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死后,登上了第九阶 > 17. 第 17 章
    石壁上的火把又暗了一分。

    顾湮蹲在阶口边缘,指尖抵着青灰色的石面。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沿着石纹缓缓蔓延——从火变的时候起,这条裂缝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灰末,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你的手。"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把手掌举到光下。掌心那道灰纹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蛰伏的虫。照站在三步之外,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踝。

    "它又长了。"顾湮说。

    照没接话。火光跳动的间隙里,它的脸清晰了一瞬——轮廓从她自己的眉骨上借了一分弧度,下颌线却带着不属于她的柔和。顾湮移开视线。

    "其他人呢。"

    "阶厅东侧。"照顿了顿,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顾湮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她穿过狭窄的阶口通道,东侧阶厅的火光比这边亮些,能找到三张熟悉的面孔。老周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块黑面包,正一口一口地啃,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他每啃一口,都要先把面包举到眼前看一眼,确认那个缺口还在,才放进嘴里。旁边是小满,蜷着身子缩在墙根,怀里抱着那把断了的铁尺。再远一些,是方脸汉子老崔,他正对着墙壁说话。

    顾湮停下来。

    老崔的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在跟谁交代什么。"……粮仓的钥匙在第二块砖底下,你娘知道地方……别跟老三说,他嘴不严……"他说得很认真,手指在墙上划来划去,像那里有一扇门,门后站着一个人。

    小满抬起头,看见顾湮,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把铁尺往怀里收了收,像怕被看见。那把铁尺断口参差不齐,断口处缠着一截布条,布条已经磨黑了。

    "顾姐姐,老崔他……"

    "多久了。"顾湮的声音很平。

    "差不多半个时辰。"小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你上去之后,他就开始这样了。我喊他,他听不见。"

    顾湮走到老崔身后。他还在絮叨,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她伸出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老崔倏然回过头。

    他的眼珠在火光下有些浑浊,眼底深处映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他盯着顾湮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一张陌生的脸,然后那层雾慢慢散去,他眨眨眼,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顾姑娘,是你啊。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媳妇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她站在那堵墙前面,穿着那件蓝褂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小满攥紧铁尺,指节发白。

    顾湮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平视老崔的眼睛。那层雾又涌上来一些,像某种东西正试图从眼底深处爬出来。她注意到他左眼皮在跳,一下,一下,节奏很规律,像某种钟摆。

    "老崔,你记得咱们是怎么到这来的吗?"

    老崔愣了一下:"怎么来的……当然是走来的。从那个门……那个……"他顿住,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黑乎乎的门洞里走过来的。你走在前头,我跟着你。"

    "那个门洞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老崔皱起眉,眼皮跳得更快了,"就是……就是黑乎乎的,像个……像一张嘴。对,像一张嘴,张开的那种。"他说着,嘴唇不受控制地张了张,做出一个模仿的动作。

    顾湮的目光在老崔的嘴唇上停住。他的下唇正在不受控制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嘴里活动。她转头看向照。照站在阶厅边缘,火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正在微微摆动,像在摇头。

    "老周。"顾湮叫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黑面包。他眼神还算清明,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台缺了油的机器。

    "你从进来之后,吃了多少东西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记不太清……好像一直在吃。"

    "谁给你的?"

    "……谁给的?"老周怔住了。他盯着面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头,目光茫然,"对,谁给我的?我记不起来了。我好像一进来就有这块面包,一直吃,一直吃,它也一直……没少。"

    他把面包举起来。那面包的缺口跟他刚才咬的大小完全一致。顾湮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面包的边缘,指腹触到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面食的柔软,更像某种凝固的灰烬,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末。

    她松开手。面包上的缺口处,立刻又长出了新的面包屑,填补了那个缺口。

    "别吃了。"顾湮说。

    老周的手一抖,面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那块面包,嘴唇哆嗦着:"我……我好像一直在吃,从进来就在吃。可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饱?"

    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顾姐姐,老崔说他媳妇来了,老周一直在吃面包,我——我是不是也……"

    "你闭嘴。"顾湮的语气重了些,但目光在扫过小满的脸时,微微放缓,"你看着我,告诉我,从进来到现在,你做了什么?"

    小满咽了口唾沫:"我……我跟着你走,走到这个大厅,然后你上了那个台阶,我就坐在这里等你。我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多少了?"

    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掰着手指,掰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我……我数到三就乱了。每次数到三就乱。"

    顾湮沉默了。

    阶厅里的火把又暗了一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火把燃烧时没有烟气,火焰的颜色也不对——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偏冷的灰白,像烧的不是灯油,而是某种灰烬。

    从火变的时候起,火就在追猎未锚定者。

    现在,这火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接近他们。

    "老崔,你过来。"顾湮招手。

    老崔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伸手,用指尖压住他左眼皮跳动的部位。老崔没有反抗,眼皮在她指腹下仍剧烈跳动,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蛾子。

    "你刚才说,你媳妇站在墙前。她穿的蓝褂子,什么颜色的蓝?"

    "就是……蓝的。"

    "深蓝还是浅蓝?"

    老崔张了张嘴,眼睛里的雾气又浓了一层。他盯着顾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你……你是谁?"

    "顾湮。"

    "顾湮……顾湮……"他念叨了几遍,像在咀嚼这个名字,然后笑了,"对,对,顾姑娘。你长得真像我媳妇,特别是眉毛。她眉毛上有一道疤,你也有。"

    顾湮的手指一顿。

    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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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指腹压过那道疤,又移开。老崔的眼睛没有落在她的眉毛上。他看着她左肩后方,那里没有人。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老崔,你现在看着我,告诉我,我站在哪里?"

    老崔盯着她,又笑了:"你站在……你站在门边上。"

    他指的方向是阶厅的东墙,那里没有门。

    顾湮转向老周:"老周,你看我在哪里?"

    老周还在盯着墙角的面包,头也不抬:"你站在……站在面包旁边。你蹲下来了,你在捡那块面包。"

    他说的位置,是西墙。

    小满看看老崔,又看看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顾姐姐……他们看到的你,不在同一个地方……"

    顾湮站在阶厅中央,火把的光从四面打过来,在她脚下投出四道方向不同的影子。她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发现它们没有一道指向真正的自己。

    从火变的时候起,她带着这三个人躲避追猎之火。但在这之前,他们是怎么汇合的?她记得自己在阶界处看到那只灰白色的手,然后转身,然后……老崔、老周、小满就出现了。

    中间那一段,她记不起来了。

    顾湮的指尖微微发凉。那道纹路似乎又深了一分,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裂缝,悄悄延伸向她的生命线。她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你们三个,现在都听我说。"她的声音镇定而清晰,"从现在开始,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你们觉得眼熟的人说话。你们看到的我,可能不是真的我;你们听到的声音,可能是别的东西发出来的。只做一件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再重新数。"

    "为什么?"小满问。

    "因为心跳是你们自己的。"顾湮说,"火追不上你们的时候,就会变成你们熟悉的东西来骗你们——骗你们吃东西,骗你们跟它说话,直到你们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它就把你们当燃料烧掉。"

    阶厅里的火把"噗"地闪了一下,像被一阵风灌了进来。顾湮抬眼,看见照站在阶口,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却比她自己的影子更浓、更实。

    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顾湮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小满的眼睛里,正浮现出一层灰色的雾。

    那层雾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嘴。

    火把又暗了一分。顾湮听见自己掌心的灰纹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根弦被拨动了。灰纹的末端正分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线,不受控制地朝小满的方向伸去。

    她攥紧拳头。

    "小满,你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小满突然开口了。

    "顾姐姐,你记不记得——你上台阶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湮的动作顿住了。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害怕的女孩,"然后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了什么?"

    阶厅里安静下来。火把的灰白光照在小满脸上,她的眼睛被映成一片空洞的灰。

    顾湮看着她,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

    她不记得自己回头说了那句话。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上台阶之前,回头看过任何人。

    那道灰纹的细线还在朝小满的方向延伸,而她掌心的灰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