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天下午听见了喊声。
声音从墙根东段传过来,短促,带一点撕裂的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林晓的耳朵立刻转向那个方向,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半步,又自己停住了。她蹲在原地,数了三息,听第二声有没有来。来了。
“救——”
这一次比之前更短,像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堵回去了。林晓站起来,披风一掀,四足沿着墙根往东段跑过去。脚步轻,落地无声。跑过三个棚子,绕过一堆废石料,在墙根转角处侧身减速,从斗笠边沿看出去。
前面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是土墙和旧草棚,中间夹着一条勉强能让两个人并排通过的走道。巷子尽头,两个穿黑短褐的人正拽着一个猫族少年往侧门方向拖。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灰黄色毛,瘦,左后腿在地上蹭着一道浅痕,他想挣,但挣不脱,被拽着往前走,两只前爪在土面上划出几道深印子。少年回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瞳孔缩得极窄,嘴上还带着一个破布卷。
“救——”
第二声。声音哑了,但还能听清。
林晓蹲在转角处,斗笠遮脸。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铁棍上,但她没有拔出来。她在想:上一次。上一次也是这样,有人喊,她去了,然后收到了纸条。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第二个饵?她想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因为她看见那少年的后腿上有血——不是染上去的,是正从毛里面往外渗,沿着小腿淌下来,在灰土上拖出一条断续的深色线。是伤。真的伤。
她没有拔剑,左手握铁棍,右手空着,二足走进巷子,在巷口正中央站住。尾端的铁棍尖朝下轻轻点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黑短褐的两个人停住了。拽着少年左臂的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的斗笠上停了一瞬。很短,像认出了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另一个也转头了,松开少年的右臂,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站定:“你是那粉的?”
林晓没有答话。她把铁棍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不快不慢的,像只是在换一个更顺手的姿势。拽着少年的人往前迈了半步:“挡路了,让开。”
少年的嘴还塞着破布,他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身体微微挣了一下。林晓看见了。她没看那两个人,她在看那条从少年后腿蜿蜒到地面的血线,还在往外渗。她心里算了一下,他现在流的血,比正常皮外伤要深一点。可能是割到血管了。得快点止血,不然走不了路。
她把铁棍抬起来,横在身前。一个字也没有。
拽着少年的那个黑短褐松开了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像在算距离。另一个从靴侧拔了一把窄刃,刀身不宽,但刃口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地封住了巷子出口——前面是拿刀的,后面是拿棍的,距离大约四步。
她心里在想:这是两个人。后面还有一个没出来。上一次纸条上说“你是我第三个”,那次是两个。这次是三个打底。
她没时间多想,拿刀的已经动了。她侧身让过第一刀,刀刃擦着她斗笠边沿划过去,削掉一小缕枯草穗。铁棍在他手腕外侧格了一下,震开刀路,然后她后腿往左一撤,把位置让给后面那根短棍——短棍果然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挥过去了,落了空。她趁那个空隙往前送了半步,铁棍尾端精准地敲在拿刀人的手背关节上,他的窄刃脱手,落地。她还没来得及收棍,背后传来了第三个脚步声。
不是从巷口来的。是从巷子尽头的侧门方向。一个穿黑短褐的人在慢慢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走了五六步之后停住了。他个子比前两个矮一些,脸偏窄,灰白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只铜暖手炉。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不是打量,是在核对。确认了。他朝前两个人摆了一下手:“放了他。”
拽着少年的黑短褐松了手。少年跌坐在地上,左脚着地的时候痛得一缩,但他没有叫,只是用前爪撑着地面喘了几口粗气。
矮个子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打招呼:“你终于来了。”他走到少年旁边,蹲下来解开了他嘴上的破布。少年没有跑,他低着头,耳朵压得很平,不敢看任何人。
矮个子站起来,语气平常:“他帮我们做事。你刚才出手那一下,我们已经看清楚了。我们跟了好几天了,今天是要确认。”他说完,朝巷子尽头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可以走。他也可以走。”然后他转身走了,两个黑短褐跟在他后面,像三条影子被收进了同一扇门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少年还坐在地上,前爪撑着地,喘得很急。林晓把铁棍收回背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对不起。”他的声音是哑的。后腿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林晓没有看他,只是蹲下来,解下布包,扯了一小块布条,在他后腿伤口上方缠了两圈压住出血口。少年没有说话,低着头,耳朵紧贴着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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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退了两步,背对着侧门方向走了一段。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还坐在原地,后腿缠着布条,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抖。她没有再走过去。她转了个弯,回到墙根底下的主干道上,沿着墙根慢慢走回新凹位。然后蹲下来,把布包解开放好,剑靠墙,铁棍靠在剑旁边。她自己坐下来,二足坐姿,前爪搭着膝盖,尾巴绕在脚边。
她把整个事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从东段来,她到了,少年在流血,她出手了,矮个子出现了,说“你终于来了”——不是抓她,不是打她,是看她。看她怎么出手,看她的兵器,看她的步法,看她的反应速度。然后放她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前爪,爪尖上还沾着少年腿上蹭到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细碎薄片。
她把那只爪伸到嘴边,用舌头舔掉了那些干血迹。咸的。铁腥味压在舌根上,很久才散。她蹲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光线从午后的亮白色慢慢转成昏黄,又从昏黄转成暮色的灰蓝。
她伸手去翻布包的时候,碰到了一角硬的东西。不是饼。不是盐包。一张折叠过的纸条。她把它抽出来,打开。上面的字跟上次不是同一个笔迹,更小、更密,像是用什么东西尖头在纸面上刻的:
“你被记名了。他们把你的斗笠和铁棍画下来了。接下来你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在看。别信‘偶遇’。别再帮第一个喊你的人了。”
纸条右下角没有落款,但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名字,是半个压印,跟上一次纸条上的那道弧线一模一样。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着。然后她抬头看了墙根的方向一眼。暮色里,墙根下的人影还在走动,稀稀落落的,像一幅画里被漏掉的笔触。但她现在看他们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这里面有没有人需要帮”,现在是“这里面有几个人在看”。能分得清吗?分不清。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纸条,这一次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她把纸条叠好,放回布包,靠上墙壁,把尾巴绕到身前。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斗笠边沿的枯草穗,沙沙的,像脚步。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又慢慢伏平了,然后把目光从墙根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前爪上——干干净净的,血迹已经舔掉了。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墙垛边缘升起来,把整面墙根铺成一片暗白色。墙根底下有人走动的声音,一个小孩跑过去,脚步急促,又被身后的大人喊住了。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