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这人谁来着?”
秦闯大部分时候都在下界, 对白玉京的神仙认得不全,谢庄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结合他身上的朱云骑兵甲, 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谢晏的亲戚。
谢……
“擎关圣者!”另有一真君惊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等不是来降那害死尊君的鬼祟的吗?”
“久坐仙人泉音乃生山仙座下的点化仙, 其真身却是个包藏祸心的厉鬼!她要炸三山以决堤苍茫海, 孤命真君这个时候出现在三山,想必就是那泉音的暗桩!”
谢庄声若洪钟,连远处的秦闯都听得很清楚。
苍茫海决堤?
就刚刚跟春悯走了的那个女人?
“你找了个什么东西当点化仙?”秦闯震惊地看向手里的生山仙,“被她杀了几十次还不够,还要让她把下界给淹了?”
芒还未从生山被炸了个粉碎的打击里缓过来, 又听到秦闯朝她吼, 她下意识便回嘴:“淹就淹了!”
说完, 她自己又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闯皱眉低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久坐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是她盯着秦闯的眼睛, 像是稍微动摇一瞬, 泉音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一样,“她是我的点化仙。”
“是你点的吗就你的点化仙了。”秦闯懒得跟这个黄毛丫头废话, 转向那谢庄道,“你说的那人跟春悯走了,说是去静尘台取平安剑。我飞升三百年, 从未踏进过三山, 今日还是第一回进生山,哪怕生山我能炸, 另外两山可决计赖不到我头上,这事儿你可以去问侍山仙。”
孤命真君何许人也, 天上天下第一天煞孤星,为人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睚眦必报。其他神官本就不乐意同他对上,一听这话,立马便劝道:“谢小将军,这孤命真君说得有理啊,这三山被炸,自然还是得先问责侍山仙,让他交代清楚了,我们才好缉拿真凶啊。”
“不错不错。”另有一人道,“而且真君说那久坐仙人是同倏山仙同去了。这不就对上了?倏山仙被尊君通缉,所以同妖人一并杀了尊君,后又畏罪潜逃。”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没听见苍茫海决堤了吗?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把苍茫海堵上吗?”
“哎呀,你说的好轻松,你见过苍茫海决堤吗?你能堵得上吗?”
“想不出便不堵了吗?谁知道苍茫海会把下界淹成什么样?如果把所有人都淹死了可怎么办?”
“那不至于吧……”
从没有人见过苍茫海流动的样子。苍茫海比神居的存在更久远,世间不曾书写静止的海与永悬之日诞生之前的故事,他们也从没有见过。
“我知道了。”秦闯福至心灵,“你说是有暗桩替那久坐仙人炸了三山?那还能有谁,当然是春悯!他俩炸完了山,这会儿都不知逃哪儿去了!”
“嗯?”
春悯脚下一顿,平安剑不很老实,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我怎么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将躁动的平安剑踩实了,才自剑上往下望,“忽然叫我做什么?”
众人抬头,便见一把萦绕着黑紫煞气的剑悬于天际,剑尖如被扰动的磁石盘一样打着颤,春悯站在那剑上往下看,略显苍白的脸透过那煞气看,带笑的眼似一道闪着锋芒的镰刀。
四下忽而一静。
却是谢庄先仰起头道:“敢问倏山仙,久坐仙人意欲炸三山以决苍茫海之事,我分明已告知于你等,却为何不阻?”
秦闯莫名地看向谢庄:“你早知道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忙着找谢晏吗?”
谢庄没理他,继续质问春悯:“不要说是没来得及,如若有心,在传讯的那一瞬你便能将泉音了结!”
“不错!”秦闯其实也不很清楚不错在哪里,只是能踩一脚春悯他便不愿错过,“你跟那女的一起走的!那人呢?你把人放跑了?”
平安剑上的业障凶恶至极,不光冲着春悯,对旁人也一样,向上被春悯制住了,就向下张牙舞爪了起来,秦闯险些被抓到了脸,梗着脖子怒道:“你管好你的剑!”
“才杀了人。”春悯垂眼笑道,“它比平时还要凶些,对不住了。”
“杀了人?杀了谁?”
“泉音。”
生山仙闻言脸色煞白。
秦闯狐疑道:“你难道不是放跑了她?”
春悯倒也无所谓他们信是不信,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站住!”秦闯喝道,“你去哪儿?”
“苍茫海都要决堤了,您说我能去哪儿?”
春悯没回头,一路朝着苍茫海的方向飞去,或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御剑了,他飞得左一下右一下,在秦闯眼里跟挑衅样的。
“决堤了的苍茫海你还想给它补上不成?”秦闯抓着生山仙便跟了上去,“你把那忽山仙找来说不定还能试试,你能干些什么?”
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地跟了上来。
春悯望着那正在慢慢融化的巨日。
就在这时,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天边似有一座连绵的高山横亘在云端。
暮霭沉沉,千里烟波,似是一座海市蜃楼,却又在确切地靠近着。
梵音飘渺,从那高山之中缓缓落下。
众人一时惊诧道:“是十常佛!”
“是十常佛!”
“十常佛来补天了!”
秦闯没见过十常佛,大多的神仙也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三始神时常会与其论道。
他眯着眼看,却觉得那“十常佛”看起来倒不很像是“佛”,而是……他斟酌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来,只觉得怪,怪在哪里,却又是说不出的。
近了,越近了。
那众佛是全然的白色,没有五官,不知男女,从左至右果然有十个,浸润在佛光之中,盘腿坐莲,一手拈花,一手弹指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是一般的模样,只手上的花有所不同。
秦闯只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他对春悯道:“你跟他们联手,堵住苍茫海有胜算吗?”
平安剑的躁动忽而止息。
一阵较煞气更为冷硬的灵力附着在剑身之上。
“我吗?”春悯望着那座白山,“我是来杀他们的。”
//
如果说最开始它看起来像是一座鸟笼,不过转眼间便更像个斗兽场。那互相咬合的祟物在与那奔赴而来的其他祟物见面的一瞬,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调转枪头朝着那如潮水般不绝的鬼祟而去。
严必行忽然明白珠玉不是说说而已。
可这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那黑潮没有尽头。
大多数人已经逃跑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个姑且能称为大家的修真者。那姓麦的留倒是留下来了,可一直龟缩在那巨石边上,像是只食腐的秃鹫,伺机而动,等待着在这乱战中获益的机会。
鸟笼之中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
“愣着干什么!”
却听一声怒喝,严必行才回过神,当胸便被踹了一脚,一只鸟妖已俯冲下来,爪子堪堪自他鼻尖抓过!
古连今拧身一转,锈心剑似一道圆月绕过那鸟妖的脖子,头颅已落,身体还在往前飞着,她已荡上鸟背,踩高再飞,一剑洞穿那凌空施咒的魔修后心!
瓢盆样的鲜血淋了下来,严必行后撤数步,眼里看着古连今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式,在这般存亡危急之时竟还在心中暗叹,此式虽是鸣泉宗的基础剑法,他见宫芍用过,但由古连今这种上三道的人打来,却又叫人觉得是另一种剑式,有种截然不同的纯粹和流畅。
古连今将将落地,甩过剑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必行。
“想死走远点死。”她语气平静,倒不像是愤怒,而是陈述,“这里煞气太重,死在这里容易变成鬼,别到死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她言罢便已转身再战。严必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思出什么来,便听一阵极锐利的尖叫自笼中传来!
那声音太尖,以至于完全听不出音色,根本无从分辨是谁的,却惊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还敢留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个鸟笼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祟物。这些祟物虽然自外包抄,但几乎不理睬他们,不是在它们的行经路线上挡着,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一旦鸟笼内的李诺被分干净了,它们这些留在这里的人——还有整个辽苍,恐怕都要完蛋了!
“珠玉!”麦宝怡大叫,“你还活着吗!活着吱个声!我们得提前跑啊!”
那鸟笼早就成了一团迷雾,祟物扭打在一起,煞气弥漫,血雾横飞,早就看不见里面的庙,如若世上有敞开的鬼蛊,恐怕就是这般形态——吃与被吃,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原始而又纯粹。
里头没有回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那鸟笼,捕捉哪怕一缕的缝隙,证明珠玉还存活的可能。
就在这时,宫芍自北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悲画扇……”他嗫喏着,“悲画扇在地上……”
虽只有一瞬,但是他清楚地看到,那扇子就那样,如同无主之物般躺在地上,而那是珠玉唯一的武器。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救我。
那破庙的屋顶被砸出了一个洞, 从洞外往下看,便能看见屋子里已经醒过来的李诺。他被捆成只闸蟹,手脚都一动不能动, 四起的喧嚣让他无比不安, 可他甚至没法站起身来往外偷看两眼, 只是瑟缩着, 恐惧着,自那洞里看见了珠玉,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救我。
救我。
珠玉吸进扇子中的鬼祟被他再度扇出,三只鹰祟振翅扑向那蛇妖,又有一圈石怪朝着他扑来, 珠玉站在屋顶不动, 等着它们冲来——这群没有人智的怪, 就在要撞到他的一瞬,他点地翻身, 叫它们悉数撞在了一起, 粉身碎骨, 残骸霎时便化作一股煞气,吸进了悲画扇之中。
吞咽, 蚕食。
他对陆不尽说,这悲画扇是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 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
都是假的, 扇骨是他的骨,扇面是他的皮, 悲画扇只是他躯壳的延伸,充当了“嘴”和“胃囊”的作用。他不是没有如寻常祟物那样狼吞虎咽地吞食过同类, 只是他不想在春悯面前露出那副模样,那样一点也不好看。
“救救我!”
屋下传来了叫声。珠玉低下头,见李诺正撕扯着沙哑的喉咙朝他求救,他已多日滴水未进,喉咙似乎都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处。
救救我。
泉音虽然是蛊术大家,做了那么多的虫蛊和鬼蛊,可她本人说到底从没有进去过,她和李怀仁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李诺这样的孩子哪怕八字倒转了,得了阳气最盛的命格,也不可能在鬼蛊里胜出。
祟物同人不一样,人的灵力是有限的,放进蛐蛐笼里斗着斗着总有蔫的时候,越早进越早死,可祟物不一样,只要那股执念不散,便没有“力竭”的说法,只要吞而非被吞,那煞气便只会越来越多,越战越勇,无论多少的祟物放在一起,最后都只会有一个胜者。
只是八字硬的人,如何能在鬼蛊中得胜?
毫无畏惧地死亡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怕是不容易。”珠玉垂眼,对李诺说,“它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李诺一双大眼里蓄着泪,晃荡晃荡的没流出来,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很是了不起。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这么一摇,眼泪便被甩出来了。
珠玉歪过脑袋,葡萄样的眼瞳盯着李诺,忽而蹲身避过一只无头鬼的斩击,而他的头发霎时卷住了无头鬼的身子,悲画扇当即向下旋去,将那鬼劈成了无数碎屑,又吸入扇中。
“那你想知道吗?”珠玉问,“想知道是谁害你落入这境地,又弃你不顾,视你如棋子的吗?”
李诺眨巴着眼,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他只来得及想“活着”这一件事了。
看着李诺这懵懂的眼神,珠玉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傻愣愣的,怕是说了也听不——”
话未说完,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眼前亮了。
珠玉骤然回头,却见护在他身后的悲画扇不见了,光束重新照了进来,一只悬立的竹筒在那稍纵即逝的光里,缓慢而稳定地旋转。
那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竹筒,筒身有些许的干燥开裂,还带了些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
可珠玉一眼便认出了那竹筒。
当年他随手一掷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又终于落回了他的掌心。
那一天,打开鬼蛊前做的最后两件事,一件是将血书绑在了三毛身上,另一件事,便是将那装着春悯左眼的竹筒藏进了书架的间隙里。
他死得很快,化鬼也很快,那时的他还没有人智,只有一片浑沌的直觉,便已开始同鬼蛊内的其他祟物开始了厮杀,辽苍的妖乱或许有他的份,或许没有,绝大部分的上等祟物祸乱辽苍之后,他们这些还不成人形的东西大多被驱赶回了鬼蜮。
他没有走远,辽苍是一片辽阔的土地,祟物在横行,他不躲不避,只是游荡着。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在某一天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推酒门里——
“嘭”
似是敲击竹杆的声音,那竹筒开合了一瞬,他已站在了那颗树下。
早春时节,芽孢自去年的枯枝里抽出,于丰盈的积雪里冒出了头来,而旧枝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的喜字,像是树杆还在渗血的伤口。
秋随荆下意识地抬起头,树上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在那里偷懒逃课——谁该在这里逃课,他隐约记得,却又不是真的记得,情绪充盈着他的内心,也只有情绪在肆意蔓延。
他来这里找东西。
但他不记得是要找什么东西,也不记得那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推酒门里里外外穿梭。
那天的推酒门似是很热闹。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可行色匆匆的人却都是一幅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竟一时瞧不出是丧事还是喜事。
他没有理睬,浑沌的意识也装不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一头撞进了一件屋子。
他认得这屋子。
只是不记得了。
那竹筒就在书架最深处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不过几年过去,那竹筒的外层便已经干燥开裂,还能自那开裂的纹路里隐约瞧见里面那只被冰封的眼珠。
拿到了那竹筒,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游走在虚实交界之中,连煞气都很淡,没人能发现他,或许是因为小小地得偿所愿,他的煞气更淡了些。
从那堂中飘出,外头已经黑了。院子里放过的炮竹已经冷了,硝烟散尽,天上的月亮照得地面一片浅薄的纱,这样冷的天,这样薄的纱,像是比不穿还要更冷了。
正屋里也没有人,蜡烛都已熄灭,只有门前挂的两个灯笼还亮着,如一只巨大妖兽的眼睛,正怒目圆瞪,望着屋外小丘上浅浅的土堆。
好矮的土堆。
秋随荆不知那是什么,怀中的竹筒却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并非是竹筒在动,而是里面的眼珠子在动。
那土堆里有什么?
积雪的大地上,只那一片翻出了红褐的土壤,一旁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头,上面写了字,不太清晰,石头上用米糊黏着张喜字,被雪水打湿了,蔫不拉耷的,一点也不喜庆。
秋随荆跪坐在坟堆前,伸手想把那字贴得稍微像样一点,但他的实体还不太稳定,手指总是穿过那薄薄的纸片,戳在石块上。
石块很冷,他感觉不到,可一定很冷。
于是又不高兴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土堆里有人的活气儿。
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他这么想,伸手便去刨坟。
刨坟不像粘纸那么细致,他勉强能做到,刨了一阵,便露出一个大红色的棺材来,没有椁,只有棺,他伸手去推——可推不动了,他只是个虚实境的鬼魂,这棺木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重了。
那人还活着。
秋随荆这么想,伏下了身,趴在棺木之上。
棺木里传来了澎湃的灵力。
这样厉害,秋随荆心想,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整只鬼都要跑了。石块上的纸片湿哒哒地发抖,雪屑浇在他刚抛开的坟堆上,棺盖上的新漆似乎还没干。
“……是我……”
秋随荆听到棺木里隐约有人声。
细细碎碎的,像是同人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您是为着陆不苦去的,可这人家确实对您没这个意思啊。”
被埋着的人没有在求救,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那些话对现在的秋随荆来说太复杂了,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那低声喑哑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的石面,连落下的粉屑都带着轻柔的暖意。
“您瞧,您以前不是说了吗,要是日后到底是各自没有娶亲,那我们就搭伙过得了,可不是我特意恶心您,这话可是您先提的。”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秋随荆怀里的眼珠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不高兴地直起身,将那竹筒打开,取出了那颗不安分的眼珠,张嘴就吞了进去,竹筒随手扔到了雪地里。
“……我不日便会飞升。”那暖呼呼的声音微微凉了下来,“然后去杀倏山仙。”
倏山仙是什么啊?秋随荆又趴了下去,在棺木上不耐地翻了个身,他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如果没成,咱俩都是早死的鬼,正好省得再寻地儿立碑了。”他顿了顿,“若是成了,你我便是夫妻,牌位上你我的名字便不容亵渎,那群愚人也不能再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这是两全的事儿,您可不能怪我头上。”
月光照着秋随荆几近透明的躯体,他还没到人语境,意识总是那般浑沌,心里总是这样愤怒,或许是刚吃了不知谁的血肉导致的,他难得得沉静下来,贴着火红的新漆,蜷缩在棺盖上。
雪尘吹满了他一身。
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传来。他睁开眼,四下寻找那香味的来源,过了好一会儿,忽而又低下头。
浓烈的,沉重的,悠长的,又丝丝绵绵如蚕丝萦绕的怨气自那棺下传来。
埋在雪下的竹筒挣动了一瞬。
“……您追着她去,心里可觉出了快意?”
秋随荆被那香甜的怨气够得恨不得钻进棺木里,可里头那澎拜的灵力又叫他知难而退,他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他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抓了起来,往远处飘走,这里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如果有下一次——”
竹筒的颤动越发剧烈,埋在深雪之下。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珠玉猛地睁开眼, 散落的过往似落进溪流的花瓣,渐行渐远,只剩一片黑暗盘亘在眼前。
他并不存在的心跳在黑暗里不知停歇, 旧日的风雪都被烫化, 融成春时的细雨, 淅淅沥沥地淋在初醒的大地之上。
珠玉捧着自己的脸, 静默了片刻。
他隐约能听见外间的纷乱,脚边不远处是昏迷的李诺,他不需要睁开眼,便知自己正在那竹筒之中,外间的祟物正在不断朝着这筒身进攻, 清越的敲击声在这黑暗里不断地回荡。
怪祟的行事准则难以琢磨, 珠玉无从得知为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吞进去了, 方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亦如烂岁的把戏,这只保管过春悯眼睛的怪祟在百年之后, 还在回忆着多年前它肩负过重要使命的日子。
又或许只是在控诉害它堕为祟物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
冷不丁的一声响从身后传来, 珠玉把脸抬了起来, 往后仰去,悲画扇悬在他的头顶, 婆娑拿着扇子定定地看他,一双死鱼眼眨也不知眨一下。
“谁让你跑出来的?”珠玉伸手接过扇子,“当储备粮当得这样不安分, 我今日便将你吃了。”
婆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玩笑话, 迟疑片刻道:“现在吗?”
竹筒被敲得震天响,抬头望去, 那干燥开裂的缝隙间祟物人头涌动,一只只眼从那缝隙间窥视着里头, 密不透风地黏合在那缝隙间,一丝光亮都没能透进来。
“再等等吧。”珠玉站起身来,“这怪祟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吃了你怕是会不消化。”
婆娑“哦”了一声,说罢又要钻回他的扇子里了。
珠玉把扇子一收:“别进去了,我得腾点地方给它们。”
婆娑滞了片刻,眉头略微耷拉了些,鼻子却耸了起来:“那是我家,你说了让我把这当家的!”
“你是成大器吗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儿寸土寸金,地皮可不便宜,你身无分文,便给我干点苦力来偿。”珠玉盯着那条逐渐被撕得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些祟物个个嘴都没抹干净,你的蛊丝要在多大的血肉上才能长?”
“有就行。”
“也是,门槛上溅的血迹都能长出一道来。”珠玉瞥见婆娑仍是低着头,显而易见得带着情绪,“怎么,不乐意?我知你现在也想吃李诺,可一旦吃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婆娑抿着嘴,本来就薄的嘴唇像是拉成了两片刀刃,开合间便是要划下人皮肉的。
“你也是要利用我吗?”
“废话。”珠玉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早便将你嚼碎了吞下去,还留你做什么?”
婆娑瞪大了眼。
“你我也算认识多年,我收留你总不能是因为我慈悲为怀吧。”他耸了耸肩,宽大的玄黑大氅往下溜了几寸,落在臂弯间,“婆娑,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祟物自那裂缝外伸出指爪,朝着里间迫近。
婆娑站在原地,周遭的回响叩击着她的皮囊。她来这里是为了齐居贤,泉音告诉她,拖住珠玉,她就能帮到齐居贤。
她为什么要帮齐居贤呢?因为她和泉音一并灭了东纶,而在被泉音抛弃之后齐居贤收留了她,怀着怜悯和难以自抑的恨意收留了她,她有了新家,当然要帮助新的——
新的什么呢?
家人,还是主人?
被泉音抛弃时,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当别人的奴隶了。
竹筒就在这时砰然炸开!一道道的竖条分开,如一朵迎着月色绽开的昙花,几只凶魔浮于其上,珠玉甩开扇子,朝着那群魔踏步而去。
“生死一线。”珠玉说,“你且自己想清楚了。”
随即毫无迟疑地跃进那云雾般的祟潮之中,扇子在那祟群中打开,他旋身垂手,那件大氅自他身上滑落,下坠,再下坠,穿过祟群扬起的血雾,坠至了李诺上方三尺之地。
随即抬眼看向了婆娑。
婆娑能看见他身后一轮明月,也能看见他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一丝掩饰和含蓄,无声地邀她入局。
此时,此刻,此处。
她捏得不太好的皮囊之上,眼皮缓慢地眨了眨。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以那件染血的外衣为中心,乍然辐射出千万条蛊丝,直穿周遭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月色淌过那蛊丝,朦胧间似一片未化的冰晶。
只一瞬的凝滞,蛊丝里的毒不够杀死这些祟物——却也够了。
珠玉扇里伸出的钩爪缠住了那带毒的蛊丝,翻身轻踏在一只虎妖的头顶,轻盈的,悄无声息的,衣袖和发丝都在风中弯成了柔软的弧线,只鞋尖一点踏上了那写着“王”字的额头。
随即砰然一声,虎妖自头顶碎裂,飞溅的血肉弹开了周遭的祟物,珠玉的扇子一挥,那煞气便飘进他的扇中,黑色的扇面愈黑,愈亮,一只虎面在扇上浮现一瞬,面目狰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即却又像是被什么拖进了扇子的深处,再无生息。
悲画扇所过之处,祟物的人首尚来不及分离,遥遥转了一圈,方露出切口,缓缓坠地;画卷在眼前缓缓打开,飞溅的墨点在画卷上凌乱地点开,月光捉不到那墨点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蝴蝶。
风声不止。
周遭的黑雾散开,在外拼杀的严必行一记关山刺,身如旋钉般凿进了一只雪怪的地魂,细雪被他旋转的衣袍带起,似光点浮在他周身,不远处的古连今横剑一挑,将一只蛇妖挑至雪怪身后,他剑势不停,以一穿二——
他的状态空前得好,哪怕和无情道大成的古连今协同配合也竟半分不落。
古连今挑飞了面前的蛇妖,低声念咒,锈心剑的剑意三分,簇着本剑朝着周遭的祟群绞去,她立在原地,漠然地被祟群淹没。
直到那锈心剑自外向内,杀光了周遭所有的祟,她才自那黑潮里露面,接剑再杀。
此番种种,宫芍都看在眼里。
“连今的状态不错。”一旁护着他的宫慎心忽而道,“那边的小子更是惊人。”
披帛旋飞交错之间,宫芍与宫慎心正与一魔修鏖战。大多的祟物都对他们这些人毫无兴趣,义无反顾地朝着鸟笼扑去,只拿他们当挡路的小石子,便是挨上他们两剑,也不愿驻足,但魔修和鬼祟有人智,心有算计,便同他们缠斗了起来。
宫芍打斗间分了神,虽手上并未懈怠,可向来得意的身法却钝了,宫慎心看在眼里。
“……是。”宫芍不知宫慎心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下意识应道,“的确是天赋异禀。”
宫慎心一边用披帛打开那魔修的长鞭,一边同宫芍继续道:“连今困在通悟无情道这一步上已经很多年了,在很久以前,她也不是如今这个无礼无教养的作派,只是病急乱投医,学着自己心目中无情道的人会有的样子,希望能藉此悟道——自然是没什么作用的,到最后只是白白养成了个讨人厌的性子。”
宫芍总觉得这个距离古连今恐怕是能听得见的,不敢吱声。
“如今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同祟物鏖战,反倒像是触到了那种灵感。”
宫慎心披帛一紧,捆住了那魔修的脖子,向近身处猛拉,径直拉到了宫芍的脸上!
宫芍一惊,连忙回过神来,仰身避过那撞来的魔修,二人几乎贴面而过,魔修当机立断朝他伸爪,宫芍骇然送剑——到底是剑比手长,那魔修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淋下的血浇了他满头。
“师父?”他仍心有余悸,那毒爪方才离他面门不过半寸!
宫慎心定定地看着他:“此战过后,恐怕世间会再无祟物可除,神仙也好,修士也罢,恐怕都再无用处了。”
宫芍闻言一愣,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从此天高海阔,囹你出生至今的囚笼也该打开了。”
“你该往前看了。”
///
罡风似天音。
春悯听得见,那是天幕将倾的声音。
众人呆立在那绝景之前。
苍茫海那镜面一般光滑的表面,裂出了一道道碎瓷般的纹路,似干涸的大地在巨日下皲裂,沟壑是蔓生的伤口,内里的血管被剖出,传出一声悠久而古老的鲸鸣。
永不落下的巨日正在消融,似融化的铁器,化成灼烧的铁水,流进那皲裂的苍茫海的缝隙之中,它太烫了,兀自徒劳地燃烧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在今日消融,淌进那苍茫海的裂缝之中。
海水在沸腾。
群鱼在躁动。
深海的巨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自海底深处,自那开始沸腾的沟壑之下,那声音对众人来说太陌生,却又本能地觉得可怖,仿佛他们曾在梦中见过这些巨兽,被捕杀吞食,在这样的恐惧之下逃窜了千万年之久。
苍茫海就要一泻而下,而十常佛的佛身如一道大坝,横亘在那决口之处。
十常佛没有面容,只有人形,浑身的金光似取代了那融化的巨日一般在西面的天空闪闪发光。
“得、得救了……”被这一幕所震慑的人群里,缓缓飘出这么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不、不愧是、不愧是十常佛……”
亲眼得见,他们方知那苍茫海决堤是何等的灭顶之灾,亲眼得见,他们才知这苍茫海决堤绝非“死伤无数”这么简单。
整片大地都会淹没在苍茫海之中。
“可是他们撑得住吗?”又有人不安道,“这浪是一层比一层高了。”
“不若我们也去相助?”
“那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
只是。
他们要相助到什么时候?
苍茫海已然决堤,这片海存在于过去漫长的岁月,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长存,如今它已经“活了”过来,他们可以一时万众一心地协助十常佛将其堵住,可之后呢?如若世间并没有让苍茫海重新归于平静的方法,那他们该怎么办?
永永远远地在这筑起人墙吗?
一片嘈杂声里,谢庄看向春悯的神情无比冷峻。消息是他传的,他知道这之间过去了多久,也知道以春悯的能力,要在泉音炸山之前动手再容易不过。
可是苍茫海还是决堤了。
甚至在决堤之前,他还同那泉音二人晃晃悠悠得不知去了哪里。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谢庄踌躇之时,他见春悯朝着天边的那道金光飞去。
这是要亡羊补牢?
“诶,倏山仙去了!”有人便叫道,“有倏山仙相助,苍茫海想必万无一失!”
“不错不错,始神出手,必是胸有成竹!”
“诶,生山仙不一同前去?”
生山仙挂在秦闯手上,一动不动的,闻言才慢半拍地仰头问秦闯:“当真是泉音做的?”
秦闯没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春悯的背影。
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们秦家人的预感大多都挺准的。
“站住!”
他这么想的,也便这么做了。他厉喝一声,见春悯不停,便拉弓对准了春悯的背影,踌躇片刻,将生山仙搭在了弓上!
生山仙只觉一股灵力让自己横在了弓弦上,这弓在她身边显得格外小巧,她立时便要挣扎,却在碰触到弓弦的一瞬,莫名地心头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就是这一怔,秦闯已拉了满弦,三指把着她的头发,随即一松——
生山仙“嗖”地飞出去!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送下,生山仙如天火追月般飞向了春悯——但没有追上,只一眨眼,春悯便已站在了十常佛的佛身之上。
调时?
不,不重要了。
秦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再次拉弓——这次弓上空无一物。
“还愣着做什么?”他朝身后呆滞的人群厉喝,“由着他让苍茫海决堤吗!”
“倏山仙,你到底意欲何为!”谢庄提出枪来,睚眦欲裂地看着春悯,“青面可知你所作所为?”
那融化的巨日,层叠的海浪,金汤般的十常佛。
春悯站在“杀生佛”的脖颈上,一只手攥着才割下的佛首,随即一松。
佛首坠入苍茫海中,无影无踪。
他没有言语。
流着血泪的双眼似这世间的开始与终结。
第154章 天地未形(七)
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成大器雄壮的身躯立在祟潮之中岿然不动, 似河流中立起的一座巨石。
他两手平举,粗壮的手指碾碎了每一个他可触及的头颅,比用剑用斧的都要更直接, 也更残忍, 祟物在他掌中成灰的触感很真切, 哪怕从陆不尽的角度来看, 也觉得成大器打斗的模样是有几分瘆人的。
但他甚至还在走神。
藏在他身后的赵文清蜷缩成一团,受了惊的兔子样的直打抖,时不时拽一下成大器的裤管儿,以免被祟潮冲走,但又不敢拽太久, “啪”一下又松手了。
“已经开始变少了。”李四用了十几次方位术, 累得气喘吁吁, 左右看看,发现还是成大器身后安全, 屁股一撅, 把赵文清拱了出去, 鸠占鹊巢,把着成大器的腿道, “再撑一会儿久该没了吧。”
成大器还以为有小鬼缠上了自己的腿,回头一望,看着忽山仙那张平素里倨傲无比, 鼻孔看人的脸庞正蹭着自己的小腿肚, 满脸谄媚地在挤眉弄眼,叫他看得格外分裂。
“……这一波应该是鬼蜮的祟潮。”成大器别开眼, 担心忽山仙回来了以后杀他灭口,转而将外侧的赵文清又往回拎了点, “别的地方祟物估计还得要一会才能到,战线会很长,不要掉以轻心了。”
赵文清这会儿连人都不认得,伸手就抱住了李四的胳膊。李四特别看不起这赵文清,嫌恶地推了推,没推动。
“你这人!”李四无不鄙夷道,“以怨报德!忘恩负义!害死狂语真君,还诓我们去昇都收尸骨!清川真君怎么还没砍了你!”
赵文清神志不清,却是对“狂语真君”四个字反应很大,抓着李四的手收紧,打摆子样的乱颤,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道:“狂、狂语真君的尸首在、在在在……皇宫前、前面……”
“你还来!”李四气急,他们上回就是让这句话骗去昇都的,“狂语真君是飞升的神仙!哪儿来的尸骨!真是阎王爷开布店——净鬼扯!”
“就、就在那儿……”赵文清喃喃道,“他们动手时……我亲眼看见……”
成大器侧目:“他们?谁啊?”
赵文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成大器这才想起,狂语真君的死是禁忌,赵文清说不出来的。
一切都还在迷雾之中,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兜兜转转,他竟还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连想为旧友报仇都不知该去向谁寻仇。
“是三始神。”
那话像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成大器一愣,随即扭头看向扒在他脚边的李四。
“你……你说什么?”
“我都从忽山仙的记忆里看到了,三始神都在那里,动手的是虚真,生山仙像是想救,但没救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倏山仙……”李四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有些许茫然,“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但是眼睛是露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李四在山脚下分明看到了一切,可随即瞧见的那个空白的影子惊吓到了虚真,也惊吓了他,以至后续变得模模糊糊,让他不敢确定,“然后她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在他眼前,他分明地目睹了陆不苦的死亡,那一瞬很慢,所以他得以知道,陆不苦没有动,她任由自己的三魂被干净利落地刺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背景的人脸也那样清晰,害怕得抖如筛糠的赵文清;双手施术朝着陆不苦冲来的芒;还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的倏山仙。
最后的最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倏山仙。
她说了什么,但是虚真没听清,他无比地愤怒,还有那么一丝恐惧——倏山仙同他筹谋多年的复仇,怎可在区区一只蝼蚁身上跌了跟头?
三魂既散。
尸骨无存。
那在虚真记忆深处,最后颓然倒地的躯壳是什么?
让虚真惊惧到现在都不肯出来的人影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声惊雷。三人齐齐望去,便见天雷九响,自天边垂落了一道绳索。
那绳索渐近,渐渐清晰,是红色的肉快簇拥而成,垂至祟潮之中,正正落到了古连今面前!
古连今竟在这时通悟无情道了!
可她瞧也没瞧那天梯,反手割了一魔修的首级。
罗术道:“连今长老,你——”
“现在不是时候。”古连今打断道,“我现在飞升没什么供香,法力不多,恐怕还不如眼下的肉身有用,待此战过后,我再走飞升也不迟,左右这天梯也不会等得不耐烦跑了。”
宫芍看得又是眼热又是替他的便宜师叔着急:“哪有人让天道等着的!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真跑了?又没人让它真等过!”
“……有。”旁边冷不丁的有人开腔,“春悯就让它等了数日。”
宫芍被梗了一嘴,转头看去,齐居贤气若游丝地靠在巨石旁边。他着实是太虚弱了,身心受到的打击都堪称致命,兮梦剑被他倚在旁边,像是根拐杖,他搀着兮梦剑,背靠着巨石,对着宫芍似是呢喃又像是自言自语。
“天梯没有跑。”齐居贤好像要就此融化在雪中了,“它不会跑的。”
宫芍很想回他一句“倏山仙跟其他人能一样吗”,但是齐居贤的模样看起来太惨不忍睹,而宫芍本能得感觉对方并不会想听这句话,于是默默咽了下去,装作无事发生般扭头继续除祟。
天雷已经停了,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梯子立在那里。
其上的血肉交织,挤压,还在缓缓地跳动,似还没死去的心脏。
这一波祟群将歇,众人不由得都分神望向那天梯。
就在这时,才歇的天雷又是一响——天空没有聚拢的乌云,只有干雷在不知疲倦地照亮夜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有宫芍怔了怔,自那光亮里移开了眼,看向了严必行。
那人一无所觉,仍旧攥着自己的剑与祟物拼杀,剑式行云流水,剑气排山倒海,人剑合一,似一笔落在宣纸上的狂草般潇洒。
宫芍抓紧了自己的徽稚剑,他能听见自己心脉的搏动,比平时略急,略重,像是被水淹没了胸腔时的感觉,视野的边缘有些发黑,脑子里有片刻晕眩。
但是还好,只是到了胸腔。
他缓慢地深呼吸,他已经不怕水了,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他歇了力,往后躺去——胸腔,腹部,腿……慢慢的,重新浮在了水面上。
“恭喜。”他隔着很远,声音也不大,知晓严必行必然听不见,却也无所谓,“恭喜你。”
只有旁边的宫慎心听见了,垂眼看了看他,笑着伸手捏了把他的脸颊。
守正道的天梯乃无形之物,但抬头看去,可见那天梯所在的空间被扭曲,辨不出颜色,亦说不出形状,只是强烈得叫人察觉到那里有东西。严必行根本没往自己悟道的方向想,毕竟他前不久还只是个刚摸到香盛境的底儿的人,师门变故对他道心造成的影响他自己都还没能琢磨透,便已感到那天梯落在了自己身边。
不作他想,他自然也不打算现在走上去。
另一边,珠玉吞下了手边最后一只祟,猛一挥扇,鸟笼散去,拨云见日。
他抬眼,看见的便是天边架来的两道天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是被遗弃的小狗——再往下看,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手持兵器,警惕地看着自己。
珠玉蹙眉,须臾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了然了。
他包裹在一团巨大的黑泥之中,那黑泥在他身上涌动,是他还未及消化的祟物。他没有维持着自己平日的皮子,人形扭曲着,同那黑泥混成了一团,怎么看都像是新生的某种至邪之物。
“我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他缓缓道,“这一次,我谅尔等瞧不出是我,可再有下次——”
“我便挖了你们用不上的眼睛。”
他的声音自那淤泥中飘出,带着湿冷的杀意。
罗术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同一旁的宫慎心道:“他怎么忽然……这样凶厉?”
“大概是吃撑了。”宫慎心简洁道,“祟物本就是食人血肉怨气而生,煞气也大多是这些东西,天知道他方才吞了多少煞气,一时还没消化吧。”
几人被骇得不敢多说,只有巨石后撞死的麦宝怡伸出了一只手,作询问状。
他旁边虚弱的齐居贤斜眼,示意他说。
麦宝怡举手道:“这……众所周知,世间最了不起的祟物,都在鬼蜮,如今鬼蜮都已经清剿干净了,那其他的祟物,可还是珠玉的对手?”
“倒是巧了。”齐居贤道,“鬼蜮三鬼主,本是论起来不相上下的祟物,可偏偏另外那两个鬼主,已经让他们逐个击破,如今珠玉又几乎将鬼蜮的所有祟物给吞完了,哪里还有敌手?”
麦宝怡放下手:“这珠玉运气有多好且先不论了,只是问问诸位,眼看着这世间祟物要清干净了,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啊?”
“什么打算?”
“这祟物都没有了,我们当修士的岂不该卸甲归田了?”
“此话怎讲?”罗术奇道,“哪怕这些祟物没了,世间之物也总是要堕化的,一旦堕化,便会为祟,只要有人,便会有祟,何来卸甲归田一说?”
“堕化之人为魔,堕化之人魂为鬼,堕化之鸟兽为妖,堕化之死物为怪,此乃天道伦常,天道与万物共息,与人同在。”麦宝怡仰头,看着那渐白的东方,“就是不知这天道能不能从倏山仙手下活下来了。”
第155章 天地未形(八)
如若我们迄今为止所坚持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该怎么办?
“春悯。”
陆不苦簪发的钗子碎成两半, 摔在地上,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再没有一丝恐惧, 对于这仿佛徒然的大半辈子也似乎能放下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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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常佛的第二颗脑袋落了下来。
秦闯猛拍他的弓:“你到底行不行!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怀慈弓的弦在空的时候怎么都拉不满, 任凭秦闯怎么气急败坏, 她都拧着性子, 说什么也不肯满弦。
“你自打生灵之后就没杀过人!一把武器不敢杀人我要你何用?不如当柴烧了!”秦闯一脚蹬着弓,两手拉着弦猛扯,对不对得准不说,他今日说什么都是要把这把弓给拉开的,“况且现在是什么光景!春悯不死死的可就是全天下了!你当你是怀慈济世!我呸!你个刽子手!”
这一番诛心之言果然有用, 那弦立时有所松动。怀慈弓成灵不久, 善恶是非尚如孩童般浑沌, 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总是不愿意伤人, 也不愿意看到秦闯伤人, 尤其是不能任由秦闯出于一时的气血上头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毕竟已经成灵了, 那些有关更多生死计较,已经不能全部算在秦闯的身上, 她也是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孤命真君。”谢庄开口,“您同您的弓打好商量了吗?”
秦闯扭头, 恶狠狠道;“你倒是准备好了, 怎么又不敢上?”
谢庄不在意他的怒气冲冲,兜鍪下的一双眼仍看着春悯的方向:“你觉不觉得, 倏山仙的动作很慢?”
“啊?”秦闯歪着咧开嘴,“切那十常佛的脑袋跟切豆腐样的, 你还想多快?”
“他切十常佛的脑袋切得那么快,却过了这么久才切第二个。”谢庄说,“这还不慢吗?”
谢庄闻言怔了怔,这才重新看向了春悯。
十常佛以自身为堤坝,横亘在那被巨日消融的苍茫海之上。
秦闯此前不曾见过他们,却也知白玉京中许多仙君时常会找他们论道,他们是西天之上的佛陀,辩才无碍,正法眼藏,是通晓世间真理之人,是参透佛门十诫而受天道之请庇佑众生之神,绝不是眼前这十座无面金身。
他们是为了阻止这滔天之祸倾泻人间,方坐化塑金身,成了这般模样。
不思,不言,不动,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泻在铸成的堤坝之上。
如若不是为了护佑万民而成金身,十常佛如何会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春悯手起刀落,有如屠夫霍霍向耕牛——不,便是屠夫,也不会同他这般戏耍着猎物。
那十个佛头他一瞬便能斩下,偏他不急不慢,斩了一个,又悠悠抬起头看向众人,似享受似挑衅,壶里的茶要过三道水那样细致又不紧不慢。
须臾又停下了手,仔细端详着众人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诸位不打算阻止我吗?”
这就是挑衅。
谢庄猛一咬牙:“苍茫海若决堤,凡民香火不再,你我也必死无疑!难道诸位要任由这倏山仙屠戮十常佛吗!”
那春悯杀人不眨眼,众神官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识得春悯的人,此人平日里一幅笑相,行事为人都很是和善,眼下水淹人间却连眼皮不眨一下,思及自己与这样擅长伪装的人共事过,都觉得不寒而栗。
更有些活得长的,侥幸在神居叛乱时活下来的老辈子,只觉眼前都恍惚了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年,那沉默寡言的倏山仙像是又穿上了银色兵甲,在这苍茫海的神居之上屠戮旧神。
人群中,有人开口道:“……我们哪里会是对手?倏山仙当年杀了多少旧神,你们不知道吗?就在这里……就在这苍茫海的神居里……”
“不过是以卵击石!”另一人道,“若十二席其他几位还在倒还有一线生机,可眼下仅凭我们——不就是送死吗?”
秦闯怒道:“你什么意思!”可说话的人隐没在人群里,他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是谁说的。
“诸位有所不知。”谢庄寒声道,“苍茫海一役中,尊者携数位神官曾重创倏山仙的地魂,他那伤处如今必定还未痊愈,我们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这……为何尊君会对倏山仙……”
“此人当年便与鬼主青面勾结,被尊君识破。”谢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自己从未当过珠玉的内应一般,“可惜尊君碍于其三始神的身份,未给其致命一击,以至今日留此祸患。”
众神官一片哗然,将信将疑。
春悯却颔首道:“确有此事。”
谢庄拧眉——对方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他半点摸不出虚实!
被怀慈弓射到春悯旁边的生山仙蹲在地上出神,似还在想着泉音的事。闻言慢慢抬起了头,略显稚拙地问道:“你受伤了?”
春悯垂眼:“是。”
“我可以帮你。”生山仙说,“我很擅长这个。”
春悯说:“多谢,但不必了。”
“为什么?”
“若是我的伤好了,他们便更不敢了。”春悯一脸认真,“数我飞升三百来年,这白玉京离了我,实则是一事无成,临了,总该叫他们死的壮烈些,等着这人间死寂之后再一一散魂,未免太过窝囊,我于心不忍。”
他不避人,此言一出,人群一片静默。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业已映在春悯的眼里,他反手斥剑相挡,叮铃一声,爆出一片耀眼的碎光!
秦闯这一箭愤怒大于杀意,以至怀慈弓未能使出全力,可平安剑上已见细痕。
有用!
“春悯,你自鸣得意也得有个底儿!”
秦闯似瑶琴拨弦般迅速出手,漫天的金色箭矢似攻城时的齐射,一人便抵千军万马:“我当年在秦家山就该把你春悯给剁了!”
谢庄面色一变:“孤命真君慎言!不要直呼他的名——”
轰隆!!
一道白光蛇形而过,那天雷并未从上方,而是自西面以迅雷不及掩耳扑来——却不是朝着秦闯而来,径直劈向了春悯!
春悯的“调时”似万花筒里的光景,细碎的闪光向外滚动一轮,他人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而天雷迅速转向,留下一道诡异的航迹,继续朝着他扑去!
“怎么回事?”众人一愣,“那天道……”
天雷的尽头,一个浑圆的球体缓缓飘来。
消融的巨日烧化了苍茫海冻结的海水,那迷雾蒸腾的西天之境里,渐渐显露出另一颗太阳来。
那东升西落,盘亘在这片天际万万岁的太阳,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迫近,一点点地旋转,露出它的背面。
最后露出的,是它背面的那只眼睛。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片鲜红的底色里,漆黑的瞳孔嵌在眼白中,眼周都是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于是分不出上下左右来,仿佛另一颗浑圆的黑日,又似一朵黑白相间的花,开在那红日的深处。
那萦绕在眼睛周遭的血色挥之不去。
谁也没有见过那巨日的背面。
谁也没见过它,但在那一瞬,所有人都知晓,那便是天道。
“天道劈了倏山仙!”谢庄当机立断,“现在不争,更待何时?”
那只眼睛眨了一瞬,针状花瓣一样的睫毛向中心骤然一缩,聚拢成另一只瞳孔,再开——无数道天雷自那眼瞳里射出,蔓生的花蕊一般密密麻麻地飞出,追着春悯而去。
天道与人同在。
“春悯失德失助!天理不容!”人群中终于有提刀向前者,“我等该戮力同心!共罚此贼!”
应合声四起,春悯一边同天雷缠斗,一边却又于瞬息间立于众人之上,笑道:“不妨一试。”
秦闯挽弓,对准那逆着光的人影。
那根箭是最后冲锋的号角。
“我叫你再笑不出来!”
众神官跟着谢庄一拥而上!
谢庄长枪先至,枪身摇摆如蛇形,枪尖骤然迸出三叉灵光,自春悯肋下斜入——另一侧的天雷似知晓他心之所想,骤然一字排开,堵住春悯另一边的去路!
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必须先消耗调时!这才是谢庄无论如何要鼓动所有人齐齐上阵的原因!
平安剑左起横摆,灵力夹杂着一丝煞气咬住了谢庄的枪尖,春悯以此为支点,顺势荡起,叫数道天雷擦身而过。谢庄也在那刹那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寒声道:“倏山仙未免太过托大,这般情形,竟不用始神的秘法?”
其余众神官正从他们下方迫近,四周只有上方一个开口。
春悯看了眼那包围中唯一的出处,却并没有飞过去,反手扯下了谢庄的兜鍪,抡起转了三圈,朝着下方猛地砸出去——而他一旁的生山仙在看见天道之时,便毫无缘由地害怕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不曾有过地疼痛,仿佛知晓那天雷是她所不能阻挡之物一般慌乱逃窜,朝着上方——
那是留给春悯的开口。
她冲了出去,看见隐藏在天雷的光亮之后的,是秦闯漫天齐射的金矢。
如果她活得稍微长一些,对自己的能力理解得再稍微透彻一些,灵巧一些,她便有无数个躲开这箭雨的方法。
可是泉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被落下的箭矢扎满全身时,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死亡总是常伴她左右。
怀慈弓的弦返久久不歇。
第156章 生(一)
芒最得意的首饰, 是一只六眼八翅蝶灵化成的贴花。
那蝶灵有人手掌大小,中间的躯干是纯金色,两侧蝶翼形似八把蒲扇, 时不时扑闪起来, 落下发光的鳞粉, 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变换不同的色泽, 但永远都会是当下最光鲜靓丽的颜色。
这只蝶灵也同它的外表一般招摇,生山上一热闹起来,它就没命地扑闪起翅膀,要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它才好,芒又生得矮小, 那只蝶灵几乎占据了她整个头顶, 作为首饰来说多少有些头重脚轻。
饶是如此, 芒还是很喜欢它。
所以虚真把它一把捏死的时候,她罕见得动了怒, 在虚真面上来了一拳, 虚真不防她动手打人, 这拳挨了个全乎,一时傻在了原地。
虚真虽然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始神, 可对其他两名始神却向来亲如手足,他们没打过架,甚至鲜少吵架, 那一天他们罕见得吵了起来, 随后大打出手。
春悯就站在一边旁观,等他们打完了, 虚真负气离开,芒捡起那只死去的蝶灵捧在手心, 呜呜地哭了起来。
芒的眼泪总是充盈的。她创造了许多的生灵,又送走了许多的生灵,可还是能为每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哭泣,别说始神,便是在神官里也少见。
很没有威严,前任生山仙就不会这样,芒想过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没能改过来。
蝶灵的尸骸很快便烟消云散。
春悯看着那消失的遗骸,忽然道:“你不复活它吗?”
这是个蠢问题,芒从不用复生任何的死物,哪怕她能做到。
“我可是生山仙,要是依着我自己的意思,谁想活就能永远活着,那岂不乱套了。”
“倒是你,你就站着看他发疯。”芒擦干了眼泪,脑袋上没有了蝶灵,春悯久违地看清了她的脸,“你是不是也同他一边的?”
春悯慢慢地摇了摇头。
芒的眼睛里噙着泪:“你最好不是,虚真这人就是这么孩子气,嚷嚷着什么要杀了世上所有人来报仇,其实自己连山都不愿意出,你还年轻,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千万不要叫他带坏了。”
春悯答道:“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芒叹了口气,“平日里你虽然不苟言笑,可话还是不少的,今日怎么一言不发,可是谁惹了你?”
她看向春悯,发现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虚真那嘴叭叭得没完,你倒是相反,从来不把要紧的事说给我们听,每次请你们喝茶,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芒的眼睛还红着,叫她的指责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了。
春悯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点化仙:“这是你新点的小仙吗?”
芒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把本来就挂在耳后的头发又勾了两下,眼睛快速眨了眨:“……嗯。”
春悯说:“你说谎很明显。”
“那你也没必要拆穿得那么直接吧!”芒气急,伸手推着春悯往外赶,“烦死了,你快点走,跟虚真一样气人!”
已然被逐客了,春悯自然不会再留。他沿着下山的路走去,两侧的树木都朝他露出了愤怒的姿态,枝叶沙沙作响,日光被搅碎后落下,连山风都刮了起来,看来芒是真的非常气急败坏。
他想了想,在那不耐地催促他离开的山风里停了下来,转头对芒说:“你会知道的。”
芒:“知道什么?”
“我在想什么。”春悯矮身躲过朝他劈头盖脸吹来的落叶,“你会知道的。”
芒皱了皱眉,不解其意,她身后的侍神童子拿了件披风出来,罩在了她身上。她抓着披风,踮着脚,朝春悯道:“什么时候?”
但春悯已经被风赶着跑了。
那落叶乘着山风乱舞,驱赶着不受待见的客人,像是永远不会落地,芒裹着泉音亲手给她缝的披风,领子上的鸟羽上也落着枯叶,略一歪头,便会听见碎叶被碾成碎屑时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她的耳畔边回响,像是未兆的象徵。
她果然很快便知晓春悯到底在想什么了。
皑皑白雪在疾风里狂乱地拍打在她脸上,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早在她知道虚真下界之前便已隐隐感觉到了,可事情怎会到这一步?虚真难道不只是说说而已的吗?还有什么礼天阁,什么齐居贤,什么陆不苦——怎样的疯子才会这般丧心病狂,真能狠心叫这丰盈的天地归于虚无?
她骑着那白鬃灵驹,飞渡虚邙河,越过长关山,那灵驹与昇都大地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浑然一色,没有人能看清它,它狂奔着,狂奔着,冲进了那写满了血腥罪孽的古都之中。
芒不喜欢此间的森然死气,这里死的人太多,哪怕地下藏着龙脉,也驱不掉那浸润在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间的血腥气。
她哈出了急促的白气,几乎是从灵驹上滚落下来的。
“虚真!”她看见了,看清了那巍峨城门前站着的人,“停手!”
礼天阁楼顶的嘲风被覆深雪,那繁复涂彩的身体也黯淡着,只一双长翅自雪中飞出,似俯冲落地的鹰隼,又似正欲振翅腾飞的金乌,凶恶又鄙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她赶上了,但令人心悸的预感并未消失。
她并非前任生山仙,没有那第一位万物之母所拥有的,近乎先知的直觉,这是她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预感。
虚真在发抖,像是初生的小鹿,不可能是冻成这样的,可还能是什么呢,总不会是害怕,他怎知“怕”字怎么写?
“芒……”虚真见到了她,那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那么点,“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环视周遭,一边尽可能地用轻柔的语气安抚着他:“有人传信,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又在做什么?你当真怕了这一个小小的神官,还要专程杀人灭口吗?”
四下无人,安静得过分,想必是虚真的方位术——这意味着他当真要这么做,甚至考虑了要避免被更多的人发现。
“传信?”虚真一愣,骤然扭头,“是你?”
陆不苦用左手拿着斥恶刀,她的右手松松垮垮地悬在身侧,约莫是已经断了,她满身血污,一只眼被血糊的睁不开,只睁着另一只眼,笑道:“忽山仙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自己都送不出去,哪里送得出信去?”
“对……也是……”虚真紧张地抿了抿嘴,“那是谁传的信!谁!”
“虚真,你先冷静下来。”芒像是怕惊扰了田间的兔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便是事情败露了又如何?这世上哪有能惩治你的人?始神是永生的,你有什么可怕的?”
虚真的瞳孔骤缩,一头五彩的头发不安地倒竖起来,如一只准备着殊死一搏的锦鸡:“永生个屁!调时永生了吗?你又永生了吗!”
芒不留痕迹地朝他稍稍靠近:“如何不算?即便失去了记忆,外表有所改变,我还是我。”
“若当真如此,你又为何不复活那只蝶灵?”虚真质问道,“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如果是一模一样的,你又为什么无动于衷,任由它死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先把笔放——你又是谁?”
话未说完,芒就瞥见了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个人影。那人生得瘦高,却把自己蜷成了个球儿,浑身上下都带着些怯生生的模样,她仔细看去,才自那用金线绣朱雀联珠纹样式的黑色襕袍,牛革蹀躞带,镶玉抹额里瞧出此人身份。
正是以穷奢极欲著称的疏怀圣者赵文清。
“疏怀圣者,你怎得也在这?”
芒见过他几次,只记得是个远远看去便被珠光宝气糊了全身的矜傲富绅,轻易都看不见脸,浑身穿金带银,难免也有些颐指气使的作派——眼下却抱着脑袋蹲在那儿,一双大眼惶恐万分,像是被人打怕了小狗儿那样惊慌。
赵文清不知是被她的视线还是她的声音吓到了,连忙扭头,将自己藏得更深。
“给白玉京通风报信的就是您吧。”陆不苦脸上干涸的血封住了一只眼,她睁着另一只,只能模糊看到赵文清的样子,那么害怕,那么脆弱,就像是那日在倒坍的草棚下找到他时一样,“谢晏他逼迫您了吗?”
赵文清不答。他被骗到了这里——他知道是为什么,谢晏那个老畜牲要封他的口,甚至不打算亲自动手,就让那被他背叛了的狂语真君了结他,也给白玉京省事了——他就不该信,他就不该信!
“你、你要颠覆白玉京……”他嗫喏着,仿佛这些话能叫他出卖陆不苦行踪的罪孽减轻,“你伙同礼天阁,意图颠覆白玉京,杀、杀了所有神仙……”
这便是回答了。
陆不苦苦笑一声,摇头道:“我怎可能对我妹妹兵刃相向?我来此本就是为了回绝他们。”
赵文清的眼似是干涸了,晾晒在那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动也不动。
“可你已知晓我等的大计!”虚真道,“我绝不能留你!”
芒连忙向前一步拦着:“虚真!”
那遍体鳞伤的神官遥遥看着他们,到了这关口,竟还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哪里,似是知道对于有方位术的虚真来说,逃跑是没有用的。
我救得了她吗?
那种不好的预感还在蔓延。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我就能救她,可方位术更快,比我要快得多。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我该救她吗?
死木春花术她迄今为止从未用过,她作为始神,不该用仙术去玩弄所有生命的生死。
可如若是面对更大的牺牲,更不合理的灾难呢?
如若是始神策划的,血洗人间这样的罪孽呢?
不等她细想,虚真的毛笔已经动了!
阴沉沉的天空飘下了点点细雪——尚未落地,便已被截断,连带着那片空间。
或许是想到了始神的缘故,芒竟恍惚间看到了春悯,那双她每每见到都要深深感慨的眼睛,在那一刻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自她的脑海里划过,她用尽全力奔向了陆不苦。
那仿佛对世间并没有留恋的神官。
“春悯。”她看着芒,而芒很快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身后。
在嘲风的眼里倒映出的那个身影是真实存在的,春悯就在这里,她有机会,陆不苦不必死去——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碰到了她的一缕发丝。
三只毛笔赫然出现在陆不苦的三魂之处。
谁更快?
芒睁大了眼,最后看见的是狂语真君嘴角带的血,或许是血的缘故,那看起来像是一抹微笑。
不等她看清,陆不苦便倒了下去。
如融雪时倒下的雪人。
她没来得及刹住步伐,同虚真撞在了一起。他们齐齐倒地,起身再看——陆不苦吐血倒地,在地上已没了生息,如那只蝶灵一般。
她死了。
掠过那具尸体,她只看见春悯站在那里,眼上没有黑布,右眼还有催动仙术后的变幻。
沉默在蔓延,滚烫的热血也没能消融她身下的深雪,风声似乎要这样一直哀鸣到来年开春了。
赵文清捂着耳朵,发出了锐利的尖叫,那听起来已经不太像人的声音,而是某种鸟鸣。这又刺激到了余悸未消的虚真,他的毛笔还沾着血,立马便已掉转方向对准了赵文清。
“……你这个人真是——”
芒忍无可忍,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双脚不断地跺地,近乎歇斯底里道:“你这个人真是——活了这么大岁数,为什么还会卑怯成这样!”
虚真怒道:“你说什么?”
“你刚愎自用又胆小如鼠!”她的头发开始暴涨,双手交叠,雪地下传出种子破土的声音:“你迟早会是祸患!”
“你疯了!”
虚真催动方位术躲闪着地里钻出的藤曼,没有还击。他从未想过同春悯和芒刀剑相向,他们本是一体的,如何能因为旁人生了龃龉?
雪地上遍布着凌乱的足迹,春悯观望着那二人往来,须臾回过头,看向了蜷缩着的赵文清。
赵文清背靠着城门,细瘦的手指互相抓挠着,抠破了自己的皮肤。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陆不苦的尸体。
……为什么没消失?
他轻声的言语被风声盖住了,但春悯自他的口型里看见了这句话。
为什么尸体没有消失?
打斗中的两人也终于意识到这点,忽然停了手,愣愣地看这陆不苦那已经快被埋没的尸首。
“你干什么了?”虚真率先发难,“干什么也没用!她已经死了!”
春悯点了点头:“把她埋了吧。”
他说着将手上的黑布绑回了眼上,一边绑一边朝着赵文清走过去。
赵文清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他看见那蒙着眼的灰袍人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逼近,踩雪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吹起的衣角像是那阴沉天空剪下的碎片。
“向我立誓。”春悯说,“绝不将今日所见说出。”
“我、我发誓……绝、绝对不说……”
“忘了今日曾见过我。”
“我、我没、没见过你……”
赵文清说完这句话,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芒站在他身后,面色复杂道:“你到底是谁?”
春悯回过头,答道:“我是春悯。”
“你不是。”芒警惕地看着他,“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春悯。”
“春悯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只是人是会变的。”春悯说,“我该走了,你也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什么?
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骑着那匹灵驹,再没有了游历人间的兴致。
她从不掺和白玉京和仙门的事,平日里不是在山里玩,就是隐姓埋名在人间游走,他们是名不副实的始神,不似人本四仙那样永远对人有用,他们只要不添乱便是有功于民了。
可就连这样他们似乎都做不到。
虚真是真的要报仇,他和他们不一样,忽山仙从始至终都是他,浑沌被开凿的记忆只留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恨意是真切的。而春悯也不能信任,他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芒不知道他到底会倒向哪边。
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未随着陆不苦身死而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她不知所措,连那灵驹都知晓她心中不安,虽未吩咐,却已驮着她往生山去了。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一百来岁的人,却什么决定都下不了,自己跟虚真比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她会怎么做呢?”
灵驹摇了摇尾巴,没听懂。
“前任生山仙。”芒叹息道,“泉音的屋子里有她的画儿呢,泉音那么厉害,她还是点化了泉音的人,肯定还要更厉害。”
这话题对于马儿来说太过沉重,灵驹只嗤了一口气,表示在听,但芒知道它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它还有些太小了。
“去找泉音商量一下吧。”
临入白玉京,她回头看这云间若隐若现的广袤大地。
这片平原已经开了春,新嫩的春草朝着四面铺陈,没入奔流的水道,临水坐落的乡镇星星点点,人群熙攘,那水道里未融的碎冰蛇鳞般闪闪发光,似白蛇抱山而去,青葱的山连绵不绝,朝着目不可及的远处匍匐而去。
她看得出神,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对这片天地万物惊叹不已。
其实不过是时岁,方位,生命——便能诞生出这样的奇景,为之而死,又有何不可?
若能化作这片土地的养分——
“泉音?”
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始神是不灭的,小心什么呢?
蛊虫动身之时,比她想象得要更疼一些。
她在挣扎,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挣扎,泉音的主意是个好主意,她太笨也太优柔寡断了,交给另一个自己才是对的。
那蛊虫似火,烧灼着她不灭的躯壳,听说有种灵兽叫做凤凰,浴火可重生,可惜她从没有见过,她也不是凤凰。
但她会重生的。
“直到足够可靠的那个我降生为止。”
在此之前,泉音会替我保护好这片大地的。
对吗?
秦闯的本意绝不是射杀生山仙,他甚至没有注意她在那里。
“别哭了。”秦闯几乎握不住剧烈震颤起来的怀慈弓,“别哭了!”
一声惊天的哭嚎声响起,秦闯手里一空。
那哭声太过撕心裂肺,仿佛孩童降生在这个世界时那第一声绝望的哭叫。
秦闯转过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在开口,在质问,在怀疑,在行动之前,在自己察觉之前,眼泪已毫无征兆地满溢眼眶,簌簌落下,似夏时急促的大雨,轰然而至。
“那是什么?”
谢庄追着春悯,想要回自己的兜鍪,一抬头却见到了这番令人费解的画面——秦闯的箭射穿了生山仙,漫天箭雨几乎把人射成了筛子,而下一刻那尸体和秦闯的弓一同消失了,比一般的魂飞魄散还要快很多,再一眨眼——一个小姑娘跌坐在秦闯的旁边!
他太过震惊,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头盔的事。
春悯在那惊惧的人群下方,抬头看向那个新生的生山仙。
“魂为主导。”春悯喃喃道,“果然很像。”
第157章 生(二)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凭空出现的少女, 连谢庄都顾不上追春悯,返身冲秦闯道:“怎么回事?你的兵器呢?这是谁?”
秦闯慢慢地回过神来——虽然像,但并非一模一样, 而且秦生已经死了, 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就连魂魄都已化去了执念, 重新转世投胎——
嗯?
他猛地蹲下,双手紧紧按住那少女的肩膀:“你是谁?你是秦生的转世吗?”
那少女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被秦闯捏着肩膀哭得更厉害了:“我、我是你的弓,怀慈啊……”
“什么秦生?”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不认识啊……我好痛, 我身上好痛……”
一旁有人奉承道:“孤命真君, 这是器灵化形了!这才刚成灵不久变能化形, 可见此弓之非凡,您灵气之磅礴啊!”
“你懂个屁。”
秦闯不耐, 回身隐蔽而迅速地把脸上的泪擦了, 正待同怀慈说些什么, 却见一道白光一闪,天雷已至!
这次竟是直冲冲朝着怀慈来的!
秦闯想也不想便要抽弓搭箭以抗, 自然是摸了个空,连忙抓着怀慈的胳膊就跑,跑又哪里跑得过, 立马挨了个结实的。
雷劫的强弱并非一成不变的, 触犯了越大的禁忌,劈得就越厉害, 而除却人为立下的禁忌之外,旁的禁忌都是百姓和神官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出来的。
秦闯被这一下劈得险些灵脉寸断, 喉头一阵血腥,愣是硬憋了回去,挡在怀慈面前,两眼吊梢长眉飞翘,略显虚弱地怒道:“乱劈什么呢!春悯在那头你眼睛瞎啊!”
再一定睛,秦闯又发现是自己错怪那只眼了,来劈他们的只有一道天雷,剩下那满天白光依旧追在春悯身后。
而春悯已退回到那十常佛旁边,连续割下了又三座佛身的首级,每割下一个,他的嘴都会悄无声息地动一下,似在默念自己砍下的数量,又或是在数剩下的数目。
就连秦闯都觉出些怪异了。春悯只要用调时,转眼便能将那十颗头全斩下来,反而是拖得越久他的消耗越大,天道的雷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为什么要跟天道这么耗着?
正觉得怪异着,便听怀慈一声尖叫:“秦闯!”
他连忙回神,余光立一道白光闪过——这雷就是来找他们的!秦闯下意识想躲,却也知道躲不过,可如果再被劈一次——
电光火石间,怀慈骤然从他身后跑了出去,那雷劫折过他身侧,迅速命中了怀慈!
“啊!!”
怀慈惨叫出声,那痛楚真实无比,可她周身的灵力在她的惨叫结束之前便已经迅速治愈了她的伤口,秦闯踉跄飞过去时,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没事。”怀慈擦着自己额角的冷汗,“我没事,你不要离我太近。”
眼见天道朝着那把化形弓去了,谢庄心下更是焦急,对秦闯道:“孤命真君,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倏山仙继续对十常佛动手!那姑娘被天雷直击也无大碍,想必不需要真君忧心——”
“你闭嘴!”秦闯拧头喝道,“有没有大碍是你说得算吗?”
“……我确实说了不算。”谢庄艰难道,“但事有轻重缓急。”
平安剑的剑光一闪,佛首似被射落的太阳,坠进了苍茫海之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还在溃散,已有一线如注,缓缓倾进人间。
还剩四个。
那只悬天的眼也越发急迫。
忽而周遭狂风大作,秦闯一张嘴,便吃了自己的满嘴头发,手紧紧窝着怀慈的胳膊,两人勉强立在了原地,那边谢庄一个趔趄,长枪脱手,被径直吹飞了!
一众散兵游勇都被吹得七倒八歪,而那狂风所向的春悯骤然将平安剑插进佛身上,周遭狂风乱作,簌簌在他身上刮过无数细小的血口,松散扎着的混元髻被扯掉,乱卷的头发在这惊人的风速下成了能伤人的细鞭。
春悯驻剑不动,另外几颗佛首就在他旁边,他也并不急着动手。
天雷再次瞅准机会猛扑向前,悬天的眼珠向周遭辐射出蛛网般的血丝,亦如春悯已经渗血的右眼,千万雷电和着狂风袭来,又兼有突如其来的瓢盆大雨,电光在水气中弥散,细碎的光点连成绸面一般的薄雾,那迷蒙的湿雾便是一团带电的囚笼,将春悯网罗其中。
“人本四仙……”谢庄不敢擅入其中,那雾气他不敢想碰一下会怎样,“居然都来了……”
不只是用来对付春悯,怀慈的身边也一样疾风劲雨电闪雷鸣。秦闯连武器都没有,企图用灵力覆在二人周身以抗,那灵力却连那狂风都挡不住——怀慈猛地踹了他一脚,在那小天地笼罩她之前,将秦闯踢开,目送他被那劲风吹远了。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化形的,只知道自己甫一化形,浑身就疼痛无比,仿佛有电流在经脉里穿行,尚且懵懂不知,便又被这人本四仙所化的小天地裹挟其中,惶惶不知所措。
做秦闯手里一把弓时,如何有这样的疼痛?
“这莫不是我误杀那人的报应?”怀慈抱着脑袋蜷缩在雾中,“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这太疼了,疼得几乎难以叫出声来,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泉涌而出,怀慈甚至无法用她尚且贫瘠的语言去描述,只是脱离苦海,只要能不疼——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愧疚感霎时淹没了她。
不知所起,不知缘由。
可愧疚是真切的,仿佛这个念头是她上辈子做过的最大的恶事,以至于连这个想法都能叫她悔恨不已。
可她又该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停下疼痛?
“大眼珠子你找死!”
一声怒喝惊天,被吹飞了三里地的秦闯气势汹汹冲了回来,蛇瞳竖成了一条眯缝,黑衣贴鳞,如深潭中游动的银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向了天道!
谢庄急怒:“孤命真君!你要去哪儿!”
秦闯冷冷道:“我非射烂这颗眼珠不可。”
“你连弓都没有!”谢庄道,“况且现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秦闯停了下来。
秦闯站在那里,手中已无弓箭,却左手前伸,右手后拉反折,虚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谢庄一时错愕。
只见一根金色的箭矢凭空出现在他左手虎口上方,箭头锐利,箭尾金光飘荡,似烧着一团烈火。
若怀慈弓最高的境界是无箭而发。
那射术最高的境界呢?
秦闯无弓生出的金箭离弦,洞穿云层,赫然轰出一道巨大的窟窿,轨迹似拖尾的天火,直抵天道的眼底!
那一箭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包围春悯的风雨雷电立时折返,朝着那箭矢扑去。
春悯骤然冲出了毒雾,平安剑横扫剩下的三颗佛首,同时血如泉涌的眼定定地看着那只箭——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只有那只箭,势如破竹,直入了天道眼底!
咔擦。
那是木壳碎裂的声音。
那只巨大的眼睛骤然开裂,却是露出了里面稍小一些的另一只眼。
它如同藏在米缸底下的老鼠被发现,受到惊吓般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发现无处可逃。
“什么玩意儿?”秦闯皱眉,再度开弓,“恶心不死我。”
这次天雷追了上来,直打在他的箭上,一箭不成,他当即扭头对春悯道:“干活儿啊!不是你想杀它的吗?”
春悯道:“它的假壳有十层,您若是每层都用调时才能射中的话,不如我自己来。”
“看不起谁!”秦闯立时挽弓,这次虚空中立现十数只箭矢,根根凝练有形,“用不着你!”
春悯又提醒道:“它的九层魂魄就是十常佛,剩下的都是一戳就破的假壳,石子扔过去都能碎,没必要——”
秦闯充耳不闻,但觉自己这姿态潇洒无比,指上箭也风姿卓绝,松手齐射,十数只箭矢离弦飞出——却是“珰”的一声,让谢庄掌心转起的长枪打落了一根;又一根让一同用弓箭的神官射落,余下几根被数位神官的剑阵联手拦下,却是根本没有一根碰到了那乱动的眼珠子。
“……合魂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平安剑正暴躁地在春悯手中挣动,连带着他整条手臂似乎都在抽搐,与他平静的面色对比显得有些诡异,“你到底要不要救她?”
秦闯眯眼:“我就知道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她就是秦生对不对?”
“是与不是都要看你自己怎么想。”春悯说,“我的看法对你没有意义。”
疾驰的雷电伴着狂风骤雨横扫而过,阴沉的天际没有日光,只有那只眼珠在狡猾地游走,仿佛在嘲弄疼得几乎动不了的秦生。秦生蜷缩在那里,她甚至还没能适应崭新的躯体,便被这更可怖的疼痛裹挟。
似是前世欠下了罪孽,今世的降生便是为了偿还这一切。
饶是如此,她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维持着一把名弓应有的体面,越是忍着,越显得那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可怜。
“……她就是秦生。”秦闯道,“我比任何人都肯定。”
言毕,他再次展臂。这一次,虚空的弓上挂满了无形的箭,金光簇成一个圆弧,自他掌心辐射出去如一把扇子。
几乎是同时,两道天梯自行云间冒出,春悯手起刀落,最后的佛首也自那项上滚落。
海水冲破堤坝的声音,淹没了人群绝望的惊呼。
怀慈忽然抬起了头,视线越过秦闯,越过谢庄,越过那一群乌合之众,落入了春悯渗血的眼底,正如那万千长箭直入天道的眼底。
在周遭彻底暗下去的一瞬,最后一道长阶——白骨为台,枯朽成意,修罗道的登天梯正正落在了她的面前。
天将倾。
天已倾。
她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第158章 鸿蒙(一)
悲画扇里一时有些太挤了, 婆娑进不去,蹲在一旁看着珠玉微微隆起的小腹。
作为鬼,她已是很重口腹之欲的那一类了, 鬼怪只需吸食怨气便能为生, 只是刚变成鬼那会儿她也不懂那么多, 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时不时会把自己吃撑了。
但像珠玉这样,光是吸食怨气便撑成这样,她是从来没见过的。
她看得新奇,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珠玉用扇子狠狠地打掉了手。
“……你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婆娑说着扬起头, 定定地看向面前几乎不成人形的珠玉。
珠玉的人皮不知所踪, 整个人似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泥浆, 头和躯干只勉强能通过上下关系辨认,腹部隆起, 似待产的妇人, 身上还有外衣的残片, 不规则地散在那泥浆之上。
“我的脾气从来便没有好过。”珠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还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婆娑眨眨眼, 视线在珠玉的身上梭巡。周遭静了下来,前仆后继而来的祟物渐渐变少,外面的那群修士还算勤勉, 剩下的那些祟物大多被他们在外围解决了, 他们周遭变得空空荡荡,祟物消散之后同样不会留下躯壳, 只有凌乱的雪地还记得方才的乱战。
“外间的修士倒是撞了好彩。”婆娑看着珠玉扭曲的外形,又远眺, “不过是除了些不紧要的祟便落了天梯,这就要得道飞升了。”
“谁又少了这好彩吗?”珠玉的五官同身形慢慢显露出来,“但凡在祟乱之前还有能同我一战之力的鬼主,我今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婆娑眨了眨眼睛。
“偏偏好巧不巧,错怀慈在中青散魂,你又在祟乱之前单枪匹马地出现,被我收进了悲画扇之中。”
煞气随着他的言语喷薄,那张诡艳的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婆娑看不清他的眉眼,又或许是那眼眶里尚未化形出眼珠的形状。
“三鬼主至此凋零,鬼蜮的散兵游勇抵达之时,此间的鬼主就只有一个青面了。”
森然煞气慢慢褪去,珠玉惨白的脸全然露了出来,眉眼间凝着一股似是困倦的忧愁,只一闪而过,再抬眼时,鲜红的血眸看着婆娑——亦或是婆娑身后的人。
他曾经想象过这一幕。
隐晦地,悄然地,在脑海里想象,如若有一日故人相逢相识,他会是何种情态。
结果是在战场上被人揭露了真身,正要刀剑相向之时却被春悯带走了。不过匆匆一面,又形势危急,心里尚来不及泛什么涟漪,或许本也就不剩多少涟漪了。
当时的他不愿设想自己沦为鬼祟时被人认出的模样,如今的他却连彼时的胆怯都已然忘怀。
天幕黢黑,不见星辰日月。肮脏凌乱的雪地间,他就站在那里,披着还不完整的皮,七窍之中尤飘荡着未化尽的煞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也仿佛最浓重的那一片阴翳。
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有陆不尽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
燃起的篝火火光在雪地上反射。
成大器不奢望这些人能开口寒暄,吞了口唾沫,言语道:“秋兄……许久不见。”
倒也没有许久不见,只是此情此景,成大器也琢磨不出什么别的开场白了。
没有人明了他的好意,陆不尽和珠玉只是这样两厢对立着,便仿佛已有一场大战在即。
“我说过。”珠玉的死人皮上正慢慢开始充盈血色,皮肤的纹理,瞳孔的花纹,迅速而精密,仿佛画上的人在他们面前走出了卷幅方寸,“叫我珠玉。”
“好好好!珠玉!珠玉!珠玉你不要生气!!”
未化的戾气将珠玉的模样衬得可怕,仿佛怨气化成实体喷薄而出,他现在看起来比陆不尽还要暴躁。
齐居贤身受重伤又心力憔悴,见到珠玉,倒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随珠荆玉。”他拄着拐叹息道,“好名字,可叹我在白玉京见到你时,竟然半点没能想到。叫这个名字,又与春悯有私交,他闭关多年,能同他有这般交情的人还能有谁?”
“马后炮也后得太久了。”一旁的陆不尽冷冷道,“你都让春悯捅了个对穿了,现在才回过味儿来?”
齐居贤闻言,摩挲着自己木拐,垂下了眼。
事已至此,齐居贤的念想已然悉数落空。他威胁不了任何人,春悯也不可能听从他的请求,过往的一切都已从他指缝间流走,最后残存的那几粒故土的细沙也终于被吹散了。
“……说得像是你便心想事成了一样。”齐居贤撑着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陆不尽,我的夙愿是不成了,你的难道便能实现了?”
陆不尽闻言把住了鬼头铡,成大器心里一紧,随即又见她松了手,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珠玉道:“你当年为何没有就近求援?”
周遭静了一瞬。
“事到如今问这个做什么?”齐居贤道,“你还想为当年的事找他算账不成?莫说是你,便是如今的春悯,也未必就能打得过他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珠玉,再次问道:“为什么?”
扇子自雾中飘出来,遮住了珠玉手上还未长出来的五指。
成大器担心他们又吵起来,打圆场道:“这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说这些——”
“几大仙门私下暗通,有意围剿中青,生死门也是其中之一。”珠玉开口,有几分意兴阑珊道,“姜荏正是火烧粮仓的人。”
几人侧目,没有言语。
苍茫海神居叛乱,生死门便已被清算过。那时他们心中便已浮现过一种可能,但苍茫海时变节的门派和旧神太多,他们分不清生死门究竟是骤然变节,还是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如若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陆不尽接着问:“李十五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为了帮我引开祟物。”珠玉说,“他留下,我逃走了。”
一旁的成大器紧张地抿了抿嘴。珠玉说得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当年秋随荆那么紧张李十五,便是亲生的娃儿都少有这么看护的,如今说来不过短短两句话,当时的秋随荆却又是何等的绝望?
会愧疚吗?
会痛不欲生吗?
会——
陆不尽:“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慢慢转动了脑袋,往左,再低下,随后抬起,幅度很小,眼睛的转动始终慢一步,以至于视线重新落回他们身上时,成大器有一种被多年以前射出的利剑击中眉心的错觉。
“祟噬。”
齐居贤扶着拐,想起他在辽苍时听到的那些妖兽的口供。
“你打开了鬼蛊。”
“不错,是我打开的。”珠玉说,“现在想来,那鬼蛊应当是泉音给李怀仁的,同覆灭东纶的蛊童同宗同源。”
这话就是说给齐居贤听的,成大器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便见齐居贤惨白的脸色开始发青。他哪怕自知复国无望,心气儿已经散了,却依旧会被有关过去的秋毫牵动心弦。
哪怕是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他也要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去诅咒任何不敬之徒。
四下又是一阵沉默,似风雨欲来前沉闷的湿热。
“都、都是过去的事了……”成大器的话显得苍白无力,“当时秋……珠玉才闻噩耗,气昏了头才那般行事,推己及人,齐兄你当时看到太子殿下的头时,不也、不也疯疯癫癫,恨不得所有人来陪葬才好……”
“我何曾将无辜者卷入其中!”齐居贤被这一劝却是更为怒不可遏,“你怎能拿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消消气,消消……”
珠玉轻笑,享受着齐居贤的愤怒,手中的悲画扇转了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将未化的戾气倾泻在已然手无缚鸡之力的齐居贤身上。
齐居贤咬紧牙关,拄着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诶——”
不等成大器酝酿出劝和的措辞,陆不尽再度开口。
“为什么打开鬼蛊?”陆不尽拦在了齐居贤面前,“我要听你亲口说。”
珠玉脸上的笑意倏忽淡了。
像是有雪落在他的脸上,那浓艳的皮相忽而寡淡了起来,他低下眼,又露出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
“……那时蛊王还没有诞生。”珠玉说,“百千蛊种比蛊王更好对付,所以我把它打开了。”
齐居贤和成大器齐齐愣在了原地。
陆不尽:“然后呢?”
“然后三毛将求救的书信送去了边獒。”珠玉把扇子合了起来,“之后的你也知道,谢晏收到书信后,一边派人去众仙门打探消息,一边率领边獒将士驰援中青。”
成大器还在愣神:“所以……所以你是为了救人才……?”
“怎么,这就要痛哭流涕了?”珠玉笑道,“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判官是这样当的吗?怎么这样好骗?”
他嬉笑着把玩手里的扇子,像是不嫌事大,非得把所有人都给弄得不痛快,正儿八经打一架才好。
那三个人却都定定地看着他,连齐居贤也没有动怒,三双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倒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
“……我信你会发了狂开鬼蛊害人。”齐居贤抿了抿干涩的唇,“但我不信你敢做不敢认。”
珠玉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你信不信同我有何干系?”
他越是生气,反倒显出些气急败坏来,偏偏这三人又沉默了下来,连痛点都露不出来叫他狠狠打。
“说到底。”珠玉寒声道,“便是传了书信也不是为了你们的,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别、别生气……”成大器不知何时已泪眼汪汪,哽咽道,“我信你……”
珠玉:“……”
珠玉:“……挑衅我?”
成大器头摇得像拨浪鼓,捂着嘴蹲下身呜呜地啜泣,跟时隔多年给他哭丧样的,珠玉瞪大了眼想踹他,又不想叫自己显得太过于激动,要拂袖而去,却又怕看起来是自己落荒而逃,竟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天空又是一阵轰鸣。
几人望去,便见一架白骨长梯落下,再次架在了严必行身边。
严必行浑身浴血,阿宁刃霜凝血而闪着冰辉,他面无表情地点地绕过那长梯,贯身刺入那匍匐在地的断头鬼胸腔之中。
“双道飞升……”罗术震撼道,“后生可畏啊。”
珠玉眯了眯眼,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天梯。
“我……”陆不尽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我——”
珠玉没有注意到她说话,那靠近天梯的人影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我——”
“李四!”
珠玉看清了那人,身影在瞬息间如雷霆过境,陆不尽下意识要抓,却连衣角也没能抓住。
那道无形、却又扭曲着周遭的守正道飞升之路,隐隐闪着青灰色的雪光。李四呆呆地站定在那道天梯之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无声而缓慢地伸出了手。
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只是这次的珠玉更快,更迅速,更有力,他伸出了手,比所有人都更快——
可他摸不到李四。
哪怕无限接近,却永远也碰不到这个人。
“……别这样。”珠玉说,“撤了方位术!”
李四眨巴着眼,下意识张开了嘴——他还是那么喜欢留下英雄式的遗言,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珠玉的午夜梦回。
那道隐晦的,不起眼的,仿佛稍一眨眼就要看不见的天梯,在他手中消失于无形。
化作一缕金光,注入了他的眉心。
第159章 鸿蒙(二)
“又是什么动静?”
天道崩裂在即, 地下又传来一阵闷响。他转头,只见第三道天梯自云下钻了上来,三座悟道飞升之长梯似三根擎天柱石顶天地里。
可惜为时已晚, 天道已然似风化的朽木, 粉屑尘埃般随风而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辉煌的巨日, 一切化为乌有, 光亮在他们的视野里溃散。
苍茫海倾泻而下,奔腾入人间。
时岁已尽。
像是彻底没入那黑暗之中,秦闯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慌乱在他的眼里逃逸,他不在乎天道凋零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存在,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地活了足够久了。
但是天黑了, 这地下的万千生灵果真就要葬在他手中。
那对蛇一样的竖瞳在黑暗里扩散, 渐渐变圆变大,可再大也捕捉不到一丝的光亮。他的体温一直偏低, 伴随着巨日消融而来的还有一股彻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他逐渐冰冷的手。
怀慈摸索到了他身边, 小声道:“我已经不痛了。”
秦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怀慈歪了歪脑袋,抓着他的手扬起头问。
这只才化形的长弓还什么都不知道, 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罪,也不知道这罪为何忽然消失,天空为什么黯淡, 周遭为何哭声四起。她只是攥住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掌, 就如同秦闯曾经那样抓着她一样。
去哪?
慌乱渐渐将息,那些许的悔意也散去。
他的一生纵然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 但绝不会是这一件。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无人生还, 秦生都会活下去,长久地、安全地活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啊。”怀慈说,“我哪里都不认得。”
“走多了就认得了。”
“是吗?”
“对啊。”
怀慈闻言闭上了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就这边吧。”
她言罢睁开眼,发现自己指着的方向站着一个人,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双眼被满溢的鲜血给淹没,分不清是看着他们中的谁。
“干什么?”秦闯把她护在了身后,警惕道,“这天地都已经完蛋了,你还想怎么样?”
春悯握着平安剑站在那里,七窍都在往外流出涓涓细流般的血线,手臂被躁动的平安剑带着不住地抽动,像是方起的尸,带着一股死气。
“……怀慈。”他的嘴像是根本没有在动,但声音却传了出来,“你不会死。”
被叫到名字了,怀慈便踮起脚,从秦闯的肩上看过来,两只乌溜溜的眼葡萄样的水灵,眨巴眨巴地说:“我不会吗?”
“不会。”春悯说,“大家都会死,但是我们不会。”
秦闯皱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大家……”怀慈喃喃道,“什么大家——”
“包括秦闯。”春悯道,“他也会死,很快。”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秦闯怒道,要不是怀慈还攥着他的手,他高低要给春悯来两下,“挡什么道儿,滚!”
怀慈慢慢地领悟“死”字,忽而双手抓住了秦闯的胳膊,尖叫道:“你要死了吗?”
当然会死。
地上的人死光了,神仙的香就散尽了。
怀慈知道这些,只是她化作人的时间太短,还没能“知道”转化为“理解”,就如同周遭此起彼伏的嚎哭声,她用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所有人都会死。
秦闯说“走多了就认得”,而不是“跟着我走就行”,是因为他真的要她自己走。
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她愣在原地,神情非一般得扭曲,她的人相尚且不能迅速准确地表达她的心境,又或者她的心境本就已经凌乱至此。
秦闯看得着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狠瞪着春悯——四下黑成这样,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太清,他也不知道春悯到底能不能接收到他的视线,毕竟那双眼睛看起来已经被血糊死了。
“想救他吗?”
春悯的声音传来,在周遭绝望的哭嚎声里,像是替怀慈点亮了一盏灯。
怀慈毫不犹豫:“想!”
“想什么想,想有屁用?”秦闯警惕道,“你记好了,以后谁用这种‘你想不想’的话开头的,你一句都别听,全是诱你跳坑的!而且不会是小坑,都是能摔死你的天坑!”
怀慈不耐烦地把他往边上一推,追问道:“我想!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秦闯被推得踉跄:“你——”
“看得到那座天阶吗?”
春悯侧过身,让出视野,那座发着青色幽光的骨梯在黑暗里格外惹眼。
“砍断它。”春悯说,“你就能救下秦闯。”
“你别听他胡说,这小子嘴里——唉!诶!怀慈!怀慈——秦生你给我站住!”
怀慈充耳不闻,朝着修罗道飞奔而去,秦闯追去,那怀慈的身影却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瞬移,转眼便已落到了那天阶旁边。
秦闯转头瞪向春悯。
“你如果敢害她。”秦闯恶狠狠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悯甩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弧形的血痕,没有理睬秦闯,径直朝着另一座血肉所成的天梯奔去。
周遭一片漆黑,融化的海水咸腥刺鼻,海底的巨兽随着奔腾的水流一跃而下,涛声不绝于耳,淹没了四起的哭嚎。
无情道的血肉如鼓动的心脏。
春悯能听见这天地将息的亡语。
另一头的怀慈朝着修罗道举起双手,身后霎时浮现万千金箭,朝着天梯贯入——这似乎有些过虑了,第一支箭在触碰那天梯的瞬间,便如尘屑溃散。
那无坚不摧的天梯在她手下一碰就碎,骨骼化作青白的粉末,似纷扬的骨灰,化作涡旋,涡旋的底部尖如刺锥,直打入她的眉心!几乎是同时,空间扭曲了一瞬,那座守正道飞升的无形天梯消失了!
“秦生!秦生!春悯!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那惨叫声中,春悯扬起了平安。
这把被业障折磨了百年有余的剑,直到最后还在尝试杀了他。
“抱歉。”春悯用最后的气力控住剑,刺入了那血肉之中,“已经结束了。”
百年的苦痛。
百年的伶仃。
就此收束。
洪水的波涛声止息,哭嚎声湮灭。
鸿蒙之初,延伸至无尽彼岸的,只有一片漆黑。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不用任何人提醒,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威胁。
秋随荆波澜壮阔的一生荆棘遍布,险象丛生,却又有如话本里命定的主角一般, 命运同故事的长线密不可分, 哪怕身死, 哪怕在死之后, 同这故事休戚与共的魂魄,在书页的最后一面到来之前绝不会消散。
那只手牵着他命运的丝线,将他绣在那幅千里尺幅之上。无视他的意志,无视他的生死,无视他的苦痛。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最后一缕戾气化尽, 珠玉看起来神色如常, 只是喃喃道, “就算是这样……”
四下一片漆黑,万籁俱静。
一切生息在此刻归于虚无, 天地之化外, 时序之夹缝。珠玉抬起头, 以他现在的目力,光已经不重要,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都应被他感知,可他放眼望去, 却什么也看不见。
除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的李四,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第三个存在了。
“李四”的眼里,湖泊的色泽萦绕着瞳孔轻轻荡漾, 那色泽沉静,没有虚真贯来的狂风暴雨, 也没有李四跃动的水浪,似已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鸦青。
他看着珠玉,两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长久地对视,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一个似乎较这虚无的黑暗更黑,似乎随时便要吞噬对方。
珠玉觉得现在的自己下得了手。
在静默的对视下,“李四”率先动了起来。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反方向跨了出去。
珠玉站在原地,可就在下一刻,周遭忽然亮了起来,仿佛被日光直射的刺眼亮光在顷刻间取代了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方位,全然白色的一片空间正中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远,只隐约能瞧出是人形。
“李四”朝着那两人迈出了第二步,那两个模糊的人形霎时便已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他站在了那二人中间,随后回过头——三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转向了珠玉,他们神情各异,高矮不同,唯独注视着他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相似的怜悯。
才镇压下去的煞气忽而汹涌了起来,这片纯洁无暇的空间里,只有珠玉如同淋在白雪上的污秽。
他看向春悯,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原有的词句在这片纯净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恭贺。
“三始神复位。”珠玉道,“可喜可贺。”
怀慈瑟缩了一瞬,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刺了一道。
“我能得以见证三位的临世,也算荣幸。”珠玉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来,“接下来几位打算做什么,我可也有幸见证?”
周遭刺眼的白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道虚影。那虚影似人形,可又如尘屑般倏忽便散,看不真切,珠玉环顾一周,须臾道:“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死了。”
李四和怀慈几乎是同时回答,却说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番,其后的春悯走上前,对珠玉答道:“生死在这里没有意义。”
好奇怪,珠玉心想,他们不过分开了那么一小会,可春悯的声音竟已叫他觉得有些许陌生。
他盯着春悯,从发顶,到眉眼,鼻梁,唇峰,下颌,颈,胸……一路往下,似乎非得要这样审视一番,他才能确定眼前的到底是谁。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珠玉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按住了春悯的胸口。掌心传来了春悯胸腔的震动,这还不够,于是凑得更近,低头侧耳贴进,那颗心脏在他耳边回响,如针脚蛇行于那心脏之上的——自己的血线却已消失。
春悯的地魂已然完好。
是好事。
这是好事。
珠玉一动不动,像是还不死心,意图从那完好的心音中听到另一种节律。
“已经好了。”春悯抬起手握住他的肩膀,红珠在珠玉的耳边擦过,将他稍稍推远了一些,“您怕是听不出什么。”
珠玉偏头注视着那颗珠子,须臾道:“你是谁?”
春悯垂下眼:“您不是说分得出来吗?”
“我以为我分得出来。”珠玉说,“可我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虚影在他们周身时隐时现,那人形形态各异,或笑或哭,或凭或立,世间百种皆在这空白之处,或生或死,或动或止,或是或非,万物的基准在这片空白里变得毫无意义。
珠玉抓住了春悯腕上的红珠,那是用他的头发,他的血肉蕴养的东西,是春悯的眼珠,是他曾确实抓住过的那个春悯的眼珠。
可是这个基准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李四为什么会去动那道天梯?”
目睹洪水天降的人的虚影目瞪口呆,伸手指向天边——一闪而过,幻化成了另一人掉转身体,亡命狂奔的景象。
珠玉看到了那水自天上来,他想,李四应该也看见了。洪水有如降下的天幕,天地在那一刻似要相合,李四就是在那一刻砍断了天梯,仿佛那洪水是某种暗语,告诉他就是现在。
世间的巧合太多。
他已不相信巧合。
春悯被他抓着,垂眼温和地笑,还带着一丝腼腆。须臾转过身,对那二人说:“二位可否稍候片刻。”
怀慈的双手交握,紧张地猛点了点头,李四道:“不着急。”
“我们的时间不必流逝。”
春悯点点头,他看着珠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另一只,踌躇再三,伸手拉起,见珠玉没有抵抗,便攥进了掌心。
“跟我来。”春悯道,“我该给您个交代。”
珠玉被他牵起,覆在手背的温度叫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着红珠的手。
“去哪里?”
春悯拉着他跑了起来,在那片眩目的白光之中,如他们孩提时在平原上狂奔那样,珠玉的心忽然灌进了风,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水汽与轻风盈满了他的气管和肺部。
“喂,你到底要去——”
“轰隆”
密布的雨水扑面而来,夹杂着冷风和哭嚎声,阴郁的天空里挂着一轮血月,那血月像是就快坠进海里,盘踞在海平面的尽头,风暴之中朝着东南沿岸前行的那列行船连在一起,如巨鳄的密尺尖牙,朝着海岸咬来。
珠玉的记性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他记得那日的天气,记得那日凌驾在海水咸味之上的雨腥,记得雨水冲刷院外长街时的声音。
春悯就站在他身后,但珠玉竟无暇过问他这是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那紧闭的赤色大门。
袭击来得太突然,镇上的人对海岸边的异变尚且一无所知,只有沿街的耗子嗅到了不安的气味,沿着两侧的通水沟亡命狂奔。
只有一只灰色的耗子逆行而上,踏过水洼,灵巧地奔行过了那大宅的前门,从珠玉的身边穿过,转过院角,摸到了院边一块石头。
他矮下身,搬开了那块石头,露出了院墙上的小洞。
洞很小,只能容纳三四只真正的耗子经过。他到底是个人,哪怕瘦小又灰扑扑得像个耗子,还是钻不过去。
他也没打算进去。
雨下得急,洞的那一侧隐隐传来了雨打伞面的声音,他看不到伞,只能看见那人的裙裾,在急雨中已被微微打湿。
他朝着洞里伸出手,那裙裾动了动,随即他的掌心里便落下了一团用布包裹的温热。
“今天怎么这么晚?”
洞里传来声音,在雨声里不太清晰。灰耗子接过了那两个包子,恨不得立刻就塞进嘴里,可他虽是个乞丐,却总是要些体面,拿着别人的施舍,又不肯叫人看不起,于是吞了口唾沫,回答道:“货船没按时回来,空等了一早。”
“你怎么还去码头?”里头那细细的声音小声惊道,“你哪里搬得动那些东西?”
他当然不是去搬东西的,是打算趁着码头卸货堆东西的时候偷点什么。
他知羞,不愿说。
里头那人也不大聪明,想不到这出,絮絮叨叨地叫他别去,他那么小,货把他压死了,怕都得过大半天才能叫人发现。
其实她也没多大,是宅里夫人的侍女,同小姐一般十六七的年纪,可絮絮叨叨得像他奶奶辈的。
“哦。”
他敷衍地应了,接着招呼也不打一声,跑走了。
他还要去码头蹲着,说不定那船中午就来了呢。
人往码头跑着,那两个已经差不多冷了的包子已经被他吞进肚里。之前他偷东西偷到了这家人的小姐身上,被抓了个现行,自然被小姐的侍从打了个半死。
正半死不活的时候,那小姐的侍女去而复返,她约莫是城隍庙里的老佛转世,不仅不抓他去见官,反倒抹着眼泪塞了他几个铜钱,自那之后还日日偷留主人家的饭食给他。
这等古怪之人,他从未见过,只是不吃白不吃。
吃得急,险些被噎死。
才跑出不远,便见又一列鼠群从脚边溜过去,大摇大摆的,一点不怕人,只是没命地往西门跑。
他顿了顿脚步,从早上开始他就莫名有些不安,耗子过街过了大半天了,孩子都知道这是凶兆,可镇上的人都只当没看见,人人都有要紧事做,不是真的大难临头,谁都不肯挪窝。
他也一样。
所以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耗子能活,人却是又蠢又笨,活不成的。
“……带我看这些做什么?”珠玉的喉咙里滚出了略显干涩的字句,“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交代。”
春悯垂头道:“这便是交代。”
第一个看见那魔修行船的人,便是他。他没命地往西向跑,果真像只耗子那样,冲过了那座大宅,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瓢泼大雨,他骤然驻足,往回奔去,用力地砸响那座赤红的大门!
门房是个懒汉,久久不应,他又溜到了后院,踩着那块掩耳盗铃的石头爬上了院墙,朝着里头张嘴大喊:“东海来妖怪了!快跑!”
街道上已经拥挤了起来,后知后觉的人潮开始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眼看着出逃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座镇上唯一的大宅院却安静得像座坟墓,他的叫声穿不过雨幕。
要跳进去吗?
被这家人痛打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若进去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那侍女,他就完了,他们不会信他说的话,只会把他再痛打一顿。
人潮汹涌,人群的惨叫声已经自码头边传来。
那孩子在墙上站起了身,雨水把他脏乱的头发黏成一束又一束,珠玉下意识看向后巷的尽头,等待那里出现的人影。
那一天,是李怀仁走了出来,朝着站在墙上的他张开手,招呼他下来。
“造孽。”李怀仁叹着气,闷了口酒,“我救得了一时难道便救得了一世吗?”
他当时说的话,珠玉不明白,李怀仁说自己有法子,他也就跟着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请神,李怀仁在设下了香坛,用血写下一叶真君的法号符箓,双膝跪地,祈求真君临世。
这世上的“香火”,与香本身无关,端看祈福的人数,同虔诚的程度。如一叶真君这种正当红的神官,非巨额香火,轻易是不会下凡的。
可李怀仁仅一人一香,跪在草棚里,便求来了一叶真君,平了那渡海而来的魔修。
他济世救人之心虔诚至此,不忍睹世事苍凉之心毫不作伪,所以秋随荆从未怀疑过,哪怕那么一丝一毫……
“咚”
那孩子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到了院子之中。
珠玉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他连忙跟着踏上了墙垣,目睹着那孩子踩着泥洼奔向宅内。那孩子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廊下的转角便有个打瞌睡的侍从,好死不死,就是当初将他当街打了个半死的那人!
“不对!”珠玉骤然转过头看向春悯,“那日我尚未跳下墙垣,便被李怀仁拦下!他开坛请下了一叶真君,救下了整个镇子,我也是那时随他来到推酒门的!”
春悯还是浅浅地冲他笑,只是低着头,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之中,竟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切萧索。
院子里传来秋随荆嘶声裂肺的一声惨叫,很尖,但也很快,倏忽而过,亦如他耗子般灰暗短暂的一生。
“继续吗?”春悯扬起头,朝他伸手,雨水自眉弓滑落,似眼泪斜斜地划过脸颊,“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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