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救我就殉情 > 6. 殊途6
    付衡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拒绝,并未太失望,只道:“我不知你是如何来到这边的,但你不属于此间,注定无法长久逗留,这般执迷不悟于你只会是弊大于利,你想清楚。”

    薄礼百无聊赖地捏了桌上香炉的盖子转着玩,左耳进右耳出:“冠冕堂皇,分明想害我,听起来倒像是你为我好。”

    “是。”

    “啪”一声,香炉盖子落回原处,轻微的振动在炉口震出一圈细小香灰,薄礼伸手弹了弹,捏着拇指和食指对付衡的方向吹了口气。

    付衡神色从容地看他,道:“我为你好。”

    “你与此间相斥,强行留下迟早魂飞魄散。”付衡平静道,“你经历的所有冤屈都能和我说,我会避开,也会替你悉数讨回,必不会再让你陷入这等境地。”

    薄礼托腮,犯愁:“可我很喜欢现在这样。”

    付衡道:“习惯不能称之为喜欢。”

    薄礼:“……”

    薄礼觉得付衡不可理喻。

    “自以为是,见识短浅。”薄礼刻薄点评,屈指敲桌子,“我的茶!怎么,你就是这么教他们将错就错的?洒了不知道换杯新的来?不许我光明正大现于人前不许我说话,现在连杯茶都不给喝,成日虐待我,还想让我信你为我好?”

    付衡:“……”

    ……

    一刻钟后,薄礼优雅品茗,心满意足地打量苦瓜姐姐和懵懂弟弟,对付衡道:“让他们听我的。”

    付衡在听传讯,闻言道:“随他们的意愿。”

    薄礼不咸不淡道:“你可以左右他们的意愿。”

    看样子那传讯内容不是什么好消息,付衡皱起眉,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才收起法器问缩在一旁的姐弟:“愿意吗?”

    章春刚要拒绝,余光就惊恐地发现章秋已经把头点成小鸡啄米了。

    章春傻了眼,忙不迭托住傻弟弟的下巴不许他再点:“你干什么???”

    章秋滴溜溜看她:“仙尊啊。”

    章春怒其不争:“那不是仙尊!仙尊不穿黑衣!”

    章秋的视线茫然地在薄礼和付衡的脸上转了两圈,疑惑道:“是啊。”

    薄礼冲付衡挑了挑眉。

    付衡没有再说什么,往桌上放了一根黑玉簪:“不冠发就簪发,簪发后你可随我出临涯峰,他们不能与你单独相处。”

    薄礼盯着簪子,有理由怀疑这人以退为进:“别以为你能拦住我,信不信我今晚就带着那小子远走高飞?”

    他抬手指向章秋,吓得章春紧急挪了半步,正拦在章秋身前。

    薄礼“啧”了声:“这位姑娘,你家仙尊没跟你说过不要轻易挑衅人么?尤其是想把你剔成小骷髅的人。”

    章春咬着唇不吭声,又倔强又怂地一眼眼瞟他。

    付衡闭了闭眼,想把那张脸现在就换了:“你这般吓唬她,还想让她听从于你么?”

    薄礼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你就错了仙尊,你以为我能从鬼蜮出来靠的是什么?靠用爱感化那些厉鬼么?他们可没有你这么好骗。”

    付衡脸色微变:“鬼蜮?”

    薄礼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冲章秋道:“过来。”

    付衡再顾不上薄礼对姐弟两的威逼利诱:“你不是来自镜月阁?”

    镜月阁,邪修聚集之地,据点不定,当前修真界的邪魔外道几乎都出自镜月阁,一股鱼龙混杂乌烟瘴气四处作乱的势力。

    他原以为薄礼出自镜月阁,但鬼蜮一出,镜月阁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厉鬼盘旋之地,自然不是镜月阁可以比拟的。

    所以这人才会一身鬼气?

    ……他死过一次?在五百年后。

    那边章秋被章春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薄礼十分不爽,语气也不太好:“当然不是,一个什么破烂都捡的地方,也担得起我屈尊?”

    “你以为我去了镜月阁?”说着,薄礼幽幽看了他一眼,“高估你了,我还当你猜出来了。算了,不知者无罪,就不计较你想让我去南无寺的罪行了。别时时刻刻盯着我就行,我们扯平。”

    话落,薄礼再次扭回去瞪姐弟俩,并未留意到付衡长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少顷,付衡垂下眼帘,冷静道:“此事不能混为一谈,无论你来自何处,都必须回去。近几日我无法抽身,你可以选择待在临涯峰,或与我同行。”

    薄礼充耳不闻,问章秋:“跟我出去玩怎么样?”

    章秋眼睛一亮,看向章春:“去玩!”

    薄礼凉飕飕:“不带她。”

    章秋怔了下,呆呆地看他,瞪大的双眼里满是不解和祈求。

    薄礼沉着脸看人,章秋被他看的泪眼汪汪,一只手死死抓着章春的袖子,想上前又舍不得姐姐,原地纠结成了一根萎靡苦瓜。

    眼见着薄礼再不出声那眼泪就要决堤了。

    薄礼:“……”

    他没当场把他们剔成骷髅已经很仁慈了,现在还要他哄人不成?!

    薄礼逐渐烦躁,想拍桌子把眼泪吼回去,手一动先碰到了簪子,他下意识垂眸,濒临爆发的怒气当即喷涌而出,冲向了付衡:“这种丑东西也好意思拿来给我?!”

    玉簪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磕在章春脚边。

    付衡眉头紧锁,语气却耐心十足:“你喜欢何种样式?”

    薄礼冷冷睨他:“要涯下那棵桃树做的——你亲手做,不用灵力。”

    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是浪费时间的无端挑衅,薄礼没想到付衡会答应。

    不过付衡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心的主,给他磨的还不如之前那根,连个纹样都没有,就是个顶端圆润点的木头钉子。

    丑得人神共愤。

    付衡拿着木头钉子走近时,薄礼退了一步。

    被付衡用灵力簪脑后了。

    桃木簪入发,付衡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另一手按住了他的肩。

    薄礼没料到付衡突然的靠近,恍神的一刹,付衡神色微顿,扣在他肩上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

    薄礼眯起了眼。

    那一刻付衡带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不解,也像是怜悯,却又没有惯常的距离感,以至于他忘了拔出木簪丢远。

    薄礼是厌烦付衡的悲天悯人的,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难过,如同南无寺内金雕木琢的诸天神佛,高高在上,冷漠无能。

    直至今日,相似的施舍落在了他身上。

    千尺瀑布飞流直下,激荡出的水汽将衣袍润得凉而沉。章春姐弟站得很远,付衡收回的指尖从他脸侧擦过,带起一丝温热麻痒:

    “为什么叫薄礼?”

    为什么叫薄礼,为什么会落入鬼蜮,为什么浑身鬼气,又偏偏还是人。

    鬼蜮厉鬼丛生怨气滔天,食肉噬骨榨取灵力,哪怕是大能修士入内,不及时出来也会因灵力被蚕食最终葬身鬼腹。而入鬼蜮又与入秘境一般,落点不定,仙门至今不知鬼蜮的出路位于何处。

    付衡修行一千四百多年,从未见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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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从鬼域出来的人。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受。他无疑是不喜薄礼的,他不能也不会入魔,更不谈杀人如麻。哪怕薄礼就是他,付衡也不认为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失败的是薄礼,不是他。

    但莫名地,他做不到冷嘲热讽,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薄礼压根没听清付衡的问话,他困惑地盯了付衡片刻,想明白了一部分:“你怀疑我是鬼???然后用桃木扎我?!”

    付衡没有反驳,语气轻缓,像是在面对着一个幼童:“你是怎么出来的?吞噬了鬼域中的厉鬼?”

    这种温声诱哄的问话实在惑人心智,薄礼转瞬忘了想干嘛,顺着付衡的问话纳了闷:“我为什么要吃那么恶心的东西?”

    被玄色衣襟包裹的肌肤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付衡的视线落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从陌生的布料纹理上摩挲而过:“我原以为,你身上的鬼气是你入魔后吞噬了尘世中的厉鬼所致。”

    薄礼:“……它们到凡间就干净了么?”

    付衡视线上移:“若非如此,你……”

    “首先,我没死,还是人。”薄礼打断他,“其次,我嘴刁,不吃鬼。最后,别说鬼气,我还有厉鬼相呢,想看看吗?”

    付衡眉心微蹙。

    薄礼十分包容地叹了口气:“要不说你见识短浅呢,以鬼道入魔没听过吧?我自创的,怎么样,想不想看看我的厉鬼相?很威风的。”

    付衡难以想象:“人身修鬼道?”

    “都是为了活着,修士和凡人也没有区别嘛。”薄礼宽慰似地拍拍他的肩,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紧急收回手击出一掌,“啧,险些被你带偏,怀疑我是鬼还扎我,你果然要害我。”

    太阴险了!他迟早要带着那傻小子离开这破地儿!

    付衡侧身避开,攥住了他手腕:“为何会落入鬼蜮?”

    薄礼挣了半天,纹丝不动,他瘫着脸看付衡的那只手,问:“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抓住我么?”

    “因为这里,”薄礼没等付衡疑惑,点了点被攥住的手腕,“被人挑过手筋。”

    付衡神色一空,怔住了。

    薄礼满意地欣赏付衡罕见的空白,不得不说,这张脸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身形亦是十里外就能看出的长身玉立,干净利落地锁在衣袂飘然的雪色长袍中,沁着股月下林间的肃萧清冷。

    与他截然不同。

    薄礼抚上付衡的脸,喟叹了声:“真好,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一个高洁出尘修为深厚的人,未来的某一日会被人挑去手筋脚筋、剥皮碾骨地困在地牢百年之久。

    百年,云泥之别。

    付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修为尽毁的怨恨,不知道他尊严扫地的讨饶,不知道他被厉鬼哄抢分食的恐惧。

    这样的坚定、纯粹、一无所知,美好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所以为什么不和他站在一起?

    凭什么不和他站在一起?

    他们本为一体,既同生共死,也合该同仇敌忾,不是么?

    “付衡,入魔吧。”薄礼动作温柔,半敛的眸光痴迷眷念,“只要你入魔,我什么都跟你说,好吗?我发誓,这世上唯有对你,我绝无隐瞒,全心全意地信任。”

    水汽弥漫成潮湿厚重的雾,他们面对彼此,如同揽镜照水,毫无二致,黑白分明,又逐渐在水雾中朦胧模糊。

    付衡再次拒绝了他。

    “抱歉。我不能成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