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29. 第二十八章 病榻之前
    决定收缩铺子以后,沈家的日子短暂地稳定了一些。所谓稳定,并不是情况开始好转,而是不再试图维持沈怀安还在时的样子。老陈按照沈知闲的意思,把铺子里那些需要大量垫钱、回款又慢的生意先停下来,剩下的货尽量只做现钱交易,几笔能够催回来的欠款也不再计较是不是一次结清,只要对方愿意先还一部分便收一部分。这样做的结果是铺子明显冷清了许多,赚的钱也少,可至少不用每天为了下一批货款四处拆补。田里的事情同样暂时放下,该收的租能收多少先收多少,有争议的单独记账,不再为了几十上百文的钱反复找人理论。如果按照沈知闲上辈子的说法,这叫主动收缩业务规模,优先保证现金流;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先别死。

    她以前最讨厌领导在会上说“要有底线思维”,因为这句话后面通常意味着一大堆需要落实的任务,现在轮到自己真正面对一个家庭的底线时,她才发现所谓底线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有饭吃、有药买、有地方住,至于其他东西,都可以暂时往后排。

    真正麻烦的是,即使已经缩到这个程度,钱还是在一点点减少。周氏的病没有明显好转,高热倒是不再像最严重那几日那样反复,可人始终虚弱,咳嗽也越来越重,吃得很少,有时候一碗粥从早放到中午都喝不完。医者换过两次方子,每次都说需要静养,可所谓静养对现在的周氏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只要清醒,就会问铺子、问田、问欠款、问族里最近有没有再来人,最后还要问一句有没有沈怀安的消息。

    沈知闲起初还会挑着说,后来发现越隐瞒,周氏越容易自己乱想,只能把事情尽量说得简单:“铺子还开着,老陈在看,田也没丢,县里已经说过别人不能卖,钱现在还够。阿娘,你先把病养好。”

    周氏每次都会点头,可下一次醒来还是照样问。沈知闲没有办法,总不能给母亲下一个“禁止思考”的命令,于是只能开始考虑另外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怎么挣钱。

    这个问题她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那时候家里情况不错,她没有必要冒险表现得过于异常,所以一直把独立挣钱放在十二岁甚至更晚。现在计划被现实强行提前了四年,她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手里究竟有什么能够换成钱。首先排除的就是所谓现代发明,她不会制玻璃,不会炼钢,不会造纸,火药只记得大概成分,具体比例完全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在八岁的时候先把自己炸死。至于肥皂、香水、蒸馏酒这些穿越小说常见项目,她不是不知道大概原理,可知道“油脂加碱能够做肥皂”和真正稳定做出可以卖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原料、工具、试错成本和销售渠道一样不少,而她现在最缺的偏偏就是试错资本。

    农业改良更不用想,她连这个时代一亩地正常能收多少粮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真跑去指导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怎么种田,大概率不是技术扶贫,而是外行指导内行。把所有不靠谱的选项删完以后,沈知闲发现自己真正能够拿出来换钱的东西少得可怜,无非就是识字、算账、整理账目和抄写。

    这些倒都是实打实会的。

    问题只在于,谁会花钱雇一个八岁的女孩?

    她想了两日,最后还是决定从最熟悉的地方开始。铺子附近有几家小商户平时没有专门账房,账目记得比父亲以前还乱,有的人每天只是把收入支出随手写在纸上,月底再凭记忆算,沈知闲过去跟着父亲时见过不少,只是以前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如今自然不同了。

    她先找了其中最熟的一家。店主姓孙,卖杂货,和沈怀安认识多年。沈知闲抱着一本旧账过去,说想帮他把近两个月的账重新理一遍。

    孙掌柜听完愣了半天,第一反应便是笑:“你?你阿耶教你算账我知道,可我这账不是小孩子拿来练字的东西。”

    沈知闲早有准备,也不和他争自己究竟会不会,只把带来的那本旧账打开。这是父亲铺子里已经不用的一册,她把其中一页重新整理成了几栏,哪日进货、哪日卖出、谁欠钱、欠多少、什么时候该收,一眼便能看清。孙掌柜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沈知闲这才说道:“不用把账给我带走,我就在你铺子里理。先理十日,你觉得有用,再给钱。”

    孙掌柜问:“你想要多少?”

    这个问题反而把她问住了。她不知道这种活在唐代的市场价,只能谨慎问道:“先生替人抄一封信多少钱?”

    孙掌柜说普通书信几文钱,长些的另算。沈知闲想了想,说:“那十日账,给我五文。”

    孙掌柜又笑了:“你倒真敢收钱。”

    沈知闲觉得五文已经很克制。她现在没有议价能力,第一单最重要的也不是利润,而是先证明自己真的能把事情做成。当然,这种话没有必要说给对方听。

    最后孙掌柜真把十来日的散账拿给了她。东西不多,也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写得太乱,有几笔只有货名没有金额,两笔欠款只写了姓,还有一张纸甚至夹在柜台缝里,连孙掌柜自己都已经忘了。沈知闲花了一个下午,把能够确认的全部归到一起,不能确认的单独列出来再一项项询问,最后算出的总数和孙掌柜自己记忆中的差了七十多文。

    孙掌柜起初以为是她算错,两个人重新对了一遍,最后才发现是三笔赊出去的小账根本没有算进去。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第二天直接给了沈知闲十文,比说好的多了一倍。

    沈知闲接过钱的时候没有表现得太激动,出了铺子以后却低头看了好几次。十文当然很少,母亲现在一副药便可能花掉不少,可这是她来到唐代以后第一次真正靠自己挣到的钱,不是父亲给的,不是家里的,也不是作为孩子收到的零花,而是别人因为她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而付给她的钱。

    这至少意味着有一条路能够走通,哪怕很窄。

    接下来几天,她又接了两份类似的活,都是孙掌柜介绍的,一个是帮人把一摞欠账重新分清,另一个只是抄写几页货单,加起来不到四十文,效率低得可怜。沈知闲却没有嫌,反而专门给自己定下几条规矩:只接附近熟人的活,不把原账带回家,不碰来路不清的钱,也不替别人写自己看不懂的契书,所有收入当天记清。

    这并不是她谨慎过头,而是她现在实在太弱。一个八岁女孩突然会算账,本来就容易引人注意,如果再四处接活,很快便会有人追问她为什么懂这么多,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承担纠纷的能力。成年人算错一笔账,最多赔钱解释,她若真惹上什么麻烦,可能连坐下来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宁可挣得慢一点,至少风险还能控制。

    老陈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便拿了几份铺子里原本由他晚上整理的账给她,说:“你若愿意做,这些也交给你,每个月从铺子里按账房帮工给你算一点钱。”

    沈知闲摇头:“这是我家的铺子,铺子挣的钱本来就有我家的。”

    老陈叹了口气:“那不一样。东家在的时候,哪会让你一个孩子为了几十文钱去给别人理账?你若真想做,就先把自家这些弄完,钱的事以后再说。”

    沈知闲没有继续拒绝。她知道老陈不是单纯可怜她,这些账确实需要有人整理,于是接下来几日,她白天照顾母亲,母亲睡着的时候看账,偶尔去附近铺子做一点零碎活,晚上再把当天所有收支记下来,日子一下变得前所未有地满。

    有一天夜里,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才发现已经很晚,油灯只剩一点火苗,里屋不时传来周氏的咳嗽声,桌上摆着还没有理完的账,旁边则放着明早需要去抓的药方。沈知闲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只不过上辈子桌上放的是专班材料,现在换成了账本和药方。

    她沉默片刻,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死了一次怎么还是在加班。

    这个念头只让她短暂地笑了一下,因为很快里屋又传来了咳嗽声。她放下笔进去,周氏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便问:“怎么还没睡?又去给孙家理账了?”

    沈知闲把温水递过去:“嗯,今日挣了十二文。”

    周氏听完却没有高兴,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起来:“知闲,你才八岁。你阿耶若在,哪里用得着你做这些。”

    沈知闲没有回答,只让她先喝水。周氏喝了两口,又咳了一阵,等气息平下来才说道:“以后别去了,家里还有钱,铺子也还在,不至于让你一个孩子出去挣钱。”

    “我没觉得有什么。”

    “我觉得有。”

    周氏难得说得这样坚决。沈知闲只能退一步:“那我少做一点。”

    周氏摇头:“不是少做。”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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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闲。”

    母女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周氏先移开目光。她最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和女儿争,沉默片刻以后忽然问:“家里还剩多少钱?”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周氏便明白了,继续问:“是不是不多了?还能撑多久?你别学你阿耶,什么事都只挑好的说,我虽然病着,还没有糊涂。”

    沈知闲只好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没有报每一笔具体数目,只告诉她铺子还能维持,家里也还有存钱,只是如果病一直不好、欠款又收得慢,就必须继续缩减开支。

    周氏听完反而比她想象中平静,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才问:“那几亩新买的田还在吧?铺子也还在?”

    “都在。”

    “家里的首饰呢?”

    沈知闲抬头看她。

    周氏说道:“我柜子最下面有个木匣,里面有两支簪子、一对耳坠,还有我出嫁时留下的一只镯子。真缺钱的时候,先拿去当。”

    沈知闲几乎没有犹豫:“不用。”

    “我是说真缺的时候。”

    “真缺也先想别的办法。”

    “为什么?田是你阿耶的,铺子是你阿耶的,我的首饰难道就不是家里的?”

    沈知闲皱着眉,说不出真正的理由。那些首饰未必多值钱,可那是母亲嫁进沈家以前便有的东西,是她在这个家里少数完全属于自己的财物,沈知闲本能地觉得还没有到必须动这些东西的时候。

    周氏却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东西就是拿来用的,真到了人要靠东西救的时候,还留着做什么?你这阵子总想着怎么把铺子守住、把田守住、把钱守住,我知道你怕这些东西没了以后,我们娘俩日子难过。可你记着,东西是给人过日子的,不是人给东西陪葬的。”

    沈知闲安静下来。

    周氏的手已经很瘦,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力气。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有些累了,让沈知闲扶着重新躺下。

    那天夜里,沈知闲很久没有睡着,一直在想母亲那句话。父亲失踪以后,她第一反应是保住家产;族人接管铺子,她去县衙;现金不足,她缩业务;母亲生病,她又想办法挣钱,每一步单独看都没有错,可她仍然下意识地把“保住原来的生活”当成目标,仿佛只要田还在、铺子还在、账还在,沈家就没有真正倒下。

    可如果为了维持这些东西,母亲一天比一天虚弱,自己每天忙到深夜,那到底是在守什么?

    第二天,她没有再去孙掌柜那里,而是带着母亲最近吃过的几张方子去了药铺,逐一询问每味药多少钱、哪些最贵、能不能从别家买到、一次多抓几日是否能够便宜一些。药铺伙计起初被一个小姑娘问得有些烦,后来掌柜出来听了一会儿,倒没有赶她,只说其中两味药确实可以换个产地稍差些的,药性相近,价钱也能省一点,但最好先去问过医者。

    沈知闲把名字记下来,又去找医者确认,得到答复以后才重新抓药,最后省下十几文,比她替别人算一天账挣得还多。

    回去路上,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提高收入不是唯一办法。

    控制成本也算。

    熟悉的工作逻辑再次以一种她并不期待的方式回到了生活里。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抱怨太久,因为走到家门口时,她看见周氏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母亲已经很多天没出来过,脸色依旧很差,可至少这一刻人是清醒的。

    沈知闲提着药走过去,周氏看见她便问:“去哪了?”

    “买药。”

    “花了多少?”

    “比昨天便宜。”

    “你又折腾什么了?”

    “正常比价。”

    周氏没听懂,却还是笑了笑。

    沈知闲也跟着笑。

    那天下午,母女两个人在屋檐下坐了很久,谁都没有提铺子,没有提田,也没有提沈怀安,只是安安静静晒着太阳。院里的两棵枣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风吹过时,枯叶沿着地面滚到墙角,偶尔有一片停在周氏脚边,沈知闲便伸脚把它拨开。

    她忽然希望这个下午能够再长一点。

    可到了晚上,周氏又开始发热,而且这一次的病势,比前几日来得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