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今天和祁翎的婚礼，顾逸枫特意请假一天，坐在挂着剑行的电脑前，提前半个小时转入多人世界。
层层叠叠的陡峭山林之中，【暮封】卸下了他原本闪闪的各类光污染特效，只穿了件大红对襟纱袍就来了。
往日用一根白玉半扎的黑发此刻也被高高束在乌纱帽里，一路拖着胸前背上的红绣球尾摆，慢悠悠地，随着附近人群让开的路，走到了那片湖心亭中央，而四周岸边，那随风微晃枝头的海棠花也与【暮封】一起映得此时山水满红。
以【暮封】的视角，随意一扫就能看到他们在聊什么。
【暮封是不是疯了？】
【凌风不是退游了吗？】
不，疯的是你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现在做什么。
顾逸枫默默道。
【不是，凌风能和他结缘我倒立洗头。】
【我也。】
那你们就准备好倒立洗头吧。
顾逸枫又道。
【现在游戏都这么刺激了吗？】
【点了，问题是什么时候开的同性结缘权限？】
你们这群外人，怎么会懂得【凌风】单独为他开的女小号。
顾逸枫不自觉抬了点头。
【不问莫离：姓顾的，你的意思是……风灵灵真是凌风？】
【沽酒：如果她是凌风，那我们行天下不就完了！】
【暮封：他的目标不是你们。】
【不问莫离：那不就更会完蛋了，报复目标是你啊。】
【暮封：他不会害我的，他亲口承认他喜欢我。】
【不问莫离：？不是哥】
【沽酒：哥你醒醒好不好！】
【上岸第一剑先斩烂小人：别喊了，他醒不过来的，他现在不是会，是脑子变成凌风的形状，已经完蛋了，啥也听不进去。】
【啊啊副帮主，我们的大指挥，怎么被骗了还在帮别人数钱呜呜，太可怜了。】
他才不可怜，该可怜的是你们这群单身狗，马上他就要脱单和【凌风】在一起了，他都想好了，中午游戏里结完缘，他下午就去找祁翎奔现。
想到爱情触手可得，顾逸枫挺着胸膛，嘴角压不住笑意。
【我看到了行天下内部消息，真搜到了风灵灵这个号，居然是之前跟在暮封身后的那个小徒弟！】
【香香：对面要真是凌风的话，风灵灵还会来结缘吗？】
【肯定不啊，这特么快全是行天下的人，待会被追到自由区那边开围殴了怎么办？】
【眼瞎啊你，我们君临也来了。】
【不过我们不知道这事儿，我要去问问帮主，但他刚刚突然下线了。】
【嘶，如果真是我们前指挥凌风做的，风灵灵绝对不敢来的。】
放屁，就是因为对面是凌风，风灵灵才一定会来。
顾逸枫扫一眼【风灵灵】的头像，还是黑的，随后胸有成竹地拿起手机，打开和祁翎的V信：【你什么时候上线？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祁翎（凌风）】没回。
还剩最后三分钟的时候，顾逸枫又给对方发了条消息：【你不要害怕，虽然人多，但有我在，行天下是不会欺负你的。】
这下是两分钟——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你的身份，选择这样的方式，只是想坦诚相见。】
【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其他。】
最后一分钟——
【灵灵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顾逸枫盯着手机，在仅剩三十秒的时间，好不容易盯来了一条回复，结果只有两句话——
【祁翎（凌风）：哥哥我真不是凌风。】
【祁翎（凌风）：你误会了。】
顾逸枫心想没关系，他可以后面等他愿意说了再说：【好，你不是，是我误会了，那你还来吗？】
【祁翎（凌风）：来，等我上线。】
一看这话，顾逸枫直接把心放进了肠子里，美滋滋地看向电脑屏幕的好友列表。
果然卡在最后五秒的时限，叮一声。
【您的订婚情缘“风灵灵”上线了！】
与此同时，她的头像亮起。
环视周身那群看热闹泼冷水戏笑的人，【暮封】不以为意，反倒越发肯定自己，还回复道：【你们急什么？他马上就来了。】
【不问莫离：完了完了。】
【沽酒：蛋了蛋了。】
【上岸第一剑先斩烂小人：完蛋了完蛋了。】
【顾大佬事业批变恋爱脑，太恐怖了！】
【从今以后，我出门绝不说我是行天下的人，我也不认识什么暮封。】
【这把丢脸丢大发了，我先走了。】
咚咚咚。
秒针步步转跳，顾逸枫的心不受克制地从肠子跳回了喉头。
但不是害怕，是紧张，紧张祁翎或许在一个眨眼就会穿着红帘围纱传送到他面前，而他却刚好错过。
“3。”
【2。】
“1。”
空荡荡的风吹灭了人们的话音，那长达三秒钟中的极度静谧里，顾逸枫想完了自己前半辈子经历的所有事。
叮咚。
V信一响，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顾逸枫就算平日在商业战场上再沉着冷静，这秒也慌了神，捧起手机，只见上面仅有短短几个字。
【但我的确是男的。】
紧跟着便是一张圆脸络腮胡的怼脸自拍。
顾逸枫不想跟他装了，摊牌敲下：【我知道你是祁翎，川清大的祁翎。】
一点下发送键，旁边就弹出了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小字：“祁翎（凌风）开启了朋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发送验证，等对方通过后，才能聊天”。
祁翎小号把他删了？
那一秒，顾逸枫的神色怔住了，抬眸看向游戏屏幕。
那里，代表“风灵灵”的账号名字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头像也一并被初始化为一个黑色的方框。
盯着它，顾逸枫的脑子停止了转动，带着凉意漫遍了四肢的每个角落。
意思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三年的祁翎把他甩了？
华山林里，人们摇摇头，一个接一个闪身离去。
【走喽走喽，半个小时没来，没戏了。】
【那对面风灵灵真是凌风吗？】
【鬼知道，凌风都退游这么久了。】
【肯定是凌风，只有凌风才这么恨我们行天下，绝对是想报复上次那件事，再不济，就算不是凌风，也是君临的人！】
【对对对。】
【等等，你们看，君临帮主上线了，还发了声明解释。】
众人头顶之上，一则金色喇叭通报飘过——
【君临帮主“方方正正大西瓜”已私下向前君临指挥“凌风”核实，确定他与“暮封”素不相识，毫无瓜葛，本次暮封结缘事件与他并无关系。】
【如需出具详细内容，我可以替他作证，中午十二点，他正和我一起坐在食堂吃饭聊天，压根没碰手机，这件事还是在饭后由帮群成员告知，对此，我俩一无所知。】
【另外，凌风退游已久，谣言止于智者，请行天下还他一个江湖路远，谢谢！】
【我有种眼熟的感觉。】
【我也是，谁把上次行天下的解释甩出来我看看。】
【来了这儿。】
这一段文字被复制到世界频道里。
【行天下帮主“不问莫离”已私下向帮会指挥“暮封”核实，确定他与“木圭寸”素不相识，毫无瓜葛，本次君临散帮事件与他并无关系。】
【如需出具详细内容，我可以替他作证，他一直在线，没有切号时间，对此，行天下一无所知。】
【另外，谣言止于智者，请君临不要血口喷人，谢谢！】
【我去了，就改了几个字。】
【这是挑衅吗？】
【这跟下战书毫无区别啊！】
【这不会要打起来吧？】
果然下一秒。
【君临的赶紧给你霸霸我滚出来，我行天下的要1v1PK，不敢来就是怂包。】
【你们行天下发什么神经，没看到吗？我们不、知、道！】
【急了急了。】
【上次你们散君临的事，我们帮主脾气好心软，不跟你们计较，现在搁这蹬鼻子上脸了？给你脸了？】
【活跃榜第五十对第一，谁给谁脸啊？那是我们给你脸，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笑吗？】
【万千花落：我去你爹的，来生死状1v1，老子就赏你这128，当喂狗了！】
【谁给谁当狗还不一定呢！来就来，谁怕谁！】
大家原本都认为，这事儿挂个两三天当当饭后余谈就没了，但没想到这次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周，没有一点儿熄火的趋势。
甚至演变成但凡在君临和行天下呆过的，见到对面帮会人员就骂，搞得本来已经去其他帮会的前君临或者行天下成员咽不下这口气，反手回了各方阵营，但由于分不清是哪边先开的头，导致互相指责，形势愈演愈烈。
之前还只是帮战偶有摩擦，这下就成了水火不容。
也算是托这件事的福，君临这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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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从活跃榜五十守门员回了前十。
又是一天双方在华山林自由擂台约战1v1的晚上——
君临成员：“晦气。”
行天下成员：“我呸！”
而这时，沉寂一周没登游戏的【暮封】居然再次上线，发了个全服金色通告。
【是我搞错了，“凌风”不是“风灵灵”，但同样“木圭寸”也不是“暮封”，这件闹剧到此结束，我已和剑行工作室取得联系，如果再有引战泼脏水，发展到线下真人快打的，会直接封号处理。】
【我去，大佬这意思，真有人约着干架了？】
【不至于吧？大家都是成年人，没那么闲。】
【嚯，我还真找着了，昨天的新闻帖子，还热乎。】
【某某省沐阳市，一群十五六岁的职中小伙子打起来了，说是因为这事儿打1v1，结果输了，赢方挑衅输方，然后被输方骂回去了，两边问候完祖宗十八代，就索性转去线下搏击了。】
【还得是年轻气盛，所以谁赢了？君临还是行天下？】
【不讲不讲，待会该被闭麦了。】
【点了，保护好自己的耗子，问的人是我朋友，已经被捂嘴了。】
酒店里，顾逸枫坐在电脑前，看局面基本都被控制住了，便下了线。
做这事儿也是因为警方打电话打到【不问莫离】那边去了，又和他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都该他出面解决。
趁这几天冷静的日子，顾逸枫发现他一旦动了真感情，就过于单纯，于是上网搜索，买了一桌子的恋爱宝典回来，抱着里里外外啃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他顾逸枫强的可怕。
回看了一番和祁翎的聊天记录，还有记忆中和他的相处经历。
祁翎全程完全是有备而来的，不动声色，不露马脚，要不是他有看到过祁翎大号的那张照片，恐怕他到死也猜不出【风灵灵】是【凌风】，也是他。
至于目的，顾逸枫已经想得极为透彻，无非是君临帮会解散的事。
除了他，每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候看得一清二楚。
从始至终被蒙蔽诱骗的只有他一个人。
顾逸枫走进浴室，弓背淋着哗啦啦的水声，低下头，看到头发上的水滴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闭了闭眼。
双手就着额头往后一撩，而后从一旁的物品架上拿出手机，看着私密相册里面三四百张祁翎的照片，长按全选后，深吸一口气，轻阖双眼，指腹就落在了删除键上。
短暂的转圈后，整个相册清零，只剩一片空白。
那只手扔下手机，许久，才换到镜面上擦开一片朦胧的雾气，照出双深黑的眼睛，镜子水珠落下的同时，也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滑出了道痕迹。
既然【风灵灵】不存在，【凌风】是为了复仇，祁翎满口谎言，并没有喜欢过他三年。
那……作为补偿，他总得要点什么回来才行。
顾逸枫压下眉，打开手机通讯录，拨出了一个电话，转眼笑着道：“喂？请问是刘教授吗？我听说最近川清大百年校庆快开始了，有点想回来看看，不知道我能不能厚着脸皮要个邀请函？”
“您说笑了，校内双选会我们工作室肯定会去的，以及我父亲的公司也是，啊，好，那我们就一周后见？”
“好的，谢谢您，麻烦了。”
嘟嘟嘟，挂断声响起的那刻，顾逸枫顿时敛住嘴角，面无表情地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声音无常：“上周堆积的工作，我明天来处理，还有，给我空出下下周的时间，一整周。”
“一点私事。”
“不需要你接送，只是去抓个人而已，很简单。”
顾逸枫正要挂断，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帮我找一个人的资料，叫——”
一个小时后，顾逸枫半靠在床头，盯着被支在他腿腹之间的笔记本。
屏幕上是一份简历文档，白底照片里印着位穿黑T恤，似是刚成年不久的少年，但其优越的五官早已显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下方便是一排详细信息——
【川清大，计院学生会会长，计算1班班长，学号202404670101，祁翎。】
【xxxx党党员，国家奖学金一次，校级一等奖学金四次，校级优秀班干部四次，全国大英赛决赛一等奖、特等奖，蓝桥杯软件国赛一等奖，ICPC亚洲区域赛银奖，CCPC国赛金奖……】
而最末尾是【高中英语、物理教师资格证】。
“的确是很优秀的一位学弟。”
顾逸枫沉下嗓音：“可是再优秀的人也会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你说对吗？祁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