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
云南督军府的人一直觉得,自家大帅的脾气算得上极好。
这些年里,他们见过张子轩在会议桌前处理军政事务,见过他站在地图前指挥边境战事,也见过他为了铁路预算和工程进度连续熬上几个通宵。无论是法军压境,还是铁路被炸,甚至是财政超支到让财务官头皮发麻的时候,他似乎都能保持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至少绝大多数时候如此。
只有一个人对张子轩来说是例外。
陈玉楼。
那天下午,督军府书房里难得安静。窗外桂花开得正盛,风吹过庭院,把细碎花香一并送进屋内。张子轩坐在长桌后批阅文件,桌面上堆着边境电报和铁路预算,钢笔划过纸页,发出规律而细微的沙沙声。
陈玉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威连张。”
张子轩头也没抬。
“听说你当年在圣西尔的时候被法国人追得拼命逃命?”
钢笔继续移动。
陈玉楼显然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后来还被绑上火车?”
文件翻过一页。
“真有这事?”,陈玉楼明显谈兴很浓,“还铐着脚镣?”
“你后来从火车上跳下来的?”
书房另一头,秦照默默低下头看文件,墨儿则假装整理地图。两人都知道,再聊下去,大帅估计要开始不高兴了。
可陈玉楼显然没这个自觉,他坐了下来,看见桌子上有水果,毫不客气,掰开一个橘子,把橘子掰成两半,还顺手递过去一瓣。
“威连张,你说你那圣西尔到底是不是军校?”
“怎么听着比土匪窝还离谱?”
这一次,钢笔终于停住了。
书房另一头,可秦照心里已经咯噔一下。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前线准备开炮的时候,大帅也是这个样子。秦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墨儿也十分熟练地抱起桌边几份重要文件,准备随时撤离。
果然,沉默几秒后,张子轩缓缓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礼貌而温和的笑意。
只是说的不是官话。
而是法语。
“Mon cher Chen.”
(我亲爱的陈掌柜。)
陈玉楼眨了眨眼,“哟~开始说鸟语了?”
张子轩继续用法语说道:
“Tu es vraiment un imbécile.”
(你真是个白痴。)
陈玉楼转头看向秦照,“他说什么?”
秦照低头喝茶,“不知道。”,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但感觉不像好话。”
张子轩把钢笔轻轻放到桌上,继续保持着那种极具教养的语气:
“Un idiot.”
(蠢货。)
“Un brigand.”
(土匪。)
“Un singe qui a appris à marcher debout.”
(一只学会直立行走的猴子。)
法语标准得像圣西尔课堂上的示范朗读。
陈玉楼却听得津津有味,“哈哈哈哈哈。”
“他是不是在夸我?”
墨儿终于没忍住,小声提醒:“陈总把头,我觉得不是。”
可惜陈玉楼根本不在乎。
“不错。”
“挺顺口。”
“继续夸。”
后来最经典的一次,是陈玉楼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张子轩圣西尔时期的照片。
至于照片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反正它最后出现在了督军府。
“威连张,这照片拍得不错啊。”
阳光正好落在照片上。张子轩只扫了一眼。额角青筋瞬间跳了起来。这一次他终于没绷住。
“Ferme ta gueule !”
(闭嘴!)
整个书房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陈玉楼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听!”
“威连张急了!”
“虽然老子听不懂,但肯定骂得很脏!”
一连串标准法语从张子轩嘴里冒出来,语速越来越快。
陈玉楼则越听越乐,最后甚至开始鼓掌。
“不错。”
“挺流畅。”
“看来你没白留洋。”
从那以后,云南军方甚至私下总结出了一套《张大帅法语危险等级》。
一级是开始冒出法语单词,问题不大;二级是完整句子出现,说明有人要倒霉;三级则是语速明显加快,通常意味着炮兵准备。
最危险的是四级和五级。
四级时,大帅开始完整念出某人的全名,例如“Marcel Delacroix”或者“Chen Yulou”。
至于五级——法语高速输出三分钟以上。没人听得懂。
但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开始收拾重要文件。
但陈玉楼毫不在乎。虽然别人听不懂法语,他也听不懂。
于是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
张子轩坐在桌后,额头青筋直跳。
“Espèce d’imbécile insupportable…”
(不可救药的混账……)
陈玉楼却一脸满足,“威连张夸我呢?”
旁边的秦照只能无奈提醒:“陈总把头,我觉得不是。”
陈玉楼大手一挥,“那又怎么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本总把头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他骂了半天,我一句没受伤。”
“可他自己气着了。”
说到这里,陈玉楼忽然坐直身体,认真开始计算。
“你们看。”
“第一,我没挨骂。”
“第二,他生气了。”
“所以我赢一次。”
“然后他继续骂,我还是听不懂。”
“那我又赢一次。”
说完以后,陈玉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叫双赢。”
“意思就是老子赢两次。”
陈玉楼自说自话地总结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在他看来,法语最大的优点就是他听不懂。反正张子轩骂归骂,他一句没听懂,自然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反倒是张子轩越骂越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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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越拿自己没办法。
因此。自己赢一次。张子轩被气一次。加起来就是双赢。对,他赢两次。
听完他的理论,整个督军府沉默了足足三秒。
张子轩缓缓摘下眼镜。秦照瞬间站直。因为他知道,五级预警来了。
果然,下一刻,标准得足以上圣西尔讲台授课的法语从张子轩嘴里流畅地冒了出来。
“Mon Dieu, comment cet homme a-t-il survécu jusqu’à trente-deux ans ?”
(天啊,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三十二岁的?)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C’est un miracle statistique.”
(这是统计学奇迹。)
陈玉楼却越听越高兴,“看吧。他又夸我。”
张子轩终于忍无可忍。
“Non, je ne te félicite pas !”
(不,我不是在夸你!)
陈玉楼笑得更开心,“你们听,他的声音都温柔起来了。”
连路过的罗老歪都停下来喝了口茶,认真提醒道:
“把头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正在骂你。”
陈玉楼大手一挥。
“不重要。”
“听不懂就是夸。”
“这叫语言优势。”
他越说越得意。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张子轩已经开始用法语高速输出。
“C’est impossible.”
“Je travaille avec des idiots.”
(不可能,我天天跟一群白痴一起工作。)
秦照小声问墨儿:“大帅说什么?”
墨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也听不懂,他大概是在怀疑人生。”
陈玉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终于。张子轩放下钢笔。看着陈玉楼。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玉楼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妙。
随后,张子轩换成官话,平静地开口:“秦照。”
“到。”
“从明天开始,给陈掌柜请个法语老师。”
陈玉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张子轩靠回椅背,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本帅倒想看看。”
“等你全部听懂以后。”
“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玉楼猛地站起身。
“等等!”
“威连张!”
“有话好好说!”
“学习这种事情就没必要了吧?”
张子轩重新拿起钢笔,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很有必要。”
“以后我骂你。”
“你至少知道为什么挨骂。”
窗外风吹过树梢,书房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而云南督军府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张大帅最可怕的并不是发火。而是他忽然特别客气地说:
“陈掌柜。”
“本帅有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