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71. 春宴
    民国八年春,四五月的光景,巴黎终于彻底摆脱了冬天。

    圣西尔主楼前最后一块积雪在四月中旬无声融化,石阶缝隙里钻出细小的新芽,风里不再带着能割伤皮肤的冰碴,而是混进了泥土和青草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连续数月被阴云压得低矮的天空重新变得高远而明亮,连那些终日板着脸、仿佛从不懂得松弛为何物的教官,唇角都难得地松动了一丝。

    按照圣西尔军校多年的传统,每年春季都会举办一场舞会,既是庆祝漫长冬季课程的结束,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毕业季和前程预热,像一场盛大而体面的告别彩排。

    舞会消息公布以后,整个军校明显活了过来,像被惊醒的蜂群重新开始嗡鸣。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有人开始四处借合身的礼服,有人偷偷在宿舍对着镜子练舞步,有人终于鼓起勇气,给心仪的姑娘写下第一封措辞笨拙的信,甚至连平时最沉默寡言、对社交毫无兴趣的新生,都开始在熄灯后低声讨论未来。

    未来总是令人兴奋的,带着香槟气泡一样的甜。

    有人想去滚烫的北非,立下第一个军功章;有人想去神秘的中东,把沙漠画进版图;有人梦想着一步踏进总参谋部,穿上金穗制服;也有人已经在计算婚礼需要几匹马、几瓶酒。

    春天像一道温暖而慷慨的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吹向了前方,吹向了写满可能性的地平线。

    除了Marcel。

    舞会前一天晚上,宿舍楼里热闹得像被打翻的集市,笑声和酒味从每一扇门缝里溢出来。

    几个学生围坐在Jean的床边,话题很快从枯燥的课程滑向更滚烫的毕业去向,虽然还有足足两年半才会毕业,但前途是明亮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和醉意。

    “Mon père m’a déjà trouvé un poste en Algérie.”

    (我父亲已经替我联系好了阿尔及利亚的部队。)

    “Moi, je vais demander l’aviation.”

    (我要申请航空兵,飞上天去。)

    “Et toi, Jean ?”

    (Jean,你呢?)

    Jean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Le ministè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

    (外交部,喝酒谈判,总比打仗轻松。)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有人喝得半醉,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Marcel,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Et toi, Delacroix ?”

    (Delacroix,你呢?)

    Marcel正在低头看一份早已倒背如流的战术资料,闻言只是随口回答,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L’armée.”

    (陆军。)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Delacroix家世代从军,他不去陆军谁去。可下一秒,那个喝高了的学生又笑着追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五年十年的天真狂想:

    “Et dans cinq ans ?”

    (那五年以后呢?)

    房间忽然安静了一瞬。五年以后,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是每个圣西尔学生都会在酒后被问到的、用来丈量野心的问题。

    可不知为什么,Marcel脑子里首先浮现出来的,却不是少校的肩章,不是某场大捷的战功,也不是Delacroix家族历代挂在墙上的徽记。

    而是一张云南地图。

    怒江像一道深色的疤,腾冲、蒙自、河口像散落在群山里的星,而那条横贯群山、被红笔反复描摹的滇越铁路,此刻正清晰地在他闭眼的黑暗里蜿蜒。

    他甚至下意识开始计算,从巴黎到昆明究竟有多远,穿过地中海需要多久,经过苏伊士运河需要多久,抵达远东以后,换乘火车、再换马帮,又需要多久才能走到那个人身边。

    直到有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被吓到的笑意:

    “Tu rêves ?”

    (你发什么呆呢?魂都丢了。)

    Marcel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宿舍里的人全都在看他,眼神惊讶又揶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走神了,走神了整整几十秒。

    “Rien.”

    (没什么。)

    他垂下眼,掩饰般地翻过一页资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十秒里,他想的根本不是未来,不是Delacroix的未来,而是云南,是某个人的云南。

    窗外夜色渐深,巴黎的春夜带着潮湿的凉意。而同一时间,另一栋楼的阅览室里依旧亮着一盏孤灯。张子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被路灯染成橘色的法国梧桐,窗内是他面前摊开的、永远画不完的地图。

    巴黎的春天已经来了,可他计算着,云南的雨季快到了,怒江沿岸哪些桥梁需要加固,哪些路段在暴雨后容易发生滑坡,哪些区域适合未来修建支线铁路,把滇西的矿和粮运出来,所有数据都被他用蓝黑墨水一点点记录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他今夜唯一的舞曲。

    舞会?他甚至差点忘了这件事,忘了圣西尔还有这种与他无关的、属于“未来”的喧嚣。直到第二天下午,Jean亲自找到阅览室,看见他还穿着那身纯白色的军校礼服,对着地图皱眉,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桌子:

    “William.”

    张子轩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算完的数据。Jean上下打量他一眼,从头到脚,最后视线落在那身制服上,终于像放弃治疗一样扶住额头:

    “Ne me dis pas que tu comptes assister au bal en uniforme.”

    (别告诉我你打算穿军校制服参加舞会。)

    张子轩怔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眉头皱得更紧:

    “Pourquoi pas ?”

    (为什么不行?它很整洁。)

    Jean发出一声被打败的叹息:

    “Parce que c’est un bal.”

    (因为那是舞会,William。)

    “Pas une réunion militaire.”

    (不是军事会议,也不是推演复盘。)

    半小时后,圣西尔礼堂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中央,数百支蜡烛的光芒被切割成流动的星河,乐团已经开始演奏圆舞曲,年轻军官和穿着浅色裙子的姑娘们在舞池中央旋转,裙摆像花一样绽开,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玫瑰和少年人野心的气味。

    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碰杯声,到处都是关于“未来”的、滚烫的谈论。

    而Marcel站在人群边缘。他明明穿着最得体的黑色燕尾服,领口的银线在灯下泛着冷光,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错放在春日宴会上的兵器。

    因为别人都在看舞伴,看前程,看自己杯子里的酒,而他在找William,在找那个好像并不属于这里的人。

    没过多久,他终于在人群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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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舞池最远的窗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张子轩站在那里,没有跳舞,没有喝酒,甚至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安静地望着夜色里的巴黎,望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灯火。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右眼角那颗泪痣照得格外明显,像一滴永远不会坠落的、属于云南的雨。

    那一刻,Marcel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像一把冰冷的刀,悄无声息地捅进了肋骨缝里。

    周围所有人都在谈未来,谈阿尔及利亚,谈航空兵,谈外交部,谈五年后的自己。而自己的未来里,从“Et dans cinq ans”那个问题被问出口开始,居然全是这个人,全是云南,全是那条铁路。

    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开始只是想赢,后来想看懂,想破解,再后来只是想靠近,想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开始思考一个更危险、更僭越、更无法回头的问题。

    如果两年以后,William回云南,那自己怎么办?

    Delacroix怎么办?陆军怎么办?巴黎怎么办?

    乐曲仍在继续,弦乐悠扬得像情人的叹息。舞池中央掌声四起,有人拥抱,有人欢笑,有人在花饰下交换第一个亲吻。

    春天正在到来,带着所有人的祝福和前程。可Marcel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悬崖边缘,风从脚下往上吹,吹得他指尖发冷。而悬崖下面,是云南,是怒江,是一条他从未走过、却已经在梦里走过千百次的路,是一个他从未属于、却已经开始向往的归途。

    远处,张子轩似乎察觉到什么,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本能让他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喧闹的人群上方、隔着旋转的裙摆和香槟的气泡,短暂相撞。

    下一秒,张子轩平静地、甚至称得上冷漠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巴黎夜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像那一眼只是落错了地方的雪。

    可Marcel却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华丽的雕塑。

    因为他终于明白,Jean说得对,有些事情已经不是竞争,也不是胜负,而是一种正在缓慢生长、根系深扎进心脏里、却再也无法拔除的东西。它叫执念,或者叫别的什么、更糟糕的名字。

    春夜的风吹过礼堂高窗,把乐声和花香一起卷向更高处。远处乐声悠扬,近处笑语暄哗,而无人察觉的地方,在Marcel Delacroix自己都尚未命名的心里,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已经悄悄生出了根,刺破了所有名叫“理智”和“未来”的土。

    舞会结束的时候,许多人带着舞伴离开礼堂,讨论着假期、婚约、前程和驻地,讨论着属于春天的、光明的一切。

    只有Marcel仍然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他望着巴黎被灯火点燃的夜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雪上,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Le Yunnan est vraiment si loin ?”

    (云南……真的有那么远吗?)

    没有人回答。乐队已经退场,仆人正在熄灭蜡烛。窗外春风正暖,吹动他额前的金发。

    而那一刻,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绝望地思考一件事,一件会颠覆Delacroix百年荣耀的事。

    如果有一天必须离开法国,如果有一天必须在他和巴黎之间做选择,那么跨过海洋、穿过战争、奔赴那个一万公里之外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而答案,正从他心底那个新生的、带着血腥味的根系里,慢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