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昌和 > 1. 昌和
    「国家昌盛,社会和谐,人民幸福」

    许昌和翻墙进的老院。

    墙根底下那口锈穿了一个洞的铁锅,还倒扣在那儿。

    许昌和的脚尖在围墙上借了下力,胳膊一撑就翻过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嘶——”

    “有点疼。”

    院子里没人,那棵老榆树还在,六月底了,榆钱挂了一串一串的,沉绿沉绿的,风过来就晃。

    许昌和蹲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才猫着身往西厢房溜。

    他这次的目标是被子。

    去年冬天偷偷搬出去住的时候,他妈怕他冷,给他絮了一床十斤重的新棉被,又软又暖和。

    搬走那天,爷爷堵在堂屋门口,没让他带走,他也不敢硬抢,缩了一下脖子就溜了。

    后来在出租屋里冻了小半个月,半夜醒好几回,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回来“偷”。

    可惜,到了现在,还没成功。

    许昌和心想:本来就是我的,哪能算偷呢?

    这个点爷爷应该在后院菜地。

    许昌和算得准准的,爷爷的生活作息比闹钟都准。

    早上五点起,浇菜,熬粥,七点端上桌。

    吃完早饭坐老榆树底下,泡茶听新闻。

    中午再眯一觉,下午又去后院翻地。

    几十年都这样。

    西厢房的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床上还是高中那条格子床单,洗得掉色也不舍得换。

    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头,枕套是新换的,有股太阳的味道。

    许昌和伸手摸了摸被子面,软乎乎的,心里正踏实着,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你回来还是为了偷被子?”

    许昌和脊背“唰”一下僵了,慢慢转过身,皮笑肉不笑:“爷……爷爷?”

    爷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的深蓝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被晒成酱色了,两手背在身后,腰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钉在许昌和身上,从头扫到脚。

    许昌和一紧张就笑,嘴角一咧开了口:“爷爷,我回来看看您。”

    爷爷没接这个话,他往前走两步进屋,挨着床边站定,严肃地看着许昌和。

    许昌和一个一米八二的小伙子,在爷爷面前硬生生矮了半截。

    爷爷扫了他一身,忽然问:“这白得发光的是我孙子?!”

    许昌和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他住的屋子朝北,常年不见太阳,还天天窝着打游戏,肤色白得简直能反光,胳膊从短袖袖口露出来那段,跟刚挖出来的萝卜似的。

    和爷爷站一块尤其惨,一个像老榆树皮,一个像白瓷碗。

    “我……没怎么晒。”许昌和摸了摸后脑勺,“这不好看吗?”

    爷爷嘴角往下一撇,那个表情许昌和太熟了,是嫌弃,嫌他不成器。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爷爷说话稳稳当当的,“负重二十公斤!山地越野,上午一趟下午一趟,脸上晒脱三层皮,晚上回来泡脚,水都是浑的!”

    许昌和点头附和:“我爸厉害,我爸随您。”

    “你这胳膊细得跟芦柴棒似的!”

    “爷爷,这叫精瘦,现在流行这个。”

    “流行什么流行?”爷爷眉头皱着,“你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你又病了,感冒还是发烧?”

    “就一次嘛,换季着凉了而已,我现在不好好的吗?”

    “一次?”爷爷抬眼看他,“上次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打吊瓶,怎么回事?”

    许昌和心里“咯噔”一下,那事他跟他妈说过别告诉爷爷,他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说了。

    三公里,中暑,打点滴,这事要让爷爷知道,他能念叨半年。

    “就……跑了个步,天太热,没事儿,坐一会儿就好了。”

    “跑了多远?”

    许昌和没吭声。

    “我问你跑了多远。”

    “……三公里。”

    爷爷没说话,他站在床边,两只手还背在身后,但许昌和看见他胸腔的起伏,好像是在深呼吸,忍住不要来打他。

    这个动作他小时候见过很多次,每次他想偷懒耍赖不想练了,爷爷就那样深呼吸几次,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

    “爷爷,”许昌和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那啥,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他从爷爷旁边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门框出了屋。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爷爷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灌满了劲儿。

    “许昌和!”

    许昌和还真停住了。

    “你给我搬回来!”

    许昌和站在老榆树底下,榆钱在他头顶簌簌地动,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小跑到墙根底下,踩着那口破铁锅翻出去了。

    落地膝盖又磕了一下,他瘸着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

    许昌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妈孟采筠发了条微信:“被子拿到了吗?”

    他打字回:“没,爷爷在家。”

    那边秒回:“他下午不在后院吗?”

    “今天没去。”

    “那你明天再回去拿,明天他要去镇上买种子。”

    许昌和看了这条消息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干草的味道。

    许昌和往前走了一段,不太放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爷爷没追出来。

    老院灰扑扑的围墙露在巷子尽头,墙头上几根榆树枝伸出来,挂满青绿的榆钱,在风里晃来晃去。

    许昌和想爷爷大概还站在院子中间,他也许还看着那口破铁锅和墙头上被踩松了的砖。

    许昌和转过头继续走,小腿肚还酸着,膝盖还疼着,胳膊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自己也觉得不争气,可从小到大那十几年,不是在练就是在练,练完了两眼一黑,醒来就是在医院。

    这种日子他真的不想再过了。

    回到出租屋开了门,屋里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气扑面而来。

    窗帘拉着,电脑还开着,游戏挂了一下午,角色在副本门口一动不动。

    许昌和随手把钥匙扔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会儿。

    “明天再回去拿。”他自言自语念了一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爸。

    许昌和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爸的声音传过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你爷爷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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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名了。”

    “报名?!报什么名?”

    “征兵。”

    许昌和从床上坐起来了。

    许承志说:“武装部的人今天下午来家里了一趟,你爷爷把表填了,我拦不住。”

    “爸你开什么玩笑,我体检都过不了,我……”

    “你爷爷跟人家武装部的说你练过,底子好,就是瘦了点。”

    许昌和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爷爷穿着那件深蓝中山装,坐在老榆树底下,腰板挺得笔直,对着武装部来的人说:“我孙子底子好!”

    他想象完,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爸,你跟爷爷说我不去。”

    “你爷说了,你不去也行。”

    许昌和一愣:“他说啥?”

    “他说你什么时候不用让他吃降压药,他就不逼你了。”

    许昌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没出声,听见他爸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挂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脑屏幕暗了,只有机箱风扇嗡嗡转。

    许昌和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得不像话,眼眶下面青灰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大概七八岁。

    那天爷爷逼他跑五公里,他跑到第三公里就不行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往地上一坐死活不起来。

    爷爷站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就转身走了。

    许昌和以为逃过一劫,爬到树底下坐着喘气。

    过了大约半小时,孟采筠跑来找他,眼睛红红的说:“爷爷回去气得血压上去了,躺在床上脸都是白的。”

    许昌和那会儿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孟采筠蹲下来抱着他,说:“你就跑完吧,好不好?就这一次,跑完以后妈给你买糖。”

    许昌和那天跑到终点的时候天都黑了。

    爷爷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屋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喝。

    后来许昌和长大了,那种“不跑完爷爷就得吃降压药”的愧疚感慢慢被磨淡了。

    他学会嬉皮笑脸,学会装傻充愣,去逃避爷爷的训练。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他从来没学会怎么躲。

    许昌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偏西了,对面的楼把影子拉得老长了。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表填了就填了吧,我去。”

    许昌和说“我去”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先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

    发完没一会儿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他想着反正征兵体检那一关他大概率过不了,视力也好心肺功能也好,总有一项能把他刷下来。

    到时候不是他不去,是人家部队不要他,爷爷总没话说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踏实了不少,当晚睡得挺沉。

    发完他把手机扔床上,脱了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条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许昌和想起老榆树的树皮,也是这样弯弯扭扭的。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小腿肚又开始酸了,跑三公里的那个感觉又回来了。

    肺烧得慌,眼前还发黑,膝盖软得撑不住人。

    哎。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