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干渠里待了两天。没有着急赶路,也没有冒险靠近关口。耳灰在第二天清晨出去了一趟,沿着土路往南探了大约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带来几个信息:关口盘查确实没有撤,但换防时间有规律可循,每天午后有大约一炷香的交接空档;盘查的时候会把灵族单独叫到一边,翻随身的东西,问话,问完了才放行,但没有扣人。
“至少那天没扣。”他说,“他们手上没有镣铐。”他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关口,画了一个圈代表检查点,又画了两条波浪线表示两侧的野外小路:“关口左右都是山坡,坡度不算太陡,走灌木丛绕过去大概需要多花半天时间。前提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毛色能被斗笠和披风遮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的前爪,即使缩在披风里面,在阳光下也还是会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粉色从布料缝隙里露出来。耳灰又看了一眼她的爪尖:“日落之后走。黄昏的光线短,斗笠低的时候颜色不显眼。”她点了点头,心里记住了这个时机窗口,但她也明白黄昏的光线对所有人来说都短,不只是对她。
傍晚他们从干渠里出来,沿着田埂向南走。耳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略快,但节奏稳定,她知道他是用经验的尺子丈量着接下去的路。田野在暮色里呈现出深褐色的质地,像一层被揉皱的旧绒布,偶尔有一两只晚归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短而急促。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路面开始缓缓上升,两侧的树木变密了,灌木丛挤到路边来,枝条刮过他们的披风边缘,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耳灰在一个土坡顶上停下来,侧身蹲下,示意她也蹲。她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大约三百步外,路面收窄成一道大约五步宽的口子,两边是高约一人半的土坡,坡面上长满了密实的灌木,仅在山脊处露出几小段灰白色的裸岩。那应该是他们在地图上估算过的关口位置。
耳灰压低了声音:“过了这个口子路就宽了,可以加快脚步。检查点在关口前约二十步的位置,有一个木架子搭的棚子,旁边有两三个穿黑短褐的人。我们等天再暗一些,从左侧坡上绕过去。坡面灌木密,只要不踩断枯枝,底下的人看不见。”她顺着他的示意看了看左侧的坡面,灌木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中间有几段缝隙较大的区域。她指了指其中一段缝隙,耳灰看了一眼:“那段太陡,四足上得去,但会蹭出声响。走右边那段——坡缓一些,灌木更密,但枯枝少。”
她点头,心里把右边那段坡的走向和坡度叠进了自己的判断里,也在那些细微的地形缝隙之间找到了一条她能踩稳的路。
他们在坡底的草丛里等了一阵,直到天光从深蓝压向墨蓝。风把灌木顶端的枝条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反复地、没有声音地,像一面永远不会落定的墙。她看见检查点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盏油灯挂在木棚外面,光晕不大,只能照亮棚子周围几步的范围,再远就全融进夜色里了。三个人影坐在棚子下面,一个在低头捣鼓什么,两个靠在一起说话。风把他们的声音片段吹散,只传来极其零碎的尾音,像隔着水面听人说话。
耳灰动了。他侧过身,四肢着地,沿着坡脚往右前方移动,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她跟在他身后,间隔大约两步,落爪落地时前爪先着地再缓慢下沉,让体重均匀分布在四足上。坡度开始变陡的时候她的后爪踩到了一小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微微往下滚了半寸,她用前爪稳住重心,等石头停住了才继续迈步。耳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半拍,像在等一个配速。
爬到坡顶的时候灌木矮了下去,视野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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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开朗——关口在她脚下大约六十步的位置,木棚的油灯像一粒被钉在桌面上的光点,三个人的轮廓缩成了模糊的灰黑色块。她伏在坡顶上没有动,耳灰在她旁边也伏着,呼吸放得极浅。灯光照不到坡顶的位置,他们的影子被灌木的阴影完全吃掉了。耳灰的尾巴在她侧后方微微蜷着,没有摇,没有动。风从关口的另一侧吹过来,带着干土和露水的气味,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抬头往坡顶方向看。
他们在坡顶伏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油灯下面那三个人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态,一个在摆弄手边的东西,另外两个靠在一起,像在等时间过去。耳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朝坡的另一面偏了一下头,意思是可以下了。她沿着坡面滑下去,四□□替着往下走,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坡面比她预想的更陡,但灌木密实,脚爪扣进泥土里能稳住重心,不会打滑。下到坡底的时候路面重新变宽了,她站起来二足走了几步,耳灰从她旁边跟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低的、像从胸腔里沉下去的气流:“过了。”他也顿了顿,接着把语气放平:“前面路好走一些了,走快些,半夜能到下一个镇子。过了这个关口,就算离开这片地盘了。”
她跟着他加快了脚步,斗笠边沿的枯草穗在夜风里被吹成一条不规则的斜线。路面确实宽了,从土路变成了被踩实的沙土路,路面上偶尔有车辙印和马蹄印,压得很深。路的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高大的乔木,间距比前面稀疏,月光能透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零散的光斑。树影从她肩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有人在暗处跟了她一段路又退回去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关口的方向已经被夜色吞没了,看不见灯火,看不见木棚,只有一片均匀的黑暗,像被涂满了一整面没有边界的布。她把视线收回来,跟上了耳灰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