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救我就殉情 > 11. 殊途11
    修士步入元婴期后,只要元神不灭骨身俱在,便能无限重塑肉身经脉。是以只要活着,再重的伤都能恢复如初、不留痕迹。

    也会有极少数法器造成的伤会伴随终生,因为损伤直接作用于元神之上。

    而整个修真界有此功效的法器也不过三件,分别是阴阳匕、碾骨锤和碎魂鞭,皆存于仙盟之中,用以惩处罪无可恕之人。

    但仙门存续至今,也没有谁真的被这三件法器惩处过。

    三年后,付衡将成为那个罪无可恕之人,先被朱淀用阴阳匕挑断手筋脚筋,再依次体会碾骨锤和碎魂鞭的滋味。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但薄礼依然还记得被阴阳匕勾起筋脉时的感受。

    森冷,不解。

    一如千百年前初入仙门之时。

    *

    其实付衡不是不许人踏足临涯峰的,初入仙门的付衡性子要比现在活泛许多,乐于与人相交,喜欢和师兄弟勾肩搭背,甚至还养着只小灵宠。

    小灵宠叫瀑布,是只好吃懒做的小金丝猴,整日里除了哭嚎贪吃什么都不会,是他在入仙门前就养着的。

    瀑布幼时因伤被他捡到,又因开了灵智极通人性,硬生生靠撒泼耍赖成了他的灵宠,从他十五岁起陪他摸爬滚打直至取得玄牝、入仙门。

    付衡不喜懒散,但他喜欢瀑布。

    一只喜欢躺在屋子里整日睡大觉的猴子,喜欢在他推门而入时跳进他怀里要拥抱的猴子,没什么用处,却十分可爱。

    甚至当初应下顾鸿光搬去临涯峰,也是看中了峰后悬着的那道瀑布。

    后来他托宋参在那边种了株桃树,场景便与他和小金丝猴相遇时有了五分相似。

    付衡一百零七岁入的仙门,也是一百零七岁丢的瀑布。

    前一日,他从朱淀峰头的内门弟子手中救下了一对被欺凌的姐弟,后一日,瀑布丢了。

    付衡怒从心起,要去算账找瀑布,被顾鸿光拦下了。

    顾鸿光说,那对姐弟毕竟归属三长老峰头,你想要他们只有我同意不够,还要三长老点头。

    顾鸿光说,你修为高能力强,想讨得一时的公允自然不难,你可以为他们出一时的气,可你能护住他们一世么?

    付衡怔愣住。

    那是一对修为不高、平日里只能做些苦力活的体修姐弟,姐姐弱小弟弟痴傻,便是被他接到临涯峰,也无法随他出门历练。

    险境之中,无人能时时刻刻分神照看他人,而太虚宗内时时刻刻都会有三长老的弟子。

    顾鸿光的意思不言而喻——瀑布和那对姐弟,他只能择其一。

    顾鸿光说,瀑布生死未知,但那对姐弟你还能看见。

    付衡,一条命和两条命,下落不明和触手可及,你选哪边?

    那时付衡手持玄牝,和他被挑起筋脉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森冷,不解。

    后来薄礼同样挑断过朱淀的手筋脚筋,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森冷的恐惧,却没看到“不解”二字。

    皓月当空,屋外寒霜遍洒,屋内暖光融融,薄礼在冰火之外的阴影中舒畅眯眼,想,能看见的。

    用以传讯的灵力波动极其细微,于空中荡开无形环纹,又渐渐归于虚无。

    薄礼直起身,勾着雪色弯刀走过寒霜,踏入暖光。

    *

    付衡合衣冠发而出时,薄礼已经仰在被褥中不省人事了。

    殿门被敲响,付衡道:“进。”

    无人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细缝,露出一上一下两只眼睛,确认什么般在殿内来回扫荡,对上付衡的视线,眨了又眨。

    “……”

    付衡叫了薄礼两声,一动不动。

    幻境与法阵同源,想要出来要么布境者主动收回,要么入境人找到幻心摧毁从而破境。

    算算时间,薄礼此刻大概正在幻境中捉蛇找幻心。

    付衡颇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向那两只眼睛。

    确认殿内没有威胁后,章春长长吐气,推开门钻了进来,行过礼后掏出个紫檀小盒交给他,怀里还抱了只长颈玉瓶,插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

    “他不敢进来,”章春指了指扒在门外偷看的章秋,将玉瓶推到桌中央,“他说见、见……”

    章春卡了一下,飞快又茫然地朝床榻那边瞥了眼,就听付衡道:“薄礼,一点薄礼的薄礼。”

    “噢噢!”章春猛猛点头,道,“他说薄礼好像很喜欢桃花,想送来给他赔罪,不该学我在茶水中加盐的。”

    付衡沉默一瞬:“你倒是胆大。”

    章春撇嘴,小小声愤愤不平:“他搅扰得仙尊都不好处理公文了!”

    付衡轻笑:“无妨,不必为此惹他不快。”

    章春郁气地往那边瞪了眼,不情愿地应声:“仙尊可还有旁的吩咐?”

    “没有,回去吧。”

    “好,仙尊早些歇息。”

    “嗯。”

    殿门被轻手轻脚带上,付衡打开紫檀小盒仔细看过,妥帖收好。

    姐弟俩并未询问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和他一般无二的人,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学会了三缄其口。

    在这里,太虚宗是太虚宗,临涯峰是临涯峰,宗内任何事都能传往临涯峰,但临涯峰发生的事绝不外传一丝一毫。哪怕是涯下的桃树今日多开了两枝花、河里的那只漂亮锦鲤被鹰捉走了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座峰头瀑布高悬,鸟语花香,无外人造访,千年来也只拢着三个人的悲欢喜乐,是独属于他们的、只有一株桃花的桃源峰。

    付衡看向多出来的第四个人,乌发铺散,长手长脚大喇喇抻开摊满床榻,眉目舒展,神情平和。

    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人果真是心思难测。

    分明痛恨厌恶恶贯满盈之人,但如果是自己,又总会在严丝合缝的四面八方中找到罅隙里的第五面亦或第九方,特地用来生出些许恻隐之心。

    谁都不是个好人。

    付衡抽出被褥将四仰八叉的人盖好了,折身往偏殿走去。

    不在习惯的主殿,付衡本就不多的睡意更是半分也无,干脆打坐入定。

    只是阖眼的瞬间,他脑中忽地闪过一支粉嫩桃花,随后陡然惊醒——玉瓶中的那支桃花,与薄礼送给朱淀的那支似乎一模一样。

    付衡没有蠢到觉得这只是又一个巧合。

    薄礼不是从章秋手中拿回去给了朱淀么?

    那这支又是哪里来的?

    偏殿没有掌灯,月光从门窗的缝隙中挤进来,散开错落清影。

    付衡正要下榻去查看,有人疾步走近,嘭地推开殿门。

    付衡精神一凛,看见了笑眯眯的薄礼。

    玄衣劲装,长发披散,欢快地跟他说:“我有东西送你。”

    一颗头颅。

    血污满面,瞳目圆睁,神情惊恐而困惑。

    付衡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看着那颗头颅,殷红血迹顺着桌面淌落,溅开浓郁腥甜。

    薄礼在他身侧愉悦道:“怎么样?是不是看着就很痛快?好久没有人能让我这么高兴了。”

    “你都不知道他看到我的厉鬼相时有多好玩,唉,其实应该叫上你的,我本来想再逗逗他的,但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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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想让你也看看他这个模样,只好给他个痛快了。”

    “不过我没告诉他我为什么要杀他。”薄礼曲肘架在他肩上,得意道,“就要让他死不瞑目,让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为什么。”

    薄礼原本只是单纯地想杀了这人,顺便看看他临死前的表情。

    他先是剜了朱淀的金丹,看他仓皇逃窜、满目惊惶不解,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付衡。

    他想,要是付衡也在就好了。

    他们可以一起欣赏那场面。

    下次,薄礼想,下次他一定记得叫上付衡。

    他正兀自可惜,付衡的嗓音响起,无波无澜:“为何杀他?”

    薄礼歪了歪脑袋:“嗯?”

    付衡拂开他的胳膊,转头看向他:“为什么杀他?有人看到你的脸了么?”

    没有灯火,殿内昏暗一片,但不影响薄礼看清付衡眼底的疏离冷淡。

    被推开还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薄礼有点不高兴:“为什么这么看我?他不该死吗?”

    付衡问:“有人看见你了么?”

    他语气平直,视线深深锁着薄礼的,不发难,却压迫。

    薄礼最后一点忍耐消失殆尽,也沉了脸:“你审问我?”

    “你为了他,这样审问我?”薄礼指着那颗头颅,语气森寒,“我和他你要站在他那边?”

    付衡静静看了他片刻,收回视线自嘲一笑:“看来是看见了。”

    薄礼的不爽被这一笑推到顶峰,他一刀抽出将头颅劈成两半,又狠狠扫开,脸色难看:“当然看见了,那么多人,我还要刻意避开不成?”

    头颅分撞在两面墙上又弹开,黏腻地砸上地砖,溅出两滩泥泞。

    付衡在刀光里微微偏头,迸射的血迹打上他半身,沿着脸侧脖颈滑下。他闭了闭眼,袖间的手紧握成拳,话语里带上了几分怒意:“薄礼。”

    薄礼冷嗤:“早就该死之人,我以为你至少会高兴一些。”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没想到你会这么不识抬举。”

    “就当我自找没趣吧,特意来给自己找这个不痛快。”薄礼提刀往外走,语气厌烦,“假仁假义。”

    “你给他的桃花究竟是什么?”付衡叫住他,像是跟他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我竟只当是你想让他不快。”

    薄礼停下,垂首看弯刀上被月光照亮的斑驳血迹,笑了:“我可没有你的良善心,只是不快有什么用?我当然要他死不瞑目啊,要他死得一无所知,好像多么无辜又可怜。”

    他转身冲付衡露了个森白的笑:“看到他那般凄惨倒霉,我特别高兴。”

    “那当然不是什么桃花,是我的一截指骨。我这人不白送礼,他既受了,就得还给我点什么,一条命而已,很有价值的东西么?我要这么少,他该痛哭流涕地感恩戴德才对,而不是让你来问我为什么。”

    付衡阖眸,生生压下怒气,平静道:“无端滥杀,依规当罚。”

    长剑携鞘击出,被弯刀别开,薄礼目光阴寒,看付衡五指瞬合,却又无事发生。

    灵力卷出微风,付衡眉心拧得死紧:“你能摆脱法咒?”

    “不能。”薄礼背光而立,他丢了弯刀,月光就直直穿过他落在了满是污血的地面上,“这不过是我的一只鬼影而已,维持不了太久,如果不是你,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付衡,这是你欠我的第一条命,我自己取回来了。”

    “按照约定,我该告诉你原因。”薄礼抬起左手,月光下,鬼影的掌心和小臂连接处薄如蝉翼,几不可见。

    “就是他,后来断了你的手筋脚筋,并抽出来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