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没想到过自己会站在这里。”
季荀捏紧话筒,眼角挤出一滴泪,滑落到脸侧。
“选择参加节目的时候,我知道外界是很不看好我的,但是这好像是我唯一一次还能站上舞台的机会了,”季荀咬了咬嘴唇,像是要防止自己的下一滴泪落下来,“真的很感谢大家对我的付出,真的。”
季荀哽咽着用袖口捂住眼睛,将话筒递给下一个人,收回手时肩膀还在小幅度抽动,强行克制自己的样子看着可怜。
到了第一次顺位发布的节点,排名有所上涨,说明第一次公演带来了新粉丝,或者哪怕是对他有好感的路人也好,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尽全力抓住新的粉丝。
按理来说当然是这样的。
可是眼泪落下的时候,季荀也分不清里面含着的是假意还是真情。
前方许柏承的灼灼目光半分不减,季荀假借情绪翻涌,垂眼避开。
排名由低到高宣布,等待区的学员渐次减少,百感交集在望不到天空的房间内,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
最后,只剩下第一名和卡位的第五十五名没有宣布。
程路修慷慨昂扬地念出手卡上的最后一句话:“最后,第一名,许柏承!”
和所有人不同,许柏承听到自己的名字,面上仍然毫无波澜,连眉毛都不曾挑动半分,好像这个结果和吃饭喝水没有任何区别。
他长腿一支,鞋跟碰触地面,把打歌服穿出西装的气场,一节一节走下高台。
到达中央空地,许柏承脚下的方向一转,原本笔直的路拐了个弯,当事人理直气壮地从季荀正前方的阶梯走上来。
季荀当下呼吸一滞,脚下不稳,险些从阶梯上摔下来。
一只手掐好伸出,托着他的手臂,帮他稳住身形。
许柏承借助身体遮挡,掩去两人肢体的交汇,所以在其他人看来,这只是一次礼貌的相助。
季荀全身的肌肉线条都在紧绷,因为只有他知道许柏承有多用力。
将人扶稳后,许柏承不多停留,顺畅地走向第一名的位置,站定,发表晋级感言。
随后第五十五名的卡位选手也被宣布,发表感言时声音哆哆嗦嗦难掩喜悦。
许柏承的脸和声音暂时不会干扰季荀,他终于能短暂抽离出来。
季荀一直闪躲的眼睛抬起,却在看清对面时被砸了当头一棒。
陈桉树坐姿端正,仍然待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晋级。
他对上季荀的目光,轻轻笑了一下,无声摆手。
像是在说,别担心。
程路修还在台下说结束语:“现在,五十五名晋级学员已经全部公布完毕,希望大家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披荆斩棘,取得更好的成绩,没晋级的学员们即将在今晚离开,但这里不是人生的终点,祝大家都能拥有更好的明天。”
全部流程结束,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待,留给学员们的告别时间不多。
季荀率先冲下台,段野和宋弛动身很快,但竟然落在了要从最远的地方过来的许柏承之后。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陈桉树拍了拍季荀的肩膀,笑着说。
“怎么会,你的舞台表现很好啊,形象也不差,”季荀急得语无伦次,“而且,而且,你生病了还要坚持练习,怎么会……”
季荀牙齿打颤,一句话说得比发言时还要抖,脚下也停不下来,无意识来回踱步。
其实如果是段野,哪怕是宋弛,他都不会觉得这么不甘心,因为段野本身对于晋级的意愿没那么强,只是rapper的好奇心盖过一切,宋弛来这里也没有想过成团出道。
陈桉树的认真和严谨程度远在绝大多数人之上,是真的想过要成团。
他本身就在B班,实力不差,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一轮游。
“……对不起,是我没有带好大家。”季荀忽然说。
陈桉树本来还在笑着安慰段野,闻言重重压下眉头,好脾气难得摆出生气的脸色。
“你不能这么说,季荀,”陈桉树说,“你是一公舞台的队长,不需要去保证谁不会走。”
“但是舞台真的好的话,会给你人气加成的,你就不会……”
季荀话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忽然盖上他的发顶,轻轻按了两下。
他躁动不安的腿忽然就停下来了。
许柏承看向陈桉树,声音低沉,话里是沉甸甸的分量。
“我会让人对接你。”
许柏承顿了顿,补充道:“不管你是想原创,还是单纯唱歌,想参加节目还是做独立音乐人,都可以,都没问题。”
-
陈桉树刚刚谢过许柏承,大巴车就等不及了。
被淘汰的学员走得很快,季荀在门口送别陈桉树,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他没有目的地,走得很慢,最后随手推开一间练习室的门。
二公曲目还没有发布,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练习,季荀干脆没有锁门,整个人软软地跌坐在镜子旁,鞋尖在地面一点一点,声音错乱,失去节奏。
这样的错乱并没有持续多久,不锁门的报应就来了。
门把手拧动的声音断掉季荀的节拍,在气流吹到季荀脸上之前,许柏承率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然后是咔嚓一声。
门被锁上了。
季荀愣了一下,随后想起什么,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你你你,”季荀说话都结巴了,“你锁门干什么?”
许柏承的手本来摸向裤兜,闻言收回来,抱臂好整以暇道:“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季荀蹭着地板往后退,缩到墙角,“你不想做什么的话锁门做什么?”
“哦,”许柏承松开双手,闲庭信步走到季荀旁边,“是我想做什么,还是你记得我们做过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季荀声调都高了八度,接着又扯出笑容继续装傻,“你在说什么啊哥哥,我听不懂。”
许柏承嗤笑,手指重新伸进裤兜。
季荀眼神一错不错,紧张兮兮地随着许柏承的动作看去,看到许柏承裤兜鼓起来,隐隐约约露出个长方形的印记。
“!!!”
季荀大惊失色,坐在原地啪地一下捂住脸:“许柏承你能不能节制一点,谁同意了?!”
他捂着眼睛不敢看,脑袋上被人拿着东西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和预想中的触感,好像不太一样?
季荀手指抽动,犹犹豫豫挪开一点,眼睛眨巴着向外看,对上手机屏幕反光中自己强装镇定的脸。
“怎,怎么是手机啊。”季荀把手撤下来,尴尬得不知道往哪摆。
“我有说过是别的?”许柏承挑眉。
季荀:“……”
他感觉许柏承在玩他。
“那你给我手机干什么?”季荀没好气地说,“这里有监控的,顺位发布都结束了。”
“节目组不会把你看手机的画面放出去,顶多没收,”许柏承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解锁后递到季荀面前,“不是让你看热搜。”
季荀这才发现,许柏承手里的手里不是他的那个。
“你自己带手机了?”季荀手指勾住手机边缘,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带?”许柏承把手机塞给他,“放心,不会没收你的。”
季荀哑口无言。
回头想想,好像的确,最开始许柏承和他一起看排名也只是因为要找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许柏承本人从没说过自己看不到。
季荀默默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不看热搜,那看什么?”
他举起手机,眼睛扫过屏幕上的内容。
下一秒,季荀虚虚搭在手机边缘的指腹忽然因为用力而泛白。
界面是手机相册,内容是一张微博评论截图。
[其实《雨滴包围我》这组,我真的没想到会呈现得这么好诶,这几个人除了季荀全都不是科班出身,做演员的rapper的歌手的网红的,季荀自己初舞台和主题曲还不如这几个呢。]
[该说不说,我这次真的get到陈桉树了,虽然他之前的评级都还不错,但没什么打眼的地方,爱豆还是要有舞台表现力和镜头感,这次真的把他的优势显现出来了。]
[是的是的,看舞台前的VCR好像是季荀在教这些,该说不说出过道就是有点东西啊。]
[我要入坑这个陈桉树了,现在给他投票来不来得及啊啊啊!]
[还有段野啊,现在身上也有爱豆味儿了,别的不说,好想上一堂季荀的大师课……]
[季荀虽然这几次展现出来的实力和之前差远了,但是教人还真有一手,段野之前多看不上他啊,后面说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季荀TvT]
[其他人也是啊!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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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这组所有人被问到印象最深刻的学员,说的都是季荀!]
[还有宋弛,我以为网红过来玩玩就算了,他初舞台和主题曲都挺一般的,这次一公很亮眼啊,我刚刚还给他投票了!]
[每个人都说了没人说许柏承吗……虽然他本身实力就挺好的,但是这场明显不一样啊!之前是模式化爱豆,总感觉少了点味道,这次的冲击力简直了!]
[季荀自己也是哭泣美人……0人能分清最后在季荀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太漂亮了太漂亮了,这个舞台就是又统一又能看到每个人……]
[网上说说得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做一次季荀的队友?]
评论截了很多页,有本来就是一个页面的,也有几条评论拼接在一起的,多半都是说《雨滴包围我》这组的成员和之前有很大区别。
起初季荀翻一页就要看看许柏承,得到许可后继续向下翻,看多了之后季荀也就不征求同意了,默默向后看过去。
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不同的东西,季荀指尖一顿。
是他们这组每个成员的成绩动态变化。
每期节目播出的末尾都会附带学员实时排名,许柏承给每个人都截了图,拼到一起。
季荀从第53名,到第42名,再到第34名。
段野初舞台第30名,主题曲第21名,一公舞台后第11名。
宋弛初舞台第59名,主题曲第54名,一公舞台后第45名。
陈桉树初舞台第77名,主题曲第70名,一公舞台后第59名。
许柏承自始至终,都是第一。
这些截图里,评论时间不一,排名需要每期寻找,在高强度的练习中工作量不小。
许柏承没有提过,甚至没有不小心透露过。
季荀扣下手机,声音艰涩:“你为什么会保存这些?”
“我猜到,可能会有今天。”许柏承神色坦然,声音和缓。
“猜到?”季荀抬起头,愕然看向许柏承,“什么时候?”
“从你照顾生病的陈桉树,给段野和宋弛各自带了东西的时候,”许柏承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陈桉树的排名就不乐观。”
季荀喉口发紧,心脏仿若被人提起,悬而未决地捏在手里。
“这些又能看出什么?”季荀哑声说。
许柏承长腿屈起,坐着的姿势变成单膝跪地,与季荀的距离拉近,端详他闪躲的眼睛。
“能看出你很用心,很负责,也很在乎,所以如果有人离开,你会怪罪自己,”许柏承说,“一公播出到顺位发布的时间很短,即使这么短的时间,每个人排名的涨幅都远胜于从前。”
季荀手里许柏承的手机已经要被他捏到关机,他张了张嘴,有点不敢问出后面的话。
但他还是问了:“你怕我怪罪自己,所以才保存了这些?”
“这个队伍,被你带得很好。”许柏承说。
季荀被提起的心脏被人托住,安安稳稳地落回原处,血液温和流动,裹挟着泛滥的荷尔蒙。
原来许柏承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在怕他自责。
可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许柏承的感受?
星星点点的愧疚从心底爬出,让人不知不觉扯下防御姿态,肢体不再紧绷。
季荀嗫嚅道:“你帮陈桉树铺路,也是因为这个?”
“算不上铺路,”许柏承坦言道,“如果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让你高兴点,也没什么。”
心脏再次失去安稳,跳动频率快到要破膛而出。
季荀别开脸,生硬地转移话题:“可是我帮了他们很多,还是没有帮到你。”
许柏承维持单膝跪地,小腿碰到季荀的膝盖,等到季荀终于忍不住直视过来,才轻笑一下。
“你帮到我的,不是排名这么肤浅的东西。”
季荀仿若被电流轻轻滋了一下,滋得神经错乱,明知道再问下去场面可能会失控,但想知道答案的心还是盖过了一切。
“……那是什么?”他问。
许柏承却没有立刻说话,捞过掉落在地的手机,站起身重新将它放回口袋,四四方方的形状再次显露。
他有意无意地点着凸出的形状,拉长尾音,意味深长道:“新体验吧。”
季荀耳根瞬间烧红。
他气急了,抬腿踹了许柏承一脚:“许柏承!”
就不该对他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