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来时更快。她带着席若尘和两个巡逻队员沿原路返回,穿过矮树林,绕过那片被拆过的旧木棚,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北麓第四哨站。寨子里的炊烟正在升起,几个孩子蹲在井台边玩石子。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棚子下面补木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时候把手里的锤子放了下来。
她走到棚子前面蹲下,把灰枝的消息告诉他——人在灵山,手上的白皮没有继续扩散,孩子有人照看。中年男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锤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工具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朝里面看了一眼。井台上的水桶还在,桶底沾着一层浅灰色的泥。他转回身来看着她:“灰枝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把这个给孩子。”他从棚子下面的旧木箱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小布包,用旧布裹着,系口扎得很紧。他把布包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你回灵山的时候带给她。跟她说孩子好着呢,寨子里的邻居轮流照看,每天有人给送饭。”
她把布包收进布包外侧的夹层里,站起来在寨子里又转了一圈。那个得了白皮病的女人还躺在屋里,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灰褐色的毛,指腹上的白皮已经蔓延到了手掌,关节有些僵,但人还清醒。她蹲在床边把水囊里的水倒了一碗放在床头,然后退出来。中年男人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这是寨子里剩下的人的名字。被带走的、走了的、还在的,我全都记下来了。你带着。”她把纸接过来收进布包内侧,然后沿着寨子外面的小路往南走。
回到灵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午后。她在议事堂门口把东麓第二哨站和北麓第四哨站的记录交给灰猫长老,把那张记着往北方向的纸卷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东区废库和北段仓库的台账上都写着‘已移转’,但没有人知道移到了哪里。往北走的那几个人,押送的人说了‘东区废库满了,先送北段’。北段之后呢?没有记录。”灰猫长老把纸卷看了一遍,然后把地图从桌角拿过来摊开,指着北面的一条线:“长城以北有一片旧矿区,是灭灵派早年的转运点之一。那地方在鬼族地界的边缘,没有正式归属,两不管的地方。如果人被送到了那里,记录不会留在皇城,也不会留在灵山。只有去过的人知道。”他把地图推到她面前,“你要去的话,从灵山外围往北走,穿过长城中段的外围,绕过鬼族地界边缘。路不好走,但有人走过。”
她把地图上的路线记了一遍,然后把布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打开。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名单、纸卷、铜扣、水囊、干粮袋,还有灰枝那只小布包。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系紧包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席若尘蹲在议事堂外面的树根下面,手里握着一只旧碗在喝水。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把碗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她:“要去北边?”她点头。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短棍从腰侧解下来检查了一遍:“我跟你去。长城北段外围我走过,旧矿区的位置我大概知道。”她蹲下来把布包背好,看了他一眼。他的左臂上那条布条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白色的旧痕。她站起来朝谷地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他们第二天天亮之前出发。同行的还有两个灵山巡逻队的猫形灵族,灰猫长老安排的,说旧矿区外围的地形他们走过一趟,知道哪里能落脚。窄道外面的断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灰色的薄光,她沿着坡面往北走,绕过长城中段的外围,在墙根北段的旧粮仓旁边停下来歇脚。席若尘蹲在粮仓后墙的排水沟入口处,把水囊递过来:“从这边往北走大约半天就是旧矿区的地界。那边现在是鬼族巡逻队的活动范围,但赤枭的人不拦灵族。如果你遇到鬼族巡逻队,报赤枭的名字就行。”她把水囊喝了一口挂回肩上,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旧矿区的地界比她预想的更荒。路面从干土过渡成碎石和沙砾,两侧的植被从矮灌木变成稀疏的干草,有些地方只剩下裸露的砾石面。远处能看到一片被开采过的山体残迹——山坡上留着几道纵向的深沟,沟边的碎石堆成斜坡,沟口有几间半塌的旧石屋,石墙被风雨侵蚀得参差不齐。她在矿区外围的一处矮墙后面蹲下来,观察了一拍。石屋门口没有人,但其中一间石屋的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边缘的木质纤维还是浅色的。她沿着矮墙往石屋的方向靠近,在门口蹲下来听了一拍。里面有呼吸声——至少两个,深浅不一。她用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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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灵山来的。找北段转运过来的人。”门板从里面被慢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猫形灵族的年轻女性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灰褐色的毛,颧骨高,嘴唇干裂。她看见林晓的毛色之后把门缝推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去。石屋里面比外面更暗,墙角堆着干草和几块旧布,地上坐着五个人,围成半圈,中间放着一只旧陶碗和半块干饼。其中一个猫形灵族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的腿上缠着一条旧布条,布条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像是伤口反复渗血又被风干过很多次。他看着她,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是灵山的?名单上那些人……是你找的?”她蹲下来把布包里的名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记了一笔——旧矿区,已找到五人。然后她把水囊从布包里取出来递过去,看着他:“从北段转运过来的一共几个?”中年男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咳了一下:“六个。有一个前天上山找水的时候没回来,我们不敢出去找。”她把水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面朝山坡的方向。山坡上那几道纵向的深沟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沟口的碎石堆被风蚀成了不规则的弧线。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往西偏,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她转回身蹲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我的人在外面。明天天亮之前我们上山找那个没回来的人。你们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后不要点灯。”中年男人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靠着墙重新坐下来,把那条缠着旧布的腿伸直在前面,手掌按在布条上。她站起来走出石屋,在门口蹲了一拍,然后沿着矮墙走回矿区外围,和席若尘汇合。他在矮墙后面蹲着,手里的短棍横在膝盖上:“里面几个?”她把情况说了一遍——六个人,一个没回来,需要上山找。他把短棍收进腰侧,站起来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跟你去。两个巡逻队员留在外围看着石屋。”她蹲下来把布包系紧,面朝山坡的方向。风从沟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碎石和干土的气味。她站起来沿着矮墙往山坡的方向走,脚步落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