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95. 怒晴鸡
    瓶山非人力可破。

    陈玉楼连折两阵,心里雪亮,单凭卸岭的械与力,这座活墓吞得下千军万马,却吐不出一两金。搬山分甲之术,向来被传得神乎其神,陈玉楼只闻其名,未窥其里。若连搬山相助都盗不得瓶山,那常胜山的招牌,便真要折在湘西了。

    第四日头上,鹧鸪哨到了。

    张子轩没有同行。两次折于瓶山,他已不肯再将云南军轻易押上赌桌。帅帐之内,两张山图并列铺开,一张是凭记忆临摹的瓶山古图副本,一张是言怀璧赠他的残缺拓本。墨线重叠,山势交错,他执着钢尺,一寸一寸校勘山形,连营外鹧鸪哨入寨,都未曾抬头。

    他要一个答案。

    不是谁可信,而是哪张图可信。

    陈玉楼见他不肯同谈,也不勉强,让人腾出一顶帐幕,屏退左右,只留他与鹧鸪哨二人对坐。他将两盗瓶山的惨状和盘托出,不加粉饰——他要的不是安慰,是破局的法子。

    鹧鸪哨是搬山的首领,也是绿林里众所皆知的一号人物,英名播于天下,他和陈玉楼二人义气相投,无话不谈,对于摸金用神之事,他却知道一些。因为搬山道人虽是不修真的假道人,但扮了千百年的道人,对玄学道术多少会知道一些,便对陈玉楼直言相告。

    天下盗墓,不过四门。卸岭为“卸”,卸的是山,靠的是械。蜈蚣挂山梯、土炮药石、人马如潮,以力破巧。摸金为“神”,神的是易。始于后汉,观龙脉,定分金,推八门,鸡鸣灯灭不摸金,一本《易经》断阴阳,世人皆以为神。只可惜如今摸金零落,仅剩无苦寺了尘一脉,难觅踪迹。

    陈玉楼恍然大悟,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他和鹧鸪哨本乃挚友,不过二人事务太多,也难有聚首畅谈的机会,更不知搬山用“术”之说是否属实。只因知道搬山道人的,都将搬山秘术传得极为神秘,外人对此也不好妄下断言,此时问将出来,是想要探他一个实底,否则那些搬山道人有名无术,再进瓶山岂不是枉自陪他去送死。

    鹧鸪哨闻言笑道,世人皆以为搬山与卸岭一般,都是以力搬山,错了。天底下可以挖山凿山,哪有真正的搬山之力?若非有术,何以为搬?搬山之术,根在“生克制化”四字。天地万物,一强必有一制,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三寸竹叶青,可杀数丈巨蟒。瓶山后山毒物借药性潜养,早晚成患,不论为盗墓还是为除害,都必先寻得克制它的天生之物。

    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陈玉楼眸光一亮,长身而起,折扇在掌心一敲,衣袂带风:“好一个生克制化!那古墓里的百年毒物,吸得山中药气和地宫阴晦,专要害人。我常胜山就算不为宝货,也当替天行道。便依兄弟所言,先寻那克毒之物,再定瓶山!”

    他向来不信神佛,此刻说得大义凛然,无非是要让搬山知道,常胜山不光为财。

    陈玉楼长身而起,便要召集人手。帐外却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陈掌柜。”

    张子轩不知何时已立在帐外,他已换回军装,肩章笔挺,再无商贾半分模样。连日未眠,眼下隐有青色,神情却比前几日更平静。

    “搬山,可可信?”

    “可信。”陈玉楼没有犹豫,“我陈玉楼的命,可托;他鹧鸪哨的术,不可疑。”

    张子轩望了鹧鸪哨一眼,没有再问。半晌,只点了点头。

    “好。”

    计议已定,陈玉楼,鹧鸪哨与红姑娘三人乔装,潜入瓶山以北的金风寨。

    鹧鸪哨扮作扎楼墨师,久在山中勾当,通土语方言,一口木工开堂赞口唱得满寨喝彩,俊朗机灵,活脱一个手艺人。陈玉楼那张脸太惹眼,一看便知是绿林魁首,只能扮作他算命相地的师兄,折扇轻摇,谈吐轩昂。红姑娘缀在身后,扮作师妹,二十名卸岭好手带快枪,远远坠着接应。

    金风寨又名北寨,早年以挖金脉为生,夷汉杂居。寨口有乡勇持□□盘查,三人应对自如,轻易混入。寨中吊脚楼林立,每家楼下都刻有黑色玄鸟图腾,年代久远。鹧鸪哨问起,借宿的老者只摇头,说湘西人人信玄鸟,能镇宅保平安,最是平常不过。

    正说着,院外忽起一声高亢鸡鸣,裂石穿云。

    老者儿子从鸡笼中擒出一只大公鸡,旁边已摆好放血大碗和木墩,厚背菜刀磨得雪亮,眼看就要斩落鸡头。

    那鸡一出,满院皆静。

    彩羽高冠,冠如燃烧的烈焰,五彩分明,喙爪尖锐如金,体大倍常。被人擒住却不扑腾,昂首瞪视,神态凛然,竟有大将临阵之风。

    鹧鸪哨眼力何等毒辣,搬山识珍异之术,根就在此,一见便知不是凡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且住!”

    那对父子被喝得一愣,老者恼火道:“我自家鸡,养足六载,今日必杀,与旁人何干?”

    鹧鸪哨还要再说,陈玉楼已上前一步,折扇“唰”地收拢,挡在鸡前。

    陈玉楼见鹧鸪哨执意要买这鸡,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公鸡乃是蜈蚣的死敌克星,而且此鸡神俊不凡,料来古墓里那成精的六翅大蜈蚣也要怵它三分,能得此物,大事定矣,此时要做的,只是连蒙带唬拐了这只鸡去。

    他今日一袭月白长衫,盘扣立领,鼻梁上圆框眼镜未摘,斯文败类四个字写在脸上。可一挑眉,眼底夜眼的匪气便藏不住,虎步龙行,隐的威慑让那蠢汉儿子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才是常胜山的总把头,傲在骨子里,狠在笑里。

    “老丈息怒。”陈玉楼抱拳一笑,信口便来,“我兄妹三人,虽非亲生,却在祖师爷神位前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妹,曾对鸡盟誓,终身不食鸡肉,见宰鸡必赎。今日撞见,便是缘分,愿使钱赎了它去。”

    说罢又压低声音,危言耸听:“况且墨师鲁班门下,最擅相宅厌胜。老丈这鸡羽分五彩,目如朗星,绝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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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物,杀之不祥,轻则招灾,重则人丁缺损,要遭刀兵劫啊。”

    那老者却是金宅雷坛出身,最信《易妖》之理,根本不吃这套,摇头道:“墨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鸡非不能留,是万万不能留!你们可曾听过——犬不八年,鸡无六载?”

    陈玉楼与鹧鸪哨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老者见状,便讲起旧例。鸡犬久居人宅,日日听人言、观人行,便通人性,早晚成精为妖。当年便有一富翁养白犬八年,富翁暴毙,犬失踪,一年后富翁竟“还魂”归家,言谈无异,与妻妾同寝大半年,直至寿宴醉酒,灯烛一灭,才现原形——太师椅上哪有什么老爷,分明是那条白毛老犬,满嘴酒气。家人乱刀剁之,火焚毁形,方知是妖物作祟。自此湘西便有此忌,鸡过六载必杀。

    这只大公鸡,正是六年前满寨鸡卵皆空壳,唯独他家孵出的一只,天地灵气所钟,昼夜巡视,啄食毒虫,啼鸣比自鸣钟还准,老者本也爱惜,奈何六年之期已到,今日天黑前必杀,否则必有大祸。

    陈玉楼听明白了,暗道棘手。硬抢易,坏大计难。他给红姑娘使了个眼色,红姑娘会意,指尖已扣住月亮门“月”字诀的障眼法——此术施展,眼前便能凭空摄物,无迹可寻。

    鹧鸪哨却在袖中露二指,微微一摇,示意二人先别动。

    他上前,从那汉子手里接过雄鸡。那鸡虽死到临头,仍不挣扎,昂首怒视,凛然生威。

    “老丈说得不错,犬不八年,鸡无六载,确是旧例。”鹧鸪哨声音沉稳,“但此鸡,非鸡。”

    老者嗤笑:“不是鸡,难道是鸟不成?三岁小儿也不信!”

    陈玉楼在旁都替他捏把汗,暗道搬山首领怎也说起胡话。

    鹧鸪哨也不辩,只让众人细看:“凡鸡眼皮生于下,人眼皮生于上。诸位看看,此鸡眼皮,生于何处?”

    众人凑近一瞧,齐齐一惊——那雄鸡眼皮,竟与人一般,生于上!

    “此非鸡禽,乃是凤种!”鹧鸪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湘西自古有凤凰图腾,此县又名怒晴,怒晴者,凤鸣之象也。彩羽金爪,眼皮在上,岂是凡物?此乃湘西独有的——怒晴鸡!专克天下至毒至蜃,瓶山那条六翅蜈蚣,见它也要退避三舍。你要杀它,是自断生路!”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老者手一抖,菜刀当啷落地。

    陈玉楼适时上前,长衫一撩,折扇在掌心一拍,笑得痞气又张扬,眼底全是势在必得的光:

    “老丈,今日这鸡,我常胜山要了。你开个价,或是——陈某人替你除了这六年之忌,如何?”

    日头正盛,那怒晴鸡立于木墩之上,似听懂人言,忽而引颈长鸣一声,高亢裂石,直冲天日。

    山风卷过瓶山,漫山毒雾翻涌如潮。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破局之法。

    却无人知道。

    真正等在瓶山里的,并不是六翅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