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次大测何其耀眼,这次却连被清退,不是作弊又是如何?
在江逾章离开书院后,这个言论不知来源,但传得愈来愈盛。
“还是冯平大哥学问好,这次他肯定是第一名!”
江逾章性子淡话不多,认识的同窗也不多,冯平出身贵,出手又大方,自然有很多人巴结。
几个书生七嘴八舌地讨论,眼里的讥讽毫不顾忌,可对方仍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半蹲着脸色没什么变化。
“切,装个什么劲儿,最看不惯这种没本事又目中无人的了!”
毫无疑问,这几个书生没有一个中过秀才,连童试都过不去。文人相轻,放在书院也是如此。
江逾章没瞧他们一眼,骨节修长的手捻着草,眼垂着在想事情:怎么还不见湛哥儿,要不还是回去吧。
旁边的老牛悠哉悠哉吃着草,铜铃大的眼睛漠视几人满是不屑。一人一牛都不理他们,那几个书生自讨没趣,嘴里阴阳怪气地回书院了。
等他们走后,陈湛恰时过来,他刚才见到一中药铺,里面竟然有干水堇,一问掌柜才知道平塘村某个能人研究出水堇炮制之法,变毒为药,一文不值的毒草如今价格哄抬,他们正在抓这个风口。
问了好几个中药铺,所以耽搁了会儿。
陈湛刚来就看见那几个书生阴阳怪气,内容听得大差不差。
他走到树下,因过来得急寒风直灌打了个喷嚏,看着缓慢站起来的江逾章,问:“他们乱说,你也不辩解吗?”
江逾章接住他的眼神,“没必要,圣人言,有容乃大。况且每个人都说一句,每每辩解,那会很累。”
他的态度几乎淡漠无视,认为完全没必要跟上不了台面的人争辩。
陈湛不可否认,这么做有正确性。
谣言止于智者,但世界上并没有多少智者,绝大部分都是被困在庐山的虫,飞蛾扑火,追随大流而已,智者出来振臂高呼,他们不屑,反过来一口一唾沫把前者淹死。
但换成陈湛,他不会沉默,他会出来扯人头发,把郁闷和不公喊出来。
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不能讨公道?
江逾章不在意,但他不行,好歹是自己的相公,虽说刚成亲不久吧,但好歹是自己的人。
“圣人说的也不一定对,至少不全对。别人侵犯了你的利益,踩了你的底线,就得反抗。”陈湛看着他,“难道以后有人欺我,你也漠视不管?那胸怀也太大了吧?”
他说完有些忐忑,毕竟江逾章这样的淡人,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管,能管他?
江逾章低头,又抬头,觉得陈湛比他这个书生还像个读书的,说话头头是道,自己还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君子淡如水,是他之前的处事法则,陈湛的话与之相悖,可他觉得还挺对。
“不会不管,我会挡在你前面。”江逾章正色。
说完陈湛松了口气,他没指望江逾章如何如何,有什么事儿自己会担,如果一个口头上的态度都不给他,那得多伤心。
陈湛把老水牛的牛鼻绳绕着树干系紧了些,怕它不安分,做完事儿在袖子里掂了掂装着银子的荷包,这才叫江逾章带路。
……
白鹭书院大讲堂。
今日宣布大测成绩,书院全部弟子齐聚于此,各个斋舍的夫子领着自家门生泾渭分明,正科生和附科生坐于长桌前,外课生负手站立,聆听山长教诲。
高台之上,陆亭山长穿着月白道袍,两撇八字胡,褶皱的脸上透着精明,一对小眼看着各斋舍的学子,一边继续老生常谈的内容,一边满意地点头。
他是上郡致仕返乡的官员,担任书院山长多年,这么些年,他把名不见经传的白鹭书院操持成清平镇附近鼎鼎有名的学府,可谓是足以骄傲了。
而底下坐着的一名老人跟他穿着同一样式的服饰,也是月白色长袍,花白的胡须落到胸襟,脸上不苟言笑,颇为严肃,正是范寻范夫子,在书院享有相当大的威望,只是现在脸色不怎么好看。
范夫子后面坐着清一色正科生,年龄相仿,全是历来大测排名前几的生员,甚至有几个已经中了秀才。换句话来说,只有大测前几名,才有资格当范夫子的门生。
陆亭站在高台,按着名册从后往前依次宣布排名,讲堂内顿时哀嚎遍野。
“这次俺排名怎么这么低?”
“你天天吃吃吃,当然低了……我名次怎的也这么低?照这个样子,明年童试又要陪跑了呀!”
“先别看排名,看分数,咱们白鹭书院人杰地灵……糟了,分数怎的也如此低?”
另一斋舍的几个正科生爆头痛哭,脸上挑灯夜读留下来的黑眼圈粉饰得像地狱厉鬼。在白鹭书院,不卖命,不往死里读,基本上就与好名次无缘。
而是否进入好斋舍,是根据名次来分。除了范夫子的斋舍除外,那是一开始就固定好了的。
那几人掩着长袖痛哭之余,有人道:“听说这次大测是范夫子阅文,所以分数偏低。”
“怪不得!”
范夫子出了名的严厉,眼光也毒辣苛刻,轮到他阅文简直是修罗场。
陆山长一个个念完,前几名不出预料都在范夫子的仁斋,但没有人质疑范寻是不是偏袒自己的门生,后者的刚正令书院所有人信服,甚至若是凭字迹认出是自家门生,还会更严厉,分数更低。
念到最后,陆亭面带笑意,目光聚集在范寻后面那位,身穿锦罗绸缎华服的男子身上,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冯平,位列超等之首,恭喜!奖书院廪银十两!”
对于这个名字,众人都不陌生,可这个名字在这个位次上,倒是陌生,往日大测,这个位次都是那个人。
冯平眉头舒展,喜笑颜开,理所当然地接受满场雷动掌声:“过誉,过誉。”
他身旁的几名书生,正是在外面讥讽过江逾章的几人,用近乎谄媚的语气说道:“冯大哥好生厉害,明年秋闱定能考中举人!比那个姓江的厉害百倍,谁不知道那个姓江的往日用卑劣手段……”
冯平挑了挑眉梢,嘴角勾起颇为受用。
几人声音渐大,直到范寻偏头看向这边,他们才连忙闭口。
跟冯平几人气氛不同,仁斋另一边一个穿着朴素的小麦肤色的男子握紧了拳头,狠狠咬牙。
男子叫乔松,为数不多跟江逾章有交集、走得近的同窗,也是清贫出身,就住在平塘村的邻村。
“可恶,让这姓冯的得意了。”乔松啐了一口。
江大哥的为人他了解,绝不会干舞弊这种事,而这谣言又极为克制,只在学生中传播,进不到范夫子的耳朵,定是这心眼小的冯平在搞鬼!他交习课的时候,偶然听到冯平跟几个跟班尾巴讲过弄走江逾章的事。
乔松扫过身边噤若寒蝉的几人,低声骂道:“平时江大哥对我们多好,遇到困惑总给我们解答,遇到难处也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狗蛋儿,上次你娘病了,是不是江大哥给你的银子?”乔松指着第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问道。
被称为狗蛋的男子咬唇不接话。
“胖子!上次你因贪吃错过大测,范夫子要把你逐出书院,是不是江大哥替你求的情?”乔松又指着第二个身形富态的男子喊道。
被称为胖子的男子低头,两根肉指来回搓,也不接话。
乔松又咬牙,指着第三个相貌较好的男子:“栓子,你这次大测进步神速,是不是江大哥每天抽时间辅导的缘故?”
被称为栓子的男子垂下眼睛,仍然不说话。
乔松快被气晕了,怒极反笑:“好啊,好啊,一群白眼狼!之前你们有难的时候江大哥拿吃饭的银子帮你们,拿脸面、抽精力帮你们,现在江大哥有难的时候,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猪吗不说话?”
前面端坐的冯平仍然享受注视和赞美,高台之上的陆亭对他投来欣赏的目光。
陆亭在望向冯平那一方时,忽然注意到后面躁动,刚想出声提醒,乔松就腾地站了起来。
“你们装哑巴、装聋子,那我说!”乔松愤然指着三人道。
这时那三人嘴巴嚅了嚅,不约而同地小声道:“这样会得罪陆山长和冯员外的……”
乔松不以为然:“我真是看错你们了!”
“山长,我有疑问!”他高声道。
“什么疑问?”陆亭皱眉,对他打断自己有些不满。
“您难道不觉得此次大测少了个人吗?某个人得到现在的名次,不觉汗颜吗?”乔松一句一顿。
少了谁,当然少了江逾章,只要有他,大测第一就轮不到冯平,只要有他,范文展示总能让人惊叹动容,只要有他,第一才没有水分,令人信服。
江逾章是什么天才,众人都清楚,这次没来,众人心里也都门清,只是碍于权字,大家都隐而不发。
话音落下,冯平的笑容僵住,眼底变得阴沉。
陆亭怒不可遏,“坐下!你这是什么行为,公然质问山长?扰乱秩序?”
一向好说话的陆亭这时仿佛变了个人,有些心知肚明的事情,放到台面上就难堪了。就在他准备继续责问时,仁斋首座那位老人动了。
范夫子睁开眼,声音带着不容反驳:“陆亭,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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