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烬山塌了半边，雨就没停过。
卸岭力士在山口扎营，火堆被雨浇得发白，伤药味混着血腥气，沉得压人。
陈玉楼的帐子扎在东头。
他打着赤膊，左肋三道口子翻着，红姑娘蹲在旁边给他缝。银针穿皮肉，线扯得咝咝响，她手很稳，眼眶却红。
“二十七个。”她低着头，声音发哑，“常胜山折了二十七个兄弟。”
针又扎下去。
“就为捞你，还有那个姓张的。”
陈玉楼没吭声，抓过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雨水。
“人死了，”他抹了把脸，“账得算。”
他看一眼帐外，雨帘子后面，张子轩那顶帐子亮着灯。
“算他头上。”
红姑娘手一顿，针差点扎歪。
“老大，你……”
“缝你的。”陈玉楼闭上眼，“天亮前弄完，天亮后赶路。”
“去哪？”
“回云南。”
西头那顶帐子，灯影里坐着两个人。
墨儿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死结。他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给张子轩肩上的血窟窿上药时，看见了骨头。
“少爷，”他把带血的布巾浸到铜盆里，水立时红了，“您当时……何必去卡那口棺材。”
张子轩靠着枕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
“不卡，都得死。”
帐外一声炸雷。
墨儿把铜盆端出去，回来时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掏出半块硬干粮，用刀背敲碎了，就着水囊，一点点喂到张子轩嘴边。
“赵有财跑了，”他低声说，“也往云南。”
“嗯。”
“跟着他的那个……左手使枪。”
张子轩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嗯。”
墨儿不问了。
他家少爷从不说废话。应一个“嗯”，就是听见了，记下了。
等张子轩吃了小半块，墨儿才又开口：“滇军已经到山下了。车马都备好了，少爷您伤……”
“回。”张子轩把剩下的干粮推开，“回云南。”
子时刚过，雨小了。
陈玉楼拎着半壶酒，掀开张子轩的帐帘。
墨儿唰地站起来，手按在刀上。帐外暗处，弓弦响了一声。
陈玉楼跟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来，把酒壶扔到张子轩枕边。
“放炮的事，谢了。”张子轩开口，声还哑着。
“放屁。”陈玉楼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扯到肋下的伤，哼了一声，“留着你的命，我亲自取。这回补上了。”
张子轩没接话，把酒壶推回去。
“常胜山的人，折在归烬山。”
“你的人，也喂了我的山。”陈玉楼拿回酒壶，仰头灌一口，“扯平。”
帐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雨水顺着棚顶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铜盆里，嗒，嗒。
“赵有财，”陈玉楼抹了把嘴，“滚回云南了。”
“知道。”
“他背后那个，用左手。”
“知道。”
“辰州言家…！”
这句出来，张子轩拿酒壶的手，骨节忽然发了白。
他没抬头，只看着自己打着绷带的肩。
“当年的瓶山，”他过了很久，才说，“只是个引子。”
陈玉楼站起来，把剩下的酒都倒在地上。
“天亮走。”他掀帘子出去，背对着帐内扔下一句，“回滇，顺路捎我一程。”
帘子放下了。
张子轩对着晃动的帐篷布，轻声吩咐墨儿：“知会秦照，给陈掌柜备车。”
同一夜，云南，腾冲。
雨比归烬山更大，砸在言家祖宅的青瓦上，像有人在擂鼓。
后堂，一盏灯。
一个男人坐在黄花梨椅子里，气定神闲，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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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自己下棋。黑子落，杀一片白；白子落，又围死黑子。
满盘都是死棋。
“归烬山，废了。”他捻起一颗子，看也不看就扔进棋笥里，哒的一声。
“可惜。”
堂下跪着个人，穿着赵有财的衣服，淋得透湿，正不停发抖。
“主子，赵有财他……”
“不用管他。”男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雨声都轻了，“他姓赵，又不姓言。”
他又从棋笥里拈出一枚黑子，摁在棋盘右下角。那个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滇”字。
“去告诉辰州那位，”他吩咐，轻轻叩了两下扶手，“他那一房人，学艺不精，这次算教训。下次若再如此，就别要脑袋了。”
“无用之人…也不必留着。”
“是……”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那……张大帅……”
堂内安静下来。
只有檐角的雨，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男人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幕，像在看一个不在这的人。
“我原本，是想留你的。”他忽然开口，语气里竟有三分真心实意的惋惜，“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那种地方。”
“可惜。你不肯低头。”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灯火都像冷了。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别留给别人。”
他抬起右手，把整个棋盘呼啦一下全推乱。黑子白子滚了一桌，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黑暗里。
“传话给辰州那房人知道。”，他站起身，“准备迎客。”
“迎……迎谁？”
“云南那位督军，还有他顺路捎上的客人。”
雨更大了。
帐子里，陈玉楼把空酒壶扔到地上，红姑娘给他重新上药。
另一顶帐子里，张子轩喝完墨儿递来的药，闭上了眼。
天快亮了。
伤口包好了，路也定了。
回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