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翎进局子了。
和黄一山一起。
是围观群众报的警，两个班辅导员赶来调解室的时候，逮着两个人一顿骂。
没过多久，方齐和黄丹凤也过来了，了解完全貌后，方齐一撒手就甩开了她，黄丹凤也不演了，两人分别往自己人那边一站，谁也不理谁。
祁翎身上没挂彩，脸颊擦破点皮，但黄一山可惨了，本来就不瘦，这下肿成了大头娃娃。
两个人都隔着桌子双手抱胸，听警员叽叽喳喳说——
“大学生读那么多书，读哪去了？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吵归吵，矛盾归矛盾，动手就算什么？”
“更何况游戏而已，虽然你造谣和骗人确实不对啊！但那这事儿，你们俩都有错，谁也不比谁高贵，不过——我还是就给你们俩这么算了哈，都是高材生，还是川清大的，闹这么僵多难看。”
祁翎瞥了眼黄一山，和他一起憋着股劲儿，在双方辅导员的“威逼利诱”下，签了和解书。
祁翎也没听进去辅导员说了什么，半夜出了警局就跟黄一山他们分道扬镳。
临行前，导员又叮嘱了两句：“大三了，不要惹事，影响自己保研考研，领导说了，这次他们心软，初犯不给通报批评，早点回学校，我走了。”
——本来说着要开车送他们的，但祁翎拒绝了。
闹哄哄的环境，在所有人离开的那刻，静了下来。
除了心里这几天梗着的不知名情绪，祁翎只觉得浑身舒畅。
可方齐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又失恋了，没有一个妹妹是爱我的，可我对每一个妹妹都是认真的。”
“行了，起来，”祁翎看他不动，索性也蹲了下来，坐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吹风，“没关系，你兄弟我是认真的，过几天给你发学校表白墙上给你找一个。”
“不谈了——再也不谈了，从今以后，我方齐封心锁爱，这辈子再也不碰女人了。”方齐把脸埋在手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祁翎开了句玩笑道：“改碰男的吗？”
方齐瞬时收住声音，一个大跨步挪开屁股，和祁翎空出整整一个人的位置：“你兄弟我是真的不行，你找别人吧。”
“我直男还需要男的？和你闹着玩的，别哭了，你看现在不是好多了嘛。”
方齐呜呜几声，抽泣着又开始了。
两个人抖着风，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方齐才整理完情绪，抹了把脸，弱弱问道：“……不说我啊老祁，你真觉得自己还是直的吗？”
祁翎本来昏昏欲睡，一听他这样问，又惊醒了：“当然，我对男的又没什么感觉，对你也没感觉，对走在大街上任何一个男的，还是没什么感觉，就跟看女的一样。”
“那学长呢？顾逸枫学长，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也没感觉吗？”方齐枕着手问。
但这话倒是把祁翎问住了，到后来，生理反应确实是有的，但心里嘛……似乎，好像，可能，大概，是没有的。
他索性回复：“他比较复杂，和你们不一样。”
“哦，跟我们不一样啊，那不就是有感觉吗？”方齐怔怔地道。
祁翎蓦然一顿，盯着方齐：“什么意思？”
“喜欢，不就是对一个人有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感觉吗？我喜欢的每一个妹妹，给我的都是不一样的感觉，所以我才跟每一个都谈。”
方齐说这话说得有些理直气壮，但祁翎无暇顾及那些表面的东西，沉默许久：“那按你的意思，我喜欢顾逸枫？”
“对啊，你要是不喜欢他，前几天和他吵什么，后面几天又在萎靡些什么？”方齐一个旁观者倒是看得明明白白，“最为奇怪的是，你今天有必要这么生气，直接就动手吗？听你转述，感觉像是因为和顾逸枫有关。”
祁翎垂下眼眸，思考了很久很久，忽然吸了口气：“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按你这么说，我喜欢顾逸枫？”
方齐眼睛一瞪，似是有些意外，腿一蹬站起：“那不是要问你自己吗？这又不是我说你喜欢他，你一个不喜欢他的就能喜欢上，又或者我说你不喜欢他的，你一个喜欢他的就能不喜欢上，这种情情爱爱，我一个站在旁边的人，说了又不算，咱们又不是三角恋，你说对吧？”
祁翎又蹲了一会儿，那神情像是的的确确在想方齐这番话的意味，但弯弯绕绕不好理清：“算了，不想了，反正我现在和顾逸枫只是朋友，之前再怎么样，如今也没有什么关系，走吧，找个酒店住，这个时间，阿姨关门了，明早六点才能扫脸刷开。”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
方齐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跟着他往外走：“也是，我快困死了，昨晚我出去玩，你蹲人，剑行都没登，等睡醒我们玩波猛的，最近出那个鬼节活动才上，我还没打嘞。”
“鬼节？我想起来了，但那个活动开一把要的人太多了，大家那么忙，我上哪凑二十个高好感度好友同时上线——”
——“凑齐了。”
周日晚上。
祁翎坐在网吧包间里，朝坐在对面的方齐道。
“你不识数啊？我们队伍这不缺一个吗？”方齐取了半块耳麦，在电脑缝隙边露出一双眼睛。
“缺一个？”祁翎怔了怔，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帮会里喊齐了人，打开手机才留意到其中有个人刚好在下午他打的正开心时，发来条消息：【今晚鬼节活动我做不了了，祁团你另外找人顶我吧，临时加班，实在没办法，鸽了你抱歉了。】
祁翎回了句“没事”，有急事很正常，没再多说什么。
大拇指转着弯，点去了和顾逸枫的聊天窗，上面，记录还停在之前他提醒他旧州山云阁的时间。
似乎他还没跟顾逸枫说过，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于是道：【旧州山云阁那边的人已经处理完了。】
顾逸枫这次回得很快：【好。怎么处理的？】
祁翎没敢说自己和他线下打了一架，只是道：【这样，那样，再这样，然后就好了。】
可下一秒，顾逸枫便转来条帖子，标注来自川清大论坛小程序，标题直击要害——
【我去！祁翎在理科楼把黄一山干了，据说是私人恩怨，什么小三，什么游戏的，我有视频，谁要？】
【顾逸枫：他打你了？】
祁翎不敢说谁更惨，反正过几天痛着去医院吆喝的不是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顾逸枫：作为朋友问问而已。】
【顾逸枫：你不是打算把我当兄弟了吗？】
祁翎思考了下，这话是自己说的，他不能打自己的脸，回复：【他打不过我，你放心。】
【顾逸枫：嗯。】
就一个“嗯”？
怎么不问问他受没受伤，身上痛不痛？
祁翎记得以前不是这样，有些不自在，也学着回了句：【嗯。】
顾逸枫转了话题：【你鬼节任务做了吗？我今晚有空，但凑不齐人，莫离他们不在。】
此时的莫离他们要是听到这话，绝对会捶胸顿足，趴在地上嗷嗷叫：“你也没叫我们啊。”
但祁翎信了，反正他这边也少人，更何况最初的时候，就是想顺带问问顾逸枫，喊来打打本，帮帮忙，毕竟——
他们现在是朋友嘛。
【祁翎：好，你上线。】
方齐看他放下手机，随口道：“喊来了？找的谁？”
“顾逸枫。”
方齐脖子往前一伸：“你说谁？”
祁翎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顾逸枫啊，学长，这么快就忘了，昨天不刚聊过。”
说完，他又补了句解释：“恋爱谈不成，当朋友做兄弟还是可以的，怎么了？”
方齐一脸古怪地盯着他：“好吧，朋友也行。”
“但是有个问题，他不是弯的吗？还喜欢你。”
“他就算是弯的，也不能是个男的就喜欢，他就算喜欢我，也不可能一直这样，表白失败，然后跟喜欢自己的人做朋友不是很正常吗？”
方齐脑子打了个结，好半天才道：“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群人的目的都不单纯。”
——这明显是想和他兄弟日久生情。
虽然他兄弟已经被日过了。
“那我总不能赶他走吧，之前怪对不起他的，而且这么久接触下来，他人还可以，我……其实也不太想赶他走。”
祁翎低下声音，一看顾逸枫头像亮了，便给他发了申请：“ok人齐了。”
“终于来了。”
“让我看看祁团长喊的谁？”
屏幕上显示，【暮封进入团队。】
只是那刻，原本热闹的帮会成员倏然安静下来。
白天，祁翎醒来就在帮会群里解释了和君临之前的那档子事其实是旧州山云阁背地里阴的他们。
虽然明面上和君临还没握手言和，但行天下那边有顾逸枫说明。
两边私下也不再互相揪着不放，关系缓和不少。
不过值得顺带一提的是，当初祁翎因为疑似和顾逸枫线下共处一室，还在帮会V信群里以及那帮元老被明里暗里蛐蛐过。
直到今天事情明晰后，才没人阴阳怪气提这事儿。
祁翎知道，但也不在意。
他这人一向敢作敢当，是他做的绝对会认，不是他做的，冤大头才认。
耳机里，帮会成员笑了两声，有些僵硬地拉近距离：“顾大佬好啊，我可以这么喊吧？我看你们那边都这样。”
有爱热场子氛围的道：“对对，只要是祁团长拉进来的，就是大家朋友！”
“是啊，过去那事儿我们都清楚了，误会这么久真是对不住你兄弟。”
方齐也跟着道：“学长，我也觉得，其实我打算过几天和你们那边联合搞个情谊大会，就算咱们两边交流交流，握手言和怎么样？顺带一起开个瓜房发声明，不能让那什么旧州山云阁就这么混过去了，至少正式赛甲组，得让他死在十进五第一回合，不能让他们老在我们眼前晃悠。”
这话说得恳切，顾逸枫很快就开麦回应：“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我回头跟莫离说声。”
【万千花落】开团秒跟：“那好啊，方方咱们这情谊大会，就搞成结缘那种吧，正好给两边人兄弟撮合撮合脱脱单，反正……”
他嘻嘻笑了两声：“我们祁团长和顾大佬，关系不一般啊。”
脑子转的快的急忙道：“对，上次你们俩偷偷搞刺激的，我们可都听到了，虽然我们指挥没认，但顾大佬你这儿，可不能也不认哦，给名给分的事，你肯定不能跑掉。”
一说起这事儿，团里面的小姐妹就说话了：“那是，你要是敢欺负我们祁团长，我们这边娘家人可是会揍你的。”
“只是没想到，我们祁团长居然是躺着的——”
从一开始，祁翎就想制止这个话题延伸，但此刻，他手扶着麦，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暮封】头像旁的麦克风标志。
他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等着。
等他们说的话题尤其容易被小剑剑惩罚闭麦，那代表音量的绿条才往上一跳，【暮封】道：“没有，大家误会了，我和祁翎只是朋友，以前是一个学校，是他学长，仅此而已。”
“啊？”
“啊？你们不是亲……咳，你说是朋友就是朋友。”
“那也是，男朋友也带朋友两字嘞，这谁说得准，我们都懂。”
“就是就是。”
主要今天团里面都是熟人，一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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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完没了。
方齐也不能跳出来帮他们说现在真没关系，刚要开麦引着话题转进鬼节活动，【暮封】却又问：“祁翎，你不说些什么吗？”
然后就听耳边沉了下来，只剩砰砰砰不自主乱跳的心脏。
祁翎启了启唇，刚说出一个“我们”，就断了声，转口带着点笑音道：“要不做活动吧。”
“但他——确实是我朋友。”
明眼人都能看出祁翎语气的怪异，纷纷改口道。
“那真是我们误会了？”
“不好意思啊，走走走做活动。”
“对，他们说这次鬼节活动挖坟可好玩了。”
“吓人也能叫好玩吗？”
祁翎没去听他们的交流，打开活动界面，进入了鬼节场地，一片漆黑，微微举着跟摇摇欲坠的蜡烛时，才幽幽看清一片坟山。
但整个过程，他都无暇欣赏，无暇沉浸，只是听他们一路被吓得直叫，化成超级坦克，和【暮封】举着锄稿走在最前面。
画面一转，两个人专心挖坟盗墓，身边，一群人边跳边躲着坟头飘动的幽灵。
【暮封】发着私聊弹幕道：【怎么不说话，不好玩吗？】
【凌风：没有，感觉没什么心情。】
【暮封：这样啊……】
等结束时，祁翎和他们说了声，提前下线了。
坐在他对面的方齐一脸懵：“你咋了？日常不打了？饿了的话，我给你喊豪华泡面套餐，实在不行，我请你去酒店吃饭也行。”
祁翎摇摇头，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燕麦色针织外套，穿好：“我出去走一圈，你不用管我。”
余光里，方齐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那行，早点回来。”
“好。”他点点头，把衣服扣子往上一扣，手握住包间门把手一拉，便只身离开网吧大门，融进了夜色里。
十一月，南方的冬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身上暖气悠悠散去时，他刚漫无目的地来到川清江边，抵着围栏望风。
河对岸，璀璨的城市光影闪烁，映得祁翎脸上也色彩纷呈，但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发呆。
溜着走了快一个多小时，祁翎的脑子才被冻得平静了下来。
当着外人的面说。
一个“只是朋友”。
一个“仅此而已”。
明明如他所愿，但祁翎反倒把自己这一周的情绪彻底提上了台面，不由得反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难道他……真的喜欢上顾逸枫了？
哪怕他不是直男，真弯了，可他喜欢他什么？
祁翎是真不知道，都说什么“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现在没春风，他总不能敲着碗，像个要饭的问西北风。
索性手一拉裤子，蹲在地上，从地板缝里找了两块石子，一大一小，再划定了一块格子，定下——
只要他闭着眼随手一抛，小的落在了里面就是喜欢，大的落在了里面就是不喜欢，要是两个都没在里面，那就说明，他还是直的。
又被自己聪明到了。
祁翎撩了下头发，阖上双眼，把石子塞进掌心里，猛猛摇，嘴里还念念有词，嘀哩咕噜的。
一扔。睁眼。
没在格子里。
直男。
祁翎盯着它看了会儿，由着心意道：“感觉不准，再来把试试。”
一摇又一扔。
这次大的在格子里。
不喜欢。
祁翎静了一会儿：“事不过三，最后一把，验证一下这一把对不对。”
五指一抓，它们又回到手心。
祁翎这下认真了不少，拼命晃着手，只是其中一下摇猛了，咻一声，两颗石子就从虎口散开的缝隙里，从头顶上飞了出去。
啊哦。
飞去哪了？好像不见了。
幸好附近没人，要不然砸到人就完蛋了。
祁翎老实了，就近转了一圈，没找到。
那表明他是直男，而且不喜欢顾逸枫。
得出答案后，他两手插兜沿着路灯，回到了主干道上，忽然他脚步一顿。
嗯……
他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怎么办？
要不——他把目光放在了脚下的格子里，再看看不远处的路灯，刚要赌步数试验。
手机叮咚一响。
祁翎拿出手机一瞧。
【顾逸枫：你在哪？】
【顾逸枫：心情不好的话，找我这个朋友聊聊怎么样？】
祁翎盯着某个字眼想了许久，定在原地，也没发消息回复。
十分钟后，顾逸枫再度道：【我看到你了。】
祁翎眼睛眨了眨，回头找了圈，这个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街上空荡荡的，压根没几个人：“骗人。”
“反了，这边。”
听到远远而来的熟悉声音时，祁翎身体一僵。
紧接着，那脚步就停在了自己身旁，地面，自己的阴影上也多了一重影子。
顾逸枫穿着大衣，见他不回头给反应，于是想起了他买的那本《从朋友到恋人》里的第五章——
“兄弟心情不好不回答时，抱他！”
“兄弟心情不好不说话时，吻他！”
“兄弟心情不好不开心时，表白！”
可顾逸枫还没来得及实践真假，祁翎却张开手抱住了他，然后下巴一抬，亲了下他的唇角。
顾逸枫愣了愣，回神就见祁翎低下头：“怎么不反感？那就是喜欢了。”
而后他抬起头，认真道：“我弯了，你要负责。”
好突然，他还没准备好。
但是——
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