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黛玉西游:问佛 > 6. 灵根暗叩问 慧眼识玄机
    自金甲神将巡查后,黛玉行事越发如履薄冰。野果山菌改为隔三差五悄然一送,放置时必先抹去足迹,用枯枝落叶稍作遮掩。她与孙悟空之间,言语愈发少,往往放下东西,略一颔首便退开,独坐高岩,一坐便是半日,望着苍茫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眸子里的沉静,日渐沉淀出一种近乎冷冽的光,像深秋寒潭,静水流深,底下却隐着湍流。紫檀木匣总不离身,指尖常无意识地摩挲匣上雕纹,仿佛那是她与过往、与“林黛玉”三字之间,最后一缕脆弱的维系。

    金甲神将“魂飞魄散”的警告,如悬顶之剑。她林黛玉,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绝境之中,更要寻路。此间天地法则既与凡尘迥异,神佛妖魔,力强者尊。她一介凡人孤女,若想不永为鱼肉,便需知晓,鱼肉有无化龙之机。

    修行。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反复研磨,如蚌育珠,渐渐成型,却不敢露丝毫光彩。她不通此道,眼前唯一可询的,只有山下那被压了五百年、曾搅动三界的“猢狲”。然则此事非同小可,是触碰此世根本法则,更是试探这“大圣”的禁忌与态度。需得慎之又慎,以言为饵,以理为钩,徐徐图之。

    这日,她在一处背阴湿滑的石壁上,觅得一小丛叶如墨玉、隐有清香的植物,与《诗经》中“采采卷耳”形貌迥异,却自有一股灵秀。她小心采下几片嫩叶,又寻得些新熟的浆果,一并送来。

    孙悟空见她手中墨玉般的叶片,金眸微动,多看了一眼。

    黛玉放下叶片,如常退开两步,却未像往日般即刻离去。她静立片刻,目光落在叶片上,似随意开口,声音清泠如溪水击石:“此草形质殊异,清气内蕴。昔日读《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之句,屈子以香草喻高洁。未知此间草木,可亦有秉天地灵秀,能滋养神魂、涤荡俗尘者?”

    她以诗赋起兴,问的却是草木灵性,将“修行”所需的“灵物”概念,悄然包裹在文人雅趣的探讨之下。

    孙悟空目光从那墨叶上抬起,落在她脸上。他并未立刻回答,金眸深邃,带着五百载岁月沉淀下的、洞悉世情的幽光。这丫头,自那日金甲神将走后,便越发沉静寡言,今日却忽然论起草木灵秀……他心下微动,却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你这小娘子,倒有些眼力。此物名‘墨玉苔’,生于阴湿灵脉之侧,凡人服之,可宁心安神,于失眠惊悸略有小补。若说秉天地灵秀……”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石投深潭,“真正灵物,非是滋养凡躯俗念,而是内蕴灵气,可助修炼者吸纳转化,增益道行。与此物,天壤之别。”

    黛玉心头一凛。他果然接话,且直接点出了“灵气”、“修炼”、“道行”!她压下急促的心跳,面上愈发沉静,甚至微微颦眉,露出几分属于闺阁女子的、对“怪力乱神”本能的疏离与思辨:“修炼道行……大圣所言,玄之又玄。黛玉幼承庭训,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世间理。孔圣不语怪力乱神,子产亦言天道远,人道迩。这吸纳灵气、增益道行之说,未免缥缈,近乎方士虚谈。”

    她以儒家正道自居,摆出质疑姿态,实则以退为进,既掩饰真实意图,又诱他深入辩解。同时,那句“幼承庭训,圣贤书”,亦是提醒对方,亦是提醒自己——她是林如海之女,诗礼传家,即便沦落至此,风骨犹存,并非妄求长生虚妄之辈。

    孙悟空听她引经据典,语气清正,金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赞赏的光。这小娘子,心性倒是清正明白,身处绝境,言语间依旧守着那份书香门第的底气与分寸。他非但未露轻视,反而少了几分平日的躁气,声音虽仍粗嘎,却多了两分罕见的耐心:

    “嘿,孔圣不言,是因那方天地,灵气稀薄,大道隐没,凡人寿数短暂,红尘纷扰,难窥真境。故而重人伦,讲礼法,乃是务实之道。”他目光如电,似能穿透黛玉平静的表象,看到其下深藏的惊涛,“但此处,是西牛贺洲。天地灵气虽不均,却非绝无。既有俺老孙这等石破天惊的,亦有漫山遍野吞吐日月的小妖。修行之道,于此间便是实实在在的‘人道’,是求存、求强、求超脱之道。绝非虚谈。”

    他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修行在此世的“合理”与“真实”,甚至将其拔高到与凡尘“人道”并立的“此间人道”位置。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灼热,自脊椎窜上。她强自镇定,迎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继续“困惑”道:“大圣此言,振聋发聩。只是……黛玉仍有一惑。按圣贤教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人之正途。这修行之道,求个体之超脱长生,岂非与圣人所倡‘兼济天下’之胸怀背道而驰?莫非此间生灵,皆只求独善其身么?”

    她将“修行”与儒家核心价值对立发问,既是将试探推向更深层——探寻此世修行者的心性与伦理,也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若真有此路,她所求为何?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么?

    孙悟空闻言,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金眸望向高远天际,那里面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苍凉,亦有某种深沉的洞明。

    “兼济天下?”他缓缓重复,声音里带着砂石般的粗砺,“小娘子,你可知,若无护持己身之力,所谓‘兼济’,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反成累赘,害人害己。”他目光转回,锐利地钉在黛玉脸上,语气陡然变得直接而深沉,不再迂回,“便如你此刻,自身尚且难保,朝不虑夕,纵有经纬之才,济世之志,又能如何?便是你林家满门清贵,诗书传家,如今可能护你分毫?”

    这话如一把冰冷的匕首,猝然挑开黛玉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刺内心最痛处。她脸色倏地一白,袖中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稳住心神。他看出来了!他竟看得如此明白!不仅看出她对“修行”的试探,更一眼洞穿她深藏的恐惧与不甘——恐惧自身渺小无力,不甘命运全然由人!

    她抬眸,迎上孙悟空的目光。那双金灿灿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嘲弄,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明澈,如同照妖镜,映出她所有潜藏的心思,无所遁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荒山风声呜咽,更显寂静。

    良久,黛玉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震颤。既然已被看穿,再作伪饰,便是自取其辱。她林黛玉,可以处境卑微,却不能失了风骨与坦诚。

    她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后的清冷:“大圣慧眼如炬,黛玉……愧不敢瞒。确有此念。”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非为长生逍遥,非慕神通广大。只为……在此身不由己之天地,求一线自主之机,而非永为他人砧上鱼肉,魂飞魄散尚不自知。”

    她承认了,却也明确划定了自己的“所求”——非贪婪,非妄念,只是绝境中最低微、最本能的“求存”与“自主”。

    孙悟空看着她苍白却挺直的背脊,看着她眼中那强自压抑却依旧灼人的清光,听着她坦诚而克制的言语,金眸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似乎浓了一分。这丫头,心性之坚韧,头脑之清醒,确非寻常闺阁可比。难怪能在如此绝境下,还能想到“修行”二字。

    “自主之机……”他低声重复,似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五百年山压之苦,他最知“不由己”的滋味,亦最渴求“自主”。这念头,竟与这小娘子此刻的心境,隐隐共鸣。

    “修行之路,”他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淡,却字字千钧,如重锤敲打在黛玉心上,“艰难险阻,远超你想象。非有大毅力、大机缘、大悟性不可。劫数重重,心魔丛生,一步踏错,便是形神俱灭,比那‘魂飞魄散’更惨烈百倍。”

    他直视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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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眼,目光如炬:“你可知,修行伊始,需引气入体,淬炼经脉,其中痛楚,如刮骨洗髓?可知感悟天道,需心境空明,而七情六欲,贪嗔痴慢,皆成阻碍,稍有不慎便生心魔,反噬己身?可知修行途中,天劫、人劫、魔劫接踵而至,避无可避?更有那邪魔外道,觊觎修为,杀人夺宝,无所不用其极?”

    每一问,都让黛玉脸色更白一分,但她眸光始终未移,静静听着,如寒风中的修竹,虽颤,不折。

    孙悟空见她如此,语气微缓,却更显凝重:“况且,修行法门,乃是各派根基,秘而不宣。无人引路,无有传承,妄自揣摩,无异自寻死路。你……”他顿了顿,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考量,终究还是说道,“你虽有此心,亦有几分灵慧,但终究是凡胎浊骨,年纪尚幼,更无门路。俺老孙自身难保,亦无法传你什么。”

    这是明确的拒绝,却也坦荡。他点明了修行的凶险与门槛,承认了她的“心”与“慧”,却也直言无力相助,更暗示了“传承”的重要性。

    黛玉听罢,沉默良久。山风掠过,带起她鬓边一缕散发。她缓缓抬手,将发丝拢回耳后,动作依旧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优雅,尽管指尖冰凉。

    “黛玉……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对孙悟空微微福身一礼,“多谢大圣直言相告,令黛玉知晓前路艰险,非是儿戏。此问,是黛玉唐突了。”

    她并未纠缠,亦未流露失望乞求之色,只是坦然接受了现实,甚至为方才的试探致歉。这份克制与清醒,让孙悟空金眸中的神色,又深了几分。

    “不过,”黛玉抬起眼,望向他,眸光清澈见底,再无丝毫遮掩与试探,只有纯粹的请教,“大圣方才提及‘灵物’、‘灵气’、‘心性’。黛玉虽无缘法门,然既知此间天地有此道,是否……平日留心周遭草木气息、自身呼吸吐纳、乃至心境起伏,细细体察感悟,于固本培元、稍安神魂,亦有些许微末益处?不求修行,但求……于此险地,神思清明,少生妄念,多一分自持之力。”

    她退而求其次,不求功法,只问“体察感悟”,将“修行”的雏形,化为“养性安神”的日常功夫。这既是务实,亦是智慧——在无力改变大环境时,先调整自身状态,积蓄最微薄的本钱。

    孙悟空看着她,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山间云雾聚散,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转。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会想。也罢,若只说体察自身,静观外物,收束心猿意马,于凡夫俗子,确为养身安神之法。留心一呼一吸,感知天地气息流转,观草木枯荣,体四时变化,使神不外驰,心不妄动……日久,或能耳聪目明,心思稍凝。但切记,止于观,止于感,莫要强行引导想象,更不可妄图吸纳什么!否则,反受其害。”

    这算是……默许,甚至是一种极其基础、不涉核心的“指点”。虽未传授任何法门,却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个“合法”的、在此地亦可进行的“准备”。

    黛玉眼眸微亮,再次郑重敛衽一礼:“黛玉谨记。必不敢越雷池半步。多谢大圣提点。”

    这一次,她的谢意真切了许多。

    孙悟空扭过头,不再看她,只望着远山,硬邦邦甩出一句:“知道了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俺老孙困了。”

    黛玉不再多言,依言退开。回到高岩之上,她并未立刻开始所谓的“体察感悟”,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苍茫云海,心绪如潮,久久难平。

    试探的结果,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似乎还要好上一些。他看穿了,未点破恶意,反而给予了最现实的警示,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的松动。

    修行路绝,目前看来确是如此。但“体察感悟,固本培元,神思清明”……这或许,便是她在绝境中,能为自己寻得的第一块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