    这个答案和她以前得到的差不多。真正的问题不是它一定不存在,而是这种植物在灵气复苏以前没有经济价值,就算有人见过,也很少有人会专门采集、运输和出售。

    她正准备结束,旁边一个正在卸药材的伙计忽然说道:“黑色喇叭花我好像听过。”

    沈知闲立刻转头问在哪里,伙计被她突然认真起来的样子吓了一下,只说自己也是听山里收药的人提过,好像西边有地方长过一种颜色特别深的花,老人嫌不吉利,见了就拔,至于具体是不是她说的牵牛,他也不知道。

    沈知闲心跳微微快了一些,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说法,父亲当初也是在西边山路附近找到那株近黑色的藤蔓,现在方向再次重合。

    她追问具体地方,伙计却摇头,说真记不得了,可能是往山南,也可能更西,自己当时就是听了一耳朵。沈知闲没有继续逼问,只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住。

    从香药铺出来以后,武照忽然问她是不是一直在找黑色的花,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承认自己以前问过几次,因为父亲曾经找到过。武照便追问后来如何,她说父亲就是那次出门以后失踪的,武照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问她是不是怀疑那花和父亲失踪有关。

    沈知闲依旧说不知道,见武照又要抓她这句话,只好笑着补充,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可能只是碰巧,也可能父亲后来为了找那种花去了别的地方,她现在只是想弄清楚。

    武照没有再追问父亲的事,只提醒她武家认识的行商比她多,如果真要找,可以让人顺便问问。沈知闲听到“顺便”两个字愣了一下,武照便笑她不是最喜欢顺便吗。

    这个办法确实很符合沈知闲的习惯,她不喜欢为了一个尚未确认的目标大动干戈,如果能把寻找黑花嵌进武家原本的采购和商路网络,成本会低得多,也不容易引起注意,于是这次答应得异常痛快。武照见状便笑她现实,还说以后如果对自己好一点,说不定还有更多有用的东西。

    沈知闲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了武照一会儿。

    十三岁的武照站在利州街头,手里抱着刚买的书,神情里带着一点故意逗她的得意,怎么看都不像史书里那个令人敬畏的女皇,可沈知闲脑子里却莫名其妙跳出了昨晚那块木片上的几个词——武照,保持友好,站在大腿旁边。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武照皱眉问她今天到底为什么总笑,她便说自己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您以后要是越来越有用,我可能得对您越来越好。”

    武照显然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先是一愣,随后扬起下巴,让她现在就可以开始。沈知闲答应得极为痛快,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提前维护关系,武照说她讲话怎么像做买卖,她便把原因归结到自己阿耶以前就是商人,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

    回府的路上,沈知闲还真替阿蛮买了一小块最便宜的糖,不是武照出的钱,而是她自己从所剩不多的私房里拿的。

    阿蛮拿到以后高兴得差点抱住她,问她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沈知闲想了想,只说今天心情好。阿蛮追问出去走一圈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她才笑着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往杨氏院里去的武照,说自己发现现在这个主人好像还不错。

    阿蛮咬着糖,理所当然地点头,说自己早就知道,沈知闲问是不是因为那两块肉,阿蛮却认真补充:“还有今天的糖。”沈知闲提醒糖是自己买的,阿蛮便顺势得出另一个结论——那你也不错。

    评价体系依旧稳定得令人安心。

    沈知闲笑着把她往屋里推,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和武照之间的关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点变化。

    最开始她看到的是“武则天”,所以想躲;后来看到的是十三岁的武照,所以敢和她说话,而到了现在,她开始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性格、好奇、骄傲、不甘和那些尚未成形的野心,也开始允许对方看见自己并不只是一个会算账的小婢女。这距离所谓的信任当然还远,可至少她们已经不再只隔着“主人”和“婢女”互相打量。至于以后会走到哪里,沈知闲暂时不想提前下结论,因为她现在越来越觉得,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计划可以写,风险可以算,未来也可以提前知道一点,可真正遇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后,很多事情终究不会完全按照纸上的方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