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路比野路宽了两倍不止。路面被车辙反复碾过，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深印，轮距均匀，深浅一致，像是有同一辆车或者同一批车辆定期从这里经过。车辙的边缘已经被风磨圆了，干裂的土粒在沟槽底部积了薄薄一层细尘。她蹲下来用爪尖碰了一下车辙底部积灰的厚度——边缘薄，中央厚，像是被反复压实后又被风吹松的旧层。她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段。路面两侧的视野比野路开阔很多，树冠之间的空隙变大了，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斜落下来，在路面上铺成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光带，像一面被揭开又合拢的旧帘幕。
她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停下，蹲了下来，往主路延伸的方向看。晨光把路面照成一道浅灰色的带子，两端都消失在树影里，看不到尽头。远处有鸟群在飞，沿着树线的高度盘旋，没有落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放弃了。空气里多了一种细微的气味，像是柴火味和熟食的余香，从主路前方被风带过来。她在那处土坡上多蹲了一会儿，等风又吹了一遍，确认了那气味的方向和浓度，没有新的气味加入进来。
耳青在她旁边蹲下，手掌按在膝盖侧面的布条上：“车辙是新的。”她侧过头看她：“多久？”耳青重新看了一遍车辙，用手掌在车辙边缘的干土上轻轻压了一下：“轮缘的土还没有干透，最上层浮土还没有完全定型。应该是昨天夜里或者今天凌晨压出来的，不会超过六个时辰。”她蹲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沿着车辙走了一小段，在路面边缘看到了一道磨损的痕迹——像是车辙之外还有人走过，方向相同，脚步大小相近，像是几个人沿着同一方向并行。她在那里蹲下来确认了一下脚印的数量和间距，然后站起来走回耳青旁边，把干粮从布包里取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先歇一会儿再走。这里路宽，能看到远处，有人在前面也能先看到。”耳青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目光落在主路的前方。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树冠之间升起来，光线从浅金色变成暖白，主路表面覆盖了一层干燥的、均匀的白光，灰白色的尘土被照透后显得比夜间更厚。路面上车辙的轮廓在光线变化后比早晨更清晰了，边缘的碎土在亮光里形成了一道道细碎的凸起。她沿着主路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前方路面出现了一个岔口。岔口不大，主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前延伸，路面宽度不变，车辙也保持着原有的深度；另一条向西南方向偏转，路面略窄，但车辙比主路更新，痕迹更清晰，像是有人最近刻意选择从这边经过。
她蹲在岔口处，一手按在左侧岔路口上，把爪心贴在干土表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差。阳光刚从云层和树影之间的缝隙移过左侧岔口的边缘，路面刚被晒热的表层正缓慢地将夜间残留的凉气向里层压，土面的温度和边缘明显不同。她又探了一下右侧岔口的土层，那边散热更均匀，温度更接近清晨的常态，像是被更长的阳光照射过。她没有偏重任何一侧，继续用同一只手轻轻按压了两条岔路的边缘浮土，在两边留下相同深度的浅痕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蹲在两条路的交界处想了想——主路向前延伸，能找到人，但也可能找到查问的人；偏转的路通向更开阔的地带，但绕远了。左侧主路的车辙边缘已经被风磨圆了，灰尘覆盖均匀，说明走的人不多；右侧偏转的路车辙更新，灰尘薄而松散，像是有人最近刚走过，但不是大批队伍经过的那种压制程度。风从偏转的那条路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的气味，比主路那边的空气更干更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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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转向偏转的那条路。耳青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之前观察时更稳了，像是一段路的距离已经帮她重新校准了步幅和节奏。
偏转的路比主路窄，路面上的碎石比主路更多，脚掌落上去的时候会感觉到细石子在爪垫下轻微滚动，像是被踩松的旧表层。走了约一里路之后，路面两侧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干涸的田地和荒废的屋基。田埂上长满了枯草，草茎干裂发白，在风里轻轻晃动。屋基的墙脚还残留着几段矮墙，石面上覆着干苔，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她在其中一段矮墙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墙角的苔藓——已经完全干透了，一碰就碎，说明这一带已经很久没有雨水。她站起来继续走了大约两里路，路面变窄了，两侧的田野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长满矮草的荒地。地平线正在前方慢慢展开，视野比之前更远。她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在路边一处被枯草覆盖的田埂上蹲下来喝水，抬头的时候看到了那道轮廓。
灰白色的，笔直的，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画出来的——长城的城墙。它在地平线上出现，比上次离开时更近，也更薄。城墙的顶部被晨光照亮，像一道被压平的旧刀刃，边缘不带弧度，不带倾斜，不带任何属于自然地形的东西。城墙的轮廓在晨光里保持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姿态——整体完整，没有缺口，像一段她正在缓慢穿过的旧走廊。她蹲在原地，目光沿着城墙的横向延伸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它被远处的树影遮住的地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囊的盖子拧紧，站起来，沿着土路继续向前走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保持着与之前一致的节奏。长城在她前方保持着一道恒定的距离，像一枚被固定在远处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