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81. 第一次交锋
    民国十一年冬末。

    红河进入了一年之中水位最低的时候。夏秋两季那条浑黄暴躁、裹着上游泥沙咆哮南下的大河,如今终于收敛了锋芒,水面清了许多,虽然水流依旧湍急,但却露出河心一片片被冲刷得光滑的暗礁,一块接着一块伏卧在浅滩上,像一群在枯水期蛰伏的兽,沉默而危险。

    河谷的风依旧阴冷潮湿,从大围山深处一路灌下来,吹得两岸的芭蕉林终日沙沙作响,空气里混着红土、橡胶叶和机油的味道,是滇南边境独有的、铁与血混在一起的腥气。

    滇军和法军隔着南溪河对峙,各自在高地上修筑了木石混筑的观察哨,铁丝网从河岸一直拉到密林深处,哨卡顶上的探照灯夜夜扫过河面。

    谁也没有主动越过国境线开第一枪,可边境却安静得不像太平,更像暴雨来临之前那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电报机在河口站房里日夜不停地吐着密码,望远镜的镜头在两岸来回扫动,每一个哨兵都知道,对面的人也在看自己。

    而在这片绷紧的沉默里,法军那位新来的年轻中尉,渐渐成了边境上一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风景。

    他不演习,不挑衅,也从不借故越界生事。每天清晨,河谷的雾还没散尽的时候,他就会带着两名测绘员和一个警卫班,从老街的法军营地出发,沿着国境线慢慢巡视。

    今天在三号高地架起经纬仪测地形,明天拿着望远镜观察南溪河两岸的桥墩和路基,后天又一个人站在哨卡顶上,一待就是大半天,任凭河风把军装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职尽责、刚刚到任急于熟悉防区的法国军官。

    最开始的时候,法军士兵还以为长官是在熟悉边境布防,可两个月过去,边境的每一处高地、每一条小径、甚至滇军哨卡换岗的时间,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却依旧天天往河边跑,风雨无阻。后来,连法军自己的参谋也懒得问了,反正Delacroix中尉今天会来,明天还会来,后天多半也还在,像红河的水一样准时。

    云南这边同样觉得奇怪。边军观察哨几乎每天都会往昆明督军府送回一模一样的记录,电报纸上的铅字冷冰冰地重复着:

    “法军中尉今日巡视边境。”

    “停留六小时。”

    “携望远镜。”

    “未越界。”

    一连几十天,内容几乎没有区别,渐渐地,边军士兵甚至都已经习惯了。吃晚饭的时候,会有人随口说一句:“那个法国中尉今天又来了。”就像说“今天河风有点大”一样平常。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又到底在看什么。

    直到这一天,张子轩决定亲自巡视滇越铁路河口段。

    这是秦照调入督军府之后,第一次正式陪同少帅巡视边境。

    如今的他依旧只是文书兼副官,腰间挎着牛皮文件袋,怀里紧紧抱着卷好的铁路施工图,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子轩身后,生怕遗漏少帅随口交代的任何一个字。

    一行人沿着新修的辅轨缓缓前行,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铁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碧色寨的法式站房红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张子轩一边查看路基夯实的程度,一边询问工兵营的施工进度,偶尔停下来,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改几处坡度,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批改作业。

    秦照站在旁边认真记着,凡是少帅说过的话,他几乎都会一字不漏地抄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在刻碑。

    巡视进行到南溪河一处视野极开阔的高地时,对岸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两辆灰绿色的雷诺军用卡车顺着江岸缓缓驶来,后面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法军步兵。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却没有坐车,而是骑着一匹栗色的军官坐骑马,比其他军官年轻得多,一头金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扬起,蓝灰色的眼睛隔着整条南溪河,远远地、准确无误地望了过来,像一枚早已校准好的子弹。

    秦照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法国军官,下意识多看了几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少帅,那是谁?”

    张子轩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往对岸扫了一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又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铁路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今天的气温:

    “法军中尉。”

    秦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就在下一刻,对岸那名法国军官却已经认出了他。

    Marcel握着缰绳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一瞬。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Marcel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风雨无阻。可真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张子轩迟早会来巡视边境,也知道只要继续等下去,总会有见面的那一天。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早,阳光也比马赛的冬天要好。

    他轻抖缰绳,让马慢慢向河边靠近,最终停在国境线另一侧的铁丝网前,隔着一条南溪河,脸上浮起一抹极浅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意。随后,他开口了,声音被河风送过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William.”

    风把这个名字送过南溪河,也送到了所有人的耳边。云南士兵愣住了,法军步兵同样愣住了。他们都没有想到,自家长官竟然会用这样熟稔的、近乎亲昵的语气,直接叫出敌军少帅的名字,而且,是一个法国名字。

    张子轩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依旧低头检查着铁轨的铆钉,和身旁的工程师讨论着辅轨的承重长度,仿佛那句呼唤不过是河风里一阵毫无意义的回音,连让他抬一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Marcel也并不着急。他骑着马,与张子轩隔着一条南溪河缓缓同行。

    云南这边往前巡视一米,他便在对岸慢慢跟上一米,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同样的目光,不远不近,不疾不徐。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出的奇怪,不像敌军对峙,更不像朋友重逢,倒像是一场漫长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规则的追逐。

    秦照终于忍不住,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笔记本都快被他攥出汗来:

    “少帅……他是不是认识您?”

    张子轩头也没有抬,铅笔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

    “圣西尔军校同学。”

    只有七个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解释。秦照这才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只是军校同学,那怪不得认识。可他心里的疑惑却一点没有减少,既然只是同学,那为什么那个法国军官的眼神,会一直停留在少帅身上,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

    就在这时,对岸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执着:

    “William.”

    这一次,张子轩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慢慢回过身,隔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南溪河,望向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神冷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像在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用流利得没有一丝口音的法语,淡淡说道:

    “Lieutenant Delacroix.”

    (Delacroix中尉。)

    一句军衔。一句姓氏。再没有名字。也再没有其他。

    短短两个词,便把圣西尔三年的同窗、马赛四十五天的追逐,以及过去所有纠缠不清的一切,全都推回了国境线另一边,推回了法兰西。

    Marcel却只是笑了笑,像是根本没有介意这份刻意到近乎残忍的疏离。他骑在马上,看着对岸那个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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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滇军军装、肩背挺得像大围山上的松一样的年轻人,语气轻松得仿佛仍在圣西尔的校园里,推演室的灯还亮着:

    “Quand rentres-tu en France ?”

    (什么时候回法国?)

    秦照听不懂法语,只能看见那个法国军官在笑,笑得很好看,也很危险。

    张子轩望着他,沉默了一瞬。河风把他的军装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也把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吹灭了。随后,他只回了一个词,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河面上,却冷得能把整条南溪河冻住:

    “Jamais.”

    (永远不会。)

    说完,他转身便继续向前巡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对岸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Marcel也没有追问,只是依旧骑着马,在南溪河另一侧缓缓同行,直到双方各自走出视线之外。整整一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子轩的背影,专注得近乎虔诚。而这一切,都落在了秦照眼里。

    他越来越觉得奇怪。那个法国人看少帅的眼神,不像敌人,也不像朋友。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目光,不像打仗时看对手,更不像外交时看谈判对象,反而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永远碰不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又势在必得。

    可少帅显然烦透了他。整个巡视过程中,除了那句“Lieutenant Delacroix.”(Delacroix中尉。)和“Jamais.”(永远不会。)外,张子轩再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秦照默默把这一切记在了心里。回到督军府以后,他终于忍不住向老副官打听,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法国中尉,到底什么来头?”

    老副官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凑近了,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点后怕的语气说道:

    “听说以前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天天找少帅打架。打得可凶了。”

    秦照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

    他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少帅一看见他就皱眉,原来是军校里的死对头,还是那种打了三年都没分出胜负的宿敌。怪不得眼神那么执着,那是武人的较劲。

    第二天。观察哨送来军报。

    “法军中尉今日巡视边境。”

    第三天。

    “法军中尉再次巡视边境。”

    第四天。

    “法军中尉携望远镜停留七小时。”

    第五天。

    还是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变。

    秦照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张子轩正在书房修改南溪河铁路施工图,台灯的光晕落在图纸上,钢笔在纸面上缓缓划过,重新调整着几处坡度,神情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秦照抱着刚送来的边境记录,站在书桌旁,憋了半天,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少帅。”

    “这法国人……怎么天天来?”

    张子轩连头都没有抬,笔尖依旧停留在图纸上,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被烦透了的倦意:

    “别管他。”

    他重新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这才淡淡补了一句,三个字,盖棺定论:

    “他有病。”

    秦照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相信少帅,少帅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既然少帅说有病,那这个天天骑着马在边境线上晃来晃去、拿望远镜盯着云南看八个小时的法国人,多半是真的脑子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