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55. 番外二:双赢
    民国十五年

    云南督军府的人一直觉得,自家大帅的脾气算得上极好。

    这些年里,他们见过张子轩在会议桌前处理军政事务,见过他站在地图前指挥边境战事,也见过他为了铁路预算和工程进度连续熬上几个通宵。无论是法军压境,还是铁路被炸,甚至是财政超支到让财务官头皮发麻的时候,他似乎都能保持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至少绝大多数时候如此。

    只有一个人对张子轩来说是例外。

    陈玉楼。

    那天下午,督军府书房里难得安静。窗外桂花开得正盛,风吹过庭院,把细碎花香一并送进屋内。张子轩坐在长桌后批阅文件,桌面上堆着边境电报和铁路预算,钢笔划过纸页,发出规律而细微的沙沙声。

    陈玉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威连张。”

    张子轩头也没抬。

    “听说你当年在圣西尔的时候被法国人追得拼命逃命?”

    钢笔继续移动。

    陈玉楼显然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后来还被绑上火车?”

    文件翻过一页。

    “真有这事?”,陈玉楼明显谈兴很浓,“还铐着脚镣?”

    “你后来从火车上跳下来的?”

    书房另一头,秦照默默低下头看文件,墨儿则假装整理地图。两人都知道,再聊下去,大帅估计要开始不高兴了。

    可陈玉楼显然没这个自觉,他坐了下来,看见桌子上有水果,毫不客气,掰开一个橘子,把橘子掰成两半,还顺手递过去一瓣。

    “威连张,你说你那圣西尔到底是不是军校?”

    “怎么听着比土匪窝还离谱?”

    这一次,钢笔终于停住了。

    书房另一头,可秦照心里已经咯噔一下。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前线准备开炮的时候,大帅也是这个样子。秦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墨儿也十分熟练地抱起桌边几份重要文件,准备随时撤离。

    果然,沉默几秒后,张子轩缓缓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礼貌而温和的笑意。

    只是说的不是官话。

    而是法语。

    “Mon cher Chen.”

    (我亲爱的陈掌柜。)

    陈玉楼眨了眨眼,“哟~开始说鸟语了?”

    张子轩继续用法语说道:

    “Tu es vraiment un imbécile.”

    (你真是个白痴。)

    陈玉楼转头看向秦照,“他说什么?”

    秦照低头喝茶,“不知道。”,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但感觉不像好话。”

    张子轩把钢笔轻轻放到桌上,继续保持着那种极具教养的语气:

    “Un idiot.”

    (蠢货。)

    “Un brigand.”

    (土匪。)

    “Un singe qui a appris à marcher debout.”

    (一只学会直立行走的猴子。)

    法语标准得像圣西尔课堂上的示范朗读。

    陈玉楼却听得津津有味,“哈哈哈哈哈。”

    “他是不是在夸我?”

    墨儿终于没忍住,小声提醒:“陈总把头,我觉得不是。”

    可惜陈玉楼根本不在乎。

    “不错。”

    “挺顺口。”

    “继续夸。”

    后来最经典的一次,是陈玉楼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张子轩圣西尔时期的照片。

    至于照片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反正它最后出现在了督军府。

    “威连张,这照片拍得不错啊。”

    阳光正好落在照片上。张子轩只扫了一眼。额角青筋瞬间跳了起来。这一次他终于没绷住。

    “Ferme ta gueule !”

    (闭嘴!)

    整个书房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陈玉楼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听!”

    “威连张急了!”

    “虽然老子听不懂,但肯定骂得很脏!”

    一连串标准法语从张子轩嘴里冒出来,语速越来越快。

    陈玉楼则越听越乐,最后甚至开始鼓掌。

    “不错。”

    “挺流畅。”

    “看来你没白留洋。”

    从那以后,云南军方甚至私下总结出了一套《张大帅法语危险等级》。

    一级是开始冒出法语单词,问题不大;二级是完整句子出现,说明有人要倒霉;三级则是语速明显加快,通常意味着炮兵准备。

    最危险的是四级和五级。

    四级时,大帅开始完整念出某人的全名,例如“Marcel Delacroix”或者“Chen Yulou”。

    至于五级——法语高速输出三分钟以上。没人听得懂。

    但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开始收拾重要文件。

    但陈玉楼毫不在乎。虽然别人听不懂法语,他也听不懂。

    于是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

    张子轩坐在桌后,额头青筋直跳。

    “Espèce d’imbécile insupportable…”

    (不可救药的混账……)

    陈玉楼却一脸满足,“威连张夸我呢?”

    旁边的秦照只能无奈提醒:“陈总把头,我觉得不是。”

    陈玉楼大手一挥,“那又怎么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本总把头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他骂了半天,我一句没受伤。”

    “可他自己气着了。”

    说到这里,陈玉楼忽然坐直身体,认真开始计算。

    “你们看。”

    “第一,我没挨骂。”

    “第二,他生气了。”

    “所以我赢一次。”

    “然后他继续骂,我还是听不懂。”

    “那我又赢一次。”

    说完以后,陈玉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叫双赢。”

    “意思就是老子赢两次。”

    陈玉楼自说自话地总结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在他看来,法语最大的优点就是他听不懂。反正张子轩骂归骂,他一句没听懂,自然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反倒是张子轩越骂越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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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越拿自己没办法。

    因此。自己赢一次。张子轩被气一次。加起来就是双赢。对,他赢两次。

    听完他的理论,整个督军府沉默了足足三秒。

    张子轩缓缓摘下眼镜。秦照瞬间站直。因为他知道,五级预警来了。

    果然,下一刻,标准得足以上圣西尔讲台授课的法语从张子轩嘴里流畅地冒了出来。

    “Mon Dieu, comment cet homme a-t-il survécu jusqu’à trente-deux ans ?”

    (天啊,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三十二岁的?)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C’est un miracle statistique.”

    (这是统计学奇迹。)

    陈玉楼却越听越高兴,“看吧。他又夸我。”

    张子轩终于忍无可忍。

    “Non, je ne te félicite pas !”

    (不,我不是在夸你!)

    陈玉楼笑得更开心,“你们听,他的声音都温柔起来了。”

    连路过的罗老歪都停下来喝了口茶,认真提醒道:

    “把头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正在骂你。”

    陈玉楼大手一挥。

    “不重要。”

    “听不懂就是夸。”

    “这叫语言优势。”

    他越说越得意。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张子轩已经开始用法语高速输出。

    “C’est impossible.”

    “Je travaille avec des idiots.”

    (不可能,我天天跟一群白痴一起工作。)

    秦照小声问墨儿:“大帅说什么?”

    墨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也听不懂,他大概是在怀疑人生。”

    陈玉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终于。张子轩放下钢笔。看着陈玉楼。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玉楼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妙。

    随后,张子轩换成官话,平静地开口:“秦照。”

    “到。”

    “从明天开始,给陈掌柜请个法语老师。”

    陈玉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张子轩靠回椅背,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本帅倒想看看。”

    “等你全部听懂以后。”

    “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玉楼猛地站起身。

    “等等!”

    “威连张!”

    “有话好好说!”

    “学习这种事情就没必要了吧?”

    张子轩重新拿起钢笔,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很有必要。”

    “以后我骂你。”

    “你至少知道为什么挨骂。”

    窗外风吹过树梢,书房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而云南督军府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张大帅最可怕的并不是发火。而是他忽然特别客气地说:

    “陈掌柜。”

    “本帅有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