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灵山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她走得不慢,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确认边界线或察看地形。长城到灵山外围的路她走过一遍,路面的起伏和转弯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不需要再看第二遍。耳灰走在前面,保持着大约五步的间距,他的步伐比之前更稳,肩背展开的角度也变宽了,像一枚已经找到正确方向的旧罗盘。耳青在她旁边偏左的位置,膝盖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一次,旧的被柳三娘拆下来扔掉了,新的缠得更薄,她说膝盖已经能弯曲到七成角度,走路时不再需要刻意调整重心。
第一天他们走了大约三十里。路面在长城南段之后逐渐从碎石过渡成干土,两侧的田野从荒废的田地变成低矮的灌木丛,远处偶尔能看到几间废弃的屋基,墙脚被风雨侵蚀得参差不齐。她在路边一处旧井台旁边停下来歇脚,用手把井沿上的枯叶拨开,往井口里看了一眼——井底已经干涸,只剩下几层碎石和干裂的泥壳,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旧水痕,比现在的水位高出很多。她把水囊从布包里取出来分给耳青喝了两口,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井台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被踩过的痕迹,方向与她们前进的方向一致,痕迹边缘已经被风磨圆,说明走过的人不多,也不是最近才形成的。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翻过一道矮岭,岭上的风比地面上的更大,穿过灌木丛时发出连续不断的低沉的呼啸声。她在岭顶停下来,蹲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往南看。灵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重新显现,灰绿色的,比长城矮一些,但比周围的丘陵更高,像一条被植被覆盖的旧脊梁从地面上升起来。她看了一会儿,在岩石后面蹲着喝完水,然后站起来,沿着下坡的路继续走。下坡的路面比上坡更陡,脚掌落下去的时候要先把重心放在后腿,让膝盖吸收一部分冲击,再转移到前腿。耳青在她旁边调整了步伐,把速度放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稳。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灵山外围。断崖的轮廓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剪影,断口处的灌木丛被风压得低伏,像一道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旧门槛。她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窄道还在,表面的苔藓层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旧光,边缘有几处被踩过的痕迹,比她离开时更密。她沿着断崖边缘走了一段,确认了窄道的起始点和边界线交汇处的位置,然后蹲下来,迈出了那一步。脚掌落在窄道表面时,身体里那道沉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沿着窄道走了一段,耳灰跟在她身后,耳青走在最后。三个人走过窄道,穿过转角,沿着下降的坡面重新进入了灵山内部。树冠在头顶收拢,光线从暗绿色变为更均匀的灰绿色。她沿着坡面走了一段之后停下脚步,蹲在一棵老树下面,把布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木盒打开,把里面的纸页重新确认了一遍。没有少,没有多。她把木盒合上放回布包,靠着树干坐着,面朝谷地方向。谷地的轮廓在暮色里正在被重新点亮——几盏油灯在远处的屋顶下被依次点燃,灯光像一粒粒被钉在深色布面上的细小光点。
耳青在她旁边蹲下,膝盖上的布条被露水浸湿了一层薄薄的暗色,但她没有去碰它,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条被踩实的土路上。林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土路的尽头是议事堂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坡面走下去。暮色正在从灰蓝转为深蓝,谷地里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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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土路照成一条断续的浅黄色光带。她沿着那条光带走到了议事堂门口,门是敞着的,里面透出灯光。她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灰猫长老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的笔停在一行字的中间。他看见她进来之后没有立刻抬头,写完了那一行字才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来了。”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他预计会发生的事。她把布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把木盒打开,从里面把席若尘拿到的那页兵部底档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退了一步,蹲在桌边。灰猫长老拿起那页纸看了一遍,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住了页脚:“你走了之后,灭灵派的折子已经递到皇城兵部了。调兵令还没有下来,但路上有消息说北线已经有人在集结。”他把那页纸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明天天亮之后,灵山会开一次全员议事。你把这些纸带到议事堂来,所有长老会到齐。这一次不只是灵山内部的人在听,外面也会有消息传进来。你准备好了吗?”
她蹲在桌边,把手掌平放在桌沿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指节处因为赶路磨出的浅茧照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手掌上的薄茧,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准备好了。”灰猫长老把木盒推回她的方向,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谷地方向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跟过去,只是蹲在原地,把木盒收进布包里,系好包口。外面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浅黄色的长方形光斑,边缘被门槛切得平直,像一道刚刚铺好的旧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