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44. 开眼
    腾冲的天,没亮。

    可地下那条“龙”已经开始吐最后一口气。

    东井干了之后,整座腾冲的风都倒着往地里灌。街面上的白灯一盏接一盏灭,城外废弃矿道里却亮起冷青色的光,像整座山腹下埋着一座倒悬的城,终于要睁眼了。

    西南矿区,三道封锁线后。

    秦照踩在泥水里,举着矿灯往下照。井底已经没水了,露出来的是整片青石地,石缝里嵌着生锈的铁轨,铁轨尽头,是九尺高的玉璧门。

    门后透出光,冷的,青的,像冰层下的深水。

    “陈总把头,”他嗓子哑得厉害,“到头了。前面没路,只有这道门。”

    陈玉楼蹲在井口。

    月白长衫早就分不清颜色,风衣下摆全是黑泥。他没看门,先抓了一把井底的土,捻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扬掉。

    “阴水走了,地气空了。”他抬起夜眼,扫过四周山势,“水口、风门、来龙、去脉……全被人改过。”

    他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刀。

    “言怀璧,你他妈真敢把腾冲当一座城来养。”

    秦照一愣:“城?”

    陈玉楼站起身,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点着四周。

    “东井是水口,西南空层是风门,旧矿道是街巷,废弃滑轨是漕运,镇魂符不是镇鬼,是划坊市。”

    他每点一下,秦照后背就凉一寸。

    到最后,扇骨稳稳停在那道玉璧门上。

    “而这里,是中枢。是城主府。”

    “无相馆在地上是龙头,在地下,就是这座死城的心。”

    风从玉璧门缝里吹出来,带着香灰和铜锈味。

    陈玉楼收了扇,眼神彻底沉下去。

    “墓里埋死人,城里住活人。”

    “言家修了三百年,不是养玉,是想在地下再造一个腾冲。”

    “养一城的人气,喂一块玉,玉成了,他就是城隍。”

    秦照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打?”

    陈玉楼低头,看着自己手心。  那里是他刚才摸土时,沾上的一点朱砂。

    城隍庙破土,必有朱砂镇四方。言怀璧把朱砂埋在龙脉里,充当地基。

    “墓有墓穴,城有城眼。”他抬起头,夜眼亮得吓人,“找到城眼,钉死它,整座城就活不了。”

    他往前一步,靴子踩在玉璧门前三寸。

    “洛阳铲定不了城,但分金定穴,能。”

    “卸岭陈玉楼,今天替祖师爷,拆你这座阴城。”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下,最深处。

    白灯灭了九成。

    只剩楠木龛还在亮,冷青色光从玉裂里漏出来,把整片地宫照得像结了冰。

    言怀璧跪坐在龛前,十指按地。

    从他指尖起,青黑色纹路疯狂往外爬,所过之处,熄灭的白灯重燃,坍塌的石梁回正。整座地下城像被他用命重新“撑”了起来。

    可他七窍都在渗血。

    因为每撑一寸,玉就多裂一寸。

    玉裂的声音,和他肋骨裂的声音,快分不清了。

    榻上,张子轩坐着。

    心口玉针裂了大半,黑气顺着锁骨往上爬,可他眼睛清醒得吓人。

    他对风水邪术并不算擅长,留洋回来,只懂地图,矿,铁路和枪。

    可玉裂之后,他能“听”见整座城。  哪条街在塌,哪口井在干,哪道闸在合。

    言怀璧连着他,他也连着这座城。

    “西南空层断了。”他忽然开口。

    言怀璧指尖一顿,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承重梁被抽走一根。

    “东井干了。”张子轩又说。

    言怀璧抬起头,瞳孔已经成了竖线。

    “你倒是会报点。”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留洋回来的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听地脉了?”

    张子轩靠在榻上,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

    “我并不擅长这些。“

    “但我知道,疼的那边,就是他下手的地方。”

    他抬手,点点自己心口。

    “你每补一次,我这里就撕一次。”

    “陈玉楼,听得见。”

    一句话,言怀璧脸上最后一点人色,褪干净了。

    因为张子轩说对了。

    他拿张子轩当“人形罗盘”,想借他不崩的命格镇住城眼。

    结果玉一裂,罗盘反了,成了陈玉楼的“引路灯”。

    他镇张子轩,张子轩就替陈玉楼“点”他。

    “你在反咬坛。”言怀璧站起来,黑衫无风自动。

    张子轩没否认,只是握住心口玉针。

    “我不擅长风水。”

    “但我懂,往你最疼的地方,再捅一刀。”

    “咔。”

    玉针再裂一丝。

    “轰——!!!”

    地下西南角,传来山体炸裂的巨响。

    主街。

    陈玉楼带着工兵排,已经凿到玉璧门前。

    门后是空的,冷青色光里,悬着一座微缩城池沙盘。

    腾冲的街巷、城门、水井,一模一样。  而沙盘中央,无相馆的位置,插着一根朱砂钉。

    钉子下面,压着一块刻了“言”字的玉牌。

    “城眼。”陈玉楼只看一眼就懂了。

    他回头:“秦照,炸药。”

    “炸哪?”

    陈玉楼折扇一合,指向沙盘。

    “不炸城。”

    “炸钉。”

    他抽出腰间洛阳铲,铲尖“铛”地磕在玉牌上。

    “风水里,镇物叫‘煞’,起物叫‘破’。”

    “言老贼够狠的,他拿他亲爹的牌位当城眼,想当城隍爷。”

    “今天我陈玉楼,就替阎王爷收了他。”

    秦照心下一惊。

    洛阳铲往下一压,分金定穴的手法,稳准狠。

    “起!”

    一声令下。

    无相馆地底,言怀璧七窍血流如注。  他死死盯着张子轩,看他把心口玉针,彻底拔了出来。

    留洋回来的少爷,就这么干脆利落,一把拔了。

    “噗。”

    血溅在地上,溅在言怀璧脸上。

    同一秒,玉璧门后,陈玉楼一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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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把“言”字玉牌,生生撬了起来。

    “轰隆——!!!”

    整座地下城,灯全灭。

    龙脉断,城眼破,中枢毁。

    言怀璧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腾冲言家,三百年心血,一寸寸塌下去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笑得血沫子往外涌。

    “陈玉楼……”

    “你他妈的……还真会拆家……”

    张子轩撑着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心口的血还在流,可他眼神没半点波动。

    他不擅长摸金,对起煞也是一知半解。

    他只懂一件事:

    “你输了。”

    话落。

    东边地平线。

    第一缕天光,终于刺破腾冲三百年的阴气,缓缓照了下来。

    塌陷的无相馆在晨光里露出焦黑轮廓,断裂的龙脉一路蔓延进山腹深处,像一条终于被人斩开的死蛇。矿区上空那些盘旋了很多日夜的阴雾,也第一次开始缓慢散开。

    风停了。

    城死了。

    人,像是终于活了。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

    张子轩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很轻。

    轻得像错觉。

    可紧接着,他手里的玉针忽然开始发烫。

    不是冷。

    是烫。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更深处重新醒过来。

    张子轩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根已经拔出来的玉针,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极细的冷青色纹路。那些纹路顺着针尾缓慢亮起,像血丝,又像活物,随后,一路朝着他掌心皮肤爬了进去。

    言怀璧原本低着头咳血。

    可看见这一幕时,他却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

    后来越笑越厉害,血不断顺着嘴角往下淌,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可那笑声却第一次真正像个疯子。

    “原来如此……”

    陈玉楼脸色骤然变了。

    “什么意思?”

    言怀璧抬起头。七窍都是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们以为……”

    “毁了坛,他就能出来?”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响。

    不是塌陷。

    更像某种巨大空洞,在地底深处缓缓呼吸。

    张子轩站在原地没动。

    可他眼底却微微变了。

    因为他也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骨头里面震。

    可紧接着。

    整座腾冲地下,那些原本已经熄灭的白灯,忽然又亮起了一盏。

    很远。在更深的地下。像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重新睁开了一只眼。

    言怀璧看着张子轩,轻轻喘着气,声音却低得近乎温柔。

    “威廉。”

    “你现在……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空气忽然冷了下去。张子轩掌心那道冷青色纹路,缓缓亮了一瞬。

    而远处地下。

    第二盏白灯。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