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黛玉西游:问佛 > 21. 炼狱微光见人心 暗榜血痕记英魂
    黛玉几乎是踉跄着逃离那座寺庙的。

    身后的朱墙琉璃瓦,在昏沉天光下,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巨口。那些“功德”、“劫难”、“供奉”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她的心神。她扶着一处断壁,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喉管往上涌。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所谓的“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以苍生血肉为祭的冰冷算计!那些被剥皮挂上城墙的年轻人,那些在妖物爪下瑟缩的百姓,那些被当做货物交换的童男童女……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死亡,在执棋者眼中,只是一笔笔“功德”账簿上冰冷的数字,是渲染“佛法伟力”的必要布景!

    “呵……呵呵……”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泪意,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凉。林黛玉啊林黛玉,你自诩聪慧,看透贾府倾轧,识破王家算计,却原来,这天地间最大的骗局、最深的恶意,你直到今日,才窥见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从不远处的破屋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自嘲与悲愤。

    那是一个用几块破木板和脏污油毡勉强搭成的窝棚,低矮得几乎无法容人直立。呜咽声就是从里面传出的,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黛玉警惕地四下看了看,附近没有妖物徘徊。她定了定神,悄步靠近。

    窝棚没有门,只挂着半片烂草席。她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蜷缩着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面色青灰的老妇,靠坐在潮湿的泥墙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得脱了形的男孩,正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老妇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四五岁,缩在老妇怀里,小声地、断续地抽噎着,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看到黛玉掀开草席,男孩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抬头,黑瘦的小手迅速摸向身后——那里只有半块边缘锋利的碎瓦。他挡在老妇和女孩身前,眼神惊恐又凶狠,紧紧盯着黛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黛玉心中一酸。这眼神,她太熟悉了。是绝境中挣扎求存、对任何陌生靠近都充满戒备的眼神。她在荒山里,对着水面倒影,也曾见过类似的。

    她慢慢松开草席,后退半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那是离开高老庄时,高太公夫人偷偷塞给她的几张粗面饼,她一直没舍得吃——摸索出一张最小的,掰下一半,轻轻放在窝棚入口的地上。

    “我……没有恶意。”她声音很轻,有些干涩,“这个,给孩子。”

    男孩死死盯着那块面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凶狠被更深的怀疑和渴望取代。他没动,只是将身后的妹妹护得更紧。

    窝棚里弥漫着一股伤口的腐臭和久未洗漱的酸馊气。黛玉目光扫过,看到老妇裸露的脚踝处,有一道深深的、已经化脓溃烂的伤口,边缘发黑,显然不是普通伤势。

    “她……受伤了?”黛玉低声问。

    男孩咬着唇,不答,只是眼神更加警惕。

    就在这时,那老妇似乎被说话声惊动,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又缓缓移到地上那块面饼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阿……婆……”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老妇极其缓慢、艰难地,对男孩摇了摇头,又看向黛玉,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姑……娘……快……走……这儿……脏……有……妖……”

    黛玉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不顾男孩瞬间绷紧的身体和举起的碎瓦,快速查看了一下老妇的伤口。伤口很深,边缘不整齐,像是被利爪所伤,脓血交加,显然已感染多时。

    “必须清理,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男孩举着碎瓦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凶狠被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取代。他当然知道,可他有什么办法?干净的布、草药、甚至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奢望。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记得包袱里还有一小瓶高老庄仆妇给的、用来驱虫的劣质烧酒,以及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她拿出烧酒,又撕下旧布的一角。

    “按住她,会有点疼。”她对男孩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男孩看着她的动作,又看看奄奄一息的阿婆,最终,慢慢放下了碎瓦,用力点了点头,上前小心地按住老妇的肩膀。

    黛玉用烧酒浸湿布条,咬紧牙关,开始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血。烧酒刺激伤口,老妇痛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太大声音,只有额头上滚下豆大的冷汗。男孩紧紧抿着唇,眼圈通红。小女孩把脸埋在老妇怀里,呜呜哭着。

    清理过程缓慢而折磨。恶臭扑鼻,脓血黏腻。黛玉强忍着不适,动作尽量放轻。她不知道这点简陋的处理能有多大用处,但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

    好不容易清理完,她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将伤口勉强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能这样了……”她低声道,将剩下的半张面饼和那个小酒瓶一起塞到男孩手里,“这个,省着用。面饼,给孩子和阿婆分着吃。”

    男孩捧着东西,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要磕头。

    “别!”黛玉连忙扶住他,触手是硌人的骨头,“快起来!”

    男孩被她扶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那是一种连哭泣都已被苦难磨平了的沉默。

    “你……你们怎么……”黛玉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阿婆……是为了护着我和妹妹……”男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前几日,夜里,有妖摸进来……想抓妹妹……阿婆扑上去,被挠了一爪子……我们逃到这里……”他说的很简单,但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城里……一直都这样吗?”黛玉涩声问。

    男孩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映不出光:“一直?我不记得以前了。打我记事起,就这样。妖怪是老爷,人是牲口。城墙上的……是阿武哥他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们……是英雄。”

    “英雄?”

    “嗯。”男孩重重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他们想杀进黑风洞,宰了狼统领……没成功。但他们是好样的!我们都记得他们!阿姐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白死!”

    阿姐?黛玉心中微动。

    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许是黛玉的善意和救治赢得了些许信任,男孩的话多了起来。他口中的“阿姐”,是这条街巷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父母都被妖怪吃了,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挣扎求生。是她告诉男孩,城里像他们这样不愿认命、还在偷偷想办法的人,还有不少。

    “阿姐说,妖怪厉害,但我们人多。明的打不过,就来暗的。”男孩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与苦难不符的锐利,“前些天,西街的荷花姐,就是那个长得顶好看的荷花姐,她……她勾上了一个巡逻的猪妖,把他引进屋,用磨尖的簪子,扎穿了他的眼睛和喉咙!”

    黛玉心头剧震。十六岁的女孩……以身为饵……

    “荷花姐……后来呢?”她声音发紧。

    男孩眼神暗了暗,随即又亮起:“被别的妖怪发现,撕碎了。但阿姐说,荷花姐杀了一个!值了!她的名字,也上了榜!”

    “榜?”

    “嗯。”男孩重重点头,脸上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阿姐偷偷藏的,我们这些人才知道。上面记着的,都是杀过妖怪的英雄!阿武哥,铁头叔,荷花姐……还有好些我不知道名字的。阿姐说,就算我们这辈子杀不完,记下来,总有一天,后面的人会知道,我们没怂过!”

    黛玉听着,只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团冰冷绝望的块垒,被一股灼热而悲壮的气流狠狠冲撞着。勇气是人类的赞歌,也是实力差的坟墓。这句话,在此刻有了最血淋淋、也最光辉夺目的注脚。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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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不知反抗是死路,而是宁愿选择一种有尊严的死法,并在同伴的记忆中,获得永生。那张看不见的“英雄榜”,是他们对抗遗忘、对抗绝望的最后武器,是这片无边黑暗里,微弱却执拗闪烁的星火。

    “阿姐还说,”男孩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不能光靠拼命。得想法子,学本事。可是……没人教我们。庙里的和尚,只会念经,还要我们交供奉……”他眼中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和恨意。

    黛玉默然。她想起禅房里那两个和尚的对话。他们不是不知道百姓的苦难,他们是这苦难的帮凶,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还美其名曰“功德”。

    “你阿姐……现在在哪儿?”黛玉问。

    男孩摇摇头:“阿姐不让我们知道她在哪儿,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她隔几天会偷偷来看我们,送点吃的。”

    黛玉不再多问。她将自己包袱里剩下的两张面饼都拿出来,只给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其余的连同高太公夫人塞给她的一小串铜钱(在这妖城恐怕用处不大),一起塞给男孩。

    “藏好,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庙里的人。”她郑重叮嘱。

    男孩紧紧抱着东西,用力点头,看向黛玉的眼神,少了戒备,多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姐姐……你……你要小心。”他低声说,“你长得……太干净了,妖怪……喜欢抓你这样的。”

    黛玉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这副容貌气质,在这污浊之地确实扎眼。

    “我会小心的。”她摸了摸男孩枯黄的头发,又看了看昏睡过去、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的老妇,和怀里含着泪睡着的女孩,“你们……也要活下去。好好活。”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窝棚。

    走在肮脏死寂的街道上,黛玉的心情与来时已截然不同,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心绪取代。

    她看到了地狱,也看到了地狱中挣扎求存的微光。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绝望中永不熄灭的反抗火种。看到了神佛的虚伪,也看到了凡人蝼蚁般的坚韧与高贵。

    那些被剥皮悬挂的年轻人,那个以身为饵的荷花姑娘,这个挣扎求生却不忘记录英雄的“阿姐”,还有眼前这护着老弱、眼中仍有狠劲与希望的男孩……

    他们无力吗?是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如同蝼蚁。

    他们放弃了吗?没有。只要一息尚存,只要记忆不灭,他们就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向施加苦难者,发出微弱却不肯断绝的嘶吼。

    这份惨烈至极的生存意志,这份于绝境中迸发的、近乎悲壮的勇气与尊严,比那金碧辉煌的寺庙,比那口口声声的“慈悲功德”,更让黛玉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意。

    她忽然想起哪吒那夜在竹林边,望着泉水说的那句话:

    “这世间干净的东西不多了。能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罢。”

    当时她不懂,只觉那话里透着神祇的悲悯与疲惫。如今看来,他口中的“干净”,或许不只是景色,不只是灵气,更是这份即便在泥泖血污中,也未曾彻底泯灭的人性之光?

    黛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阴霾密布的天空,又缓缓环视这片被妖物和虚伪神佛共同践踏的人间炼狱。

    心口那块冰冷的、因窥见真相而冻结的坚冰,此刻被窝棚里微弱的暖意、男孩眼中执拗的光、还有那无数未曾谋面的“英雄”用鲜血烙下的“榜”,悄然融化了一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实、更加冰冷的决心。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看得更清,走得更远。

    然后……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却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

    前路依旧黑暗,荆棘密布。

    但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林黛玉”这个身份而活。

    她的肩上,似乎无形中,也担上了一丝重量——那是这片炼狱中,无数未曾放弃的魂灵,那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星火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