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78. 番外七:未清之债
    民国十五年,云南的雨季来得格外长。

    书房里很安静。

    云南督军府的灯总亮到很晚,尤其张子轩回来之后,参谋处几乎没人敢真正让他闲下来。怒江桥轨修复、滇南换防、法军后撤、湘西余案清查,一封封军报重新堆回桌上,像是腾冲那段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

    张子轩坐在灯下,肩头披着件黑色薄呢军装外套,正低头批一份怒江修复预算,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偶尔停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他脸色其实还没彻底恢复,眼底仍压着长时间失眠后的冷倦,可整个人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云南督军,好像无相馆、言家、甚至那场差点把他彻底留下的局,都已经被他重新压回了骨头里。

    陈玉楼坐在他对面,难得没说话,拿着一碟花生在慢慢剥。

    他手里正翻着一叠从腾冲带回来的旧纸。有些是言家的矿线图,有些是法军边境情报,还有几张被水泡得发皱,边角已经模糊,像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桌边的台灯把纸页照得半明半暗,连墨迹都泛着一点冷色。

    其中一张,正是怒江临时桥轨图。

    陈玉楼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其实早就看过很多遍了。法军炸铁路那阵子,整个西南都在盯这些东西。滇南线、川南支线、怒江临时桥轨,三条线前后被炸,张子轩那段时间几乎被死死钉在云南,连参谋处的人都说,法国人这次是真发疯了。

    可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慢慢变味了。

    陈玉楼低头重新看那张图,夜眼慢慢眯起。图纸上的爆破点太巧了。桥轨长度、补给节点、备用换轨线,甚至连滇军平时用于临时调度的辅轨都标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法军真正炸掉的地方,却都控制得极准。

    陈玉楼忽然开口:“威连张。”

    张子轩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外头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有谁在外头倒弹壳。陈玉楼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他特有的匪气:“你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滇军的钱,又让谁给烧了?”

    张子轩笔尖一顿,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去,在一份“滇南铁路南段被炸,请求拨款重修”的军报上,狠狠画了个圈。红圈洇在“法军越界”四个字上,像个血印子。

    “还能有谁。”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可握笔的手指节却发了白,“法兰西的那条疯狗。”

    陈玉楼嗤笑一声,把花生壳往青瓷碟里一扔,“咔”一声脆响。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少校?”

    张子轩没应,可默认就是承认。他把那份军报撂到一边,又抽出下一份,是蒙自矿区遇袭的伤亡名录。

    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陈玉楼不剥花生了,身子往前一倾,眯起眼:“他又干什么了?上回炸了你三段铁路,还没找他算账呢。”

    “上回?”张子轩终于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陈掌柜,你以为他是从上回才开始疯的?”

    他把笔搁下,端起手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茶叶是今年的春尖,早该是香的,可他喝着只觉得一嘴铁锈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像圣西尔那年推演室里,Marcel把他的铁路沙盘一拳砸碎时的声音。

    “圣西尔三年,”张子轩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单,“第一年,格斗课,他点名要跟我练。教官没喊停,他就往死里打,拳拳到肉,势如拼命。”

    陈玉楼的脸沉了下来,花生也不嚼了。

    “后来,我做铁路全线模型,花了大半个月。”张子轩盯着灯火,瞳孔里跳着一点小小的火苗,“他半夜翻进推演室,把铁路徒手拆成废墟。”

    张子轩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似乎只是在谈论天气。

    陈玉楼“啪”地一拍桌子,青瓷碟跳了一下,“他妈的!”

    “军校饭堂,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不吃,就看我。图书馆,他永远坐在我斜后方,我翻一页书,他视线就跟着翻一页,如同鬼魅。推演课,我方才布好局,他忽然把沙盘掀了,说‘重来’。”张子轩说得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说一件,陈玉楼的脸就黑一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像条疯狗,追着我咬。”

    “那时候我以为,”张子轩拿起军报,抖了抖,纸页哗啦响,“忍到毕业就结束了。圣西尔管不住他,法兰西总管得住。结果呢?”

    他把那沓军报放回在桌上,厚厚一叠。

    “毕业典礼当晚,他直接把我绑上火车。戒指都刻好了,William Delacroix。直接宣布我是他的丈夫,跟他去意大利结婚。”

    陈玉楼霍然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敢?!”

    “我跳火车了。”张子轩抬眼看他,雨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得他右眼角那颗泪痣跟刀刻似的,“在阿尔卑斯山,夜里,跳下去。在欧洲流亡了几十天,靠着抢来的军官证,一路打工活到马赛。”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陈玉楼没有说话,但手指捏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咯咯响。

    “回到云南,我以为结束了。”张子轩又笑了,这回是真的冷。

    “可他追来了。带着兵,带着钱,带着炮,带着Delacroix家的徽章,追到滇南边境。”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风卷着雨沫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

    “民国十一年初到今年,接近五年。”

    “他抢我的矿区,蒙自、个旧,这些年,死了三个营。”

    “他炸我的铁路,滇南线南段,通了又断,断了又修,修一次,至少五万大洋。”

    “他把边境线往北推,推到我炮兵的射程里,跟我打,说‘William,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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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我就退兵’。”

    张子轩回头看陈玉楼,灯光从下往上打,把他整张脸打得像尊冷硬的佛像,又像尊索命的罗刹。

    “五年边境摩擦。”

    “财政亏空越来越大。”

    “后来就成这样了。”

    陈玉楼气得笑了,气极反笑:“好,好一个法兰西少爷,好一条疯狗!”

    “民国十二年,”张子轩走回书案,重新拿起笔,却没批下去,“军费窟窿堵不上了。你说瓶山有货,我信你。结果呢?”

    他抬眼,目光沉得像古墓里的潭水。

    “地宫塌了。我一个营,好几百人,全埋在下面。抚恤金,是我卖了父亲留给我的一对玉狮子才发下去的。”

    陈玉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了。他卸岭陈家,倒一辈子斗,头一回觉得自己手上的人命烫手。

    “那不怪你...”

    “也不怪你,怪他。”张子轩打断他,声音轻了,却更重了,“要不是他五年骚扰,云南何至于连军饷都发不出,何至于让我张子轩,去挖死人的坟?”

    雨下得更大了,檐角的水流成一道帘子。书房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剩下檀香烧完最后一截,断在炉子里,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许久,陈玉楼才低声骂道,“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他冷言,“不止,还有言怀璧的无相馆。”

    他的声音里却真正带上了后怕。因为直到这一刻,陈玉楼才终于彻底意识到:

    当时如果没有那三条被炸掉的铁路。如果张子轩没有被硬生生拖在云南。那么辰州那场局,根本不会走到最后一步。

    而张子轩。也不会被逼成那个一换一的死局。

    张子轩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回不来了。

    然后,书房里死一样的静。

    陈玉楼忽然站了起来,半天没动。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更漏。

    最后,他走过来,按在那张檀木书桌上。卸岭魁首的手,满是薄茧,带着地下多年的土腥气。

    “你”,他声音低下来,再没了匪气,只剩下兄弟间的血气,“瓶山的营,算我的。归烬山的债,也算我的。”

    “至于那条法国疯狗...”陈玉楼抬起眼,灯光照着他眼底,那里有卸岭盗墓时都不曾有过的凶光,“帐可以慢慢算…”

    “不急。”

    张子轩没说话,只是反手拍了拍陈玉楼的手背。

    他的手很冷,批了一晚上军报,指尖都是冰的。可陈玉楼觉得,那只手里有火,烧了五年,烧不尽的火。

    窗外,雨彻底停了。

    昆明的天,要亮了。

    而马赛到云南,隔着半个地球的那个疯子,还不知道,他惹的不是一个留学生。

    是整个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