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初春,圣西尔的雪终于开始融化。
积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层从屋檐缓慢滴落,白色的雪原被一点点撕开,露出下面潮湿的土地和枯黄的草根,风里依旧带着寒意,却已经不再刺骨,偶尔有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照在主楼灰白色的石墙上,让整座军校多出了一丝春天将至的、虚假的温柔。
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意味着舞会季即将开始,意味着冬季考核终于结束,意味着可以把William Zhang和Marcel Delacroix那场推演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对于Marcel Delacroix来说,这个春天和冬天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从推演课结束那天开始,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像生了锈的钉子一样钉进去,白天拔不出来,晚上也拔不出来:
为什么William Zhang永远在看云南。
为什么铁路比第一名重要。
为什么故乡比巴黎重要。
为什么那个人明明站在圣西尔,却仿佛从来没有属于过圣西尔。
而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地观察张子轩。
最初只是下意识,格斗课集合时,他会第一时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身影;射击课统计成绩时,他会先去看张子轩的靶纸上弹孔的分布;骑术训练结束以后,他会注意那匹黑马今天的鬃毛有没有被风吹乱。
后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究竟是在观察对手,还是在寻找什么别的东西,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越来越频繁地、无法克制地出现在张子轩身边,近得像影子,近得像失控。
格斗课尤其明显。教官吹响铜哨,高声喊出:
“Par groupes de deux!”
(两人一组!)
学员们迅速开始寻找搭档,而Marcel永远只有一个选择,无论前一天发生过什么,无论课程内容是什么,他总会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那个人面前,用一种近乎宣告的口吻开口:“William.”
第一次,没人觉得奇怪。第二次,也只是巧合。可当这种情况连续持续一个多月以后,整个新生营都察觉到了不对,因为Marcel Delacroix从来不找别人,永远只找William Zhang。
有一次甚至发生了很荒唐的情况,张子轩刚和别人组成一组,Marcel便直接走过去,连眼神都没分给那个可怜的新生,平静地说:“Je le prends.”
(我要他。)
那名新生愣了半天,最后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出了位置,周围的人笑得东倒西歪,只有张子轩的脸色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怒江。
最开始他懒得理会,后来开始觉得烦,非常烦。
因为Marcel已经不只是出现在课堂上,图书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推演室最里面的沙盘,测绘课草地边缘的白桦树下,骑术场马厩的阴影里,甚至食堂打饭的队伍末尾,只要张子轩一抬头,总有一定概率撞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
最离谱的一次发生在测绘课,那天张子轩独自坐在草地边修改云南山地的等高线,抬头时忽然发现Marcel正蹲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自己画图,四目相对,空气沉默了整整三秒,随后张子轩合上地图,起身就走,Marcel居然还跟了上来。
那一刻,张子轩第一次产生一种想把人就地埋进土里的、纯粹的暴力冲动。
而Jean则越来越头疼。某天下午训练结束以后,他坐在长椅上擦枪,枪油的味道混着春泥的气息,忽然看见Marcel又站在射击场边缘,目光钉死在远处的张子轩身上,于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被逼疯的疲惫:
“Tu recommences.”
(你又来了。)
Marcel头也没回,像一尊雕塑:
“Quoi ?”
(什么?)
Jean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太阳穴突突地跳:
“Tu regardes encore William.”
(你又在看William。)
Marcel沉默片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J’observe un adversaire.”
(我是在观察对手。)
Jean差点笑出声,把擦枪布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Depuis quatre mois ?”
(观察四个月?)
这一次Marcel没能立刻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发现,这个理由已经越来越站不住脚,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
可他依旧固执地相信,只要继续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能明白那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云南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把整个巴黎都当成路过。
然而事实证明,他什么也没明白。
春季飞行训练开始以后,这种执念终于发展到了危险的、足以致命的程度。圣西尔的飞行课程并不算复杂,主要以基础操控和编队训练为主,那天上午天气很好,风很轻,云很薄,两架训练机先后升空,张子轩在前,Marcel在后。
最开始一切正常,机翼切割气流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可飞行十五分钟以后,地面教官忽然发现雷达上两个光点正在不断缩短距离,太近了,近得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近得像一场蓄意的谋杀。
信号旗立刻挥起,红色在风里疯狂抖动:
“?cartez-vous !”
(拉开距离!)
张子轩立刻压杆调整航向,机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静的弧线。可Marcel却像根本没看见一样,依旧紧紧咬在后面,引擎的轰鸣声里,他的世界只剩下前机尾翼上那个小小的十字标记。
距离继续缩短,继续缩短,直到两架飞机几乎贴在一起,气流把机翼刮得发抖,无线电里传来教官暴怒到变调的吼声,而山脊黑色狰狞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正前方,如果再不调整,两架飞机很可能同时撞进山里,变成春天第一场血。
最后一刻,张子轩猛地拉杆抬升,失重感瞬间攥紧心脏。
Marcel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拉升,骨头和机械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架飞机险之又险地掠过山体,机腹擦着岩石过去,带起一阵碎石和死亡的风。
地面所有人的脸都白了,死寂持续了整整十秒,才有人想起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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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以后,整个停机坪安静得像坟场。螺旋桨停止转动后,风的声音显得格外大。教官暴怒到几乎失态,唾沫星子喷在Marcel脸上,所有学员站成一排,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喘气。
等骂完以后,教官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的张子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Qu’est-ce qu’il faisait ?”
(他到底在干什么?)
张子轩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却眼神发直的Marcel,随后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极其冷酷的评价:
“Aucune idée.”
(不知道。)
停顿一秒,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雪落,却把整个停机坪砸进了冰窟:
“Il est peut-être fou.”
(可能疯了吧。)
整个停机坪鸦雀无声。而Marcel居然没有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跟上去,想看看那架飞机会飞向哪里,想看看那个人究竟在看什么,想看看云南是不是真的长在他眼睛里。
仅此而已,可这种解释显然比“疯了”还要糟糕,还要无可救药。
飞行事故以后,张子轩终于忍无可忍。他第一次向教官办公室提交了换组申请,白纸黑字,理由只有一行,笔锋锐利得能划破纸背:
“Incompatibilité de travail.”
(无法合作。)
申请被驳回。
于是第二次,第三次,最后甚至直接提交了单独训练申请,措辞一次比一次冷。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新生营都炸了锅,而Marcel在看见那份被退回的、盖着“拒绝”印章的申请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甚至比推演失败更难受,比“第二名”三个字更难受。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拼命想靠近的人,不是正在远离自己,而是从来就没有靠近过自己。
当天下午,训练场传来巨大的响声。木制障碍被齐腰撞断,标靶碎了一地,沙袋被军刀劈开,里面的沙子流了一地,像血。教官赶到的时候,整个场地一片狼藉,Jean站在旁边,用力捂住额头,他甚至懒得问发生了什么,因为答案已经写在Marcel那双充血的眼睛里。
夕阳落下的时候,张子轩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满地碎木和散落的靶纸,看着那个把愤怒发泄到死物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终于给出了自己对Marcel Delacroix最准确、也最疲惫的评价,声音被风吹散,却还是清晰地落进了Jean耳朵里:
“C’est un problème.”
(这人是个麻烦。)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去,卷起木屑和尘土,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春天,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越过了本该存在的边界。
那条线叫“对手”,叫“同僚”,叫“安全距离”,而Marcel用一场近乎自杀的飞行,亲手把它碾得粉碎。
那条边界一旦被踏破,后面的路便再也无法回头。
春天来了,可有的人,却一直活在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