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根钢筋横过来，她没来得及看清，腹部先疼了。那疼从脊椎往上爬，爬到喉咙口，变成一个字。她没能喊出来。
最后看见的是天。天裂开一道缝。
细得像刀背划的线。她倒下去，缝还在，横在云层中间。
然后黑了。
——再睁眼，是一整片灰白的穹顶。
顾湮躺着，盯着穹顶看了很久。那些纹路在她头顶缓缓地爬，不发光，只是动，像水银在石面上走。她抬手摸了一下，指腹凉凉的，什么都没沾上。
她坐起来。
脚底下的地面温的，微微下陷，像踩在压实了的灰上。四周是一间大得没有边的厅堂，灰白的柱子一根根立着，柱身上的纹路有的亮、有的暗。厅堂里没有人。至少，没有她一眼能看见的人。
柱子后面有声音。
很轻，像石子滚过瓦片。
她绕到第三根柱子后面。一个孩子蹲在那儿，赤脚，头发乱蓬蓬的，低着头在拨拉地上的什么东西。是一堆石子，灰白的，大小差不多，被他按颜色深浅排成了一圈。
她蹲下来。
"你在干什么？"
孩子没抬头，把两颗颜色相近的石子换了个位置，又退开半步端详。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仍然没抬头。顾湮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吃饭了吗？"
这一次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枚磨薄的硬币。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摆石子。
衣袋从他短褐的口袋里鼓出来一角，露出半个干馒头。
"馒头是你的？"她问，"我也有点饿了。"
孩子没接话。他摆完最后一颗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厅堂深处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像在等她跟上来。
顾湮没动。她看了一眼那碗汤。
台阶边放着一碗汤，白瓷碗，碗沿磕了一个小口。汤是甜的，闻得出来——一股桂花的甜味，还温着，热气细得像一根线。厅堂里除了她和这个孩子，没有别人。
"这碗汤是谁的？"她问。
孩子没回头。
她走过去，蹲下看那碗汤。白瓷碗上沾着一点灰，但汤是干净的，清澈，漂着几粒桂花。热气已经淡了。她没碰它，站起来，跟着孩子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碗汤还放在台阶边，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门口站着只白猫。
不是孩子，是猫。通体雪白，蹲在门框边，尾巴盘在前爪上，看着他们。顾湮和它对视了两秒，猫先移开了眼睛，低头舔爪子。
"你养猫？"她问孩子。
孩子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扇矮门前，停下来，等。
门是灰黑色的，门框上积着厚厚的灰，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顾湮伸手推门，指尖沾了灰，那灰厚得像积了几年。门轴没响，门却轻飘飘地开了，像有东西在另一侧托着。
长廊。
两侧石壁上刻满纹路，比穹顶上的密，细得像用指甲划的。她抬手去摸，指腹碰到刻痕的瞬间，指尖一麻——
一个女人。
站在老房子的厨房里，背对着她，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一下，很稳。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很窄，脊背微微弯着。
顾湮想看清她的脸。画面却糊了，像墨洇了水。她只记得那个背影。
她收回手。
指腹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细纹，从指根蔓延到指尖，像一条新生的血管。她盯着它看了两秒，没碰它。
"这个……"她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孩子站在长廊尽头，正回过头看她。他的唇抿得很紧。他抬起手，指向长廊尽头那扇门。
门上刻着两行字，古篆，笔锋像刀：
『灰烬者，归墟之第一律。』
『弃名者，方可拾阶而上。』
顾湮凑近看。"弃名……"
她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顾湮。两个字，钉在记忆里，没有松动。
"我名字还在这儿。"她对孩子说，"那是不是说明，我不能上去？"
孩子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侧过头，像在听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指了一下第二行字。
『弃名者，方可拾阶而上。』
"你是说答案在门后面？"
孩子的手放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动了动，像说了什么。没有声音。
她盯着那口型看了两息，慢慢开口，一字一字："走下去。"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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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台阶。灰色的石阶向下延伸，一级，一级，再一级，直到消失在极远处的黑里。台阶两侧没有扶手，没有墙，只有虚空。虚空里偶尔浮起一点灰白色的光，像灰烬里没烧尽的星火。
她站在第一级上，回头。
门已经关上了。孩子站在门缝边，隔着那道缝看她。他身后，那只白猫蹲在柱子下，正低头舔那碗已经凉了的甜汤。
她转回头，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脚步声在虚空中响得很干。她数到第七级，忽然停住。
她忘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蓝布衫、窄肩、弯着的脊背，都在。名字不在。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出来一声干涩的气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灰纹已经蔓延到手腕了。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候阶厅门楣上的字——弃名者，方可拾阶而上。
她继续往下走。
台阶还在延伸。她走了神，想起写字楼里那个总爱把茶叶倒进下水道的同事，想起自己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停下来，重新从十七开始数。
走到第四十九级，脚下的灰纹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不是投在台阶上，是投在台阶下方的虚空里，一个灰白色的轮廓。影子的脸是她的。影子的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暖。暖得不像她自己。
她盯着影子。影子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一个名字。
她听不见。但她认得那口型。
和那个孩子说的一模一样。
"走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影子没了。她继续往下走。
走完第六十三级，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自己刚才踩过的那枚台阶上，多了一行字，像被火烙上去的，边缘还带着焦痕：
『你丢的不是名字。』
她蹲下去。指尖悬在字的上方，没有碰。笔画边缘的焦痕还在冒烟。
台阶尽头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看自己的手。灰纹已经爬到手腕了，还在往上爬。
她转回身，往下走。
把自己丢进那片深不见底的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