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又起风。
那风不是从山口吹进来的，而像是从整座地下阴坛最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风里带着矿土、香灰和陈旧血气的味道，吹过街巷时，连白灯的火都在轻轻发青。自从西南矿道塌陷、石壁上出现那个“东”字之后，整座腾冲便彻底乱了，工兵排连夜重新测绘地下空层，可越测，地图上的红线就越像活物一样往外蔓延，到最后，连经验最老的矿工都不敢再往下走。
因为下面已经不是矿。
是脉。
临时军帐里，灯火亮了一夜。
秦照站在桌前，眼底血丝重得吓人，几张新画出来的矿道图铺满了整张长桌，可越看，他脸色就越白。那些地下石道并不是胡乱修出来的，它们彼此之间的位置、倾角、深浅，甚至连暗井与滑轨的分布，都隐隐对应着腾冲周围的山势水脉。
像有人把整座腾冲，当成了一座巨大的墓。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玉楼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冷气。月白长衫外罩着件深色风衣，夜眼在昏暗灯火下亮得惊人。他刚从旧矿区回来，鞋底全是泥，可神情却比前几日冷静得多。
因为他终于看懂了。
“图给我。”
秦照立刻把地图推过去。
陈玉楼低头看了很久，折扇一点点压着那些红线移动，帐里安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音。半晌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言怀璧是真疯。”
秦照抬头：“什么意思？”
陈玉楼扇骨一转，直接点在腾冲西北角。
“这里原本是旧矿脉。”
随后又点向南边。
“这里是山腹空层。”
再往东。
“这是阴水。”
最后，他扇骨缓缓压回无相馆东边。
“而东边这里。”
“就是穴眼。”
秦照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倒斗风水，可也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普通地宫的布局了。
陈玉楼站在灯下，夜眼一点点扫过整张地图，声音低得像压着刀。
“他不是在修坛。”
“他是在借腾冲整座山养玉。”
帐里骤然安静。
风从帐门外灌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摇晃。陈玉楼却像完全没看见一样，只慢慢抬起手，用扇骨在地图上画出一道弧线。
“矿脉属阴。”
“地下水走死气。”
“旧山腹空层藏风。”
“他把整个腾冲地下掏空，就是为了让阴气流起来。”
“而无相馆——”
他忽然停了一下。
“只是龙头。”
秦照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之前的炮击，根本就不是在打“馆”。
而是在打整条脉。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下深处。
白灯已经开始大面积熄灭。
那些挂在石道里的灯火忽明忽暗，镇魂符上的冷青色纹路也越来越淡，最深处甚至不断传来石壁开裂的声音。整座地下阴坛都在慢慢失衡。
正堂里，言怀璧终于显出了疲态。
他坐在楠木龛前，黑色长衫下摆沾着血，手里那块无相玉已经裂到了边缘，裂纹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而每多一道裂纹，地下的坛脉便乱一分，而张子轩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此刻，他正靠坐在榻边。
心口那根玉针已经裂开了大半，冷青色纹路顺着锁骨蔓延，几乎将整个人重新缝进坛里。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彻底恢复了清醒，甚至比从前更冷。
因为他已经开始反过来“看”整座坛。
“西北角断了。”
他忽然开口。
言怀璧动作微微一停。
张子轩抬起眼，声音很低。
“陈玉楼找到脉了。”
空气忽然静了。
下一秒。
地下猛地传来一阵剧震。
不是炮。
而像整座山被人从内部狠狠切开了一刀。
矿区西北角。
陈玉楼已经亲自下了矿道。
几十名工兵举着矿灯跟在后面，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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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都绑着绳索，头顶不断有碎石往下掉，可陈玉楼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危险一样，夜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因为这里终于开始像“墓”了。
那些石梁的位置、风口的走向、地下阴水的流速，甚至连墙上镇魂符的排列方式，全都和他过去下过的大墓极像。
只不过——
这里埋的不是死人。
而是活人。
“停。”
陈玉楼忽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停住。
前方是一条断裂石道，下面黑得看不见底，阴风不断从裂缝里往上涌。工兵刚想举灯往下探，陈玉楼却忽然一脚踢碎了旁边半块石砖。
下一秒。
“咔嚓”一声。
前方整段石道骤然塌陷。
数十根藏在地下的铁刺猛地弹了出来，寒光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整个裂口。
所有人后背瞬间发凉。
秦照脸色都变了。
“操……这都能埋机关？”
陈玉楼却低低笑了一声。
“墓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死人。”
他说完，抬起夜眼，看向更深处。
“值钱的是不让人进去。”
风从裂缝深处吹上来。
那风里，隐隐又传来了那阵铁轮摩擦声。
可这一次。
陈玉楼终于听懂了。
那根本不是矿车。
是锁链。
很多很多锁链，在地下深处缓慢拖动。
下一秒。
他脸色忽然变了。
“退！”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整条矿道猛地震了一下。前方黑暗里骤然亮起大片冷青色光芒，紧接着，无数刻满镇魂符的石门竟开始一层层升起。
那不是普通机关。
而像整座地下阴坛，终于开始“活”了。
工兵排瞬间乱成一片。
碎石不断往下掉，矿灯剧烈摇晃，几个滇军刚想后撤，地底深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轰鸣。
像什么庞大的东西。
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