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冬，湘西。
雪下得很大，营地外的火盆一圈一圈灭下去。
帐内灯不亮，只剩一盏煤油灯。
风从缝里灌进来，火苗摇得像要熄。
陈玉楼站着。
张子轩坐着。
“你的人，”陈玉楼声音压得很低，“已经进了三条村。”
张子轩没抬头，手里在翻一份账册。
纸页干净，指节冷白。
“嗯。”
就一个字。
陈玉楼笑了一声，冷的：“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声音闷。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张子轩把账册翻过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征粮。”
“征粮？”陈玉楼眼神一下子变了，“你管这叫征粮？”
他一字一顿：“他们连祠堂的香火钱都翻出来了。”
风猛地一吹，灯火晃了一下。
张子轩这才合上账册。
抬眼。
那一眼很淡。
“那是多余的。”
空气一下子冷下去。
陈玉楼盯着他，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多余？”他笑，“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这种账的？”
张子轩没有回答，反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人情的？”
两个人之间，只隔一张桌子。
却像隔着一条河。
陈玉楼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
“你以前不是这样。”
张子轩看着他，像在听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以前？”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以前你不会动百姓。”陈玉楼说，“哪怕你要打仗，你也会给他们留条活路。”
张子轩没动。
“现在我也在留。”
“你这叫留？”陈玉楼声音压不住了，“你这是把人逼死！”
灯“啪”地一声跳了一下火星。
张子轩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
一站起来，整个空间的重心就变了。
“你觉得他们会活？”他问。
语气很轻。
“今年这场雪，过了正月，粮价翻三倍。
不征，现在就饿死。
征了，军粮够三月，仗能打完。”
他看着陈玉楼：
“你选哪一种死法？”
陈玉楼一时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愿意承认。
“那不是理由。”他最后还是开口，“你可以换办法。”
张子轩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
然后停了一秒。
“代价是谁出？”
陈玉楼沉默。
张子轩继续：
“你出？”
“还是我出？”
“还是——”他声音更低了，“让那些村民替你出？”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把刀。
不是砍人，是把话砍断。
陈玉楼猛地抬头。
“你别拿他们当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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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轩看着他。
那一瞬间，眼神极冷。
“我没有。”
他说。
“我是在告诉你——他们本来就是。”
空气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陈玉楼慢慢站直。
“所以你就认了？”
张子轩没有否认。
“我不认，”他说，“他们一样会死。”
“那你就心安理得？”陈玉楼问。
张子轩看着他。
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不需要心安。”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狠。
陈玉楼像被什么打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却没再说话。
外面雪还在下。
帐内只剩那一盏灯。
张子轩重新坐下，翻开账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玉楼站了一会儿。
转身。
走到门口。
手握住帘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
“你这样赢了，也没人跟你走。”
张子轩没有抬头。
只回了一句：
“我不需要他们愿意。”
帘子掀开。
风雪灌进来。
又关上。
帐内恢复安静。
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页。
一页。
像在计算一场已经开始、也不会停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