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彻底褪去的那一刻,哪吒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方才崩裂在眼底的千年黑暗尽数散尽,余下的所有感知,都落在身侧这人身上。
他缓缓直起身,却刻意没有挪开分毫。肩肩相贴,体温贴着体温,是他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垂眸看向黛玉。
她唇畔血迹未干,脸色淡白,明明刚刚为他碎了灵力、破了心魔,眼神却依旧软得干净,静静望着他,不带半分所求。
哪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从前他战遍三界,刀枪入骨、业火焚身,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此刻被她这样安静看着,他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蓦然软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微抬。
指尖轻轻一颤,一滴剔透莹白的仙血缓缓浮起,光色极柔,是他莲花真身最纯粹的本命灵力。
他侧首看向黛玉,眼神带着一丝征询。
黛玉看懂了,轻轻抬指。
他指尖微倾,一缕极细的灵光缠上她指尖,轻轻一引,带出一点浅淡绛珠灵血。
一仙一灵,两滴血珠悬在两人之间,缓缓靠近,丝丝缠绕,最后彻底相融,化作一团细碎柔光。
光极轻、极暖,温顺落回两人眉心。
哪吒垂着眼,睫毛微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刚哭过的微哑。
“共生之术。”
“从今往后,气息相牵,互为屏障,共抵灾厄。”
他抬眼,直直看向她眼底,像是少年人毫无修饰的真心许诺。
“往后,我护着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重过他所有的天规戒律、神位尊荣。
黛玉心头一颤,将眸光放柔,轻轻对他点了下头。
没有出声,却尽数应允。
哪吒看着她应允的模样,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极浅的笑意,指尖微微试探,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一碰即分,见她没有躲开,他才敢缓缓伸手,指尖一点点贴合上去,轻轻扣住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微凉,却滚烫得发颤。他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她,又舍不得松开。
他侧头,悄悄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眸,耳根悄悄泛红,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浅淡的热。
虽最初怀着利用的心思,可在此刻,他是真的想护她。是真心盼她岁岁安稳,不受风霜。是真心贪恋这份独属于他与她的牵绊。
人间树下,少年神将心似彻底软落,沦陷得干干净净。
而万丈九天,凌霄之上,窥天镜清晰映出人间这一幕温存缱绻。
仙官垂眸禀奏,字字分明:
“启禀诸天,三太子心魔已消,沉溺凡尘温柔,今夜与凡女缔结共生血契,情根深种,已然彻底落入情爱牵绊。”
殿上瞬间漫开一片轻慢的笑意,满殿仙神神色皆带轻视。
李靖立在仙班之中,看着镜中自家幼子温顺牵绊的模样,眼底满是不耐与嗤笑,语气淡漠鄙夷:
“到底是孩童心性。看似桀骜难驯,实则最是肤浅。一点温软情意,便迷得失了本心、乱了神骨。”
旁侧上仙纷纷附和,语气皆是全然不屑:
“年少轻狂,终究不成大器。”
“素来桀骜难控、屡屡逆命,如今栽在儿女情长里,倒也可笑。”
“区区凡情,便能困住一尊三坛海会大神,心性着实浅薄。”
人人嘴上嘲讽他稚嫩、轻浮、耽于美色、难堪大用。
可满堂眼底,无一不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天庭最怕的,从来都不是犯错的哪吒,而是无牵无挂、无欲无求、逆天执拗的哪吒。
从前的他,无心无情、无羁无绊,不惧天规、不畏因果,屡次抵触西游量劫,是三界最大的变数,是天庭最压不住的利刃。
无人能拿捏他,无人能困住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有了愿意温柔退让的人。
他沉溺温柔乡,落了凡心,乱了情丝,为了他那个爱人,也不会拼命逆命、阻劫、乱了天道布局。
一位老君抚须轻笑,眼底藏尽算计:
“无妨。少年人贪情软糯,最是寻常。如此一来,他心性既定、羁绊缠身,再无半分逆反隐患,于天庭、于西游,皆是大幸。”
众人纷纷颔首。
嘴上尽是「不成气候、小孩心性、荒唐沉溺」的鄙夷。
心里个个暗自庆幸、安稳踏实。
他们轻蔑他动情软弱,却无比感谢这一场温柔困住了最叛逆的少年。
谁都看不起他坠入情网的模样。
谁都暗自庆幸,他终于,被情网困住了。
而树下相拥缔约的两人,似一无所知。
少年掌心紧紧扣着她的指尖,眼底明明灭灭。
距天庭敕令的最后期限,只剩一日。
日至中天,云涛翻涌,一队金甲仙将踏罡而下,凛冽仙威压得整座城池草木低伏,连檐下飞鸟都惊绝了声息。为首仙官手持鎏金敕符,声线冷硬平直,不带半分人情:“天命已定,此城劫数今日交割,即刻引天火清荡,了结量劫因果。哪吒失职之罪,稍后再处”
哪吒横枪立于众仙之前,莲纹白衣被罡风猎猎掀起,指骨死死攥住枪柄,泛出青白。
他仍在辩争,字字竭力,妄图寻出一丝转圜之机。争执之声随风漫过城墙,落入街巷深处。百姓争相奔至街口,仰望着云端对峙的诸神,一字一句,听清了前因始末。
不知是谁率先扬声呼喊,嗓音沙哑滚烫,穿透层层人潮:“三太子,不必再争!这些年护着我们一城老小的,从来都是你!”
紧跟着,万千声响此起彼伏,汇作一片赤诚的浪潮:“莫要为了我们触怒天庭,折损道途!”
“我们信你,你是好心的神仙!”
那声声信赖,毫无保留,直直撞在哪吒神魂之上,心口骤然被沉冰攥紧,闷痛难抑。
良久,他抬眸望向云端众仙,语声沉哑,听不出情绪:“惩戒,由我来施行。”
众仙相视一眼,假意退让,静静悬于云头垂眸观望,如同静待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文。
哪吒缓缓抬手,幽莹莲火自掌心徐徐腾起。他凝神控住焰势,小心翼翼引着火舌绕开民居稠密的长街,只向着朽坏空置的屋舍游走。
莲火安静舔舐梁柱朽木,不曾惊扰任何一个躲在家中的凡人。
一切仿佛正循着他预设的轨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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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云端之上,持符仙官指尖微捻,暗掐法诀。无形罡风骤然扭转流向,同时一道天道禁制沉沉落下,锁死哪吒调度莲火的通路。
风向剧变的刹那,原本温顺绕行的莲火轰然暴涨,化作滔天赤红火浪,猛地席卷向人声鼎沸的街巷。
哪吒瞳孔骤然碎裂,拼尽一身莲力想要收拢失控的烈焰,那层厚重禁制死死压住他的神通,刚铺开的莲光转瞬便被火浪撕碎。
“住手——!”
一声嘶吼卡在喉间,他提枪纵身扎进火海。
屋梁轰然倾颓,滚烫砖瓦四下飞溅,浓烟遮蔽白日,天地间只剩赤红火光与不绝于耳的悲嚎。
怀抱幼童的妇人被火舌缠上衣衫,老者困在断墙之下苦苦挣扎,昨日还笑着塞给他一捧糖糕的摊贩,此刻在烈焰里徒劳翻滚。
哪吒往返穿梭,莲光护住一个啼哭的孩童,转瞬另一侧街巷又响起绝望的呼救。他分身乏术,怎么救,都救不完。
烈焰围困的废墟之间,濒死的百姓望见白衣染尘、拼命抵挡火势的哪吒,纵使皮肉灼烧剧痛,气息断续微弱,口中依旧艰难溢出字句。
“不怪……三太子……”
“我们知晓……你已经尽了全力……”
方才高声为他说话的壮年汉子,半截身躯埋在残梁之下,向着他的方向,勉力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而后头颅垂落,再无声息。
一句句不带怨怼的谅解,重逾千钧,狠狠砸落。
莲火由他亲手引出。
生路由他亲手规划。
他自以为算尽周全,护得住全心信赖自己的凡人,到头来,反倒为天庭铺好了屠城的引子。
云端诸神俯瞰下方人间炼狱,神色淡漠疏离,眼底无半分恻隐。持符仙官轻拂广袖,语气平淡得如同点评草木枯荣:“量劫轮回,自有定数。凡人寿数本就微薄,不必挂怀。哪吒奉命施罚,功过自有天簿勘定。”
于他们而言,满城血肉消融、万家哀嚎泣血,不过是天道棋盘上一次寻常取舍,是磨平哪吒桀骜棱角最妥帖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烈焰缓缓敛息。
昔日炊烟连绵、笑语不绝的故城,化作一望无际的焦黑废墟。断梁残瓦散落遍地,灰白色灰烬随风盘旋飘荡,空气里弥漫着皮肉与木料灼烧后刺鼻腥涩的气息。四下死寂沉沉,再也寻不到一丝活人的动静。
银枪自哪吒手中滑脱,重重砸在焦土之上,闷响过后,再无回音。
他浑身遍布火星灼出的伤痕,唇角不断涌出血沫,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云端仙神收好敕符,乘风离去,不留半句悲悯。
焦灰深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黛玉缓步走近,望见僵立在废墟中央的少年神将。他垂落双臂,曾经盛着月色与期许的眼底,所有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漫无边际、永世不得解脱的荒芜与悔恨。
长风穿过断裂的墙垣,呜咽盘旋,像是一城亡魂无声的哀哭。
良久,哪吒才艰难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破碎沙哑,几乎不成调子:
“距那僧人前来,还有几日?”
黛玉喉头发紧,抿紧泛白的唇,轻轻抬手,落在他颤抖的肩头,语声低沉酸涩:
“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